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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精瘦的婆子用拇指在叶三娘齿间上下摸索了几下,才缓缓道。   “怎么成呢?我们养了十几年的姑娘,明年就到了嫁人的年纪了!若不是闹旱灾……”三娘她娘急道,“贵人,您再看看吧!”   婆子将手从三娘口里撤出来,熟稔地在衣摆上揩了揩:“拎起来还没鸡仔大,顶天了也就两贯,你想要加钱?那就找别家去!”   “贵人!贵人!”   她娘赶紧拉住婆子的手腕,死乞白赖地讨着价钱。   今年天灾人祸一齐下阵,年初刚闹了匪乱,直到六月才平息下来,紧接着又是旱灾,从入夏一直干旱到秋藏,天上一滴雨水都没掉下来过。   门前一茬一茬枯黄的稻子,它们还未孕出穗就烂死在了地里。放眼望去,四处成片的荒芜景象,溪流湖水流经处只剩下皲裂的地皮。   叶三娘默默擦了擦嘴角的涎水,立在一旁成了座雷打不动的石像。   哭也哭过了,闹也闹过了,爹娘铁了心要卖她换钱,她心里说不怨是假的。   三娘上头有两个姐姐,一个死了一个嫁了,下面两个弟弟又是爹娘日后养老的保障……权衡下来,只有她里外不是人。   所以即使她在家里忙前忙后,讨好似的干着最累的活,吃着最少的饭菜,也换不来半分回转的余地。   最后成交的价格是两贯三百文。她娘含着眼泪送三娘出了门,在她耳边反复说着好话,又仔细整理了她的衣裳,这才放她离开。   亲人一场,叶三娘不免哭成泪人。   板车上的姑娘们个个哀哀戚戚,她的抽噎很快被淹没在哭声中。   “哭吧哭吧,总比饿死了强!”婆子捏着手帕,转而感慨道,“日后呀,你们还得谢我将你们买了去,去大宅院里头过好日子哩!”   日头悬在山尖上,照下来的光不算暖和,凉风一吹,那些暖意就轻飘飘吹走了。   驴车颠簸了几次,车上人跟着摇晃,一群女孩挤在一块,你碰我我碰你,磕碰间哭声断断续续,道路平稳后又哭得完整了。   姑娘们正哭在兴头上,全然将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。   三娘想到自己穿着漂亮衣裳的样子,心里稍微有了慰藉。她悄悄抬起头,正巧与婆子对视了一眼,那婆子睨着她看了一会儿,便转过头跟车夫搭起了话。   车马换了一次一次,车上的姑娘下去一批又上来一批,这样轮转着,直到某天婆子招手让她下车。   三娘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,她真怕自己太差劲以至于没人家要,最后被卖到窑子里。   “这家是个体面人家,进去了也是你们的福气,知道吗?”那婆子给她们好好梳洗了一道,似乎格外看重这次买卖。   三娘和其他姑娘一起点头。   “从进门起,你便叫做于凤。”婆子拿着身契指着一个姑娘道。   她一个个地取名,叶三娘也如获至宝地捡到了属于自己的名字——即使她压根不认识字。   “婶子,能告诉我是哪个‘连’吗?”三娘破天荒地多嘴问。   许是心情好,婆子还算好声气地回了她:“莲花的莲。话说,你识字吗,问这么多做什么……”   叶三娘,不,叶莲腼腆地笑了笑,露出两个乖巧的梨涡。   她们从侧门进去,穿过一道道走廊,院里锦天绣地,栏边一丛粉白凌霄蔓延着开到板桥上,桥下清溪见底,铺有打磨光滑的深浅圆石,水里游鱼悠闲地漂过,又扭过身四散而逃。   饶是叶莲在路上见了不少世面,如今也看得呆了。   时值大旱,她几乎都是半渴的状态,一缸从百里地外挑来的水,一家五口人得节省着喝,叶莲每每只是沾湿嘴唇,不敢贪多。   她何曾知晓,一场天灾对宅院里的人来说,仅仅是少收了几多粮食、银子,更有甚者连洪涝干旱都只在书上看过,百姓艰苦皆为嘴上慨叹。   “就这五个,没有多的了?”面前的屋子里走出一个妇人,侧身打量了她们一眼,问婆子道。   婆子老实地回:“矮个子里挑高个,都是姑娘里面出落得最水灵的了。”   妇人点点头,顺势引婆子进门商榷,走到门边时招呼道:“领着下去吧。”   一旁颔首低眉的侍女闻言,应了声“是”,便走到她们跟前,看样子像要教规矩。   “日后,你们就是南园的人了。我叫做辛夷,是内院管理家务的侍女,也负责调配你们这些新人。”   辛夷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。   她穿着雅致,梳着利落的发髻,发髻上还坠有漂亮的头饰。叶莲心里一阵艳羡,她捏了捏自己粗麻制的衣裳,暗暗发誓以后要做这样有气派的大人物。   “识字的,有么?”   辛夷问。   众人摇摇头,叶莲也跟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   “会点茶、插花的呢?”   她又问。   回答她的又是一阵摇头。   “那你们有什么其他本事吗?”   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,说不出话来。   大家都是贫农出生,除了会干活,其他多余的本事是一点都没时间发掘。   叶莲跟她们一样,成日里不是喂养家禽,就是浆洗衣物、准备饭菜,再忙碌一点还会跟着下地干活,或是上山拾柴禾。这样的日子,许多人的一生蹉跎着就过去了,如果没有被略卖,叶莲大约也是如此。   “姐姐,你且安排,我们什么都能做的……”   叶莲壮着胆子说道,说完迎合似的赔着笑。   她因饥饿而削瘦的脸颊多亏了人牙子不曾苛待吃食,现在有了还算饱满的弧度,梳洗过后更加白净而亭亭玉立起来,算不上顶尖的美貌,但是胜在眉眼盈盈,招人喜爱。   辛夷这才正眼瞧她,甫一听她说完便有了点子,开口道:“那你去后厨照看少爷的餐食吧。”   后厨杂乱,其实算不上很好的去处,但对叶莲来说,能与食物打交道,是对她的恩赐。   她没多想,喜形于色地弯弯眼睛,学着在路上见到的礼仪飞快弯下膝盖,应了声清亮的“是”。   辛夷原本是打压的意思,听她这一句倒有些愕然,矜持的神态不自觉柔和下来,对后面的姑娘都没有过多刁难。   安排完去处后,辛夷又提点了几句规矩,才带着姑娘们往各自安置处去。   其余四位都是去少爷院里伺候的,只有叶莲被安排在了厨房。与她们分别后,叶莲草草收拾了一会儿,就赶着去后厨报道了。   南园北院是主人李兰钧的住所,繁复而弯绕,年纪稍大的侍女带叶莲走了一遭,就算她刻意去记,也难以完全记住来路。   路过一道二人宽的阁道时,院里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响声,然后是模糊的男声,叶莲正要仔细去听,却被侍女眼疾手快地拉走了。   待走远了,侍女才松了口气似的对她道:“辛夷难道没教你?莫听莫看莫言!”   “对不起姐姐,我太紧张……以至于忘记了。”叶莲赶忙道歉,惊惧地咬着唇。   那侍女见她可怜的模样,摇着头叹了口气。   “算了算了,日后记住就好。听闻你是新来的送餐丫头,少爷脾气不大温和,你可千万不要像方才那样了。”   少爷即是李兰钧,自幼身体孱弱,但脾气秉性却与身体大相径庭,喜怒无常、尖酸刻薄,是扬州城数一数二难伺候的主儿。   他还未成家便先了开府,又因是家中娇惯大的幺儿,南园仅距李府百丈,家里常来走动,所以沿用了曾经府中的尊称。   也有人说,李少爷不乐意别人叫老爷,是觉得把他叫老了……   这些,都是听人牙子嚼舌根听来的。   叶莲抚了抚碎发,忙称是。   “在这里,守规矩是最最顶要的。”   侍女补充说。   她们又走过一条弯曲的石子路,终于到了厨房。此时正值晚膳前夕,屋顶袅袅升起炊烟,厨房里的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。   侍女送她到门边,跟掌事嬷嬷说了几句便走了,留叶莲伫在门口紧张地搅手指。   “叫什么名字?”嬷嬷一阵忙活,好像终于想起了她这个人。   “叶莲……”叶莲紧接着答。   嬷嬷听完也不欲多问,随手指给她一个人,吩咐道:“待会跟着红儿她们一起去送膳,熟悉一下。”   时值孟冬,屋前的桃树伶仃只剩几片黄叶,冷风飕飀穿枝过,卷起余下落叶,叶莲一哆嗦,往厨房里挪了几步。   大家只闷头干自己的活,厨房柴火声,煮锅声,切菜声,就是没有人声。   叶莲诚惶诚恐,四处帮着忙活了半天,感觉哪儿都插不进,又不敢停,最终只得拿起扫帚扫起落叶来。   菜备好了,红儿让她去净了手,才递给她一碟剥好的石榴籽,让她跟在一行人末尾。   叶莲垂着脑袋,无头苍蝇似的跟着队列,她不敢多看,又怕石榴洒了,一路不知怎么走到院里的。   刚踏进北院,一股暖香便扑面而来,叶莲抬眼觑了一眼,只见侍女两人作伴左右扇着炭盆,光炭盆便有十几个。   庭中水池青竹,苍翠松柏垂在池边,与游鱼相依,从悬木泻下的纱幔飘忽若云,叶莲哪见过这般风景,匆忙低下头,才发觉脚下石路铺的鹅卵石是玉做的。   做梦一般踏进内室,用绸缎珍宝堆砌的屋子里,赫然拥着一位男子。他斜倚在矮榻上,层层叠叠的软纱似遮似敞,叫叶莲怎么都看不真切。   错金博山炉缭绕而起的薄烟散发出淡淡的梅香,在这催人迷朦的暖香里,男子伸出一截苍白的手捻起小巧的点心,点心中央一抹绛红。   “哎,哎。”红儿用极小的声音在一旁唤。   叶莲恍然回神,讷讷地应了,才发觉背上汗湿了一层。   她照着指示将那碟石榴放在一侧桌上,不敢有半分马虎,要退下时却听那人开口——   “拿过来。”   叶莲只觉得浑身像数万只蚂蚁在爬,让她思考不得。   她哆哆嗦嗦地端起碟子,绕过餐桌走到矮榻面前,在边上跪下。   原本有着无限好奇的面容,现在让叶莲不敢抬头。   余光里那只修长而苍白的手落在石榴上,随后捏起几颗,再落下,又捏起。   石榴衬得他的手指更加不似常人的白。   叶莲将蓄在口腔里的唾沫咽下去,生怕被瞧见一般咽得缓慢。   “你抖什么?”  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   她愕然抬头。 第2章   那双含情脉脉桃花目眯了起来,藏有两颗琉璃似的眼珠光华浅淡。   特别是眼珠正下方一点让人遐想万千的小痣,被冷色的肌肤衬得妖冶,带着病气的面容不像神仙却像山鬼。   “我长得很吓人吗?”   李兰钧神色不快,已有山雨欲来之势。   叶莲哑然,又想起人牙子说道士断言他活不过弱冠,一时惊恐交加,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。   石榴骨碌碌地顺着倾斜的碟子落在衣裙之间,她自觉犯了错,心中方寸大乱,又哆哆嗦嗦地开始捡。   “大胆!少爷问话竟敢不回!”   一旁的侍从喝道,说着就要将她拉出去。   叶莲吓破了胆,忍着哭腔回:“不、不吓人……”  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摇着头。   “少爷长得好看、奴婢方才看呆了……”   来不及思考,她只得如实供述,生怕自己被打发出府。   不过看李兰钧像鬼这一想法,她结实吞进肚子里,一字不敢吐露。   屋子里似乎更安静了,那作势要拉她走的侍从也脚下生根。   “……”李兰钧也没想到竟然有人这么大胆,所以一度失语。   那厮说完却化作一只鹌鹑,恨不能缩成个球,全然意识不到自己的口出狂言。   “油嘴滑舌。”李兰钧回嗔作喜,拿过那碟石榴仔细端详着,而后又轻飘飘地扔在地上。   “呯——”   那碟子瞬间摔得四分五裂,石榴子如蟋蟀般飞溅开来。   叶莲狠狠一阵股栗,迸裂的瓷器碎片划在手背上,很快就火辣辣的疼。   可她顾不得去查看伤口,温热的液体慢慢流淌下来,叶莲只是弓着身子,半分不敢妄动。   “脏丫头,你的命够抵我这缂丝地毯吗?”李兰钧语气中听不出喜怒,嘴上说的却叫人害怕,“就算将你打死剥了皮,剩下的肉用草席卷出去扔了,好像……”   “也不够吧。”   暗红的血珠浮在地毯的绒尖上,又溶在一起成为一处脏污。   好不容易得到的好出路,这么快就到头了吗?   叶莲死死盯着捏紧裙角的拳头,牙齿将嘴唇渗血,眼角被泪逼得通红,却不敢落下泪来。   她不敢反抗,没有任何办法。   “少爷、少爷饶命……”她带着哭腔求饶道,嘴里反复说着这句话。   李兰钧自然不会在乎一个奴婢的性命,但他的心情倒也不算差,所以对着侍从挥挥手,道:“带下去——”   说话之余,多瞧了一眼那侍女的反应——叶莲听罢呜呜地哭了起来,又不敢让眼泪落到地毯上,只得一边擦泪一边含糊不清地求饶。   好像折磨人的乐趣达到了似的,李兰钧大喘气一样补全了后半句话,“杖二十。”   侍从松了口气,这才将叶莲扭送到庭外。   叶莲仍在状况之外,胸膛起伏还未平息就被按在了长凳上,她抬头望向周围,发觉自己在北院门口。   李兰钧大概不愿他的院子被下人弄脏。   “姑娘,且抓紧了。挨过这遭才算完呢!”侍从提醒道,旋即抓起了一旁递来的木杖,用合适的力道落下第一杖。   饶是做了准备,叶莲也承受不住地哀嚎出声,然而第二杖第三杖却不容她歇息,又雨点一般下来。   二十杖将将打完,叶莲便如霜打的茄子一般滚下地去,眼皮眨巴了几下,实在受不住阖上眼晕了。   模糊中有人把她捞起来,左右架着她的两只胳膊就走,说什么她也听不清,只记得一路上的颠簸和臀上不容忽视的疼痛。   再醒来时,她已经躺在下人房的通铺上了。   “醒了醒了!”一堆姑娘像鸟雀似的轻声欢呼道。   叶莲伏在床铺上,仰起脸环视一圈,周围都是厨房和她一道上菜的侍女,除了红儿其余还未曾知道名字。   她张开干裂的嘴,勉强出声:“水……”   有姑娘赶紧递来一只水瓢,她接过大口喝了起来,凉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间,她的意识才被冷得清楚起来。   “还疼么?”   红儿蹲在她面前问。   叶莲略微一动,痛感瞬间冲上头顶,整个脸都疼得狰狞,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。   “万幸只是二十杖,不然你人就得废了。”另一个姑娘道。   有人接茬回她:“是呀是呀,一身伤病也不好再找主人家做事……”   “若有心善的人家,还是能得口饭吃的。譬如紫竹的主人家……”   “心善不好说,心恶莫过于我们家……”   “快快闭上嘴,小心被听去了。”   ……   姑娘们在叶莲耳边窃窃低语,她趴在床上心有余悸地听她们谈天。   红儿靠近她,在她耳边道:“这几日好好休息,我帮你跟沈嬷嬷告假了。”   “红儿姐姐,麻烦你们帮我这么多。”叶莲瘪瘪嘴,差点没忍住哭出来。   红儿笑了起来,两只凤眼眯成缝:“没什么,院里人多离不常留,我也是想多一个长久姐妹。”   她是厨房侍女里年岁最大的,为人也稳重许多,所以自然而然成了个中的领头。   没有红儿的意思,她怕还缩在某处偷偷换药。   叶莲谢意溢于言表,又听其他姐妹说伤药也是她使钱托门房去外头拿的,更是不知道怎么谢了。   “红儿姐姐,日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,呜呜呜……”叶莲好没出息地揽着红儿,猫儿似的又蹭又哭。   众人见她可喜的便宜模样,纷纷笑作一团,叫嚷着让叶莲认“姐姐”。   这让她又惊又痛的一日,就在笑闹中过去了。   叶莲在床铺上足足躺了五日,才勉强能下地走路。姐妹们照顾她行动不便,便把择菜烧火这种轻活交给她。   再过了半月,叶莲已经能在厨房的小院里窜来窜去,她的劳作也终于开始了。   天气转寒,南园发放了新的冬衣,如若不是李兰钧性情可怖,这里倒也是一处十分上乘的去处。   叶莲埋头搓洗手里的萝卜,一道想一道清理萝卜上的泥垢。   萝卜顶上翠绿的叶子背面软刺扎得她手上泛红泛痒,叶莲用木盆里的泥水淋了一遍,才将水泼在墙边的水沟里。   从水缸里舀了水洗干净盆,这才将这几个胖白萝卜放进里边清洗。   臀上的伤口大多结痂脱落,但让叶莲一想起始作俑者,总是汗毛直竖。   甚至于听他的名字都头晕目眩,仿佛李兰钧已成为她心头的一道禁忌,只是旁人不知道而已。   “莲儿,莲儿。”   厨房掌勺的李伯忽然朝她低声道。   叶莲赶忙停下手中的活,甩干净手上的水上前。   李伯左右看了看,才说:“北院来人说少爷要喝热汤,待会儿我舀了你给送去,好么?”   厨房的人皆晓得叶莲前些日受罚的事,只是今日其他姑娘被借去西院做洒扫。姑娘们体恤她带着伤,留她在厨房打下手,也没想到李兰钧突然要喝汤。   叶莲有些为难,她一百个心不想再见那位少爷,可该来的躲不了,她不能总靠着别人帮衬。   “嗯……”她思忖半刻,还是点了点头。   想来是怕她出岔,李伯一边着手准备一边叮嘱道:“你只管端汤过去,别的什么都不要做,侍奉着就成了。”   小火炉上煲着一小锅鸽子汤,李伯拿铜勺撇去浮末,盛出一盅,又仔细捞出肉渣,只留纯汤在里,才捏着两边盅耳放到案上。   叶莲上前将盖盖上,天青色的盅子只有半掌大,贵人们喝汤向来食啖,李兰钧尤甚。   他用过的膳赏赐下来,几乎没见着动,分食轮到厨房,虽然大多被扒吃干净,叶莲有时也能蹭上几口平常吃不上的珍馐。   “切记切记,一丁点都不能错……”她刚要端着出门,李伯又不放心地凑上来絮叨。   院里不许嬉闹闲谈,叶莲怕被旁人见到落了口舌,应了几声便匆忙出门了。   平日里厨房哪这么多话,若不是担心她挨罚,李伯也不会上赶着犯错事。   叶莲心里记着这些好,手上却也不敢耽搁。她只想着赶紧办完差,好让心口擂鼓一样的声音平静下来。   不能错,不能错……   她诵经似的在心里念叨,转眼就到了北院。主屋门上的牌匾刻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,叶莲不认识,只觉得张牙舞爪让人害怕,像里边住着那位。   她现下见谁都是怕的,连踌躇的光阴都没有,硬着头皮踏进里屋,就怕李兰钧治她个耽搁罪,届时她全身是嘴都说不清。   “回来了有什么用?全扬州的姑娘都把我当妖怪,躲还来不及,她难道还会上赶着来?”   李兰钧将一盏茶拍在案上,案上置的香炉同他的声音一道抖了抖。   “他骆家早几百年前就同我们定下的婚约,如今女儿清养回来,总不能说不作数就不作数吧。”   一旁坐在圆凳上雍容华贵的妇人劝道,黛眉皱成川字,舒展开也见不浅痕迹,“再者说,他家小姐还没说不愿意呢!你们幼时一起玩过,情谊深厚,她又在观里修习,定生的菩萨心肠……”   叶莲诚惶诚恐地上前,将鸽子汤摆在几案的空处,声如蚊蚋:“少爷,您要的热汤……”   “我又不要她可怜!”   李兰钧仿佛被触了逆鳞,腾地一下拔高了声量,怒不可遏地喝道。   叶莲闻声一抖,腿比头脑聪明,扑通一声便跪下了,她顺势伏下身子,将额头紧贴着地板。   妇人见他动怒,忙倾身去抚拍他的背,面上神情心疼不已,“兰钧……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   “你幼小丧母,自打记事起就养在我身边,我将你带到这么大,比亲生骨肉都疼惜……”   叶莲听到这,便知道这是李兰钧的继母,知府李肃续弦夫人崔氏。   崔氏低眉浅道,像是想起什么往事,眼眶湿润,深深吸了一口气,几次开口都哽咽无言。   “你至今未成家,我和你父亲都为你着急得紧,我哪能眼看着你一生没个安处?让我死后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先夫人、如何安息得了……”   那只放在李兰钧背上的手戚戚然收回,崔氏捂着心口曼声哀哭。 第3章   一时阒然无声,屋内奴婢大约见惯了大场面,除叶莲不明所以地发抖外,皆屏息等李兰钧开口。   “母亲。”   李兰钧怒意未消,却也不忍心见崔氏哀哀戚戚的模样,只好语气僵硬地打断道,“您何必如此。”   崔氏这才止住势头低眉瞧他,期冀着李兰钧妥协顺便说些软话。   然而李兰钧生来学不会讨巧二字,更何况他还在气头上——   “待儿寿尽,自去跟先母解释。”   言下之意:我死在你前头,你就不用操心了。   伏在地上的叶莲听了,深感李兰钧是个阎王,生下来就是折磨人的,不光园中下人被他摧残,连两亲兄弟都难逃其害。   她生怕殃及池鱼般缩了缩脖子,贴着地恨不能变成一条活地毯,至少李兰钧会稍微宝贝些。   崔氏闻言陡然趔趄,捂着心口的那块布料险些被捏成团,她近乎咬牙切齿地道:“你、你!一派胡言!成何体统!”   对面那人浑然不觉忌讳,反而接着话头继续说道:“倒是那骆家姑娘,若真嫁了我才是叫人难看。两个病秧子凑一对……争着比谁先咽气吗?”   眼看崔氏就要被气得当场以头抢地,李兰钧适时按住她的手腕,嘴上仍不给她开腔的机会,   “这婚约本就是个笑话。就因我二人同样体弱、同样与众寡合、同样被那劳什子算命的断言早夭,你们就削足适履、非将我们绑在一起不可?莫说我,你们何曾问过她的意见?”   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……”崔氏道。   “母亲方才还说最疼惜我,现下却要伤孩儿的心么?母亲要眼睁睁看着我沦为他们的笑柄吗……”   李兰钧作忧伤状轻轻咳嗽了两声。   这一连串下来,比村头说书人讲的故事还要绝妙,那些话像松毛虫似的钻进叶莲耳朵里,让她听了个干净。   崔氏自然不是他的对手,被他三言两语收拾妥帖,唯恐自己再伤李兰钧的心,终是吐不出半个字来。   “唉,你啊……”   她移开李兰钧放在她腕上的手起身,略整理了衣冠,才缓步离开。   “母亲,西院我叫人收拾出来了,您何不留宿一宿?”李兰钧喊住她,神色回归平静。   “不必了。”   “那用个晚膳?”   “府中还有要务,耽搁不得。”   李兰钧会意,撑着矮榻站起身,正色道:“替我问父亲安。”   崔氏临行至门边,恻恻回头:“今日的话你若听得进,他便省心了。”   “又不是非成婚不可。”李兰钧前进几步,正走到叶莲身侧。   叶莲匍匐着身子,已有麻木之感。李兰钧一近身,她忽然清醒了大半,拖着酥麻的双腿趴成一只有棱有角的“四脚方桌”。   “不成婚、届时你到了后悔不了的年纪,眼看着人家儿孙满堂,就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了。”   崔氏无力多费口舌,直言不讳道。   这回李兰钧也倦得与她拉扯了,“这辈子就不会有这一天,您和父亲不要再瞎忙活了。”   “外面多少人上赶着进门,只要我有意,何曾愁你的婚事到如今?”她句句恳切,脸上一直未见舒容,“可那些人都不是为了你啊!我怎能像买卖货物一样,使些银子买一个姑娘来同你成婚?”   “那些小门小户的,待我与你父亲去了,指定要将你的家产吃干抹净,那时候你又怎么办呢?我是放心不下你啊……”   言语之恳切,让地上的叶莲都些许动容。   思绪飘远到那个小渔村,她娘在她幼时也曾抱着她坐在门前,轻柔缓慢地唱着当地童谣,看着她的脸蛋满是怜惜。   这是她长这么大,她娘对她绝无仅有的爱抚,之后便是两贯三百文,将她卖了个好价钱。   至此,她对她娘那点留恋烟消云散,心里只有怨恨。   所以当崔氏为了李兰钧的婚事长谋远虑,甚至几番落泪的时候,叶莲是羡慕的。可也仅仅是羡慕。   “想那么远作甚?横竖我已长到二十,二十年来无忧无愁,余下十多年照旧过就是,您且安心吧。”偏偏李兰钧是个不知冷热的木头。   “你就跟我们犟吧!”崔氏只得道。   “那还要我如何?”李兰钧口舌上不愿落下乘,追问道。   这句已然是含怒的语气,带有疑问的成分不占多数。   “难道非要我留个后,你们才罢休吗?”他意味不明地冷声道,“那好,只要是我的子嗣,谁生的都无所谓了!”   崔氏只当他在闹脾气,扔下“随你”二字便踏出了门。   李兰钧被兜头盖脸地浇了盆冷水,脸色又青又白,他火气还憋在肚子里,找不到发泄的地方。   “汤!”他看着早已没了人影的大门,低喝一声。   叶莲未及反应,李兰钧第二句话就冲了出来:“都是死人吗?”   她赶紧爬起来,顾不得久跪突然起身带来的晕眩,跌跌撞撞地奔上前去端热汤。   那汤拿在手里时已经涼了,从汤水里透出的凉意直达她掌心。叶莲认栽般咬咬牙,闭着眼睛递了上去。   李兰钧迟迟未接过,然后在意料之中地打翻了。汤水溅了叶莲一身,盅却在地上转了几圈,没有碎。   叶莲忍住发抖的身子,将头死死埋在胸前。   “你。”   李兰钧那只修长的手倏然抓起她的手腕,叶莲心猛地一颤,慌乱间惊愕地抬起头与他对视。   他眼里暗波涌动,似有层层巨浪翻卷而出,仅看了一眼,叶莲就害怕地垂下眼帘,大气不敢喘。   轰隆着盖过所有声音的心悸,她在这其中间隙里细细呼吸。   李兰钧没认出她。   这让叶莲稍稍平复了一些。   然而李兰钧接下来的话却叫她再也无法冷静——“夜里到我房里来。”   ……   夜里……什么?   叶莲觉得自己一定理解错了这话中的意思。   大约是夜里去门边守夜吧。   或是掌灯这类的杂活。   一定不是她会错的那个意*思。   “高兴傻了?”李兰钧冷哼一声,放手轻蔑地将她往前一推,“滚下去准备。”   叶莲被推得踉跄,头嗡嗡作响,里面反复循环着李兰钧的话。   “什……什么?”   她宁愿是被拖下去打二十板。   “林檎,带她去偏房。”李兰钧余怒未消,烦躁地挥挥手道。   站在一边如同死物一样的侍女沉稳应声,然后带着两个丫鬟走到叶莲身边。   “回房休息。”李兰钧没再看她一眼,头疼地揉着太阳穴,被一众侍从拥着先出门。   叶莲迟迟没有走动,眼巴巴望着他直至消失,也没听见半句回转的话头。   屋里缥缈的香风裹挟住她,下等丫鬟的浅绿色成衣针脚粗滥,与其余众人大有不同。   那条素色衣带被她攥在手里,几乎快揉成废纸的模样。   “莲儿,走吧。”林檎不动声色地催促着。   叶莲没有精力去想她怎会知晓自己的名字,只是沉沉地点头,随她们的脚步向偏房去。   上次从前厅出来是受罚,这次……也等同于受罚。叶莲抬头望天,苦涩地想。   院里一些花草分不清时节胡乱开着花,廊前一枝秋海棠伸进走道边,靠着栏杆绽出几朵淡红色花苞。   近来天阴,灰蒙蒙的天欲落雪不落,一片乌天偶尔才飘两三片云。院里成日炭火不断地烧,除非下雨几乎感觉不到冬日的气息。   叶莲在廊道走了一会儿,竟也不觉得冷,手脚都还温热着,想是炭火烧得太密的缘故。   走到偏房处,林檎已让人备好了热水。叶莲刚走进房间,门紧接着就关上了,几个在房里等候的丫鬟立即上来脱她的衣服。   叶莲没被伺候过,浑身不自在,忙制止住她们自己一层层地脱。   被李兰钧点名伺候,她短暂地惊诧过不甘过,但就像当初被卖掉一样,很快,她就顺从了。   命运如何她不知,最差不过横尸一条。   “我要做些什么吗?”她故作轻松地搭话。   “被挑中是你的福气,伺候好少爷就是你该做的。”林檎淡淡地回。   福气福气,几个人在她耳边说过,可她真的不明白福气到底是什么。   “我……什么都不会。”   叶莲低垂着脑袋,乌黑的长发飘浮在水面上。   她的脸被水汽蒸得红扑扑的,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浴桶某处。   林檎对这种企图攀附的人没什么好脸色,在她眼中,叶莲在前厅的种种作为,全是为了勾引少爷。   她忽然将水瓢砸在水面上,溅起的水花让叶莲惊叫一声,随后无措地搓擦进水的眼睛。   “我自然会安排!”   叶莲觉察到她的敌意,默默坐在桶里不再开口。   梳洗完之后,林檎将一叠衣服放在桌上,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   叶莲将那件质地上佳的衣裙套在身上,藕粉襦裙衬得她皮肤白皙,两只梨涡也甜腻许多。   她同侍奉的丫鬟聊了几句,又分着吃了以往很难吃到的精巧饭菜,在去见李兰钧前,盘子里几块点心也被满满当当地塞进嘴里。   夜晚,叶莲踏着夜色推开李兰钧内室的门。   内室烛光晦暗,扑面而来一股清雅的芙蕖香,一架极为上乘的木雕屏风横在她与李兰钧之间,屏风上是磅礴的山水。   叶莲悄无声息地走进内室,轻轻关上房门。   屏风后的人影闻声动了动。   “少爷,奴婢失礼了……”叶莲磕磕巴巴地说。   “磨蹭什么?”里面传来熟悉的男声,带着不容置喙的气息。   叶莲盯着地板踱走到床前,但仍不敢抬头。   屋里暖融融的,与燃的合香并不相宜。   “过来,来床上躺好,这都要我教吗?”李兰钧极不耐烦地拍拍床板,见叶莲一动不动地搅着裙带,一身打扮勉强算得上小家碧玉,这才放缓了语气,“……怎么如此笨。” 第4章   即便李兰钧稍缓了语气,叶莲对他的畏怯也并未消减多少。   但她又害怕眼前人的脾气,所以只得慷慨就义般挪开脚步向李兰钧靠近,最后缩着脖子坐在床尾。   床帘盖住她一边发髻,明灭不定的烛影落在她一寸秋波处,她皱起眉头可怜巴巴的模样被李兰钧一览无遗。   或许是初度情事之际,他那些泄不完的怒气跟着过长的裙带一同堆积在地上,暂时没了踪迹。   叶莲见他眸光迷离,桃花目如水色般化开,荡漾出一片涟漪。   正揣度间,李兰钧倾身过去,看她像看着一块尚可吞吃入腹的点心。   这样的李兰钧,叫她更怕了。   “少……少爷。”叶莲缩得几乎看不见脖子。   李兰钧一顿,盯着她看了半天。   “就连你也嫌我吗?”   他突然问,语气淡然。   “奴婢不敢……奴婢只是害怕……”   叶莲拿不准他的态度,回复得谨慎。   头顶传来一声冷哼,罩在她面前的阴影撤了回去,让她得以重见光明。   她忍不住抬眼去看李兰钧的反应,却见他坐在床沿上,眼里情愫已消散殆尽,那张俊俏苍白的脸在暖黄烛光中显得有些许落寞。   “跟下人厮混在一块,我是疯了么……”李兰钧用手遮住自己的眉目,喃喃道。   叶莲听着,咬唇低下脑袋,同作一副愁苦模样。   “你是上回那个打翻石榴的丫鬟吧?”   正当她以为李兰钧不会再理会她时,他却率先开口道。   此情此景,他有千般话语可讲,唯独挑了这件事。叶莲诧异他没动怒叫她滚出去,反而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这件不相干的事。   “是,奴婢愚笨,惹得少爷不快。”   叶莲紧张地回。   “你们这些人明知我古怪,却还要上来讨不自在。”   李兰钧这话别有用心,不止在训她。   外界那些评判,原来他也是知道的,而且了解颇深。   叶莲咽咽唾沫,愈发觉得隔墙有耳,日后在下人房说闲话得贴着耳朵说。   她正纠结要不要跪下谢罪,李兰钧又自顾自地说道,“左右婚约不过是权宜之计,若真在道观养好了身子,她又有何理由选我……”   “……想必和他们一样,都盼着我死吧。”   感知到他话里伤情,叶莲霎时没了动作,二人缄默地坐在床边,温情彻底冷寂下来。   夜里风大,疾风啸啸着拍开窗,“啪”地一声引得他们一同望过去。守夜丫鬟赶忙关上窗,寒气却早侵袭进来,打破一室暖风。   “少爷,”叶莲不因不由地开口,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多事,但覆水难收,在李兰钧的注视中继续道,“盼着您活下去的人,也有很多很多呢!”   说罢她又难为情地抿抿嘴,埋头小小声说:“您有夫人照拂疼爱,又有老爷前后谋划,兄弟姐妹也牵挂着您。您、您这样说自己,他们听到会伤心的……”   “哦……”李兰钧看着面前屏风,许久才淡淡应声。   见他反应平平,叶莲一张小脸腾地烧红起来,绯色迅速攀援而上到耳尖:自己肺腑之言,在对方眼中却是自作多情。   她对李兰钧这魔头好不容易起的一点怜悯,几乎又要被他的刻薄掐灭。   “你们这些奴婢……平日被我折磨得不成样,如今见我失魂落魄了,还是会前来宽慰几句吗?”李兰钧没有转头的意思,像是要把那木雕屏风看得生出花来。   叶莲被他辛辣的语言呛得说不出话,反复欲言然而未果。   “你这……”李兰钧徐徐将目光放到叶莲身上,屏风这才逃过一劫,“天地不容的蠢丫头。”   似乎有一点笑意浮过,还未等叶莲参透,他又警惕地收回平复。   “奴婢知错。”叶莲听他言语中并无愠色,便放下心来,起身颔首施礼。   “我看你惯会逢迎,错是一点儿不知的。”李兰钧褪下鞋袜,将绵衾拉开躺平,过后又翻身背过去,“滚吧。”   叶莲听他窸窸窣窣一阵,前半段话似要责罚,后半段却轻飘飘将她打发走了。   “是。”她没敢多语,躬身而去。   “叫她们将炭盆端进来。”   她方走到门边,又听床上吩咐道。   叶莲称是,遂打开门闩。   瑟瑟寒风随门开处涌入内室,叶莲心头正想着李兰钧的话,忽感脸庞湿润,回神后才惊觉冷风携碎琼而至。   浓墨般的冬夜,天上落下点点霜色,庭院里乱雪纷飞,守夜两个丫鬟见她早早出来,目光穿插打量了几道,相视一眼终是噤声不语。   “落雪了。”叶莲欣喜地出声道,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。   两个丫鬟慌张地探头看内室,立即把门关严实,生怕她扰了李兰钧。   “少爷叫你们端炭盆进去。”叶莲不敢忘,对她们道。   托付好事务,叶莲凭着记忆往回走,单薄的衣衫经不起风雪,不一会儿便让她瑟缩起来,于是搓着肩膀提快了脚步。   一路手脚冻得发紫,才走到歇息的下人房。屋里黑黢黢的,姐妹们都睡下了,叶莲蹑手蹑脚脱下衣裙,换上新发的冬衣,摸索着找到冬被空处钻进去。   她正欲和衣睡下,一旁的红儿突然开口道:“莲儿,听她们说你去侍奉少爷了?”   她语气并未惺忪,显然是没睡。   “是……”   红儿呼吸一滞,没等她说完立即道:“那敢情好啊,日后你当主子,姐妹几个还要靠你照拂。”   叶莲讷讷地辩驳说:“不是,少爷让我回来了。”   “那到底是侍奉了,还是没有?”   红儿语气有些急促。   “没有啊姐姐,少爷怎么会看上我这个小丫鬟,”叶莲听她的口气,作亲近状卖乖叫她,“当时他与夫人置气,我又恰巧在一旁,所以才说出那样的话。”   “说完便后悔了,这才遣我回来。你看,我除了换了身行头,其余都没变呀!”   叶莲在黑夜里伸出手指指木桌上的襦裙,指完赶紧钻进被窝,往红儿身上靠了靠。   “少爷又与夫人争吵了?”红儿对她的亲昵很是受用,再开口已是平时的语态。   “嗯,少爷说了几句,夫人便气得要走。”   叶莲顺着她的话头回道。   倚靠着的身子往叶莲这边倾斜了许多,红儿头抵着她的,笑语嫣然:“想必又是婚事,有一回我给少爷送膳,正碰见夫人和大小姐出来,两人脸色……噗呲,一个赛一个的绿!与菜园里的青虫不遑多让!”   叶莲听得似懂非懂,但见她高兴,也跟着笑起来。   “哦!说起菜园我才想起今夜下雪了,明日我们去摘菜来吃,经霜打过一定甜。”   叶莲其他兴致没有,说起菜地里的菜,话就多得像芝麻粒。   “等发了月钱,我托人买些冬笋来吃,姐姐你爱喝汤,厨房里还剩几两菌干,放一道煨汤……”   “这样式的汤,我还没喝过。莲儿竟会烧菜吗?”   “大约够得着灶台,就开始给家里烧菜了,来了南园还从未开过火……”   “你从前一定过的很辛苦。”   “是吗,我也不知道……”   叶莲捂在被子里,脸上有些发热,她撑开一个口,刚换了一道气,红儿便把她搂在怀里,让她像孩子一样枕在自己臂间。   窗外雪片簌簌落下,桃树枝干上堆了薄雪,两只山麻雀依偎在细枝杂草筑成的巢里取暖,屋里有二人并着脑袋入梦。   ……   初雪纷纷扬扬下了几日,凡空置的地儿都被盖上一层厚雪,厨房烟气重,屋顶和烧火的墙头从一片白里露出些黑灰,檐边滴滴答答落着雪水。   叶莲拿竹扫帚唰唰扫着地上的积雪,从雪地中抢出一条容二三人过的小道。   “少爷这病了好些天了,送过去的午膳一口没动,昨儿晚上还没让备膳,身子如何吃得消啊……”月洞门外踏进两个妇人,说话那个是北院掌事的周嬷嬷,年资深厚,在李兰钧面前也能说上几句话。   另一个则是沈嬷嬷,掌管厨房的事宜。   “郎中怎么说?”沈嬷嬷问。   周嬷嬷许是随了主子,舌尖口快,“还能说什么,就是那几句老话!”   “厨房近日备的都是少爷喜爱的清淡菜式,如若还是吃不下,我再想想办法吧。”沈嬷嬷擦了擦鬓角的薄汗,无可奈何地说道。   二人走到屋檐下,叶莲忙退到水井边,心不在焉地扫着雪。   李兰钧怎么病了?别是跟她有关……   她刚这么一想,周嬷嬷鬼使神差般道:“夫人来的那日还好好的,隔日就病倒了,也不知是不是气的……”   叶莲握紧竹帚,不自觉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   那夜在内室,李兰钧两次吹到风,一次是窗户没关牢,另一次……是她敞着门看雪,一时忘了规矩。   李兰钧金玉做的身子,一点风吹雨打都受不得,这次风寒恐怕是她害病的。   叶莲冷不防这么一想,手一哆嗦止住了动作。   “对了,你这厨房里是不是有个丫鬟,夜里去伺候过?”   好巧不巧,那周嬷嬷与她想到一块去了。只见她横眉一扫,用眼睛在一帮干活的侍女身上剜了个遍,势必要给李兰钧的病安个由头。   “伺候倒没有,少爷早早地给她打发回来了。”沈嬷嬷紧接着回道。   这事周嬷嬷不可能不知,但她此时这么问起来,想是着急找罪人。不然这罪名要扣在夫人头上,她是一万个不敢的。   “我听林檎说,是叫做莲儿,还是荷儿的?” 第5章   “站出来吧,省得我一个个问了。”   她冷哼一声,手帕一甩作等待状。   叶莲只得自认倒霉,放了竹帚走到周嬷嬷跟前站直。   “一脸狐媚相!”周嬷嬷左右打量她,最后总结道。   甭管她长什么样子,就算是一张炊饼脸、绿豆眼,胆敢沾上李兰钧,统统打为狐媚子。   “定是你夜里伺候时叫少爷着了凉!说,是不是!”   周嬷嬷指着叶莲的鼻子,唾沫横飞。   “嬷嬷冤枉,我刚进去就被赶出来了,没同少爷如何……”叶莲一脸唾沫星子,低头耷脑地回道。   “就算没什么,也是你带着病气去过给少爷了!”周嬷嬷追言。   “周姐姐,你可莫要胡诌。我们平日里伺候少爷衣食,人来人往,从没见哪个过病气给少爷过。”沈嬷嬷听她一通胡搅蛮缠,清了清嗓子反驳,“况且南园里得病的下人都不许进北院伺候,这是规矩,你不会忘了吧?”   周嬷嬷被她拆穿,霎时没了气焰。   “莲儿你说,那夜少爷还做了什么?”沈嬷嬷制住了周嬷嬷,又回过来问叶莲。   “少爷叫我出去后,又让守夜的侍女端炭盆进屋。”叶莲紧张地答道。   沈嬷嬷听到最后,脸色舒缓下来。   她转脸看周嬷嬷,稍微放缓了语气:“炭在屋里烧,不可能不开窗,许是这时候染上的风寒。”   “周姐姐你说是吧?”   周嬷嬷听罢,也觉得有几分道理,又能去李府交差,遂跟着眉开眼笑。   “是,是这么回事,”她得了台阶,面子上过去了就没什么追问的,“那郎中吩咐的四君子汤你们好生煎着吧!我便不多留了。”   沈嬷嬷送她出了月洞门,望着人走远才折返回来。   叶莲立在雪地里,只觉着横不是,竖不是,瓦片上落下雪水,她也不敢挪步。   厨房的姐妹们见周嬷嬷走远,凑到她身边安慰道:“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”   “还是莲儿运气好,没出什么事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姑娘们七嘴八舌,压低了声音哄她。   叶莲无言,想自己如此背运,是不是要用蒲艾叶洒水去去晦气。   “好了,都干活去。”沈嬷嬷挥挥手,姑娘们便散作鸟雀,各自干自己的事去了。   叶莲东看西看,也预备着散开继续扫雪,沈嬷嬷却“哎”一声,将她叫住。   “莲儿,平日里便嘱咐你们少生是非,你倒好,这才进来多久,就惹这一箩筐事儿。”   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,但见叶莲蔫巴菜似的默然点头,耷拉着脸半句都不辩驳,又止住了要训人的念头,草草定罪道,   “罢了,这个月月钱再扣一半——你将这包药拿去煎了,傍晚北院有人来取。”   “谢嬷嬷……”   叶莲知沈嬷嬷方才维护之意,忙道谢。   “谢得倒快,做事全然不长记性!”沈嬷嬷拿手指点点她的脑袋,嗔道,“赶紧办事去。”   得亏在厨房做事,大家伙都待她如亲人一般,这也算是她倒霉这么些日子唯一的慰藉。   叶莲接过药包,提溜着去端小火炉和砂锅出来。   待架好了锅,又铲了燃得正旺的灰炭进炉,她将那包药倒进冷水锅中,盖紧锅盖才去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。   沈嬷嬷的话她在心里琢磨了几道,思来想去,总算觉得李兰钧的病不是她造成的,心里这块石头慢慢便放了下来,专心看火候去了。   这边李兰钧刚喝了小半口药汤,还没从焦苦的味儿里缓过来,忽然鼻尖一阵痒意,“阿嚏”一声悠悠荡开。   喷嚏不打声招呼就倾泻出来,直把他咽下去的汤药味反到了喉咙里,又尝了一回苦味儿。   一边伺候的贴身侍从冬青闻声而动,走上前递给他一张素色手巾:“少爷,一定是老爷和夫人在念你呢!”   冬青生的细眼宽鼻,身瘦面窄,一副温和老实的模样。   “还嫌我不够烦么?”李兰钧睨他一眼,慢吞吞地擦着脸。   “是奴婢多嘴了……”冬青被他一噎,讪讪地回道。   李少爷连眼神都懒得给他,只是细致地擦手,擦完又擦起袖口来,好像要用这张手巾把自己擦个遍。   案上放的药汤才动了一口不到,仍是完璧模样端端正正摆在面前,李兰钧却当看不见。   “少爷,这药……”   冬青硬着头皮开口。   李兰钧捉着衣服上的细线,一根一根扯开抽丝,沉默半会儿的功夫,一朵青莲已经少了两瓣花瓣,残缺成半朵。   “少爷……?”   “我是病了不是聋了,听得见。”   李兰钧手上不停,幽幽地说,“拿去倒了,这东西我见着恶心。”   话刚出口,就给冬青急坏了,他手忙脚乱地比划着道:“这……这不能倒啊,郎中说了,要喝干净才成!您倒了……叫夫人知道了,我、不,奴婢该怎么回话啊!”   屋外雪绒未有停势,门边侍女正轻摇蒲扇,缓慢扇着炭火,屋内人皆作哑巴状,唯有冬青手脚并用地舞动,似是在跳什么西域奇舞。   李兰钧没眼看他滑稽的样子,摆手叫停:“好了,像什么样子?”   冬青依言停下动作。   “张口闭口夫人夫人的,你们既都听母亲的话,那干脆将你们统统送回去算了,也省得她内外兼顾不暇。”   话还没说完,屋里屋外便跪成一片,纷纷道:“少爷息怒,少爷饶命。”   李兰钧冷冷扫过众人,端起碗一口闷下,那股恶苦劲儿直冲天灵盖,他忙拣起几个蜜饯梅子,一股脑塞进嘴里压苦。   他自小与汤药打交道,却常常难以忍受药里的苦涩,尚在孩童时,父母变着法子改良各式药方,好让汤药喝起来尤有回甘。   而如今开府出来,他的骄傲自矜不许自己孩子似的贪甜,也就只得忍着苦服药了。   “晚膳撤了,没胃口。”   他恹恹说道,不耐地皱起眉尖。   冬青犹豫着开口,被他恶狠狠地瞪了回去:“胆敢说半句我不爱听的,就去外头跪着。”   说罢甩甩衣袖,兀自起身向门外去。   漫天大雪,大氅被他遗落在黄梅架上,冬青一把抓起大氅夹在手臂间,疾步跟上。   北院廊道里,李兰钧一人在前面走,一群仆人紧跟在后,冬青几次要给他披衣服都被他的脚步打断,直到李兰钧走得有些气促,步伐慢了一些,那件鼠灰色狐毛领大氅才披到身上。   “少爷,您……要去哪儿?”   冬青喘着粗气问。   李兰钧也累坏了,顶着冻得通红的脸,发乌的嘴唇张合间呼出白气:“书房……”   众人忙连搀带扶地架着他往书房赶。   到了书房,早早有人备好了热茶,书案前临时摆了张方桌,上面果子粥点一应俱全。   想是冬青擅作主张布置下去的,李兰钧没心思斥责他,略过那桌走到书案边坐下。   桌上除去带有浓重他的风格的摆件装饰外,正中有未临完的字帖,字帖旁是一本《文章精义》。   他熟稔地拿起书,翻开取出夹着的条状扁玉书签,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。   直到日薄西山,李兰钧也没有尽兴之意,反而愈加深入,用笔在宣纸上一道看一道写。   门边,叶莲端着一方食案,案上两只白瓷碗里盛着深浅不等两份汤水。   “来做什么的?”守门侍女压低声音问。   “厨房来送药的。”叶莲颔首回,见侍女无动于衷,又补充道,“一直未见来拿药的人,我们不敢耽搁时辰,便送来了。”   说罢叶莲心头一阵痛楚:她煎好药汤左等右等,姐妹们都出门送晚膳了也没人来取,沈嬷嬷金口玉言让她送来,她不得不从,便端着食案一路走走问问,最后出现在书房外头。   横竖是安排给她的差事,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。   叶莲撞上李兰钧,比志怪话本里书生遇艳鬼的机遇还多……想到这儿,她忿恨不已,直嘬得牙花子疼。   “哦,拿进去吧。”   叶莲得了放行令,恭恭谨谨地踏入室内。   一入室便见红儿她们立在方桌两侧,桌上餐品纹丝未动。侍女们低眉垂目,让叶莲很难从她们的神色举动里猜测她到来之前的境况。   这也是她不喜欢来北院的缘由之一,最大的缘由名叫“李兰钧”。   她放轻脚步走到书案边上,弯下膝盖慎重地行了礼,才说明来意:“少爷,郎中吩咐的四君子汤已经煎好了。”   言毕等待李兰钧的指示。   李兰钧正凝神书写,听完只是顿了一下笔,没作任何回应。   叶莲将那碗药汤放在桌角不易洒落处,另一碗雪梨煎水也一道放在案边。   放完她垂首退到一旁空处,正好与厨房的姐妹站在一块儿。   李兰钧一纸策论恰恰结束,落笔添上句读,墨水洇开小片纹路。   他从文章里抽出神,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具羸弱躯体已经力竭,手腕上泛起酸胀,五脏六腑都叫嚣着不适。   “咳咳咳……”   他刚支起身子,咳嗽就从齿缝中溢出,随后无止无休的咳起来,如何都咽不下去。   冬青欲上前照看,被他抬手拒绝。   那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又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,从小到大,无处不在。   李兰钧不胜其怒,捂着嘴勉强压下声量,但顾此失彼,腿脚脱力而立即摇摇欲坠,不过多时,他轰地一下跌坐回椅上。 第6章   屋里守着的奴婢听到响声俱是一惊,可惊讶之余却无任何动作,皆屏息作哑然状。   仿佛见微知著一般,李兰钧果然一把掀开了案上的纸砚,砚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泼墨而出溅染一地乌黑。   叶莲心里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时,被他忽然来的脾气嚇得一抖,端着食案的手险些松开,差点又酿成一桩大祸。   今日与往次不同,李兰钧是真真动了怒,她若是在此刻犯错,一定会被打死丢去喂狗。   叶莲惜命地缩缩脖子,跟旁人一样站成个木桩。   雪白的宣纸在天上飘了一圈,有几张落到墨滩中,慢慢浸透成黑色。   一通发泄后,李兰钧靠在椅背上喘着气,脸色仍旧不见好转。   外人眼里只是他喜怒无常,无端端地发怒,搅乱了一时宁静。   这院里有几个人觉得他是疯子,又有几个恶他如烂泥……到底和外面是一样的。   镇纸下那张用心写下的策论,工整严谨写了满满一纸,他从来都是自己写,自己评,不知高低对错,也无人对照。   往往最后都被他撕成碎末。   李兰钧拿来放在案边的雪梨水,那碗水颤颤巍巍地立在边缘,此时凑近他唇边,免了洒掉的命运。   见李兰钧动了自己煮的雪梨煎水,叶莲忍不住翘首而望过去。   原本她负责膳食是不合规矩的,但以往她打下手麻利,切菜功夫也学得又快又好,有时一些简单不用火候的菜品就由她帮衬着做。   这雪梨煎水不需要太多手艺,李伯见她巴望着掌勺,便让她先煮煮汤水,以解苦等之焦躁。   端过来时,叶莲本不抱李兰钧会喝的想法,只是祈祷不要被泼出去泄愤就好,这会儿李兰钧端起来,她倒有些紧张了。   自己这不入门的手艺,会被李少爷嫌弃吗?   只是一道平常不过的甜水,味道并不会有多少差异,她却有了被衙门老爷问罪的感觉。   李兰钧似乎因方才大动干戈而有些口渴,一碗雪梨水被他喝得见了底,他放下碗,眼睛看向另一碗汤。   侍奉的丫鬟终于不再目盲,一点就通地递上那碗四君子汤。   李兰钧休整过后又缓缓站起来,盯着案上的策论,上面还有他自己批注的字迹。   “哗——”   这碗四君子汤没那么走运,被他当作毁文的称手工具,毫不怜惜地抬手倾注而下。   “狗屁不通。”李兰钧看那宣纸被他糟蹋得面目全非,心里并无快意。   口中尚有雪梨的甜意,这碗雪梨煎水似乎比以往甜润许多,心头那点无处宣泄的苦涩被化开,渐渐回甘。   他将倒尽的碗随意扔在桌上,磕碰声叮当作响,案上一片狼藉,纸间笔墨模糊,全无方才诗情画意。   “我累了,回寝居。”   罪魁祸首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开。   待他走远,丫鬟们才开始忙活起来。   叶莲跟着姐妹们退出书房,亦步亦趋地走在末尾。   “莲儿,你怎么来了?”   一白面圆眼的丫鬟凑近她低声问,这姑娘叫做云儿,是南园里少有的健谈之人。   “沈嬷嬷让来的,不然没人送汤药。”   叶莲回。   “哦!定是少爷搅得她们忘了。”   云儿替她解释道。   “你方才一进屋,我的心就揪了起来,生怕少爷又整出什么来。”   她接着说道,此时已经离北院有一段脚程。   叶莲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也怕呢!”   “幸亏没事——诶,过几日发月钱,你同我一起出去采买吗?”云儿想一出是一出,又扯开了话头。   她们并肩走在道上,附近只有几个洒扫的侍女,且相距不近。   叶莲勉强放下心,同她说道:“采买?我们还能出府么?”   “自是能的,除外院会购置食材外,每月末尾我们也可出去采买,多是买些佐料、用具,剩余时间还可游玩一会儿呢!”   云儿绘声绘色跟她说了一堆新鲜玩意,最后捅捅她的胳膊,“去不去?”   叶莲听她说得昏了头,紧接着道:“去,我想去!”   南园外是什么景色,除去在人牙子车上那会儿,她还从未细看过。   说书的嘴里的高门大户她已经有了见识,那些奇珍异巧、只需在摊铺就能买到的物品,还有成衣坊、食肆、客栈……这些她都想见识一下。   “可我这月的月钱都被扣得差不多了,不知到手会有多少……”   “我借你呗,你下月再还我就是。”云儿豪爽地说道,脚下不忘跨过一道坎。   一行人已走到厨房的外门口,她们咬着耳朵说悄悄话,叶莲听得连连点头,抿着嘴也藏不住喜上眉梢。   恰好李兰钧不用晚膳,叶莲又听云儿描述了好一会儿,手上的活差点没干完。   她的魂儿飘到了街上,眼下的事都做得恍惚,做梦一样回到床榻上躺下,云儿又凑过来喋喋不休。   直到发月钱这日,接到红儿放在手心沉甸甸的铜钱,叶莲眨眨眼突然回了魂。   “这些……有多少?”   她双手捧着这堆铜钱,从圆身方孔里看进去,黑洞洞的看不见底。   红儿正忙着发钱,随口问道:“一百二十文,数不对吗?”   “没,我就是问问。”   叶莲埋头若有所思。   “若没被克扣,可得五百文左右呢。”   有人笑着告诉她。   随后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,她们开始比月钱多少。   叶莲她娘卖她的价钱她清楚记得,是两贯三百文。卖她得来的钱,够她家捱过这个寒冬,他们辛苦劳作一年,不计疾病死丧只能余下几百文,叶莲一月的月钱便有约莫五百文。   她如今的一百余文,大约可以买叶三娘的一只手指头,日后的月钱,不出几月可以买下一整个人。   如若她有钱将自己买下,不必一生都为奴为婢,即使过着辛苦的日子,那想必也是很好的。   她往日想要钱,有了钱爹娘就不会抛下她,却是痴心妄想;而当她有了钱,想赎回自己的身契,不为奴婢,更是绝无可能。   大抵人的一生总是如此,可望而不可即。   叶莲收起月钱,用一块四方旧布包成一团,暂且作钱袋用。   “红儿,午后出门采买,我带上莲儿一起去。”云儿同姐妹们闲话完,终于想起了正事。   “成啊,让她熟悉熟悉这趟事务,日后也要轮到她去的。”红儿没多拉扯,马上答应道。   叶莲听说日后还有机会,窜到她跟前问:“日后也能出门?”   红儿看她眼睛发亮,两只梨涡笑得可爱极了,遂也不自觉展开笑颜:“然是可以的,每月轮着去,本月你去了,再过几月又能轮到。”   “你啊,这心里头就想着玩乐了。”   她佯作嗔怒地捏捏叶莲的两颊,在脸上留下两个微红的手印。   叶莲眯起眼睛卖乖,笑得像只翻肚皮呼噜的狸奴。   “莲儿,你家住哪儿,这次月钱往家里寄去么?”有人闲话之余,忽然提到家中,便多嘴问她一句。   “石溪村……我是卖了身契的,跟家里没干系了。”叶莲乖巧地回道,收敛了些许笑容。   云儿靠过来揽住她的胳膊,乐得没心没肺:“那多好啊,自己挣自己花。我家里头五口人都指着我过日子,这些年也攒不下几个钱。”   众人纷纷应和,开始讲述往后的打算。   “我从牙缝里省出些钱,待工*期满了就回镇上开家豆腐店。”   “有个糊口的手艺真好……我自己攒下了嫁妆钱,出去后就指着嫁个好郎君,有个依靠心头安心。”   “那你可得擦亮眼睛找,这世道上坏心肠的男人多如牛毛。”   红儿打趣道:“若找不到,难不成要去做姑子!”   “做姑子也比蹉跎一辈子好。我看门房的陈大哥待你挺好的,你可有意?”云儿倚在叶莲身上,朝红儿挤眉弄眼。   “你再胡言乱语,我拧歪你的嘴!”红儿面上一臊,作势去拧她的脸皮。   “姐姐莫恼,姐姐莫恼……”云儿连忙认错,围着叶莲躲闪。   以后的打算……叶莲左想右想,依着她们的说法,虽然只能拘在南园里,她也想找个对她温柔的男人,然后生下一儿半女,安稳度日。   若是凑够了赎身的银子,碰上主人开恩,能除了她的奴籍让她去到外面,又是另一种活法了。   比起在南园了却余生,叶莲更想出去。   但一想到李兰钧,她仿佛早已看到了结果,只得把这想法放进肚里,当作闲暇时的臆想。   “在南园讨生活可比外头难多了,前些日子北院才赶出去一批丫鬟,正缺人手补空呢!”有人慨叹道,捂着胸口心有余悸,“只愿万不要调我过去……”   叶莲听了也有些紧张,长吁短叹道:“少爷的风寒久久不好,北院现下真成了阎王殿了,平白就要挨罚。”   “可不是嘛,板子都打不及了!”   “你们说……”云儿忽然压低了声音,拉她们聚在一起悄声说,“少爷是不是快死了呀?”   众人听她说完,吓得直捂她的嘴,大伙一惊一乍地连连顾盼,半晌才缓过气来。   “说这个干甚?骇得我夜里要睡不着觉了!”红儿往她肩上结实拍了一巴掌。   “我看这兆头,心里不踏实才说的……”   云儿揉揉被她打疼的肩膀,委屈地说。   叶莲想到了什么,也紧张兮兮地挨近她们,用几不可闻的声量道:“我听人说少爷活不过二十,是真的吗?”   “我正想说这个呢!你们说,莫不是要应验了——”云儿瞪大了眼睛,最后几个字拖得又长又重。 第7章   雪霁初晴,枝头一片白茫茫化作点滴细雨,滴答着落在地上。   冬至休假三日,一些未入奴籍的雇工早早收拾回家探亲,天蒙蒙亮时外边就传来隔三差五的脚步,虽并不嘈杂,但叶莲却再难閤眼。   “云儿,你醒了么?”   床铺上空落落的,干活的、回家的都已起床,偌大个通铺只剩她二人。   “云儿,云儿……”叶莲见她不答,继续唤道。   隔着几铺棉被的云儿动了动,嘴里哼哼唧唧一会儿才应道:“嗯……”   “今日可回家探亲,你真不回去了?”   叶莲望向窗外,此时的脚步声更密集一些。   云儿挣扎两下,才腾地坐起来。   她瞥了一眼窗边,很快收回目光,然后用手揉揉眼睛:“不回去,没什么好回的。”   “那我们何时出门?”   叶莲兴致冲冲地问,一边说一边穿衣穿鞋袜。   “嗯……你记下昨儿她们念的缺物了?”   昨夜合计完的采买物品又多又杂,虽不是十分大而笨重的物件,但要记下来不出错地买入也是件难活。   叶莲有心去记,也只记得半数左右。   “没,那咱们待会儿去问问?”   她低头在脑袋过了一遍,最终还是没记住,遂抬头看向云儿道。   云儿醒了神,笑道:“嘿嘿,我记住了,咱直接走就是。”   “那么多……你全记住了?”   叶莲惊讶地问。   云儿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,似乎很满意她的神情:“这个呀,等你在这待久了就记得住了。每月买的东西都差不多,很容易记的。”   “喏,记不住可以去看红儿写的纸条。”   云儿指指不远处的木桌,叶莲顺着她的手看过去,那里果然躺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。   她羞赧地挠挠头,将视线放回云儿身上:“呃,我不识字……”   云儿一副了然的模样,系完衣带后才说道:“我就晓得。整个厨房就红儿认字,明明没人看得懂,她还是坚持写这东西给我们。”   “啊,红儿姐姐这么厉害!”   叶莲通篇只听得见“认字”二字,一脸崇敬地感慨道。   云儿收拾好了自身,顺手帮叶莲绾发。   叶莲乖巧地坐在床沿,任由她摆弄。   她将一绺绺发丝缠成一条小辫,把它们盘在一起贴在耳后,用须巾绕住再插上铜钗。   “红儿跟我们不同,她家从前是做官的,后来犯了事抄了家,就被卖为奴婢了。”   云儿用篦梳慢慢梳理她另一边的乌发,同她解释说。   “你尚且有脱离奴籍的可能,而她……要因长辈的过错,永世为奴。”   叶莲侧耳听着,顿感心口一阵发闷。   “所以啊,你可得好好对她,她待你比旁的人要不同,真当你是妹妹呢!”云儿把另一侧也照着梳绾一通,扮过叶莲的身子仔细瞧看,“似乎她从前也有个妹妹来着……我记不大清了。”   叶莲巴掌大的脸上一双杏眼灵动可爱,鼻子短翘,嘴唇饱满而粉嫩,粗略看下来,是个干净讨喜的面相。   云儿满意地拍拍她的脸蛋:“看着确实讨人欢喜,早说我先她一步认你为干妹妹了!”   叶莲摸摸头上精巧的发髻,道:“你们都是我的好姐姐~”   “瞧你这嘴……”云儿高兴地说,说完又回归正题,“走,出去采买去。”   叶莲点点头,跟上云儿的步伐,二人各挎着一竹编篮子相携离开卧房。   休假期间,南园没了以往沉默严肃的气氛,路上侍从多是面带笑意,三两结伴出门。   她们绕过几道墙,从黑瓦白墙中立起的一道偏门走出。   门房替二人打开木门,推开门即是一条窄长的胡同,除了门边堆着刚运来的一车新炭,整条道干净得只剩积雪。   叶莲忍不住伸着脖子往胡同外望去,石板路的尽头熙熙攘攘,货郎扯着嗓子叫卖,摊贩与客人拉扯交谈……   她听着声音,恨不能赶紧走出这条长胡同。   “诶,当心脚下呀!”   叶莲一脚踩上被压得透明的雪皮,差点摔个脸朝地。幸而云儿眼疾手快拉住她,才免了她将牙磕碎。   “这么着急做甚,集市能跑了不成,你看,才浆洗好的衣裳……”   云儿絮絮叨叨地拍打她的裙边,把沾上的雪沫掸走。   说话间已走出胡同,视野豁然开朗起来。   叶莲忽地抓紧云儿,紧张的左右张望着:“姐姐,你带我好好逛逛吧,我绝不乱走。”   “怂样!方才走这么急,现在又不敢走了?”云儿笑斥道,依言领着她往集市深处走。   “这都是冷清的了——少爷刚搬来那会儿嫌外边太吵,赶了好几道人,还告去官府让他们整治,现下清冷不少呢。等去了集云大街那边,叫你看看真正的热闹!”   叶莲心道:这少爷也忒讨嫌了。   面上却答应着:“少爷素来喜静,难怪了。”   “我以为这里够热闹了,没想到还有更热闹的地儿,姐姐好歹得领我逛逛!”   人多嘈杂,她敞开了声量说道。   云儿连连摆手,也提了声量回她:“逛不完逛不完,只能逛个角,要全走一道得三五天!”   这得多大的地界,多繁杂的商铺……   叶莲咽咽唾沫,想象不出那里的繁华景象。   有小贩扛着一垛长圆稻草捆,上面扎着木棍串起来的果子,他高声吆喝道:“糖葫芦,糖葫芦——”   “这是什么?”叶莲盯着那东西发愣。   那小贩抢在云儿之前介绍:“用糖浆裹的鲜果,又酸又甜,姑娘要不要来一串?”   “要!”   糖葫芦边上飞舞不少蜜蜂,甜味浓郁,叶莲闻着香甜,稀罕地点点头。   “要山里红,还是海棠果、麻山药?”   叶莲见一堆果子里有几串乌紫小密的野果,十几颗串在一块,看着经吃。   “这个,这个黑的。”   她手指停在那串糖葫芦跟前。   “好嘞,蒲桃的,五文钱。”   叶莲转头问云儿:“云儿,你要什么的?”   云儿摇摇头:“我不爱吃甜食,你自己买吧。”   叶莲从袖中掏出五文递给小贩,他笑着谢过,扛着糖葫芦走远又开始吆喝。   二人再走了一段路程,叶莲看什么都喜欢,一路上净数掏钱,篮里堆了不少她买的小玩意,两只手也全是街头小食。   她吃得狼吞虎咽也赶不上买的手快,几次噎得直拍胸口,手上递钱却不停。   “这还没到地方,你就吃这些市食杂嚼撑了肚皮,届时去食肆吃午膳还吃得下么?”云儿帮着给她顺气,皱起眉头担心问道。   “我边走边消食,很快又饿了,”叶莲回她,见她嗔怒又补上一句,“后面不买了,再好味都不买了!”   云儿这才放心地点点头。   集云大街距南园步行仅需半个时辰,两人闲话打闹期间,不知不觉便走进街头了。   眼瞧着越来越热闹,摊贩紧挨着摆摊卖物,挑扁担走卖的货郎更是五步三个、十步八个,商贩杂多,路人却更是摩肩擦踵,挤着脚后跟往前。   “云儿,我有些回不过气了……”   跟人相距如此近,她还是头一次,而且男人女人都有,叶莲难免不习惯。   她的手腕被云儿紧紧握着,二人采购得十分困难,云儿一边谨防她不被挤散,一边护着篮子中的东西,免得被扒手顺去。   云儿刚递完钱,佐料未接稳便被推搡着往前:“哎,哎!莲儿,快将我们买的东西拿住!”   叶莲忙不迭夺过商贩手里的一袋子佐料,然后被人潮往深处推去。   昏头转向地走了一段,人群稍微散去一些,她们才有空处打量被推到哪儿。   “过个节非挤着今日来逛?明日不成么?真是井底□□,没见过赶集的……”   云儿拂拂褶皱的衣裙,烦躁骂道。   叶莲知趣地给她拍背顺气,好让她憋红的脸蛋下下火。   “万幸要买都买完了,没缺没丢,这也是好事一桩呀。”叶莲清了清篮子里的物件,安慰道。   云儿见她一副温吞宽和的模样,不知该气还是该笑:“你这紧口坛子,莫被气憋死了。”   叶莲听出她嘴里打趣,赶紧接茬说:“你莫说,我方才被这么一挤,肚皮就扁了,现下正叫嚷着要吃要喝呢!”   说罢二人相视一眼,均忍不住掩面笑了起来。集云大街人千人万,两个小丫鬟清脆的笑声掩在乱市中,无人留意。   云儿笑完斥她油嘴滑舌,便领着她找食肆吃喝。   “这家招牌软羊面做得顶好,整个扬州都找不着第二家,”云儿拉着叶莲站在食肆门口,望着里面坐满的桌椅,“而且仅要十二文,比外边便宜上三文钱呢。”   伙计见她俩在店外停留,忙躬身笑着迎上来:“二位,咱百味小馆四十载老字号、上等风味、绝佳菜肴……只要您想吃,没有不会做的菜色!进来坐坐?”   “我们吃面,有地儿坐吗?”云儿问。   伙计往后望了一圈,转头回她:“里面怕是没了,坐门口成不?”   老远就闻到饭菜的香气,叶莲鼻子里聚了几样菜品的味道,还能一一分辨出来是哪些材料烩制而成。   顾不上云儿纠结去留,叶莲抢先道:“成!”   云儿偏头盯着她几度欲言又止。   “坐哪啊?”她又问,唯恐被占了位置。   伙计引她们在门边的长椅坐下,面前的方桌千疮百孔,刮擦的痕迹看着比二人还年长。   “二位要点什么?”伙计笑眯眯地问。   “两碗软羊面,多放肉。”左右已经坐下了,云儿也不好再去纠结,顺而从之地开口点菜。   待伙计走后,她贴耳过去跟叶莲抱怨:“坐外头做甚,往来车马扬的灰都够我俩吃一宿了……”   “怪你说得太好,我等不及尝了。”叶莲反而将罪责推到云儿身上。   “还怪上我了,小白眼狼!”云儿掐起她膀上一块肉,没舍得使劲,“还有别的馆子可以去呀,你真是一刻等不得。”   叶莲缩缩肩膀,巴巴地贴上她,挽着胳膊靠在云儿肩上哼哼唧唧。 第8章   一碗浮着翠绿葱沫的软羊面摆上桌,腾腾热气散出久远香味,米白的挂面整齐躺在碗底,汤水浓郁,金黄汤油中卧着一铺羊肉,光是摆在桌上,都叫人蠢蠢欲动。   叶莲见着软羊面,如同捡了钱一般高兴,抱着碗三两下就捞吃完毕。   此时云儿才嚼着半口面,碗里一半有余,她探头去瞧叶莲的碗底,空空荡荡仿佛未把面装进去过。   再看叶莲,吃完坐在长凳上出神,手撑在两侧,腿不自觉地前后晃动,眼里空洞洞的,神魂已然飘到千里以外。   一家食肆的掌柜每日要做些什么?如何招揽更多食客?新菜品的受众多少……   她脑里已是自己做掌柜的情形。   “哎,莲儿,你想什么呢?”云儿忽然凑近她,故意大声说。   “吃饱了就容易困……”叶莲没敢跟人说自己的这点志向,信口回了一句谎话。   云儿拿出方巾擦擦嘴角:“吃这么急,味道吃明白了?”   “当然!我只是看着快,实际也细品了几番,做面师傅的手艺确实了得。”   叶莲立即回道,顺道夸一嘴店家。   “那便回去吧,天也不早了。”   “好……”   “下回还带你来,别丧气了。”   ……  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食肆,不一会儿便被吞没在人群里,逆着人流向街口走去。   几经波折终于到了南园,此时天色交织,白日半脚踏进黄昏,熏染了边缘。   街市到南园壁垒分明,叶莲甫一进门,院里如常的一片死寂,清晨归家的喜气逐渐被沉郁洗净。   留下来的人自然笑不出来,都闷声干着手上的活儿,二人压下在外头的逍遥劲,板着脸从她们身边溜过。   叶莲挎紧手中的竹篮,篮里的东西被一块灰黄色葛布遮住,鼓出一个小山丘。   她做贼心虚地快步朝厨房走,云儿亦步亦趋地跟上她的步伐。   穿过一道八角门,沿着屋前走道再拐过去……一个穿鹅黄成衣的侍女正被拖拽着过来,叶莲差点没留神撞上。   那侍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面上,发尾结成一条一条油脏的尖儿,看上去干了。   她心里有鬼,险些开嗓惊叫出声,幸亏自己及时伸手掩住,尖叫就变成一声“唔”,剩下的声儿吞进肚里没了踪影。   叶莲发觉她的脸色红得可怕,不凑近就能闻到一股茶香,衣裙下摆脏污得不成样,胸口处有一块暗黄茶渍。   看穿着是北院的人,应是被李兰钧责罚了。叶莲草草推断。   云儿见她傻站着不动,赶忙把她拉开,给那三人让出一条道。   “出事了?”云儿哑声问。   叶莲抿嘴摇摇头。   于是二人脚下都踩了油,疾步而不失分寸地向厨房靠近。   去厨房的必经之路是北院,叶莲又害怕又希望听见什么动静,以让她在心里的推断更丰满。   走到北院门口,云儿与她心有灵犀般一同慢了脚步。换做旁人早躲得远远的了,偏偏叶莲今天跟着的人是云儿:南园尚有灵气与孩童心性的另一人。   李兰钧像是不想让她们扑空似的,果真听得里边厉声呵斥道:“你们找死么,还是嫌我命不够折腾,要替天行道?”   两人就算胆大包天也不敢真的停下脚步,听完这句到了拐角处,后边的想去听也听不清白了。   “莲儿,云儿。”红儿见她们提着篮子归来,轻声招呼道。   两人走到小院里才放松下来,憋着的一口气缓缓舒出,把北院受的吓一道倾倒下来。   “少爷,少爷他……”叶莲结巴地开口。   红儿立即皱眉看着她,食指搭在嘴上做出噤声的动作。   叶莲听话的没出声,将嘴闭得牢固。   院里只剩她们三人,红儿拉着她们走到灶门边蹲下。   “今儿有个丫鬟,不知是怎么了,伺候的时候没拿稳茶水,把少爷的手烫伤了。”红儿悄声同她们通气。   叶莲和云儿相视一眼,均倒吸一口凉气。   “那她……是不是被拖出去卖给人牙子了?”叶莲颤颤巍巍道。   红儿点头,又摇头:“不止,听闻少爷给了一耳光,让她跪在外面,且只能跪在雪上,化了又得找新地儿跪。”   “少爷整天都不痛快呢,北院摔东西的声儿没听见停……”   “这不是火上浇油么!风寒还没见好,又来个烫伤,如今谁敢入北院的门?进去了也是两股打战!”云儿直言,万分不悦地将嘴一撇,重重哼出声。 ( 重要提示:如果 书友 们打不开t x t 8 0 . c o m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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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儿见二人皆开始忙活,便坐在灶门拾地上的柴,聚成一堆后点燃火折子,预备着起火。   “那我就只看火了,洗菜摘菜交给云儿,其余你放手去做。”红儿将燃得正旺的火绒丢进灶里,笑着说。   “好勒!”   叶莲倒水入锅洗刷,用锅刷熟练地涮洗几下,再拿瓢舀起泼到门边水沟处。   三人在厨房忙活一通,叶莲的三鲜汤终于是开始第一道工序了。她挖一勺猪油放入,烧热后将切好的笋块和胡萝卜、莴苣一齐倾入,翻炒均匀后加入清水,盖上锅盖焖煮约一刻钟,又放进余下的菌干丝、冬菇。   还须再炖三刻,三人便搬了矮凳坐在锅前等着,从锅盖边缘溢出的蒸气腾腾而升,香味早在翻炒时散出,焖煮期间更是清香馥郁。   叶莲的肚子适时咕噜噜叫了起来,她赶紧捂住肚子,面上臊热。   “在外头吃这么多,还饿?”红儿听见了,无奈地笑着道,“再等等吧,饭甑里还有饭,就着汤吃正正好。”   云儿道:“吃一口温汤饭,夜里睡觉都是暖的!”   “原本今日只能吃粳米煮的粥,托莲儿的福,才可吃上这样的好味。”红儿对上叶莲光华的双眸,在她夸赞后更是亮晶晶地闪着,“云儿,你不谢谢她?”   云儿嬉笑着趴在叶莲身上,抱着她的肩头念道:“哎呀,谢谢莲儿~咱们小莲儿手艺了得,日后谁娶了都是福气!”   “不知哪个俗男人会有这么好的福气呀!”   叶莲嗔怒着去捉云儿搔来搔去的手,笑骂她不知羞。   打闹间,一行人紧着脚步进了厨房,领头的是上回找事不成的周嬷嬷。   “你们掌勺的厨子呢!”她方进院里,便厉声问道。   叶莲三人被突然造访的人吓了一跳,忙收起笑颜起身。   气氛骤然降到谷底,叶莲福过灾生,身上那挥不去的倒霉劲又造作起来。   按李兰钧古怪莫测的性子,怕是又生了事端,早晚不见生事,偏偏在这个时候……   叶莲觉着后槽牙都要紧张得咬碎了。   “回嬷嬷,都告假回家了。”红儿左右躲不过,硬着头皮回。   周嬷嬷本就铁青的面色更是可怕起来,她一张肥肉横生的凶恶相,此刻立在黑夜里,活像地府索命的鬼魂:“谁给他们的胆子!他们擅离职守,你们三个小蹄子帮着瞒过,都不想活了是吧?”   叶莲被喝得一哆嗦,垂着头说不出话。   红儿将她两人护在身后,向前一步解释道:“他们出去是递了信的,上面也给了批假,嬷嬷……”   不等她说完,周嬷嬷横空一巴掌劈下,生硬地断了她的后话。 第9章   红儿被她打得重心不稳,一下跌在泥地里,颊上一瞬便涨红充血,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掌印。   管事不在,这攀高踩低的周嬷嬷便没有了顾虑,将卑劣本性原原本本暴露出来。   见红儿被打,叶莲顾不上礼数,半跪在地上将她搀扶起来。红儿一身泥污,跌跌跄跄地勉强支起身子,头发散乱红着眼咬唇不语。   “嬷嬷这是做什么?好话不听,平白打人,莫非看我们管事不在,你就觉着可以随意欺辱了!”   云儿气极而论,梗着脖子怒斥她。   周嬷嬷听完将身一摆,冷哼道:“哼,你们是不知道自己惹了怎样的祸事!莫说是一巴掌,就算现在拉你出去打死都不为过!”   “我是不要紧,少爷明着说了要用晚膳,你们若拿不出来……等着收拾收拾滚出南园吧!”   此话一出,云儿便慌了神,张着嘴结巴道:“不是、不是……少爷不是吩咐不用晚膳吗?怎么又……”   “怎么?你还敢编排主子了?少爷就算三更要用膳,也得整整齐齐地摆到他跟前!”   周嬷嬷见云儿失语,头更是昂得高高,用鼻子同她说话。   三人哑然立在门前,桃树上落下几片叶儿,不偏不倚黏在红儿泥泞的裙摆上,她们孤零零地缩在一块,周遭空荡回响着像哭像嚎的风声。   面前众人仿佛真成了鬼怪。   “你们这些个下贱胚子,取巧不成,反倒要连累我……连累整个北院!”周嬷嬷咒骂不止,话里也有对李兰钧的恐惧。   叶莲动了动被泥糊住的手指,刺骨的冷意冲上头顶:周嬷嬷算不得什么,真正可怕的是李兰钧。   可此刻破局之法是什么……   “我非得给你们个教训!”周嬷嬷说罢,示意一旁侍女上前。   四名侍女依言将云儿、红儿相继按住,双手反扣在身后,最后往膝窝处一踹,二人脱力跪在地上。   收拾完她们,有两名脱手向叶莲走来,叶莲僵直着,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。   办法,办法,挽救的办法……她嘴里嗫嚅着,眼神四处搜寻。   就在此时,锅里的三鲜汤咕咕响着顶开锅盖,锅盖拍在灶上一下又一下,热腾腾的白烟弥漫开来,扑鼻的香气袭入她鼻间。   汤炖好了,汤炖好了!   千钧一发之际,她猛地挣开一旁侍女的束缚,急声呼道:“嬷嬷,我们有东西可送!”   周嬷嬷自然也听见了厨房里的动静,面对李兰钧,大伙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她不得不叫停,听叶莲开口。   “里边那是什么?”她问。   “汤、三鲜汤……”叶莲喘息粗气,生怕周嬷嬷变主意,率先开口出策,“嬷嬷可端着去交差,虽只有一道,但总比空手回去要好!”   “少爷的脾性您再清楚不过,即便他对这汤不满意,您也可推说是厨房的问题,届时责罚下来也是罪在厨房,跟北院……并无干系。”   一语毕,周嬷嬷沉默下来,左思右想并无其他法子,可叶莲的说法也不是全无风险……   “这么做你们毫无好处,你为了什么?”   她谨慎开口,语气已无方才气焰。   叶莲略一思索,最终抬起头直视她,下定决心般言明——   “我想赌一把。”   院里人对她的话万分不解,她一个厨房的丫鬟,身无一物,拿什么赌?   周嬷嬷替她们问了出来。   “赌?”周嬷嬷上下扫视她,“你拿什么赌?”   叶莲无可奈何地苦笑:“拿我自己。”   “这汤是我做的,怪罪下来也是我的错处,厨房无须帮我担待多少,全由我一人承担……”   跪在地上的云儿红儿闻言,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她,云儿咬着牙扯了扯她的衣角,摇头不让她说下去。   “你倒是忠肝义胆……”周嬷嬷冷笑,话里话外的讥讽,“行了,去装汤吧。”   “是。”   叶莲颔首。   她扶起跪在地上的二人,又洗净手去取了陶瓷汤壶,锅里的汤开了几道,红儿拖着腿去减柴,翻腾的汤水便平静下来。   盛有食盐汤勺在锅里搅动均匀,然后叶莲慢慢舀起一勺鲜香爽口的三鲜汤,又撇去汤渣再添了几勺。   “莲儿,你做什么傻事!”云儿拿来食案,在一旁飞快的低语。   叶莲闷声不语,只是给她和红儿留了个无可奈何的眼神。   她不敢怠慢,盖好汤壶,立即端到周嬷嬷跟前站定。   红儿和云儿无计可施,走到门槛边紧盯着她。   “好了?那便一块走吧。”周嬷嬷不欲多言,示意旁人端过食案,率北院的几个侍女先行离开。   她这是防着李兰钧当场降罪,迁怒于自己身上,如果叶莲在场侍奉,那罪责便只在叶莲,与其余若干人无关。   叶莲咬咬牙,紧接着跟在她们后面。   夜里寂寥无声,即使南园点了灯,也因园中下人不敢高声言语,灯影绰绰,渐渐有了置身地府黄泉的毛骨悚然。   叶莲低头看着地板,拉长的影子黑洞洞的,有如孤魂野鬼。   她怕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,离成孤魂野鬼越来越近了。   北院灯火通明,比起路上昏黄的死气,院里稍微有些人气,因为她方进门就见有人在院里低声抽泣。   木板子落在肉身上的声音传入耳中,每打一下便有几声颤抖的抽泣,女子恐惧到极致的吸气声又湿又粘,仿佛一块未见光明的苔藓丛。   叶莲心里起毛,加紧了脚步跟进她们。   院里无人出声,就连一贯聒噪的周嬷嬷也屏了声气,一声不吭地走在最前。   走过转转回回几道折路,叶莲摸清了这是往寝居去,那夜她顶着大雪从那儿出来,走的也是同一路线。   寝居里外围了不少人,守着炭盆的丫鬟便有十几个,进了内室人更是多得有些拥挤。   周嬷嬷转头看她跟在末尾,遣散除了端汤那位侍女身边的另外三人,带上叶莲放心地走进内室里。   从屏风间隙处看进去,李兰钧正靠在床头,着一身月白色长衫,面容憔悴清瘦,眉宇之间带着愠色。   叶莲跟在周嬷嬷身后,来到床旁。   汤药味几乎快掩盖住他素来喜爱的暖香,带着丝丝沉郁的苦涩,李兰钧掀起眼皮看向周嬷嬷,见她身后只端着一壶汤水,隐隐有些怒意。   “少爷,家厨今日皆告假回家,便只备了这一道三鲜汤……”周嬷嬷觑着他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开口。   李兰钧不屑给她一个眼神,冷冷看向敷药的手上,没被草药掩盖之处露出不正常的薄红。   他不应声,周嬷嬷也不敢轻举妄动,三人立在他跟前如芒在背。   “还活着有气的,就盛汤给我。”李兰钧或许没了精神闹腾,在看着丫鬟给他扇风止疼片刻,才漠然道。   周嬷嬷得了指示,忙招手让侍女摆汤,叶莲不敢独自站着引人注目,也跟着蹲下来取碗筷勺碟。   许是饿了良久,汤从罐里倾倒出来时,李兰钧喉头不动声色地滚了滚。  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面前的小几处,那乳白的汤汁上浮起几缕菌丝,无任何汤渣杂质,看着勉强能吃。   李兰钧挑剔地想,又见一葱白小手捏着汤勺在碗里轻轻搅和,他往上看去——那日被他赶走的小丫鬟抿着唇,细致地盯着手上的动作。   他忆起那夜她说的话,不由失笑。   叶莲觉察他的视线,忍着发抖的劲儿装作不知埋头干活,盛好汤放好碗筷后,她才松了口气恭谨地退到小几一边。   李兰钧瞟了她几眼,叶莲却垂目没接到暗示,直到周嬷嬷看不下去地捅她一下,她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。   “去,快去。”周嬷嬷同她低语。   叶莲被她用劲一捅,后腰蔓延开来一股酸痛。   她吃痛地抬眼,终于撞上李兰钧的目光。   李兰钧也不觉气恼,仰仰头示意她端着汤到跟前。   还未等她害怕,身子就乖巧地走到几案前端起了汤,惧意上来时她已走到李兰钧的床前。   “下去。”   李兰钧将扇风的侍女遣开,给叶莲腾出位置。   叶莲便接替那人的位置,端着碗半蹲下去,调整好姿势后直起身开始轻轻吹汤。   她面上紧绷着,心里头已经乱成*了一锅粥,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殆尽。   那双手死命攥着瓷勺,一点点靠近李兰钧的嘴边,最后挨在那片薄唇上。   她的存亡安危,全都托付在这一口汤上,偏偏李兰钧素来刁钻,若他不喜……   李兰钧轻启薄唇,将勺里的汤喝了个干净。   叶莲一愣,抬眼去瞧他神色,他面上并未有多余表情,喝了汤也神色如常。   她又颤颤巍巍地去舀第二勺,吹温递到李兰钧嘴边,如此反复,一碗三鲜汤见了底。   “汤料也一块盛来。”李兰钧难得被挑起些食欲,吩咐她道。   叶莲见他喝得津津有味,悬着的心放下肚,没了方才的僵硬。   盛了一碗汤料和汤,她舀起一块笋送至李兰钧嘴边。   李兰钧乖顺得反常,衔起笋块一点点吃进嘴里,而后一口吞掉,放在口中慢慢嚼咽。   他腮边鼓起一块,圆滚滚地撑开削瘦脸颊,平日里恶劣的模样现下却愈发清脱,生出一股可爱之气。   叶莲看着李兰钧的斯文吃相,忽然有种奶孩子的错觉,“孩子”好好吃饭的样子让她倍感欣慰。   “你看我作甚?”李兰钧垂眸与她对视。 第10章   叶莲一时悚然:她竟觉得李兰钧可爱?   她赶紧把这一想法驱逐出脑海。   见她不答话,身边人捏了一把汗。   直到身后周嬷嬷“嘶”地一声倒吸一口冷气,叶莲才回过神来。   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,她脑袋里飞快盘算起来,“奴婢……奴婢见少爷有胃口用膳,一时替您高兴忘了礼数……”   说着便要跪下来认错,李兰钧听她拙劣的狡辩,出声止住她的动作:“跪什么?汤还没喂完呢。”   叶莲赶忙回归原位,给他喂去一口清汤。   “这种蠢话你也有嘴说,我都替你臊得慌。”李兰钧喝完咂咂嘴,淡淡地驳斥她。   被点名的叶莲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,埋着脑袋挖起一只冬菇,“奴婢知错。”   李兰钧不搭理她,仿佛吃饱了有了力气使唤人,叶莲勺里的冬菇临递到嘴边又开始犯娇贵病。   只见他纡尊降贵地瞥了一眼那顶着土棕冠帽的冬菇,吐出四字:“太丑,不吃。”   冬菇委屈地躺在勺里,有苦说不出。   叶莲只得将冬菇放回碗中,从汤里挑出一小块翠绿的莴苣,还没送到跟前,李兰钧便偏过头用下颌看人。   一望而知,叶莲迅疾地撤回手,舀了一勺漂着菌丝的汤水。   叶莲支起手臂送到他嘴边,腿上因着半跪的姿势逐渐麻木,她勉强撑着不让身体左右摇晃。   李兰钧转头悠悠品着汤,半晌才见勺底干净。   这会儿时辰对叶莲则是煎熬,伺候好李兰钧谈何容易,稍不留神就要被拖出去生死难料了。   好在李兰钧喝完这一口,就赦免似的说道:“撤下去吧。”   叶莲得了他的金口玉言,忙颔首站起身,如释重负地准备收拾食案打道回府。   “你就穿这身来?”   未等她高兴多久,李兰钧这个喜好无端生事的主子又开了金口。   叶莲不明所以:她的衣服是统一发放的,李兰钧不知在揪她的什么错处。   总不能是衣着简陋吧。叶莲一边想一边往身上看去,这一看便不得了了——她裙上不知怎的沾上了碗口大的泥水污渍!   还有大大小小的赃污之处,泥巴、地灰,和一片死死扒着她裙角的枯叶。   她倏地看向始作俑者,周嬷嬷也想起什么似的陡然一激灵,惶恐地与她对视。   “这是……”叶莲组织着措辞。   她看周嬷嬷脸上出现哀求的神色,就差跪下来求她叫她不要说出。   叶莲咬唇思量片刻,斟酌着开口,“是奴婢在菜园摘菜时没留意弄上的——”   “穿成这样侍奉,是奴婢粗心大意的错,请少爷责罚!”   她转身跪伏在地上,闭着眼等待发落。   周嬷嬷是李府带来的老人,即使有千错万错,也不会像处置她这个下等丫鬟一样发卖出府,现在得罪她,届时她记恨下来反倒得不偿失。   何况若她想颠倒黑白,李兰钧是会听信叶莲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小丫鬟的一面之词,还是相信有众人为证的周嬷嬷……   叶莲这次不敢赌了。   越是说多越是错多,不如就这么认了。   不论打板子还是卖给人牙子,总比纠缠一圈到头来还是罪在她头上,惹李兰钧烦躁被套麻袋打死好,总归是活着的。   只要命还在一切都有回转的余地。   “我有说要罚你么?”   李兰钧不知他在她眼里是何模样,他都还没摔些什么以示怒意,这个小丫鬟就急着让他处罚。   他没有自知之明地想:难不成我是个天生的臭脸吗?   这样想着,便不由自主去摸摸自己的嘴角,看是不是向下撇的。   叶莲看不见他的神色,也无法从话语里辨别喜怒来,她咽了咽唾沫,检讨道:“少爷不罚,奴婢也该自罚自检……”   “好啊,那去外面跪着去。”   李兰钧忽然没了逗人的乐趣,摆摆手让她退下领罚。   叶莲可算是得到明示,深深舒了一口气,安心地退下去受罚。   没有皮肉之苦,也不用收拾包袱滚出去,在外边跪着简直是天大的恩赐。   她知足地接受,疾步走出内室,又从廊前踱下踏道,在天寒地冻中正对着寝居跪下。   李兰钧见她喜上眉梢的模样,不明白有何可喜的,想再看看她跪在何处,却被屏风挡住视线,怎么都瞧不见人。   “这么笨重一个屏风,立在这跟棺材似的,你们是在咒我吗?”   李兰钧刚和气一会儿,马上便忍不住了,“明日再让我见到它,你们就统统去庄子上种地!”   他阴晴不定的行为已然是惯例,仆从们从不细想缘由,只一味地下跪听命。   叶莲跪在道上听内室的动静,心中感叹李兰钧咒自己是一把好手。   她跪在这儿还算舒坦,不用挑雪地里跪,也感受得到炭盆的暖和,不全是瑟瑟夜风,除了膝盖抵着地板发寒,其余都无大碍。   不知跪了多久,她把屋顶瓦片都数了十道,看着来往的汤药不断,腿脚几乎没有知觉了,里面才走出一个侍女,对她道:“少爷要歇息了,叫你回去。”   “是。”   叶莲应下,待侍女遣进几个守炭丫鬟,又关上门,陆续开了几扇窗户,她才慢慢站起来在原地捶捶腿。   把腿脚捶出疼意,僵硬的四肢舒展了,叶莲拖着不住发抖的腿,一步步摸索着走回厨房。   沿着过道走走停停,拐了几道弯,踩了几条石子路,走到厨房门口时,劫后余生的庆幸终于涌上心头,让她差点落下泪。   厨房里灭了灯,一片黑茫茫的,叶莲在门边歇了半天后摸黑走进院子里,院里除了地上那滩干涸的泥迹,仿佛从未发生过乱事。   她吸吸鼻子,整了整不成样子的冬装,拐过墙角往下人房走去。   “莲儿?”墙边一黑影突然开口说话。   叶莲止住脚步,另一道黑影蹿出来将她搂了个满怀,“呜呜呜,你回来了……”   那名为云儿的黑影摸到她身上的暖意,霎时哭出声。   “我以为你死了,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!”   云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   一边的立着的黑影也慢慢与她们拥在一团,悄无声息地落泪,若不是泪珠落进叶莲颈间,她都没留意到红儿也哭了。   “你怎么这么傻,上赶着找死……”红儿哭着斥她,哭腔快淹没说话声。   “大家都以为你死了……我和红儿不肯信,便想坐在这儿等你一夜,幸好你回来了,幸好你没死……”   云儿哭起来话变得愈发密,反复说着几句“幸好”,又断续叨着叶莲走后她们如何如何的事,没一句说在重点上,像是梦中胡言。   叶莲靠在她肩头,眨几下眼睛几颗豆大的眼泪掉下来,打湿云儿肩背那块布料。   三人哀哀戚戚好半晌,直到外边挑灯的小厮一盏盏挑灭油灯,檐墙外透着的昏黄从远及近被黑蒙慢慢渗透,这才左右扶着叶莲借月色沿墙回房。   将她放置于长凳上,红儿摸索着点了油灯,整个暗室就靠桌上这盏小灯勉强照亮,除了桌子附近其余地方几乎看不见。   她点了灯后蹲在叶莲身前,掀起衣角和裤腿查看伤势。   叶莲不自在地缩了缩,被她一把抓紧:“别动了,让姐姐看看伤。”   闻言,叶莲乖巧地伸出一双腿,用鼻间哼出一个鼻音浓重的“嗯”。   云儿进门后不知在何处翻箱倒柜,满室只听见她自言自语地嘀咕和翻找声。   借着灯光,红儿这才瞧见叶莲腿上的伤,整双腿从膝盖处蔓延出青紫斑块,还有被冻伤的红肿痕迹,伶仃一双细腿由膝盖至小腿肚生生肿大了一圈。   偏偏叶莲一声不吭,仿若无事一般。   “你这腿……你、你从北院独自回来,这怎么受得住的?”红儿看着伤处惊成结巴。   叶莲稍微动了动腿,一股酸胀劲儿迅速袭卷而来,她咬着舌头忍住疼,安抚地笑笑:“路上倒不疼,跪着的时候也没什么感觉,这会儿坐下才渐渐感到胀。”   “你这张嘴,从来只说好话。”红儿不理会她的诡辩,皱着眉仔细看伤,“我那还有药油,不知效果如何……若不成就去问门房那儿买些好的伤药回来。”   “腿上这些伤,还得好好养养,不然要落下病根了。”   叶莲一味地点头答应,不敢多言。   “找沈嬷嬷要些红花粉呀!我看她身上成日散着那味,一定有多余的。”   云儿搂着一套冬装过来,放下两瓶土陶药瓶,她“唉”地一声坐下,肩膀紧挨着叶莲的。   “哪有上门找人家讨的,你净说这招嫌的话!”红儿仰头斥她,伸手拿起一瓶药。   药油顺着瓶口流出,红儿接了一小捧,放下药瓶慢慢用掌心揉热,敷上叶莲膝盖时,还发着暖。   云儿不以为意,“怎么不成了?都是一个院的家人长辈——何况嬷嬷平日也是个好说话的!”   “我还是自个买去吧,越是这样越不能去找她。”红儿无奈,说完便专心给叶莲上药。   上完药用空了一瓶,红儿嘱咐她不能捂着,叶莲换了干净的冬装,只得撩着裤腿睡在通铺上。   翌日一大早,红儿便早早去门房给她使钱买药去了。叶莲支起身子起来,差点被腿上可怕的酸痛疼得下不了床。   幸而李兰钧回李府过节,整日都有空闲的余地,不然她这样子去送膳,必要因仪态动作出岔子。 第11章   李兰钧在李府住了整整五日,厨房也空暇得只用做些下人的饭菜,叶莲拖着腿忙着这些那些事儿,往往还没做什么便被按下来休息。   大家都从家中归来,厨房热闹了不少,人手充足自然用不着叶莲这个伤员。   不过一回南园就看见叶莲被虐待成这副模样,厨房的丫鬟们难免讶异,缠着叶莲听因由原委,才晓得厨房竟出了这么大的祸事。   家厨师傅们更是油然而生出歉意,对叶莲的话几乎是言听计从了。   不过叶莲倒没什么指示,除了趁火打劫地要求参与备膳开火事宜,他们也一副愧疚的样子答应下来。   其实叶莲反倒觉得,自己亏欠厨房的要多得多。人贵有自知之明,叶莲则更甚其中,她这些日子受了多少照顾,就觉得该百倍奉还才是,替他们挡下责罚,在她心中实际上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儿。   自己上辈子做了多少善事,才能在南园里遇到这样一群人……   天边日头正盛,鸟雀啄食水沟边剩的菜叶残渣,连日来放晴,院里那棵桃树没了积雪的包裹,立成一把稀疏的扫帚。   叶莲在有靠背的竹凳上,忍不住舒服地伸了个懒腰。看着云卷云舒,厨房大家各自坐在空余位置上,眯着眼睛打盹,万物一片静好,鸟鸣声声婉转清脆。   五日来都是这样清闲惬意,若李兰钧再慢一点回南园就更好了。   叶莲贪心地想。   门边望风的云儿本没个正形地靠坐月洞门上,突然像是瞧见了什么,惊得一下站起,压低声音道:“北院人往我们这儿赶呢!快都别打瞌睡了!”   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草绳。自打上回北院来人后,厨房就多了个盯梢的差事,一般是空闲时候的活路,丫鬟们轮着来。   院里听她一声,须臾间没了困意,大家赶忙站起来做活,叶莲也扯过竹帚装模作样地扫着地,皆紧张地等着她们驾到。   周嬷嬷一脚踏进厨房大门时,厨房里忙碌得诡异,她环视四周一圈,最后将眼神落到叶莲身上。   “那个……”她想破脑袋,都不记得叶莲的名姓。   “你、你!就是你!”周嬷嬷索性直接走到她身边,语气好得出奇,“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   叶莲一哆嗦,缩着脖子转身回她:“回嬷嬷,我叫莲儿。”   沈嬷嬷走出来,唯恐她为难自己人:“姐姐有什么要事吗?”   “好事,好事!”周嬷嬷和颜悦色地笑着,近乎谄媚,“少爷吩咐我来的,天大的好事!”   李兰钧吩咐的,真的是好事吗?   叶莲心里纳闷。   只见周嬷嬷对着身后侍女努努嘴,那穿着鹅黄冬装的侍女便捧着一套崭新成衣上前。   藕粉色的成衣,做工用料比北院丫鬟的精致许多,样式也非南园侍女普遍着装,更像是她在街上裁缝店里见到的时兴衣裙。   “日后呀,你就穿着这身去给少爷送膳,少爷说了,你的手艺不错,平日里做些别样菜色给他换换口味,汤羹、时鲜、小食杂嚼……”周嬷嬷一通赘述,拉着叶莲的手亲昵地拍了拍,仿佛那日凶神恶煞的另有其人。   看来李兰钧是从她这里知道,做三鲜汤的人是叶莲了。   叶莲感觉神魂出窍似的,周嬷嬷说话像是在天外摸不着边际。   “我一看你就知道,是个有功夫在身上的,这次恩赐绝你一人配得呢……”   周嬷嬷苍蝇一样在她耳边反复说着好话。   叶莲飘飘然谢过,仍是一副状况外的模样。   “那好,那你快快去买,晚膳后送来。”周嬷嬷塞给她一块木制腰牌和一吊钱,又将新衣抱给她。   待周嬷嬷走后,大伙放下手中事物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说着话。   “老天,莲儿你可真是出息了!”   “那不是每日都能出去逛了?不过要伺候好少爷,也是一桩险差事啊!”   “是啊是啊,何况你的腿还没好全呢,今日就要去送膳,该如何是好?”   叶莲脑袋里嗡嗡作响,半晌她才反应过来:“我得出去采买了!”   “快去吧,不然赶不及了!”云儿推搡着她出门,顺便塞给她一只竹篮。   叶莲把衣服交给云儿,临走时多看了一眼在一边的红儿,她与她对视,红儿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。   叶莲心里怪郁闷的,却又来不及细想,紧着脚步慢慢朝偏门走。   她腿上的伤因红儿的伤药好了许多,发红肿胀褪去,只剩淤青未散尽。走起路来有些不适,但也不叫她疼得难受,这就已经够了。   叶莲给门房看了腰牌,穿过胡同走道街上去。   给李兰钧做点什么送去,现在是一大问题。他素来口味清淡,碰不得荤腥油腻,平日常与汤药为伴,吃食方面更是讲究,加上他为人刁钻……   叶莲边走边想,苦思良久忽然灵机一动:她送雪梨煎水那次,李兰钧喝干净了。   或许他这个久病之人,被苦涩汤药折磨惯了,其实私下里喜甜?   但她从未听闻李兰钧有过偏爱的吃食口味,所以只得胡乱蒙猜了。   “姑娘,早晨新鲜挖来的马蹄,看看么?现下正是吃马蹄的时节呢!”   一老妪见她在摊前停留,忙介绍道。   近在眼前的糖水马蹄,叶莲立即弯下腰开始挑拣起来,刚出土的马蹄即使被粗略擦净,上面也沾了些淤泥,泥土的腥味混着马蹄的甜美清香。   叶莲捡起约莫十几个,心中已有了盘算,她付了钱,在几个摊贩前奔波半天,终于采买完了食材。   篮里有一堆马蹄,两个泛青的雪梨,用纸包着的一包是银耳,另一包是糖霜,边上一小瓦瓶里装着新鲜蜂蜜,瓶口木塞处溢出一点透亮明黄。   叶莲急着回南园准备菜式,没多停留片刻便缓步往回走,一点不敢耽搁。   匆匆而去,匆匆而归。   她进厨房院里还未停歇半刻,将竹篮放在菜案空处,端起一个木盆和一只海碗在桃树下坐下,方坐下一会儿又一拍脑门,站起来进厨房拿了一把片刀,又舀水倒入盆、碗中。   厨房在备晚膳,大家只简单跟她打了照面,便都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去。   叶莲将马蹄放入盆中,弯下腰仔细清洗,清洗几遍后开始慢慢削皮。   雪白的马蹄心被她切成小块,“咕咚”一声丢进碗里,接着是去皮切成厚片的雪梨,削皮后她换水淘洗几道,才端着碗进厨房。   她找到厨房后门处放下篮子和碗,门外连接着菜地,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。   “莲儿,要不要给你挪个位置?”李伯见她在厨房里忙活,腾出嘴问。   叶莲正搬起一方火炉,火炉上架着一口小巧的土砂锅,她转头回道:“不了,我这个用不着这么大地方。”   李伯答应后继续切菜。   叶莲手里的东西被红儿接过,替她摆好放在地上,她看着红儿,总是有股说不出的心酸。   红儿比其他姑娘奇怪,待她掏心掏肺的好,有时却又别扭。   她总觉得不了解红儿的想法,可也不知如何开口,云儿说过,她是落罪的小姐,想的事情,做的事情,一定跟自己这种人不一样。   “要炭火么?”红儿问。   这句其实多余,但叶莲还是认真地回她:“要,辛苦姐姐替我去铲来了!”   红儿笑笑,帮着她去铲炭火。   准备得当后,叶莲又拿一个小碗,把银耳放进碗里用温水泡发。泡银耳期间,加入清水倒梨片入锅,她从纸包里抓出几块糖霜丢入水中,盖上盖任它慢慢沸腾。   姐妹们早已经端着晚膳去北院布菜,叶莲还在锅前,看准时机放入剩下几个材料。   “那莲儿日后必定要同我们学点手艺了,不然北院那边不好交差啊!”烧完菜,师傅们靠在灶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。   “这回你们没法子推脱了吧?”叶莲嘿嘿一笑,火炉里烧得滚红的木炭冒出烟气将她熏得眼睛发昏。   “嘿,你这丫头……”   “你别说,莲儿确实有点天赋在身,不然我们烧了这么多年菜,少爷都没见搭理过,莲儿才送去一道,诶,就被点去做花样了!”李伯乐呵着开口。   一位师傅听罢说起真心话:“我们这都是为了糊口,有几个真心喜爱的?还不都是早早出来找活做,草草选定了一个行当。”   “说的在理,我当年啊……”   叶莲趁师傅们空闲之际,将自己的糖水托付给他们,抱着竹椅上的衣服回下人房换上,换好出来瞧时辰差不多了,揭起盖往锅里放入马蹄、银耳。   糖水煮好后,她熟练地装进保温的钵子里,备上碗勺端往北院去。   她想若是李兰钧真的贪甜,那也不枉费她花大价钱买的野蜂蜜。   北院里静悄悄的,红儿带着一列人拎着食案从前厅躬身而出,正巧碰上刚踏进来的叶莲,几人也不敢打照面,相视一眼便擦身离开。   叶莲临入内室前深深沉气,打起精神端餐食入内。   内室一贯的香烟缭绕,李兰钧坐在纱幔之中,正不疾不徐地喝着侍女喂来汤药。他风寒方愈,右手上的烫伤却浮肿成一大片水泡,可谓一祸接着一祸,紧着他这病公子糟蹋。   叶莲觑见他在服药,暗自放下心:即使她没猜对,李兰钧这时也是渴着一口甜的。   “你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李兰钧老远就见她端着食案过来,走到他身前他又装作刚看见似的问。 第12章   周嬷嬷这等老仆尚且不记事,李兰钧更是不须多留意了。   叶莲谨遵上意,乖巧地回话:“回少爷,奴婢名叫莲儿,莲花的莲。”   她穿一身藕粉色冬装,领口缝着毛茸茸的白绒,马甲上绣着两只白皮毛红眼睛的小兔,通身粉嫩水灵,说话时梨涡在颊边微微显现,黑羽似的睫毛扑棱,分明是极娇俏脱俗的一个美人胚子。   李兰钧打量她过了头,没由来地想起那夜她坐在床沿边的模样,今日倒清晰许多,让他看个真切了。   “荷叶罗裙一色裁,芙蓉向脸两边开……”他似喃喃自语地念道,声量轻得不像话。   叶莲自然不晓得其中意思,颔首等候他的发落。   李兰钧移开眼,偏头示意她摆放好食案上的东西。   叶莲便走到矮桌边,放下食案,将糖水和餐具一一摆放整齐,待李兰钧喝完药用。   打开盖的糖水腾腾散发着甜气,随沉香混入李兰钧鼻中。   “拿下去。”   李兰钧霎时觉得汤药苦涩,须用甜意浇灌口舌。   碗中汤药未动几口,侍女也不多言,依言退下。   “里面是什么?”他又对叶莲发问。   叶莲跪坐在桌边答:“少爷,是糖水马蹄。”   李兰钧平日里吃的都是四季常有的果蔬菜肉,一些山珍稀果从不端上餐桌,以防他突然要享用,却因不应季而不能交差。   所以,马蹄这种民间果实他其实不认得。   “哦,盛上来吧。”他不想犯蠢多问,收敛了神色冷淡道。   叶莲拿着一只瓷碗走到他面前跪坐下来,用调羹拌匀了,才舀一勺喂到他嘴边。   李兰钧靠坐在矮榻上,右手耷在一侧,静静在放着软垫的高凳上躺着,他不能大幅度地动作,便只能低头含住调羹,将糖水缓缓咽进肚。   他忽然垂头靠近让叶莲吓了一激灵,嘴唇近在咫尺地含着前半段调羹,又慢慢吐出来。   叶莲捏着调羹僵成一块死木。   “这么喂,到明年开春都喂不完。”李兰钧看着那拇指大的铜制细把调羹,幽幽道。   叶莲一句“奴婢知错”已从嘴里溜了出来。   “知道错还不换个法子喂?”   李兰钧惜眼神如金,看都不看她一眼。   叶莲没带多余的勺子,硬着头皮问:“少爷,直接用碗喝成么?”   言毕才觉得自己犯了混,低着头不敢动。   李兰钧瞧她头顶乌黑的发旋,勉强应了一声“嗯”。   叶莲马上抿着唇掩住喜色抬起头,却见李兰钧盯着自己看,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继续下一步行动。   李兰钧慢一步收回目光,清清嗓子咳了一声。   小丫鬟一点即通,端着碗凑上来,一碗淡黄的糖水送到他嘴唇半寸处。   见她倾身翘首仰望的样子,李兰钧心情尚可地用嘴叼住碗边,一口一口喝了起来。   叶莲身着的冬衣与南园统制的下人服饰不同,是阔袖长袄。即使里边穿了一层底衫,因着不大合身的缘由,竟能瞧见袖中葱白一段手臂。   那双白瓷似的手臂明晃晃地显露出来,半截因袖口滑落在外,半截因手举太高也能瞧见其里。   李兰钧素来养病不近女色,并非是他不想,而是身子实在消受不住。   不然那夜见女子身姿绰绰,他也不会情不自禁地迷蒙了。   总之,他确实不近女色,而这个小丫鬟……莫不是在勾引他?   李兰钧喉头滚了滚,做出一副被迫受诱惑却宁死不屈的神情。   他从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,而叶莲这个被抹黑的受害人更是一脸懵:少爷的脸色几经变幻,是她的糖水太难喝了么?   不对,难喝李兰钧会送她出去见板子,那就是太好喝了。   叶莲此时心里也盘算着,二人各怀心事,饮完了这碗糖水。   “行了,”李兰钧这才将眼神从她手腕上移走,偏偏还作大义凛然的模样,“收拾下去吧。”   他让叶莲送膳其实目的不纯,一来是她手艺确实不错,这个则是正当理由;二来是她聪明伶俐,敢在他面前讨巧卖乖,收在身边也算是有趣;而这三来……是李兰钧绝不会认的一点——她的姿色正长在李兰钧的喜好上,他略有歹心。   南园、李府,甚至整个扬州,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脸蛋没有一千也有二百了,叶莲这样的放进一众美人里算不上出挑,可偏偏在那床边上,她缩在灯影里的样子让李兰钧看出一点我见犹怜来。   李兰钧各方面都刁钻,能有个喜爱的玩意儿不容易,所以他自己做主,把叶莲拘在身边,意为消遣。   “过段日子你搬过来住,我在北院自起了一间小厨房,省得你东蹿西跳扰我清静。”李兰钧在叶莲收拾的间隙颐指气使道。   “清静”二字,由他说出来难免滑稽。   但李兰钧这么个性子,他说什么也没人敢驳斥,叶莲当然也不敢。   “奴婢谢少爷恩赐。”叶莲跪在地上谢恩,心里不情不愿,面上却仿若无事一般。   离开厨房到北院来,对她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,北院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刻薄,她孤苦伶仃地过来,免不了一顿欺负。   而李兰钧这个最大的祸头,坐在自己面前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,好像在谋划着整她。   她一个小丫鬟,李兰钧犯得着专门来欺负她吗?叶莲不由觉得自己多心。   “冬青,赏些东西给她。”李兰钧心情大好地挑眉,手上的伤痛都减缓不少。   冬青忙答应道:“是,少爷!”   然后快步走到叶莲面前,笑眯眯地对她说道:“莲儿,收拾好跟我走。”   叶莲一听要给赏赐,才确认这不是对她多日来犯错的惩罚,她端着残余的糖水,由冬青引路出门。   出门没走多远,冬青便一步一回首地看着她笑道:“少爷好久没赏赐过下人了,你是头一个呢!”   李兰钧如此小气……叶莲心道,面上却作惊讶状,“是么,能得少爷赏赐,真是我的福气!”   冬青为人纯善,听罢又滔滔不绝地说起李兰钧:“大家都怕挨罚,所以表现得不太机灵,少有人能理解少爷的意思,宁愿少说少揣摩以免惹祸。”   “少爷又是个性情多变之人,平时一些指示无人会意便难免责怪……我记得你刚来那会儿,好像还在少爷面前卖了回乖?”   “诶?”叶莲讶异于冬青这样的大总管竟然知晓自己,“……是我初来乍到,不懂规矩。”   冬青抬脚跨上两层楼梯,走到两处屋室的连接处,叶莲紧跟着跨上去,面前是一条左右岔道。   “我回来听他们说,就觉得南园终于有了生气,至少不那么闷了。你倒是有意思,会说话,懂分寸,这是难得可贵之处啊……”   他往右侧的走廊走去,那里点着灯都有些暗哑,尽头处只有一扇门,可见仓储库房之大。   “我自小跟着少爷,到现在也不能摸透少爷的心思,有些东西费尽心思都未必能领会,是我太木讷,少爷念着情分才留我至今。”   冬青不同于其他人,或许是常奔走于外的缘故,健谈而又不让人觉得反感。他说这一堆话,叶莲听得出他委婉的提点,还有自谦。   他拿起房门外沉重的铜锁,又从兜里取出一串钥匙,挑出一把探进锁孔。   门开之际,叶莲回道:“您有在少爷身边的本事,待他有真心真意,何必为一颗玲珑心。”   冬青手上一愣,旋即推开房门,留一条二人过的门缝,转过身看着她微微一笑:“莲儿姑娘见解独特,请吧。”   叶莲提裙而入,黑暗中一排排木架上放满了物件,边角空处还有堆积着大大小小的木箱。   冬青进门一一点了灯,里边才开阔敞亮起来。   入目皆是珠宝书画、古玩摆件,最靠里的架上孤本善本整齐摆了一书架,叶莲看着磅礴,却无奈自己不识字。   “想要什么,自己取就是。”冬青站在门边道。   虽说是随意取用,但也要有个分寸。叶莲在其中游走一圈,看墙上挂着几十张书画,不似其他书画收纳保存起来,而是悬在壁上供人观赏。   既然是挂出来的,一定不如收起来的珍贵,库房里的东西她一样都不敢拿,拿个悬挂的画作应该不成问题吧?   叶莲将目光彻底放在墙上这些字画里。   她不识字,但也想选个心仪的物件,所以就只能挑画了。   这些画里有庭院、山水、飞鸟走兽,还有花草,叶莲走到冬青看不见处,停在一幅画面前。   水墨勾勒的几枝荷花,花下托着两片莲叶,枝干下点点浮萍,虽是黑白的画面,但神韵仅用短短数笔就能描绘而成,叶莲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几分笔力,又是她名字里的花样,一见即喜爱得不得了。   冬青在门口没候一会儿,里边轻声响动,不久叶莲便抱着画走到他跟前,模样像捡到了钱。   “只要这幅字画,不再拿些别的?”冬青问。   叶莲摇摇头,浅笑露出梨涡:“左看右看只喜欢这个,其他我没有心仪的,拿着也不合适。”   冬青点头:“莲儿姑娘风雅得很。”   “哪里哪里,我见它好看才拿的,看不出门道。而且……我大字不识半点,拿的是画,我只看得懂这个!”   叶莲连忙摆摆手,说着就展开那幅画卷,现出画上的莲叶托荷来。   夹道风吹得厉害,画卷随着冷风摆动,画中的景物像活过来似的,水面清圆,风荷举。   画上有两方朱红泥印,一方篆刻的是君子如兰,另一方则是一株兰草的画刻,在下落款三个潇洒小字——李兰钧。 第13章   叶莲受赏这事如同落水石子,再小都要泛出涟漪。她摇身一变成了南园的红人,下人们众说纷纭的中心人物。   而李兰钧在北院修小厨房,更是为她添上一把大火。   她在大火里差点被烧成炭灰。   首当其冲的改态之人便*是周嬷嬷,她如同找到了亲生女儿,隔三差五过来套近乎,借传话的由头给她以“意思意思”,递些钱财首饰之类。   其余各处的领头也前后来表示了好意,送东西叶莲没敢收,说的话她也当听说书笑笑就过去了。   她一心研究吃食,最近更是开始涉及调理养生的相关领域,南园里把她的高升当作攀附求荣,只有她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去当厨娘的。   厨娘叶莲刻苦求学,李兰钧不吩咐她送膳时,她有大半时间都待在油烟泛滥的厨房里,讨教完烧菜的功夫,又要去府医那儿充当学徒,帮忙挑拣药材,以换求教的机会。   “豆儿,你尝尝看?”叶莲提着汤勺,里面有一块炖煮得软烂的猪肉。   豆儿是从外院拨来的新人,和她一块晋升过来的另一人叫桃儿。   豆儿心宽体胖,嘴也是十分馋,叶莲试菜的搭档理所当然地落在她头上。   只见豆儿将手上的水擦抹在裙摆上,匆匆凑过来拎起那块肉,也顾不着烫嘴,一口吃掉在嘴里烫得到处推放。   “好瓷,好瓷!”   豆儿烫成一个古董商人。   “我也试试!”云儿忽然出现,扒着叶莲的肩头张开嘴,“啊——”   叶莲笑吟吟地捞起一块肉,吹凉了才倒进她嘴里。   云儿嚼吧嚼吧,刚咽下便点评道:“比集市上的味道还好,快来快来,大家都尝尝味儿!”   众人得了指示,纷纷拥上来品一口美味,轻声细语地夸赞起来。   隆冬腊月,大雪接连下了十几日,今日也没消停,鹅毛似的雪花被寒风一卷,吹落到灶台上。   门边的灶台上的土陶瓶插了几束红梅,与屋后菜地边那几枝杂生乱长的梅树出自一家。   红儿站在灶台边摘菜,菜苔米粒大的花瓣簇拥成一小朵,被她在水里淘洗几道落了个干净,花瓣零落地浮在水上。   “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?”   她独自在一处,其余人皆堆在叶莲身边,她睇一眼过去,见着叶莲被拥簇的情形脸色一沉。   叶莲心里明白亲热的人多了,疏远憎恶的人也不会少,做好自己的本职就是。   只是疏远她的人是红儿,她受不了。   气氛霎时冷寂下来,师傅们不多插手她们的事,丫鬟们你看我我看你,心里明白她在针对谁。   “大伙先做事吧,我这儿没有要帮的了。”叶莲扯出笑脸打圆场。   众人闻言散去各自忙活起来,叶莲站在灶边,与红儿相对无言。   “姐姐,我这儿给你留了一块,你吃么?”   叶莲纠结半天,还是讨好地对她说道。   红儿看她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,心里更不是滋味,但她不明摆出来,只是淡淡地回道:“不用了,我手里有活。”   “好,那你先忙啊。”   叶莲佯装不知她的冷淡,还是一脸笑容。   红儿的疏离起先并不明显,叶莲受赏她也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,她只是变得很客气,这种变化旁人难以察觉,叶莲却心领神会。   直到她听闻了叶莲要搬去北院的消息……   刺人的嫉妒便在此刻流淌而出。   夜里,叶莲从北院给李兰钧送膳回来,下人房早早灭了灯,她借着雪地映出的白光蹑手蹑脚走到门口。   她托人买了眼下最时兴的紫苏梅子姜,那香糖果子被纸包成一小袋,叶莲提溜在小指上。   心中反复腹稿多次,临到门口她却怯了场,站在门边紧张地自语半晌,好不容易做好准备,手上正欲开门,门却从里开了。   红儿板着脸从屋里走出来,不等她进去就关上了门。   叶莲见她脸色不虞,心中隐隐不安起来,多日以来不愿面对的问题,在她准备伏低之前主动找上她,结果一定不遂她意。   门关上以后,红儿站在门口直直看着前方,并不理会叶莲投过来的眼神:“走吧,我俩单独聊会儿。”   “姐姐……”   叶莲万分不愿,试图用亲近的口气哀求道。   红儿不吃她这套,“走。”   夜里还零散地飞着细雪,红儿率先走下石头堆成的台阶,在门外薄薄疏疏的雪色空地上等她。   叶莲心里的郁结化作口中一片白气,她无奈而跟着走入雪中。   “莲儿,自你来这儿以后,我就知你是个待不住的,迟早有一日要走出厨房……”红儿未等她站定,脱口而出这句听着冠冕堂皇的话语,“你心气高,平日从不想着好好做事,几次三番勾引少爷不成,这回成了,你该满意了吧?”   她语气里满是鄙夷,甚至不惜以勾引的罪名抹黑,明明她是最亲近最知道内情的人。   这话一说出口,不知情的人只会觉得叶莲险恶的面目终于被揭发出来。   “我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如何,不求外人理解……姐姐,明明你知道,明明你清楚——”   叶莲听她说完,双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看着她,咬唇颤声求问。   枝上的陈雪簌簌抖落,一阵疾风“呜呜”刮过,将雪粒子往叶莲脸上打。   缠在指上的红绳绞得指尖失血泛白,纸包因风动在裙边不住拍打。   “明眼人心里都门清,你假惺惺的样子留给想看的人看罢!”红儿冷笑一声,意有所指地上下扫她几眼。   “你那夜去少爷房里伺候,回来我问你做了什么,你说没有,我当时还傻乎乎地信了。现在仔细想想,一个奴婢进了主子的房门,怎么可能还有清白的余地?你被夺了身子,怕人晓得传出去,才跟大伙说无事发生。”   “进不了李府的门,还想保全日后嫁人的机会,可不只得这样说吗?”   妒色使她变得扭曲,昔日百般照顾的姐姐,那张叶莲觉得温暖可依的脸骤然面目可憎,露出里边的妖魔皮相来。   “莲儿,你这人一点都不真诚。”红儿嗤笑着摇摇头,“我往日对你的好,就当……喂狗了。”   红儿的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下人房能听清楚,但也不至于传到一墙之外去——这话不光是给叶莲听的,还有房里听墙角的丫鬟们。   叶莲如何都不会想到,她那时为了讨红儿开心说的话,现在被人家摊出来当作污蔑的好手段。   偏偏她只对红儿说过,偏偏过后是红儿帮她给大伙澄清,她现在就算有十张嘴来回辩解,也说不清了。   “你连姐妹情分都不顾,非要陷我于不义么?”叶莲知道一切都无力反驳,一字一句地盯着红儿质问道。   她眼圈泛红,咬着牙不肯示出弱态,袖中五指紧紧攥在一起,又脱力松解。   那包果子就这样“啪”地一声落地,陷入雪里,红绳凌乱地躺在霜白中,格格不入的绯色与丢下它的人一样彷徨。   红儿被她看得心头一颤,却还是咬死她为人不端的谎话:“我替你瞒得够多了,日后你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再管。”   “不用,是我蠢……我以为我能改变你的想法,我讨巧我卖乖,从来捂不热你的忌妒之心!”   叶莲气极反笑,自嘲道。   “你!”红儿被“忌妒”二字戳中,厉声斥骂,“你破了身却没如意进门为妾,是你自己没本事,被我戳了痛处,坐不住了吧!”   红儿下意识往房门处望去,她着急找人认同的模样好似在说:看,她的本来面目终于显露出来了!   只可惜没人看得见,叶莲这个当局人也默然离开那处空地,留下多处重叠一双慌乱的脚印。   她的背影缩成一小只,垂头推开房门走进屋,屋里一众没来得及躲闪,站成杂乱的一团。   她们的眼神有憎恶、有不可置信、有将信将疑,但更多的是漠视,就算信她也不会表现出来,她是要离开的人,而她们是要长久留下的人。   想要留在这儿,就要站在这儿的领头这边,叶莲是得势了,得的是北院的势,跟她们厨房无关,厨房的话语权在雪地里那人的身上。   雪地里的红儿头发斑斑,雪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化成冰凉的水珠,落在发丝上成了一瞬垂老的假象。   她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,那气焰冲冲的忌妒温和下来,转变为一股不知该喜该愁的情绪。   覆水难收,她自认为自己已是宽宏大度,清理了一个背叛她背叛厨房的异类。实际只是满足她的一己私欲,助长她只能向下包容而不能容忍别人往上的独断自私。   叶莲不敢看屋里众人的脸色,草草换上冬装裹着外衣进了被窝,如今只有被里这方寸之间能容得下她。   红儿站了一会儿,等到全身都冷透了才沉着脸进屋。   夜雪忽如鹅毛般越落越大,窗外风声一夜未歇,风雪间隙,叶莲蜷起身子将脸贴紧铺面,眼泪如决堤一般汨汨涌下。   “有这委屈劲,当初就不要去做这下三滥的事儿啊……”   一旁有人听见她哭,向红儿示好一般挖苦道。   叶莲捂着嘴,忍着呜咽声抽泣,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。   人心真是复杂啊,她本以为红儿只是有些可以忽略的小毛病,她包容忍让,换来的却是当头一棒,红儿妒气冲冲将她咬得鲜血淋淋……   在门外站着时,她也期盼过云儿会像往常一样,为她出头说话,但没有人开过口,直到她推开门,看见云儿同众人站在一块,她在心里最后一次乞求她开口,云儿缄默着,什么都没说……   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吧,她宁可被责骂,也不愿被故意忽视。   风声大得像哭号声,叶莲裹紧被子,闷在里边不敢探出头。   天边泛起鱼肚白,风雪歇停,屋外铺上一层厚重的白毛被,霜寒凝满枝头,檐上残雪松动落下,仿若一夜平静。   叶莲悄声出门,迎接她天翻地覆的新一日。 第14章   厨房还未开火,叶莲老鼠似的躲进后门边,坐在门槛上看着菜地里的青菜出神。   几枝乱梅昨夜经过风雪的打压,焉焉伏在菜地上,砌下落梅点点殷红散在雪覆着的沃土之上,纷杂纷乱。   “莲儿,莲儿?”   有人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。   叶莲倚在膝上转头,见周嬷嬷一副慈蔼的模样,心头浮起一些慰藉。   她拍拍衣裙站起来,勉强笑着上前:“周嬷嬷,你怎么来了?”   “你坐在那儿做什么,着凉了可不行,”周嬷嬷笑吟吟地扶住她的肩膀,“少爷让你送饭菜去,今早不用厨房了。”   “哦,那我这就做了送过去。”   叶莲乖巧答道。   李兰钧这些日子常让她送膳去,早晚都有,一般随他的心情而变。   他手伤已好,叶莲便只用上菜等他用完,最后端回来就成,比他要人喂食的时候要安全很多,不说自身无碍,至少心里是踏实了。   周嬷嬷突然注意到她浮肿的双目,皱眉多嘴:“你这……最好用帕子敷敷再去北院。”   叶莲一脸被欺负的样子,但周嬷嬷才不管她受了什么苦,一个飞上枝头的奴婢,不要惹少爷发怒才是最重要的。   “啊,昨夜风声大,没睡好……”叶莲心虚地掩住面目,干笑着解释。   周嬷嬷不再多问,假意说了几句体己话,没事人一般踏出院子走远了。   她刚走不久,叶莲害怕被发觉,赶紧接来一盆凉水,用手掬一捧往脸上浇去,刺骨的寒冷让她忍不住激灵。   又这样泼了几捧,直到脸上冷得做不出表情,她才收了动作,将水倒入被雪藏住的水沟中。   处理好自身,叶莲才开始备李兰钧的早膳,她从水井中拉出一个扁竹筐,筐里有一小堆蛤蜊和两个白嫩泛青的茭白,因着落雪的缘由,上面有凝结的冰霜和薄雪。   她将茭白拿出放在灶上,蛤蜊倒进装了冷水的木盆,在水里滴入几滴菜籽油,又撒上一小撮盐,最后静置在一边。   生好了火,茭白冲洗干净用片刀切成整齐的片状,待水开悉数下入,沸水焯开再捞出备用。   她的刀工在连日来的学习里长进不少,不用多时配菜便切好成丝。再放细葱丝、莳萝、茴香、花椒进石臼中,用杵研烂后洒在茭白上,撒入细盐拌匀腌制。   蛤蜊吐完沙,叶莲用小刀去壳,留肉放进碗里,再淘洗几遍,添上香粳米滚锅成羹。   师傅们才刚入厨房,她的蛤蜊米脯羹与茭白鲊两道菜已经全数做完,正在忙活最后一样菜式。   “今日少爷又不吃厨房?”李伯走近道,看叶莲在泡洗干莲子和百合。   叶莲忙里抽空回他:“嗯,早膳由我做去,您早上可以歇会儿,回去睡回笼觉了。”   众人闻言笑了起来,笑过又说了几句闲话,才凑上来帮衬她备膳。   “不用不用,差不多啦!”叶莲将他们赶到一边,放入三块冰糖后舀起汤水,装碗装盘。   “你昨儿偷猫去了?眼底比锅底还黑!”一人见她眼下发青,开玩笑问。   “哎呀,不说了,我要去送膳了!”叶莲故作繁忙的姿态,将这问话搪塞过去。   她端着食案急匆匆出门,没给他们多问的机会。   一路上静悄悄的,反倒让她安心下来,渐渐放缓脚步,徐徐往北院走。   北院寝居里,李兰钧正被伺候着熏香穿衣,他从来睡不安宁,昨日又硬着头皮去参加同知大人幺子的抓周宴,结果被那老头含沙射影贬了两句,想是为他父亲出气的意思。   同知大人半截入土的人,有的妾室比他儿女年岁都小,偏偏老头身强体健,五十多了还能抱上儿子……   李兰钧大好的年纪,却连媳妇都讨不上,更何况生儿育女了。   他当场就黑了脸,随后秉承着绝不吃亏的脾性,恶从胆边生,“无意”提起同知这把年纪,别说抓周宴上的幺子,那孩子的母亲他努努力都生得出……诸如此类的话。   同知一听,气成了结巴,“你你你你”半天吐不出一个字,李兰钧就在结巴声中愤然离场。   口舌之上争了胜局,李兰钧反倒不觉可喜,那老头气得他够呛,终是双方都没吃上好果子。   他心眼极其之小,记恨到今日都未消气,夜里在房里摔了几个杯子碟子,那不长眼的碎渣还划伤了手背,留下一个稍不注意就要愈合了的伤口。   那伤口缝线一样宽,米粒一样长,不仔细找都找不着,府医眯着眼找了半晌,给他小事化大地捣鼓到半夜,李兰钧才觉得处理得当,挥挥手让府医退下了。   到今日,他手上还包着一层薄薄的纱布,以示他被嘲而郁郁的标记。   叶莲没在李兰钧身上长眼,自然不知他今日心情好恶,她端着食案走上前,在临时摆的小几上仔细布菜。   “做了什么菜?”菜式摆在他面前,他跟看不见似的问。   “茭白,蛤蜊羹,还有莲子百合汤……”   叶莲一样一样指给他看。   “莲子百合……”   李兰钧咬牙切齿地跟着她念,仿佛想到什么让他笑不出来的事。   他面色已经沉了下来,却未做出动怒的举动,开口说道:“你可知莲子百合的寓意?”   叶莲觑着他的脸色,对他突然变化的态度摸不着头脑,“少爷,奴婢不知道……”   他想引她说出“多子多福”之类的答案,但叶莲知道这话要说出来,必定会触李兰钧的霉头。   她只好退一步装傻充愣,试图周转。   然而无论她怎么回答,李兰钧都不会罢休。他见她一副踌躇的模样,料定她在装蠢,于是怒上心头,一脚踢翻那张小几。   小几上的饭食顷刻泼洒在地上,那不知是温是热的莲子百合汤尽数落上叶莲胸肩处,洇湿一大片布料。   叶莲被小几绊住衣裙,磕到小腿跟着坐倒在地上,她用手撑着地面,看着眼前突然打乱的景象惊魂未定。   “莲儿,你这身聪明劲儿……”李兰钧从圆凳上站起身,踱步到叶莲面前蹲下。   他见叶莲浑身狼狈,脖颈上被汤烫得发红,叶莲缩着肩膀瞧他,瞳仁不安地颤动如鹿。   李兰钧悠悠蹲下,捏住她的两颊,“今日用错了地方。”   叶莲像物件一样被他左右扳转打量,细嫩的皮肤在指间泛起红,她往日急转的思维今日像钝了的刀,磨不出厉来。   “奴婢知错……”她看着李兰钧,脑袋空洞地回道。   “不知道的东西就不要说出来。”   李兰钧对她木讷的表现很是不满意。   叶莲接连受挫,被他这样说也不住神游,半晌接不下话。   “莲儿,你胆子越发肥了,我跟你说话你都不答应!”李兰钧哪受得了这种冷落,当即将她的脸往后一甩,叶莲脱力地摔在地上,手掌和腰背按上碎瓷,汤汁和瓷片沾上衣裙,不知哪处皮肤被划破流出血,藕粉的衣裙绽出星星点点的红。   碎瓷深深扎入手心,叶莲吃痛地咧着嘴,扶起受伤的右手匍匐在地上认错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敢,奴婢方才分心出了岔子,自知有错,请少爷息怒!”   多说无益,叶莲才被斥了圆滑,这下不敢耍嘴皮功夫,老实交代认错。   “我看你脸色这么差,是没吃好还是没睡好?”李兰钧开口,话里不知是询问还是其他意思。   叶莲想起红儿,想起她带着东西去讨好却被污蔑诋毁,昨夜雪的寒凉犹在心头,她欲开口却一度失语。   李兰钧也没想让她答,继续道:“受到这么大的恩赏,一定是吃也吃不下,睡也睡不好吧。”   “奴婢一心侍奉少爷,不敢因赏赐欢喜过头,忘了本分……”叶莲手心里的瓷片疼得她脑袋突突直跳,她勉强从乱麻里抽出一分清明回道。   “我怎么看不出来,你今日分明是恃宠而骄,连我都不看在眼里。莫非……你是觉得我非你不可?还是我对你好过头了,你就把自己当碟菜了?”   李兰钧仿佛诵经的和尚,非要叶莲按他说的参出道意得道成仙不可。   叶莲觉察他无事生非的想法,一时没了对应之策,只无力地用头抵着地,撑住不失血晕过去。   “少爷……奴婢没有,奴婢不敢……”   她阖着眼回应,听自己的呼吸声沉闷点地。   “以你的姿色,要想攀附我也不够格!”   李兰钧莫名唱出一出贼喊捉贼,他见叶莲伏在地上声如细雨,腔调绵绵,顿时觉得这小丫鬟有意勾引。   殊不知叶莲捂着手掌,血已经渗透了胸前的衣料。   叶莲本意识模糊,眼皮沉重得看地板花纹都晕头转向,一听“攀附”二字,仿佛起死回生般抬起脸。   攀附,攀附。   她不知听到这二字多少遍了,这回从李兰钧嘴里吐出来,她才是真的悲愤不已:连舆论的本身都承认了,她还有转圜的余地吗?   叶莲眼眶通红,面容憔悴惨白,她如同冤魂一般猛然盯紧李兰钧,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反驳:“奴婢从未有那种心思!” 第15章   李兰钧一听,脸比苦瓜还青,又如茄子似的发紫,脸色几经变化,“我不信!”   他近乎咬牙切齿,仓皇地怒斥道。   没有那种心思是什么意思?他这样的容貌才学,这样的身世背景,连一个小丫鬟都不屑于攀附了吗?   李兰钧笃定她有那种心思。   “你、你、你竟然还敢——”他语无伦次地低下头,撞上叶莲坚定的目光更是让他怒火中烧,未待他喝斥完,叶莲翻着眼睛昏倒在地。   “……顶嘴。”李兰钧见她忽地倒地,没说完那俩字如同断线的风筝,越说越没气。   叶莲的伤口和血渍被她挡住,李兰钧瞧不见,倒地后一侧身赫然显出,把他吓得魂飞魄散。   “你们这群死人,还不快去叫府医过来!是想让我背上人命么!”李兰钧登时提起嗓子,对屋里一列无动于衷的奴婢大呼小叫。   屋里的下人得了命令,这才赶紧动身出门。   指望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怕是不成了,李兰钧一咬牙,上前将叶莲扶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臂腕之间。   饭菜的脏污和血液的腥臭和在一起,气味古怪而不可言,李兰钧看她胸前刺目的一片红,差点跟着一块晕过去。   “去打水……”他有气无力地开口。   然后从袖中抽出手帕,一把捂在叶莲胸口上,捂完方觉止血效果奇好,竟然不见伤口渗透出新的血液。   真正的伤口垂在地上,因瓷片未取出的缘由还在止不住地渗血。   可此时李兰钧无暇兼顾,自然没注意到那里的惨状,他一边捂伤口,一边抽出手拔走叶莲肩上的瓷器碎屑。   他那用作装饰的纱布可算派上用场,拂开碎屑时顺便把食物残渣一块带走,污渍大部分都留在纱布上,他那金尊玉贵的手倒没受什么委屈。   “少爷,府医来了!”去通传的侍女在门边高声道。   府医本以为是李兰钧换药的事宜,优哉游哉地提着药箱进来,见他抱着个鲜血淋漓的女子,才浑身一抖脚底生风窜过去。   北院丫鬟闷葫芦一般,就同他说了个少爷传他去寝居便没了下文,差点耽搁出人命。   他放下药箱,蹲下身仔细检查叶莲的伤处。   “这……这里,这里有伤!”李兰钧抱着她指指她的胸口。   府医满头大汗,看叶莲手上还一刻未停地流着血,忙道:“少爷,当下手伤比较严重,我先帮她取除残片。”   李兰钧终于注意到她手心那道血淋淋的伤口,但仍未发觉自己捂错了地。   府医用帕子包住那桃叶大小的瓷片,一点点往外取,叶莲额头疼得冒出细汗,晕厥中也难以忍受,面部皱成一团。   取出瓷片后,府医立即用桐油板压住她的伤,再撒上一层厚重的金创药,最后塞了几块丝麻以防止血液流出。   “暂且这样吧,我去开药方给她补气血……”府医擦擦脸上的汗,道。   “这儿都还没处理,怎么就要走了?”李兰钧看府医要走,连忙指着叶莲的胸口,疾声问。   府医看那处血色只在衣服浅层上,早已凝固成暗红发棕的一片,他看看伤,又抬头看看焦急的李兰钧:“呃,这个、这应该是手心的血染上的,并无大碍……”   李兰钧拿开捂着的手,一看那里果然什么破处都没有,果然是他弄错了。   “哦。”   他闷声答应,然后挥手让府医离开。   叶莲伤处止了血,面色逐渐恢复,不像方才盯着他时那样可怖了,她皱眉躺在他怀里,呼吸声杂乱而急剧。   “带下去,醒了就让她该回哪儿回哪儿去。”李兰钧吩咐道,侍女们便拥着上前将叶莲抬走。   掌心还留有那个小丫鬟的温度,她呼吸凌乱地靠在李兰钧身上时,似乎能感知到方寸之地跃动的气息。   李兰钧负手转身,被弄脏的褶皱的长袍之下,他的指尖留恋地蜷起,擦过袖袍。   ……   叶莲在一阵暖风中睁开眼,眼前是月白的床帐和雕花红木的床架,显然不是她常待的下人房。  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,身体四肢各处酸痛不已,手心的位置疼痛尤其突出。   “好痛……”   她转过脸去看房中情况,屋门敞开着,有两个小丫鬟百无聊赖地蹲在床前的炭盆边,正相依着打盹。   叶莲谨慎地开口:“两位姐妹,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了吗?”   两人美梦被惊醒,具回头望她,见她醒了才放心地舒了口气:“你可算醒了!”   一矮个丫鬟凑上来给她喂水,喂完还殷勤地帮她擦擦干裂的嘴唇。   “你忘啦?你的手被少爷弄伤了,出了好多血,然后倒在寝居里……”   叶莲这才注意到手被包成了粽子,她稍微动了动,拇指根部便传来一阵牵扯痛。   “……府医开了方子,少爷就让人带你过来了。幸亏没伤到经脉,是肉实的鱼际帮你挡了灾呀!”矮丫鬟在空中戳戳她的手,笑得刻意,说得更刻意。   “莲儿姑娘,你喝了汤药便走吧,少爷不让你多留。”在炭盆边上的丫鬟用蒲扇扇扇火,转头提醒她。   “哦,好,我这就走了。”   叶莲翻身下床,将案几上的药汤一饮而尽。   她也不想在北院久留,特别是李兰钧说出那些话以后,她更是不敢轻举妄动了。   屋漏偏逢连夜雨,她自己身上一揽子事都没料理清楚,眼下手上又多出了一道伤……   厨房怕是不会有人特地照顾了。   叶莲看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北院鹅黄成衣,虽晓得穿这样一身回去定要惹麻烦,也实在无可奈何了,她们要说就说,她再分不出身去解释阐明。   走出房门不远,叶莲在墙边歇息片刻,屋里两个丫鬟便忍不住挖苦道:“听说啊,是她有意勾引,把少爷惹烦了才弄成这副样子的……”   “活该!哪有这么不知满足的人?才要把她调过来就急着往上爬了,少爷的后院是想进就能进的?”   “也不看看她是个什么东西……” 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,将叶莲骂了个里外不是人才解气,屋里又静悄悄的仿佛空置一般。   叶莲听完她们的话,在墙边久久不能平息,沉气几次才托着手离开。   日薄西山,厨房里的丫鬟都往北院送膳去了,她走到门口怯步了一下,见里边只有几个家厨和沈嬷嬷,才敢迈开脚步进去。   “莲儿,这是怎么了?”沈嬷嬷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,走上前扶住她的伤手。   叶莲耷拉着脸对上她的目光,几度哽咽不能言说,她在嘴里酝酿了好一会儿,瓮声瓮气地开口:“没什么,我做了错事,被责罚了……”   “你这手……不会是少爷打的吧?”李伯聚过来,看着她里三层外三层的包扎。   “少爷真是越来越可怕了……”   “他又有几时好过?”   几个师傅啧啧哀叹道,叶莲唯恐他们误会传出去生事,赶忙解释说:“不,不是少爷,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到瓷片上了。”   “那还不是一样的,赏也是他,罚也是他,到头来受苦的是你。”李伯忍不住愤慨道。   沈嬷嬷皱眉张望几眼墙外,回头斥道:“小声些,你们这把年纪了也想挨打么?”   众人悻悻止住了话头。   “你到我屋里去,我给你看看。”   沈嬷嬷又看向叶莲,没好气地说。   叶莲知道她不止是要看伤,定还有别的事宜,她怔怔地点头,由着沈嬷嬷带她去房里。   脚下踩着厚雪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,她们绕过厨房来到背后的一间小屋,木门没落锁,一推即可入内。   沈嬷嬷把她安置在凳子上,转身去关门。   “听人说,你和红儿有了嫌隙?”   她关好门转身问。   “有些误会……我和她是不可能再好了。”叶莲埋头道,想起红儿的所作所为浑身发冷。   沈嬷嬷在她对面坐下,眉头始终未舒展,听叶莲说完,她才缓缓说道:“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想多问,但是……你如今算不上厨房的人,她若是想对你做什么,就是打了北院的脸,你既然得了这份赏,不管手段如何,终究是比她高了一头,你不必让步。”   “我没使手段……”叶莲十分不适地反驳。   “你使没使手段不是你我说了算,这已是南园公认的事儿,就算你真证了清白,难道她们就会信你吗?她们就会为了你鸣冤吗?”   房里摆设简陋,桌上却有一包不合情景的草药,一株新鲜的红梅置在纸包上,花苞顶上露水还未完全消散。   沈嬷嬷的话像是一把剪刀,把叶莲心里那团乱麻不经梳理统统剪断,让她终日惶惶不安的心结被粗暴解开,有了可以喘息的余地。   “我明白了,”叶莲看着那株红梅,“我已经不是厨房的人了……”   “这是我们这些人的命,由不得自己选,你去了北院,好好做事,但求无愧于心吧。”   沈嬷嬷站起身,整了整自己利落的发髻。   “今日除了我,还有人来过么?”   叶莲明知故问。   “有的,你去吧。”   沈嬷嬷答,立在原地看她出门。 第16章   除夕佳节,叶莲噩梦般过了这段时日,趁着北院小厨房已砌好,李兰钧又不在南园,她一大早就搬到了北院的住处。   她同二位掌事大丫鬟的住处挨在一块,一个是刚入府时见过的辛夷,另一个则是侍奉那日对她发脾气的林檎。   叶莲贴身物件不多,提着一个小包袱就到了门口,她怀里揣着画卷,推开门的伤手鱼际处结了一块丑陋的疤。   屋里空无一人,摆件陈设比厨房要好上很多,床榻整洁干净,屋里设有柜子和桌椅、一盏黄纸糊的灯。   厨房的丫鬟们共用通铺、柜子、桌椅,甚至灯都要节省着点……叶莲觉得这些日子的苦也算没白受,至少待遇变好了。   她安置好带来的物件,才从屋里走出,去跟辛夷报道。   辛夷是北院侍女之首,比林檎更高上一等,北院这三间大丫鬟房里,属叶莲最说不上话,不光她是新人,还有她身上缠着的非议。   “这几日少爷回李府过节,南园没什么要事,你就在后院做些洒扫吧。”辛夷不与她多寒暄,简明地吩咐道。   “是,”叶莲答,又想到自己的主职,“小厨房那边我还未熟悉,做完安排的活可以去看看么?”   连日大雪,今日反而放晴,房前积雪消融,满庭道地湿释,掩住的纷杂也显露出半面。   辛夷站在门边,着一身浅绿冬装,面上淡然:“厨房事宜是你的本职,不必问我。”   “我这就去后院洒扫。”   叶莲一刻都不敢耽搁,福了福身便转身离去。   她沿着走廊一路往后院走,今年大抵是暖冬,墙根爬了几根嫩绿荠叶,树木抽芽也比往年早许多。   后院在李兰钧寝居旁,从一道八角门进去,里边是供他散步消遣的山水花园,院中有一片天然的池塘,池中水流从院外经入,不须多打理也清澈盎然。   叶莲拿了苕帚,从池塘边扫雪,水面上歇着几汪枯荷,枝叶随波纹摆动,水下池鱼在枝干间*觅食游窜。   她静静地扫着,直至池塘一圈因雪融而现出的杂物全部打扫干净,清理后靠在栏杆边上歇脚。   北院未归家的丫鬟聚在一块同过新年,她跟辛夷说话时就听见隔壁林檎屋里的动静了,只是辛夷没开口留她,她也不好意思赖着脸凑上去。   这会儿已经过了正午,阖家团圆之时,叶莲刚扫完后院一块地。   原本想着做完手上的活就去小厨房看看,可眼下这后院需要打扫的地儿……叶莲望了望偌大的院子,决定推迟一日去看。   ……   李府。   天方染上暮色,府中就已开始忙活家中晚宴,侍女仆从张罗着点灯燃蜡,天底下比天上还敞亮许多。   前厅长桌上一水的清淡菜式,府中上下无不疼惜他李兰钧,连垂髫年纪的幼子都要看他脸色。   李兰钧坐在长桌右侧,正中是李老爷,左侧是崔氏。   “兰钧,府里才聘来的京中厨子,你上回归家未来得及尝尝手艺,这次母亲特地让他做了时兴的菜式,你看看吃不吃得惯?”崔氏坐在他对面,朝他笑着开口。   身侧的二哥也跟着道:“他酒鹤烧得不错,你素来喜爱的点心果子也是一绝,这次不尝下次可就要等元宵了!”   按理说世家大户应分长幼尊卑,可李府却以李兰钧为尊,他平时吆五喝六,耍尽了手段脾气,兄弟姐妹们瞧着并无意见,还都惯着他的性子。   一家子也算其乐融融得诡异。   “瞧着油腥味便重,京中就吃这些?”   李兰钧扫一眼餐桌,悠悠收回目光。   “这都是宫里流传下来的吃食,多少人想吃还吃不上。你少说几句,试两口不就知道了?”李老爷听他说话仿佛刺挠,忍不住回怼。   厅中谈话声忽的弱下来,妻妾子女皆看着李兰钧的脸色。   冬至那日他们爷俩也是不欢而散,李老爷非要给他介绍什么同僚之女,那家女儿才十二的年纪,人还没他书房的香炉高。   李兰钧听他一通苦口婆心的劝诫,好似他是个售不出的孬货,管它阿猫阿狗都能兜售而出。他越听面色越难看,冷笑着讥讽:“父亲,您禽兽面目终于是露出来了?十二岁,牙都没长齐的年纪,您得了什么好处让她跟我成婚?是加官晋爵还是赃款美人?”   知府老爷一生高洁,哪受过这样的侮辱,他被气得直翻白眼,差点一头栽进汤里去。   而李兰钧则是个气性极大的,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,半口菜都没吃上。   一年到头的家宴从没安生过,老爷非要去招惹三少爷,桌上人个个脸上写着紧张。   “您还让不让我好好过年了?”   李兰钧不忿道,顺手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,嚼了半天也没觉得多好味,他想这京中的厨子不过如此,还没他南园的小丫鬟会弄新鲜菜。   南园那小丫鬟……   李兰钧又想起她手上的伤,这些日子忙着备礼参宴,而今突然想起她,心里那股兴头渐渐浮了上来。   不知她怎么样了,是否已在北院等着他回去。   他摊开手,仔细看着那双留有她体感的指掌,看得入神了才发觉自己失了态,忙收回去,故作矜持地说道:“咳,还成。”   大家这才喜笑颜开地继续交谈。   李兰钧心不在焉地夹了几道菜,吃进嘴里直到咽下去为止都没品出什么味道。   坐在席中的一紫衣妇人见他心情平静,拿出藏在袖中的红布佛符,笑容可掬:“钧儿,姨娘去广明寺给你求了平安符……你戴着,可保来年顺遂安康呀!”   说话的是姨娘张氏,李兰钧生母仙去后的三年一直养在她身边,三年后续弦夫人进门才过继到崔氏名下。   可以说他乖张古怪的脾气有这位张姨娘一半的功劳,剩余的府里所有人平摊。   李兰钧三岁到六岁之间,可谓是要星星不给月亮,平日里走两步路都要把张氏心疼坏了,恨不得亲自背着他上下学堂。   而府里其他人见她如此溺爱李兰钧,纷纷感动得热泪涟涟,一家人上赶着把他往败家子的路上越推越远。   “知道了。”李兰钧接过平安符揣进怀中,口气还算温柔。   张氏听他语气柔和,瘪瘪嘴差点哭出来,以袖掩面喃喃道:“钧儿越发懂事了……”   “定是在外边受了苦,我早说不要开府出去,没个照应怎么成……”   崔氏触景生情,也长吁短叹道。   座上众人仿佛一同想起什么悲伤往事,开始家长里短地念叨起李兰钧儿时的光景,小儿则低头吃菜,弄不清状况。   李兰钧不置可否。   “对了,那骆家小姐就要回来了,届时你二人奉婚约成婚,也了了家里一桩大事。”   张氏感怀到深处,一时忘我地说起李兰钧的大忌。   李兰钧:“……”   她说完才蓦地发觉自己失言,随后连哭腔都止住了。   “骆家小姐蕙质兰心,于你而言算得上是良配,你莫要再耍性子了。”有人抛出这个话头,李老爷求之不得。   “没完了是吗?”李兰钧登时黑了脸。   “什么完没完,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?骆家世家出身,有什么不好,在你这提都不能提!”   李老爷非要火上浇油,提起声量道。   “人家都没过门,你们念她有什么用?到时候还不是要退婚,还不是要嫁予他人?”李兰钧登时被点燃了怒意,直截了当地批驳回去。   “婚约在,你们就必不会走到这一步,你当世家联姻是放狗屁么!我李家世代荣昌,怎么就、怎么就生了你这个……”李老爷气急,伸出手指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的鼻尖。   “我这个什么?废人还是累赘?我如今这副样子也不能赖别人,难道父亲就没有一点错处么?”   言尽如此,李兰钧未等父亲再开口,便一刻不愿多留,站起身就往门边走去。   “兰钧!”   “钧儿……”   耳边不知几人出声挽留,李老爷从他话里回过味来,也起身怒喝道:“逆子,你敢……!”   他活这二十年,还有什么不敢的?   李兰钧置若罔闻,阔步离开。   “三哥哥这就要走吗?”   他正要踏出门槛,席末的幺女怯生生拉住他的衣角,奶声奶气地问。   孩童的力气本就说不上大,是李兰钧听见她的话,才打住了要往外走的念头。   他原本被人扯住心里十分不快,低头见是庶妹,到嘴边的狠话又吞了回去:“哥哥身上不舒服,改日给你买糖果子吃。”   他僵硬地摸摸妹妹头顶,递给她一个红纸包,“这是你的压岁钱——这些分给哥哥姐姐。”   他从袖中又拿出三个塞给她。   小孩咧着嘴点点头,一口缺牙笑得可爱。   李兰钧拍拍袖子走人,任由李老爷在厅中大呼小叫也不回半字,心头的气勉强因为庶妹舒缓下来,他更不想与父亲多费口舌。   许是知晓他一贯作风,李府门前一驾马车停在不远处,冬青立在马车边等他出门。   大门开了,李兰钧果然气冲冲地从里面踏出来。   他胸口急剧起伏着,到了马车边上才失去力气地扶着车缓缓弯下身子,随后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咳嗽声。   “少爷……”冬青将大氅盖在李兰钧身上,心疼地给他顺气。   李兰钧咳了半晌,才支起身子大口喘着气,府外一片天寒地冻,远处灯火阑珊,家家户户都紧着团聚的日子,街上人烟稀少。   “回南园。”他大口吐着白气,冷风灌进嗓子里,又引得一阵咳。   冬青看看李府的大门,有些犹豫。   “你是听我的,还是听他们的?”   李兰钧不耐道,不等冬青多言,皱眉踩上脚踏钻进车里。 第17章   车马行至平缓路面也不免颠簸,李兰钧坐在车上万分难受,他吹不得风,一吹风便头疼,眼下头疼腹疼一块涌上来,折磨摧残他好一会儿。   “少爷,到了。”冬青掀帘道。   李兰钧被磨得七荤八素,勉强应了一声。   冬青将他扶下车,一路扶到前院,李兰钧稍微缓过来气,便抽出手独自走在前头。   院里有人声交谈,不算喧哗,是南园下人在一块过春节,李兰钧听着烦躁,越走越快。   “少爷,您慢点,小心身子!”冬青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。   李兰钧走了几步渐渐慢下来,月上枝头,耳边有庆贺低语,心里不免凄凉。   “冬青,你怎么不过节去……”   李兰钧有气无力地问,问完才发觉是自己让他提前备车,不顾他的意愿。   冬青突然被他提问,忙老实回:“我早早吃了夜饭,等着少爷吩咐。”   合着是他不近人情,偏偏要拆散一家人团聚的日子。李兰钧听着心堵:“你说话……真不中听。”   冬青讪讪一笑,闭口不再多言。   回房休息尚早,李兰钧在门边徘徊一会儿,决定去后院散散心。   “你在这等着,我自个走走。”   见冬青踌躇着要跟上,李兰钧轻轻剜他一眼,将他吓住定在原地。   后院一如往常,李兰钧跨进这道门便没了兴致,又想起无事可做,只得在院里逛一圈再打道回府。   他捡起一块拇指大的石头,“咚”一下丢入池中,水下鱼儿被他打搅,甩着尾巴四散逃开,李兰钧穷追不舍,又捡起几个一齐扔进水里,把那家养鱼砸得满头包。   叶莲躲在乱石旁小憩,一听“扑通扑通”的动静揉揉眼睛爬起来,想看看是何处鬼怪在作妖。   她迷蒙着双眼,只见远处一只通体雪白的长发女鬼站在池边,头发覆在面上,全然看不见脸,一身拖地的白衣随风而动,正古怪地做着重复的动作——这是李兰钧背着她在砸鱼。   “唔唔啊啊啊,鬼啊!”叶莲捂着嘴仓皇逃窜,几乎手脚并用地找地方躲藏。   这边李兰钧被突如其来的怪叫吓了一跳,停下手中动作四处查看时却不见人影,忽然阴风阵阵,吹得他毛骨悚然。   他裹紧大氅试探着迈出一步,眼尖地看见假山边上有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,那身影穿着鹅黄冬装,蜷成一颗虾米状。   李兰钧惊吓之余,多出几分愤然:他倒要看看,是哪个不要命的在这装神弄鬼!   他大手一拎,将那可怜的小东西连拉带拽地拖了起来。衣领被揪住,不要命的人抖若筛糠地乞求他:“姐姐饶命……我在这儿做洒扫、不、不小心惊扰到姐姐……我这就走,这就走……”   李兰钧:“……”   他不知要作何表情才能配得上这会儿的情形,偏偏手里的人还在碎碎念念地拜天拜地拜“女鬼”。   “……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   李兰钧勉强想出一句正常问话。   叶莲陡然一惊,停住了手上动作,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,仰望拎着她的那张脸——墨发玄衣,琉璃似的浅色瞳仁,左眼下一点小痣,面色冷然,肩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雪白大氅。   这不正是南园的主人,如假包换的李兰钧么?   “奴婢在洒扫后院……”叶莲哆嗦着回。   李兰钧忽然放开手,让她没防备地摔在地上,摔得眼冒金星。   他颇有脾气地收回手,将手藏到袖中:“谁让你来的?”   叶莲心头一抽,忙在脑内想措辞。   她谁都得罪不起,想来想去还是得扣在自己头上:“奴婢见后院落叶纷杂,看不下去才来扫的。”   “这大半夜的,你特地来这儿扫地?”李兰钧不是寻常人等,自然不吃她的忽悠。   “是……”叶莲硬着头皮点头。   李兰钧当然知道她被欺负了,北院一众侍女现下在一块聚餐,只有她顶着黑天冷风洒扫后院,明摆着与她割席断交。   他一向不喜奴婢间的纷争斗闹,正打算狠狠训小丫鬟一顿,明日再去收拾北院那些乱七八糟的下人,可才低下头,教训的话还未出口,就见她紧张地绞着手指,一双手被冻得通红,鞋边泥雪积压翻满,比鞋底都厚,想必在后院待了一整日。   她掌心的伤毕竟出自他手。   李兰钧叹了口气,调转话头,“这后院不归你扫,你有这功夫不如去给我煮碗馄饨。”   “啊……”罕见的没挨罚,叶莲一时惊喜交加,“少爷您是想吃馄饨吗?”   “还不快去。”李兰钧不想回答。   叶莲脆声应了一句,“是,奴婢这就去。”   一会就跑没影了。   后院里又恢复沉寂,方才难得有趣些,叶莲踏出去后立刻便没了意思。   李兰钧站在原地望了望天,折返回寝居。   冬青见叶莲从后院走出,全然没看见他似的奔向小厨房,心里一阵古怪,还没等他细想出名堂,李兰钧也从后院缓步行至他面前。   李兰钧神色自若,步伐轻盈,面上的烦闷散至九霄云外,取而代之是若有若无的一丝笑容。   冬青凝神思索,随即恍然大悟:原来少爷急着回南园,是想跟莲儿在后院幽会!   他怎么就没注意到,少爷和莲儿之间竟生出了别样的感情。   冬青顿感失职,一时百思不得其解。   “你看我做什么?”李兰钧见他久久盯着自己,不觉后背发毛。   冬青赶紧垂头,利索地推开房门,率先进去一盏盏点灯。   屋里敞亮了,李兰钧这才迈开腿走进去,绕过屏风在桌边坐下。   “少爷,不就寝么?”冬青站在他身侧问。   李兰钧抽出花瓶里的一枝腊梅,一片片拔花枝身上的花瓣,势必要将它糟蹋成一只乌鸡爪子。   “还早呢,等人。”   他一边拔一边道。   等人二字说得究极模糊,为何等,等来做甚,他都不予说明,只抛出这俩字留给冬青揣摩。   月黑风高夜,郎情妾意天。   冬青脑子里全装的如上意思,他兀自给自个安上线人的头衔,决心好好守着少爷这突如其来的情趣。   不知过了多久,李兰钧要等的人终于是半掩真容、绰绰风姿,踏着月色出现在屏风后。   “少爷,奴婢进来了?”叶莲细声细气地询问道。   冬青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。   “嗯。”李兰钧秉承着一贯作风,惜字如金。   那道身影便柔柔一福身,听话地走近。   比侍奉之人身上暖香先抵达的,是一股鲜美清香的河虾青菜味,冬青在这气味中恍然破除旖旎想法。   叶莲端着一碗馄饨,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在李兰钧面前。   “小厨房东西没购置全,奴婢只得去厨房做来,这才耽搁了。”叶莲鼻尖上有细汗,鬓发稍微松散下来,一看便是刚走动不久。   李兰钧点点头,拿起瓷勺舀了一只馄饨,待凉了才送入口中。   叶莲做菜喜欢取巧,这碗馄饨也不例外,她寻来风干的河虾磨成粗粉,又从菜园摘了一颗青菜,一碗牛肉馄饨,汤里还卧着几片翠绿的菜叶,不见河虾却能闻见鲜香之味。   李兰钧挑不出毛病,埋头一个接一个地吃着。   叶莲和冬青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,冬青一脸茫然,叶莲作木桩样。   他吃到碗里只剩汤底,才抬起眼看身边二位:“还有么?”   叶莲点头如捣蒜,“还有还有!”   “奴婢这就去端来。”不用李兰钧开口,叶莲就继续说道。   李兰钧又偏过头去看冬青,冬青被他看得一怵,忙递眼神给叶莲。   叶莲看看李兰钧,又看看冬青,勉强会意:“嗯……奴婢去端两碗来。”   “三碗,”李兰钧伸出三个指头,末了补充一句,“你去端来。”   “你”指的是冬青。   冬青一脸心领神会的模样,点头称是,随后移步至门外将门关上。   叶莲见他一通动作,后知后觉地觉察出什么。她梗着脖子,假意看屏风上的四君子。   李兰钧更是莫名其妙,他体恤丫鬟让冬青代为跑腿,冬青这小子倒好,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,仿佛他要支开外人做什么似的……   他越想越不对劲,用余光看立在身侧的小丫鬟,她两手交叠在一起,看似平淡手上却忍不住用指甲掐着肉,指侧爬满一排指印,不难看出紧张。   李兰钧摸摸鼻子,故作从容地找话说:“你手艺有了长进……”   “是,奴婢这些日子跟着师傅们学了不少。”叶莲不敢让他的话落地上,赶紧干巴巴地接道。   “哦……”   “过了冬,开春就有许多新菜式可做了,少爷,奴婢届时给您送来。”叶莲见他不言,只得自己开口说道。   “我想吃甜食。”李兰钧直言。   叶莲自打给他送膳以来,半数以上都送的甜口菜品,想是误打误撞摸到了他的喜好,所以他用不着藏着掖着。   “好,奴婢在甜食上也学了不少新花样,只要少爷不嫌弃,奴婢做了就往这边送!”叶莲听他不再遮掩,不自觉地就多说了几句。   她笑起来暖融融的,眼角眉梢都恰到好处,李兰钧的余光于是越来越正,变成了直视。   “也不必送得这么勤……”   他看着叶莲道,目光聚焦在她眉眼之间。   叶莲眯着眼笑完,睁眼便瞧见李兰钧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,说话如梦里看花,一点不清明。   叶莲方才放下的惊心又倏地提起来。 第18章   “是……”   叶莲敛了笑颜,谨慎地把头垂下,以遮挡李兰钧的目光。   李兰钧见她如惊弓之鸟,生怕被他怎么了似的,便眨眨眼将飘摇的心绪抖擞下来,颇有玩味地诓她:“嘶……头疼,胸口也发闷了……”   他扮病是一把好手,此时眉头微微皱起,声量跟着渐弱下来,一张本就病得发白的脸更加惨淡,再催出几声咳嗽,整个人仿佛命不久矣。   叶莲本打算低头装木头,一听李兰钧在身旁病怏怏地开口,抬脸去看时他面容憔悴得不像话,手扶着额头要晕不晕,着实把叶莲吓得半死。   “少爷,你怎么了?”她及时接住“虚弱”的李兰钧,让他不至于倒在地上。   李兰钧如意靠在她怀中,扯出一抹得逞地轻笑,叶莲身上浅淡的皂荚香和着属于她独特的香气,他鼻尖萦绕着这股淡香,又佯装神智不清地往她怀里埋。   “你在汤里放了什么……”李兰钧孩童似的被搂在怀中,瓮声瓮气地问。   叶莲眼下正慌乱无措之际,被他引导性的一问,脑子里还真想起什么。   许多贵人不能食用河虾,会引起虚邪贼风,更甚者危及性命……   她害怕自己的小聪明忽然成了拙作,李兰钧这样命薄如纸的贵人,自小娇养呵护,却就这样被她害死。   “少、少爷……奴婢不知河鲜是您的忌口,奴婢,奴婢……”   叶莲方寸大乱,低头看李兰钧一动不动,赶紧颤抖着在他身上摸索,“少爷,少爷……”   她拍拍李兰钧的肩,又伸手去摸他的手指,触摸到李兰钧冰凉的指尖时,她的手指像被烫伤一般屈卷战栗。   好凉,凉得不像在室内待了这么久。   叶莲顾不上授受不亲,方愣了一会儿就覆上他的手背,将那赛冬雪寒凉的五指拢在掌心。   温热干燥的指掌递进丝丝暖意,李兰钧从温香软玉中蓦然抽出神,叶莲那只白净纤细的柔荑包裹在他的手上,堪堪盖住部分皮肤,从他的角度看过去,两只手交叠在一块,好似绸缪缱绻、难舍难分。   李兰钧自幼体寒,四肢雷打不动的冷,他怔怔地望着那双重叠的手,从未有过的渴肤之情在刹那间疯长——   他反手一扣,将那只小手紧紧困在掌心。   “……少爷!”叶莲察觉上当,惊呼着抽手。   她要脱离的做法在李兰钧意料之内,他肆意放纵成了习惯,自然不许他人掣肘,所以当她要撤回手时,李兰钧没给她机会挣脱。   “您何故骗奴婢!”   叶莲挣扎不成,恼羞成怒地嗔道。   李兰钧向来想一出是一出,他全然不觉自己在欺骗她,厚颜无耻地回嘴:“我方才躺了一会儿就好了!”   “倒是你这小丫鬟,竟敢对我大呼小叫!南园的规矩体统被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   他倒打一耙后越说越有理,说到最后还真的生起气来,朝叶莲吹胡子瞪眼。   叶莲刚起势的怒火霎时被浇得没烟,她张张嘴,半晌只敢吐出一句:“奴婢知错了……”   听到她的示弱,李兰钧十分受用地昂起头,继续道:“哼,还算你有诚意。”   他饶有兴味地把玩起叶莲的手,沿着指节一寸一寸往上摸。   被他指腹擦过的肌肤顷刻便如蚂蚁爬过一般又麻又痒,叶莲不自觉地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均匀呼气,气息里掺杂着古怪而异样的情愫。   她不知那是一种怎样的知觉,整个人像泡在花椒水里,麻得无法动弹。   “少爷……”   叶莲壮着胆子打断他,一开口却被自己的绵软声气吓了一跳。   李兰钧摸到手腕关节处,闻声低沉着嗓子应她,“嗯?”   一夜无雪,连风声都徐徐轻柔,婉转呜咽地卷过窗棂,透过窗纸看,室内烛火摇曳,暖风熏然,绢丝屏风上绣着的梅兰竹菊,一双人影附在屏风上,两相辉映衬得人影混浊难见。   这溶于暖香的一声轻言撞在叶莲心口上,叫她触动不已,腿脚不知是软是麻,松懈一下便支不住瘫坐在地上。   李兰钧被她这么一带,跟着摔在她胸口仰头扑倒在地。   二人就这般一前一后躺着,叶莲后脑撞在地上,只听“咚”地一声,头脑便嗡嗡作响,仿佛一切都被摔出了个干净。   李兰钧有叶莲作垫,倒没受什么伤,不过他向来无事也要化作有事,此时头落在她肩颈处,也因冲力感到头晕眼花。   “你做什么?”李兰钧怪罪她。   叶莲有苦难言,她既不敢说是被他摸的,又不愿承认自己古怪的感触,于是更加说不出话来。   她仰头看天花板,勉强憋出一句:“头晕……”   “头晕?为何?”李兰钧不依不饶,“我还没说晕呢,你方站了这会儿就要晕了?”   叶莲渐渐缓过神,稍微动了动头,脑后那片便扯着疼起来,“奴婢头真的疼……”   她后知后觉地溢出泪花,伤处却还一抽一抽地发疼,若是她脑后也长了眼睛,就能看见那里肿胀淤青了一圈。   李兰钧从她身上挪了个地方坐在地面空处,然后撑着手回头看她。叶莲眨眨眼,通红的眼眶里掉下一滴泪,划过肌肤落在散发中,她吸吸鼻子,也转眼去看李兰钧。   “你……”李兰钧见她哭得梨花带雨,一时收了愠气,“你哭什么?”   他一骨碌爬起来,伸手去拉叶莲的手腕,叶莲借着他的力,才从冰凉的地面上坐起来,但那股疼劲还未消散。   她低头整整衣裙,然后用袖子擦泪。   “哎!”李兰钧一把拍开她的手。   叶莲被他一打,瘪着嘴委屈巴巴地望着他。   “多脏啊,你……用这个擦。”   他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巾,缥碧的丝绸,边角绣着青竹枝叶,那双苍白修长的手拿着手巾,颇有傲气地塞到叶莲手里。   叶莲听话地用手巾擦眼泪,她从未摸过这么精细的面料,擦前捏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可惜。   “少爷,奴婢清洗干净还您。”   叶莲被他盯得不自在,擦完赶紧开口道。   李兰钧不把这些小玩意当回事,又因方才占了便宜,心底正美着,大手一挥道:“送你了。”   叶莲却不敢高兴,“少爷,您的贴身之物,奴婢拿着不太好……”   “那你现下拿回去洗就好了?”李兰钧嘴上不饶人,“何况这是真丝,像你平时搓衣服一样洗,还没拿给我就坏了。”   “给你你就收着,多嘴只会找打!”   他吓唬人的本事更上一层楼,皱个眉瞪个眼就让叶莲不敢再多言。   叶莲只好诚惶诚恐地收入袖中,随后皱着脸慢慢站起来。   若不是李兰钧在场,她真想去揉揉被摔疼的臀腿,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,李兰钧虽然看着瘦削,摔在她身上时却也是实打实的沉重。   叶莲这可怜的小身板,差点被他压成扁炊饼。   “去取个馄饨都如此慢,爬也该爬到头了……”李兰钧啧啧不满道,一边说一边动动被摔疼的手脚,“嘶……我这手磕到地上,一定淤青了。”   叶莲还没喘上半口气,又立马紧着他凑上来,咬唇不知如何吱声。   站在李兰钧边上手足无措半晌,她才从嘴里蹦出几个字,“是奴婢的错……”   “对,就是因为你!”李兰钧微嗔道,“站得好好的,突然就拉着我倒了——你说你,是不是成心的?”   祸事的根源在这儿满口唾沫,叶莲站在祸根面前,一脸欲言又止。   哪是突然,明明是你来摸我的手……   叶莲嘴上不能说,心里却一堆话在翻滚。   “少爷,馄饨端来了。”   李兰钧正要继续作威作福,冬青及时在门外开口了。   “进来!”李兰钧听见他的声音,更加没好气。   掩住的门开了条缝,冬青从缝里钻进来,迅速带上门不让冷风灌进室内。   他察觉李兰钧口气不好,但一时不知是在怪他来早了还是晚了,只能端着食案入内,窥见屏风后二人双双站在桌边,寝居暗香浮动,与他出门时无异。   “北院到厨房的脚程比上京还远么?”   李兰钧阴阳怪气道。   冬青这才发现自己会错了意,只得找个理由搪塞过去,“少爷,奴婢许久未在园中走动了……”   他将食案置于桌上,李兰钧经过方才种种,早已没了胃口,看都没看馄饨一眼,拂袖走到床边。   “我累了,替我更衣。”   替,谁替?   叶莲和冬青大眼瞪小眼,拿不定主意。   “莲儿去门边候着。”   好在李兰钧适时开口,才让叶莲免于再次陷入囧境。   叶莲忙应声,然后迅速退出寝居,将门关牢后在门边立着望天。   没了李兰钧的审视,她终于可以抽出手暂无顾忌地揉被摔疼的部位了。   室内窸窸窣窣一阵,随后烛火一点点熄灭,只留几分微光,冬青在这时端着食案退了出来。   “莲儿,咱们一块吃个夜宵?”   冬青抬起食案,案上三碗馄饨尤有热意。   叶莲讶异地发出一声质疑,“啊?”   冬青笑了笑,回头看屋内已经歇下的李兰钧,又转过来看着她——这三碗,本来有两碗就是给他们的。   不过现在,他们得分食三碗了。   “新岁吉祥呀。”   冬青与叶莲找到寝居外的一方石桌坐下,各自吃起馄饨,吃到一半,冬青忽然抬头环顾四周,最后定眼在叶莲脸上,提着瓷勺道。   “冬青管事,新岁吉祥!”   叶莲说着,挖起一只馄饨,将今年种种与这只小巧的馄饨一同嚼碎,咽入肚里。 第19章   李兰钧除夕当日夜奔回南园的事,园中翌日方才渐渐传开,大家伙收了新岁的喜悦,又变得沉默起来。   天未破晓,叶莲就由辛夷引着熟悉北院,她们要赶在李兰钧晨起更衣前去寝居候着,所以不得不顶着早寒天游园。   “你如今虽不管北院事宜,却也算个大丫鬟,所以平日少爷无差遣时,也得跟着去身边伺候。”   辛夷转过一重廊道,清晨的雾气带着露水沉甸甸地聚在屋舍之间,青瓦檐下点滴朝露,除花叶雨雪簌簌之音,四周一片静谧。   叶莲颔首称是。   她的叮嘱还未停止,物品摆放、侍女管理、主人喜好……每走一步都有一句规矩,可见北院和厨房分别之大,其规矩也冗长复杂。   “少爷喝茶,不喝陈茶,不喝末茶,只喝每年头批进的新茶……食果子,不食过酸,不食带涩味的,会染色的须剥好由贴身丫鬟喂食,不得让少爷用手碰着……”   叶莲垂目作洗耳恭听状,可要记下的多如盐粒,真正听进心里的只在少数。   她额角因紧张沁出薄汗,辛夷仍在不断地叙讲着,关于伺候李兰钧的规矩只多不少,或许在更衣前都未能全数讲完。   “……书房切忌举止过多,须寸步寸行,缄口慎言,不得佩香味浓重的香囊,有体味者禁入,要事先通传……”   一列侍女从后轻移莲步,在辛夷身边站定,为首的林檎福福身,不给叶莲半个眼神,对辛夷道:“有些规矩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熟记的,不如先让她跟着去侍奉,自个参悟岂不更好?”   辛夷仰头看看天色,天边褪去淡墨换上阴沉灰白,她预感不久便要落雪,于是点点头,“成吧,余下的我改日再说。”   “莲儿,你站在林檎身边,跟着我走。”   林檎身边的侍女让出一个空位,叶莲顺势补上去,半分不敢耽搁。   她未顺清楚那些规矩,现下就得跟着去侍奉更衣,叶莲行在队列中,身边无人照应,心里格外忐忑。   林檎早早表态与她不和,辛夷则不冷不热说不上好坏,北院其余人听从她们差遣,她要找个伴儿说说话怕是都难。   整个北院她能说上话的,除了冬青,竟只剩李兰钧这个刁钻主子……   她们行至寝居门口,与守门丫鬟打了照面才推门进去,晨起露重,待她们走进,末尾的丫鬟立即关上门,不给寒气入内的机会。   屏风后,李兰钧坐在床榻中,墨发如瀑般倾洒在锦被上,里衣下的身段清瘦如昨,他惺忪地掀开被子,脚尖未点地便有丫鬟迅疾给他穿上长靴。   叶莲躬身绕过屏风入内时,他正坐在床沿由着丫鬟给他打理鞋袜。   “少爷。”   辛夷简单行了礼,道。   李兰钧头也不抬,懒懒掀起眼皮看她一眼,偏偏头示意她们站在床旁。   两个丫鬟合力抬来一方木架,放稳后端着铜盆的丫鬟将盆置在架上,提着水壶的丫鬟一前一后走上去,为盆中添置冷热水,直至水温适宜。   穿鞋袜的丫鬟正套鞋到一半,李兰钧腿脚忽地一缩,嘴里吐出“啧”的轻声,他本就阴郁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。   室内一众丫鬟听他烦躁的声音,收拾布置的动作统一顿了*一下,又立马回归原状。   叶莲的心骤然提了起来。   他皱眉低头看着脚踝,试着动了动,只一下便立即止住。跪在他面前的丫鬟僵直身子,半分不敢多动。   屏息凝神之际,李兰钧伸出脚,一脚把跪着的丫鬟踹倒在地,那丫鬟受力摔在地上,手臂碰翻放在木架旁的水壶。   “砰——”   水壶被她一手打翻,半壶水顷刻间洒落在地,寝居的地全被着棉纱地毯,水洒在地毯上,一会儿就打湿浸染大片。   李兰钧未置一词,幽幽将目光移到叶莲身上,他早就看见这小丫鬟了,本来早起烦躁无意搭理她,这会儿脚腕却提醒他该找谁发泄。   “莲儿。”   他一边看她,一边出声道。   叶莲顿感毛骨悚然,方才余光见李兰钧看过来,果不其然是要修理她。   可他昨夜的伤实属自找,赖在她头上算什么?   算她倒霉。   叶莲认命般在心里自问自答,嘴上也答应得勤快:“奴婢在。”   她麻溜地走到李兰钧面前,经过跌倒的丫鬟时,她正艰难爬起来跟着侍从出门领罚。   “把我的鞋袜脱了。”   李兰钧抬起脚,气势汹汹地伸到她面前。   叶莲依着他的动作跪下,轻手轻脚地给他褪去鞋袜,她取下没套入脚半截的长靴,又战战兢兢地开始解开他的足衣。   足衣松解,挂在李兰钧脚腕处,露出一截白净修长的小腿,叶莲轻轻将足衣脱下,托着他的脚底让他有落足之处。   “仔细瞧瞧。”李兰钧用命令的口吻道。   叶莲听话地开始查看他的腿脚,脚踝处果然有一块淤青,周围泛青,中间沉着紫黑的色斑。   这处伤旁人不知,叶莲却清楚得很,昨夜他倒在自己怀中,竟然真的受了伤,不过这点淤青……   叶莲后脑勺突突地疼,她身上没一块好肉,正面砸在地上的皮肤都青紫大片,关节处也损伤不轻。   李兰钧见叶莲端着他的脚没反应,愠怒道:“我这儿——撞出如此大一块淤青!”   他指着那块指甲盖大的淤青,虚空着点了点。   叶莲万分不想他说出昨夜他们在一块的事,赶紧挽救道:“少爷,奴婢这就去请府医。”   “什么医都不管用,我这伤起码得疼几日,你说,该如何?”   李兰钧全然不吃她的引话,揪着她昨夜的事不放。   叶莲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,她脑后还肿着一块包,此刻里外同声,嗡嗡地折磨她。   她顶着一头包回:“奴婢、奴婢去取伤药给少爷按脚……”   李兰钧本要纠缠一会儿,听她说帮他揉脚,又将斥责吞回肚子里:“哦,成。”   见叶莲没反应,李兰钧将脚从她手心抽出,不轻不重地推推她的肩,“愣着做什么?快去!”   叶莲被他用脚尖搡了一下,赶紧爬起来颔首欲退下取药。   “去哪儿呢?”李兰钧在她身后发话,“伤药在屉子里。”   叶莲于是晕头转向地转身去抽屉里拿药。   南园家大业大,连寝居的抽屉都不嫌多似的,满满排排几列,丁点标记都不做,压根分不清这那。   她站在好似比天高的柜屉前,仰头看完低头看。   李兰钧不知刻意无意,竟半声不发,任由她自己找。叶莲没听见李兰钧的指示,只好从最底下第一个抽屉开起,一个个往后找。   “辛夷,你也是个不动脑子的?”   还没翻找几个屉子,李兰钧就不耐地开口了。   他这句是为着北院下人的那揽子私事打个开头,这些个东西如今本事大了,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。   脚上空落落的,叶莲走时也不知给他把足衣套上,现在寒意从脚尖往上冒,本就冰凉的足更是无一点回温的意思。   辛夷被他一点,才赶紧走到他面前,俯身跪下替他笼上足衣长靴。   李兰钧余光见叶莲将头埋在抽屉里翻找,递给辛夷一个眼神,可她正将重心放在鞋袜上,没感觉自己会错了意。   “这套上了,待会儿药油拿上来是抹在靴上……还是足衣上呢。”他冷声道,全无询问的语气。   辛夷穿靴的手指一顿,脱下靴子跪地磕头:“少爷,奴婢蠢笨!”   “找了半天,还没找到?”   李兰钧无心搭理她,偏过头对叶莲说道。   叶莲找得焦头烂额,忽然被他这一问,身子全凭内心惊惧猛地一抖——恰巧李兰钧尽收眼底。   “还未……”叶莲虚弱地回,手下抖个不停。   她并非没找到,方才打开抽屉,发现里面全是药瓶,可惜伤药近在眼前,这一屉子的药瓶,即使上面写了字她也一个不认识,所以只能一瓶一瓶打开查看。   终于,她拿起最后一只陶瓶,拧开木塞里面是气味独特的液体,与她以往擦的伤药并于区别。   “少爷,奴婢找到了……”叶莲攥着药瓶快步走到李兰钧面前,伏在地上交差。   李兰钧脑中不断浮现她一惊一乍的可怜样,见她老实巴交地跪着,双手献宝似的托着那土陶药瓶,颇觉她的麻雀胆子越发有趣。   “喏,擦吧。”他用鼻头看人,略过辛夷跟叶莲说话。   辛夷知趣地退到一边,给叶莲这个红人挪窝。   叶莲感觉十几双眼虎视眈眈地盯着她,李兰钧明目张胆的偏心叫她惹了一身仇恶,她顶着不知多少眼刀走到李兰钧眼前跪下,小心翼翼地在手心抹开药油。   李兰钧平日刁钻刻薄成了习惯,竟也敏锐地察觉到屋里这些丫鬟的变化,他自然晓得贬了辛夷抬了莲儿的后果,不过他还想让这矛盾囤积一会儿,待适宜时机再收拾她们。   莲儿这诡计多端的小丫鬟,让她受点苦也是应该的……   他该为自己的伤讨个公道。李兰钧心里下好了盘算,见叶莲搓暖了手往他脚上贴,温热的手心带着药油覆上他冰冷的脚踝,力道十分老练,多一分少一分都可以叫他嚷嚷半晌,偏偏半分不差。   果然诡计多端,连这种近身的活都学得炉火纯青!   李兰钧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个专心专意的小丫鬟。 第20章   叶莲还是三娘的时候,她爹干活回来身上总是一身伤痛,她作为家中唯一未嫁又能干活的女儿,自然而然承担了照顾父亲伤病的责任。   按她爹的说法上山采草药,然后在干完所有活儿之后,没有片刻停歇地将草药锤烂给她爹敷上,敷好后还要按摩他落下后症的颈肩手脚,一按就是半个时辰。   照顾完她爹,夜里还要帮她娘哄小弟入睡,浆洗尿戒子,为了不耽搁明日的劳作,得提前备好明日早饭,方便晨起热了就能吃…… 奇 书 网 w w w . 3 q i s h u . c o m   她卖入南园为奴之前,反复麻木地过着这样的日子,直到被母亲两贯钱卖给人牙子,草率地给她取了“叶莲”这个名字,她的一生才渐渐回过知觉。   手中的冰冷随着反复揉按有了温热的肤温,叶莲仔细地为李兰钧按着脚,力道比以往轻许多。   李兰钧被她伺候得舒服,撑着床沿阖上眼打盹,他昏昏沉沉地点点头,头方歪下又蓦地惊醒。   “……好了?”   他感觉那双温暖有劲的手离了他的脚腕,轻柔托住脚底在穿足衣。   脚上渐起的回温又慢慢冷下去。   “好了少爷,奴婢给您穿鞋袜。”叶莲轻声答。   李兰钧闷闷地应了一声,低头看她忙活。   叶莲不太熟稔地给他套上靴子,费了一番功夫才穿好,李兰钧网开一面,没计较她的磨蹭失误。   闹腾一早,他收拾好出门已过了早膳的时辰,临近中午。   天细细密密地下着雪,显露不久的绿意又被雪白覆盖,压抑在冰霜底下,侍从支起散着梅香的油纸伞,遮在李兰钧头顶。   叶莲与一众丫鬟侍从走在他身后,跟着他去书房伺候用膳。   清浅梅香中混入丝丝桐油味,到叶莲鼻中时已消散殆尽,只能嗅到一点风雅。   她沉着脚步踩在地砖上,一步步随李兰钧到书房,走到檐下侍从才收起伞,李兰钧大氅毛尖上沾上几颗雪粒,顷刻便消融不见,叶莲顶着一头白雪,等他进门才能暂作休整。   面上化开的霜雪用手一拂,沁骨的冷意从脸庞转移到手掌,她摩擦几道,又拍开衣上头顶的落雪,拢手哈着气取暖。   “都整理好了?”   辛夷压低声音问。   丫鬟们无声点头,随后跟着她入书房侍奉。   扑面而来的炭火味儿冲开叶莲身上的冷,她稍觉惬意地眨眨眼,站定在书桌旁后连眼珠都不敢乱动,眨眼更是谨慎。   大年初一,街上正是非凡热闹之时,李兰钧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在书房看书习字。   他从来不喜出门应酬,连游玩赏景都一同列入不喜的名册中,除非推脱不下的宴请会让他踏出南园半日,其余时日均躲在书房。   朝下人挑毛病发脾气也归为他平日的消遣,与其他世家子弟相比,他的生活方式简直是清修苦行,没半分趣味。   李兰钧自己也晓得。   他浅啜了几口雪水梅粥,这梅粥光有雅韵,全无美味可言,寡淡无味,食之只能填充肚子。   饶是李兰钧口味清淡,也被这白米里掺着花瓣的早膳祛了胃口,舌上半朵梅花,嚼之有涩味,吞下如异物。   厨房真是将清淡饮食发挥到极致,一粒盐都舍不得加,生恐破了淡味。   “莲儿。”   “奴婢在。”   叶莲觉得李兰钧开口叫她的次数愈发频繁了。她应声后上前立在他身侧,谨听他的吩咐。   “日后你给我送早膳,晨起更衣就免了。”李兰钧为自己没几两肉的身子做了长远打算。   “是。”   案上置有一张宣纸,还未作笔墨痕迹,李兰钧抬手欲写,复又回头看她。   她穿着浅绿冬装,低眉顺眼地站在身边,一双剪秋眸被羽睫遮盖住,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。   李兰钧心里暗自揣摩,小丫鬟这身远不及他给她置办的好看,但那件早就被他毁了,或许她洗不掉衣裙上的血渍,这几日才未穿过。   “我送你那件藕荷色的衣裙呢?”他明知故问。   再次被点到,叶莲沉下心回他:“少爷,上回擦破了几处,奴婢缝补好了,但毕竟有补过的痕迹,所以不敢再穿过来。”   她体贴的没说出血污难洗,她用尽了法子才勉强洗干净。   李兰钧听罢,看着她的一身怎么都不顺眼,“我让人给你送过去新的,这颜色……太普通了。”   叶莲顿感头疼:她平白受赏岂不是更遭非议,李兰钧还让不让她在北院安生了?   “奴婢什么都没做,不能白拿您的恩赏……”她纠结半晌,还是决定壮着胆子开口。   “你想说无功不受禄?”李兰钧觉得她未免太过假惺惺,方才使那上佳的按摩手法,说不是为了图谋恩赏他都不信,“你给我按脚按得好,我赏你的,成了吧?”   他大手一挥,随着安排了个由头,态度万分敷衍,而在叶莲看来颇有委曲求全的意思,仿佛是她在差使他出言行事。   她唯恐李兰钧下一瞬就变脸,治她的不敬之罪,“是……”   李兰钧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,上下扫她两眼,又将心神放在笔墨上。   假意拒绝,还是要他哄着才收下。   这坏丫头心思真是缜密无比啊!   他正自得于自己对她的无上宠爱,殊不知在旁人看来只是他气急败坏前的片刻宁静。   笔尖上墨珠凝成一滴黑泪落在宣纸上,纯净无瑕的米白上点了一点墨黑,李兰钧心不在焉地落笔,笔墨跟着心思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“莲”字。   他在最后一笔时才惊觉失神,却已走笔到了末尾,这字的底座就泄了气一般软弱无力地支撑着整个字,一眼能瞧出的笔力差误。   而作者本人也确实心虚,他做贼似的忽然转头,见叶莲看着字无动于衷,于是更加羞耻了。   他抓起宣纸捏成一团,又不放心地展开撕成碎片,尽数淹入砚台之中销赃灭据。   “看什么看!”李兰钧撕完纸,朝叶莲底气不足地喝道,“我一不注意你就想犯事?”   叶莲被他一喝,受惊地抬起头与他对视,目光接触到后又慌忙低头,“奴婢知错了!”   她没读过书习过字,天然对文字有着强烈的好奇,忍不住用余光看了几眼案上陌生的字……她明明看得小心,怎么会被李兰钧发觉呢?   “错了?你就会说这句!”李兰钧为掩羞色提着嗓子道,随后又心虚下来,“……看到什么了?”   若是她敢说半个他不想听到的字,就把她拖出去吊在树上,让雪埋个干净!   李兰钧意欲堵住叶莲之口,至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。   叶莲张着嘴,半天吐不出一个字。   看到一堆画一样的字,还是说李兰钧本就在作画?她左思右想,最后干脆直接承认,“少爷,奴婢什么都没看到……”   看不懂不就等于什么都没看到,她觉得这个回答十分妥帖。   “我不信,来人……”李兰钧咬牙切齿。   “奴婢不识字啊!”叶莲欲哭无泪,扑倒在地上鸣冤。   此话一出,李兰钧的面容立即平静下来,他变脸比变天还快,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松懈着点头道,“哦……不识字啊。”   “不识字好啊——若是让我知道哪天你突然就识字了,就把你这张谎话连篇的嘴一针一针缝起来……”   李兰钧“突然”二字咬得极重,像是在嚼烂她的筋骨一样,他阴恻恻地笑着,吐字又慢又重。   叶莲抬头仰视他,觉得李兰钧看上去比鬼还阴森可怖。   他说完面色又平静下来,仿若无事地道:“备纸笔,磨墨。”   侍女们听到他的吩咐,解冻了双腿凑上来轻声忙碌,叶莲跪在地上,没有李兰钧的指示她不敢乱动。   “你起来,差两人同你一起出去采买,日落之前我要见小厨房开火。”   李兰钧斜睨她一眼,淡淡道。   他还记得昨日叶莲说小厨房缺物的事,叶莲眨眨眼莫名觉得体贴。   但要将这词放在李兰钧头上,她又觉得自己想必是疯了。   “是,奴婢这就去。”   叶莲应声,但找谁去一同采买,她拿不定主意。   虽说她名义上是大丫鬟,但北院一帮人显然并不服她,她处境尴尬,差遣谁都不合适。   她一边退下一边苦想,李兰钧见她愁眉不展,心有灵犀地开口:“你、你,同她去。”   他伸出手指点了两个站在门口的丫鬟,放下手后眼珠一转去看叶莲的反应。   叶莲脚下一愣,旋即转过身颔首行礼,“谢少爷!”   她眉梢微微上扬,面上愁容刹那间不见,嘴角不自觉带上了笑意。   李兰钧见她眉眼盈盈,像寒冬久违的暖阳一般,心头泛起微波涟漪,他只用张张嘴就能讨得她的笑靥,小丫鬟的心思竟是如此简单便能参破。   她的手又小又软,李兰钧覆手去捉时也不多挣扎,肌肤传来的温暖比汤婆子还舒服……   他要等,等到那帮奴婢开始如他所想为非作歹,他再跳出来捞她一把,就可心安理得地讨要报酬了,该讨些什么呢?   李兰钧这会儿功夫,神思又不知飞往哪座巫山,他定定看着那堆被侍女挑出来的碎纸,仿佛从中能瞧出一个青衣人影似的。 第21章   叶莲这段时日过得十分不顺。   北院那伙人扎堆将她排挤在外,不论男女,都有意无意地挤兑她。   平时对她冷嘲热讽就罢了,竟然连北院临时的安排也不通知她一句,让她无故缺席,惹得李兰钧好一顿数落。   头些日子李兰钧还算对她偏袒,后面她屡错屡犯,如此他的脾气也就上来了,小惩大戒雨点似的落下来,让叶莲有苦难言。   这日,叶莲又被李兰钧罚着在屋外树下吊着。   她躲不及这些祸事,千算万算都逃不过纰漏,也惹不起这个团结一致的群体,只能闭口受下。   就像过去如数年里那样,百依百顺,拼了命挤进不属于自己的地界。   春意渐浓,桃树上的冬雪都化得差不多,滴答滴答地落下雪水,枝头几处新芽探出头,几只黄莺在树上歇脚,相鸣于此,嘤嘤成韵。   麻绳从手腕处扎实绑了几圈,把她骨突掩盖住,一节葱白的手臂捆着突兀的粗糙麻绳,周围泛出摩擦而生的红痕。   叶莲吊在这根粗壮的树枝上,两条腿吃力地垫着地,北院的侍从故意把她吊得不高不低,叫她受力不均,难以支撑身子,又不至于被折磨得不成样子。   可谓是两边讨好,各不得罪。   她额头因挣扎生出薄汗,一张小脸憋得通红,正苦苦抵着脚尖撑地,不让手腕受太重的摩擦。   林檎带着两名侍女趾高气扬地走进来,见到她狼狈的模样扯出一抹冷笑,然后托着不知何物走到书房门口。   这段日子李兰钧对叶莲失了兴趣,还挑出几个伺候得不错的赏了钱,更是加重她们心头的歹心,惯养了这些刁奴。   她进房门不久,里边便传来一通说话声,先是林檎尖细的声音,夹杂几声李兰钧简短的问话。   随后突然安静下来,一声清晰响亮的碎瓷声徒地打破这诡异的宁静。   “咚——”   叶莲听到人体倒地的声音。   林檎终于也干了蠢事么?   她心中莫名解气,混杂的呼吸声都顺畅了许多。   不出所料,李兰钧提着林檎的胳膊走出门,林檎吃痛地佝偻身子,被他半拉半拽地拖着。   李兰钧把她带到台阶前,忽然嫌恶地放手,任由她掠过阶梯摔在地下。   另外两人也跟着被侍从带出来摔在一旁。   叶莲吊在不远处桃树上,抬起头准备看她们的好戏,手上的疼辣都因眼前事物减轻了。   “你说,那些都是在莲儿房中找到的?”   李兰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冷冷发问。   林檎被摔得面目狰狞,听他发问,拼力挣扎起来跪好,“是……是奴婢在她房中发现的。”   叶莲一听念到自己的名字,顿感不妙。   “你何故去翻她的房间?”李兰钧继续道。   “奴婢丢了东西,一路找到她房里,这才发现她竟然私藏……”   未等她说完,李兰钧及时喝道:“贱丫头,你当我蠢么?”   “你们这些谄上欺下的东西,真以为我这些天一点儿都不知!还是说你们早就不把我看在眼里了?”   林檎听罢,惊恐失措地伏在地上磕头,也不辩解,只是一味地重复“奴婢知错”。   李兰钧阔步走下台阶,立在她们面前,三个侍女闻声从磕头中抬起脸,哭得涕泪横流。   “少爷饶命,奴婢真的知错了!”   “求求少爷网开一面……”   他漠然看着一切,负手冷哼,“找个人牙子把这两个卖了,林檎——”   “掌嘴三十。”   林檎脱力地坐倒在地,侍从走上前将她架起,也不等她准备,扬手就是一巴掌。   书房门口乱作一团,李兰钧从混乱中转头,与叶莲相视。   他眼里气焰未消,看着叶莲的眼神难以捉摸,叶莲吓得赶紧垂下头,生怕殃及池鱼。   他不继续处置下人,反而移步走到叶莲身边,在桃树下站定,黄莺闻声而四散飞开。   “你怎么会拿了那幅画……”   李兰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听不出喜怒。   叶莲咬着牙,脑中浮现从库房拿出的莲花图,莫非冬青管事没看清楚,她拿到了不该拿的物件?   她张嘴,唇角止不住地颤抖,“奴婢、奴婢……”   不等她说完,余光里李兰钧扬起手,修长苍白的五指便要落下来。   叶莲缩着肩闭眼——   腕上的束缚一松,她控制不住地往前跌去,李兰钧也不躲,生生抱了她满怀。   他抱着她后退几步,才稳住身形。   叶莲埋在他怀里,一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,沁人心脾的暖香裹住她,头脑忽然就钝化成废。   就在她以为李兰钧要把她扔出三里开外时,他伸出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。   叶莲的头几乎快炸成烟花。   “我问你呢。”头顶传来李兰钧不轻不重的声音。   “看着好看……”叶莲老实告诉他。   “只是看着好看?这么多值钱的物件,你偏偏就选中了这个?我不信。”李兰钧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。   叶莲缩在他怀中一动不敢动,北院的下人都将他们的言行看在眼中,她像是偷腥被捉似的,一点不自在。   “少爷,是真的!”叶莲闷在衣襟间,怯怯抬起头露出两只眼睛,“上面画了莲花,我名字里有这个字,就……拿了。”   这幅画到底是出自何方神圣之手?   “画得怎么样?”李兰钧不合时宜地问。   叶莲隐约猜到了什么,她眨眨眼回,“好看,像真的似的。”   “我画的。”李兰钧不打自招。   叶莲:“……”   李兰钧搂着她恋恋不舍地磨蹭了一会儿,直到巴掌声停下,他才慢慢松开手。   叶莲迅疾地脱出他的怀抱,低着头不敢看他。   “她们这么对你,你就没反抗一下?”   李兰钧倦得伪装,直接问道。   他本来想等事发再站出来,说几句笼络她的漂亮话,可那幅画从林檎手里展开时,他却在霎时间改了主意。   从一众赏赐里仅仅拿了他的画,如此讨他欢心的行为,莲儿就算机关算尽,真的能做到这一步吗?   她曾亲口说她不识字,是真还是假呢?   李兰钧决定随心而行,假的又如何,他就喜欢有人哄着他。他要将她留在身边,做个通房也好,妾室也罢,只要他喜欢的东西,就必要攥在手里。   小丫鬟面色酡红,细声细气地答,“不敢……”   “你真是个扶不上墙的,”李兰钧嗔怒着怼她,“不是让你当了大丫鬟么,还被欺负成这样?”   叶莲半晌说不上话。   李兰钧等不到她的回复,干脆拉着她的胳膊往书房走。   叶莲迈着碎步被他拉着,一路走到书房正中间,李兰钧才停下放了她的胳膊。   室内的下人想不听到外面的动静都难,现下唇亡齿寒,一个个心里恐慌得不行,生怕李兰钧为博叶莲一笑,随意揪着一个打死消遣。   “辛夷。”   首当其冲的必定是这位掌事丫鬟。   “奴婢在。”辛夷颔首走上前,面色如常。   “啪——”   李兰钧甩手给她一个清脆的耳光,她的半张脸顷刻红肿起来,发髻也被打得散乱。   “你就是这么治下的?”他打完冷冷问,眼神凌厉,“当初我母亲送你过来,我本不愿李府的人掺合我的事,却还是留下你。就是觉得你行事有分寸,能看管住下面这些人……”   “你若是对我有成见,才故意纵容他们胡作非为,那我明日就送你回李府,让他们处置。”   辛夷虽有些狼狈,但神色还算平和,甫一听要回李府,惊得跪下来颤声道:“少爷,是奴婢管教不严,奴婢愿领罚,还请再给奴婢一次机会!”   “你好自为之,”李兰钧见她反应,面色更加阴沉,“到外面去跪着。”   辛夷郑重地磕了两个头,躬身出门。   “你们……”李兰钧扫视室内一众下人,“扣三月月俸,再打二十板。滚!”   书房的下人听命下去领罚,直到室内快清干净,最后几人还未踏出房门,他又补充道,“方才给她绑绳的,再打二十板。”   “她”是哪位,不言而喻。   叶莲站在他身侧,总觉得自己已成了李兰钧的宠婢,即使他们什么都没做,也只能这么不清不白地受着。   李兰钧对她好得不一般,定是把她当作取乐之人了……叶莲无可奈何地想。   “日后你想说什么便说,想做什么便做,也可开口问我,我特赦你无罪,不必总是小心翼翼的。”李兰钧偏头看向她。   叶莲惶恐地遵命,“是,奴婢谢少爷。”   李兰钧挑眉,示意她现下就说些问些什么。   她还真有想问的,一直百思不得其解:“少爷,您为什么对奴婢这么好……”   她既不出众,也不博学,李兰钧却偏偏看上了她,要对她软硬皆施,非赖着她不可。   这个问题倒问住李兰钧了,不是“为什么”,而是“这么好”,他自认为从未真正对她好过,比起好,坏好像更多一筹。   也不知她是不是傻,或是记性有问题,他甚至还没开始对她好,怎么就有“这么好”了。   “我想对谁好就对谁好,你有意见?”   李兰钧回得马虎,压根不算回话。   “没有没有,就是不明白为什么。”叶莲听从他的指示,想说就说。   “为什么?”   李兰钧疑心她在欲擒故纵。   “你说为了什么……” 第22章   他忽然凑近,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,那双桃花目在她脸上上下打量,长而卷翘的睫毛睁闭间擦过眼下肌肤。   近在鼻息间的面容,仿佛呼吸都交缠在一块,叶莲忍不住向后退去,不敢细看他的眉目。   “奴婢不知……”   李兰钧上前两步逼近,从鼻间哼出一声带有疑惑的“嗯”。   见叶莲不答,他难得有耐心地等她回话,目光灼灼似要看透对方。   叶莲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,更加说不出话,她把心中的想法压下去,决心闭口不言。   “我就喜欢你……”   叶莲呼吸一滞,感觉听到了不该听的话。   李兰钧一边说一边朝她贴近,羽睫扑朔流离,一睁一闭扑在叶莲心尖上,叶莲沉着声气,直觉得心乱如麻,鼓动得受不住。   “身上这股聪明劲。”李兰钧故意说话大转弯,悠悠补上后面一句。   叶莲:“……”   她松一口气的模样被他看在眼里,李兰钧伸手一捉,把她的手捏在掌心,随后又得逞地往自己身上一带。   叶莲本就神思凌乱,他这一带轻易把她带到身前,她的鼻子撞到他瘦削的胸骨上,吃痛地捂着鼻子缩到一边,不敢与李兰钧有肢体接触。   “莲儿,我喜欢你,你不高兴?”   李兰钧瞧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,更是觉得有趣至极。   叶莲实在不知该说高兴还是不高兴。   “能被少爷赏识,是奴婢的福分……”她故作镇定地答。   可眼下无论声音还是动作都出卖了她,叶莲缩在李兰钧怀里,从上往下看像柔柔依偎,好不可怜,虽没接触到,但在李兰钧看来也只是他们之间的拉扯玩乐。   就如同入洞房之前要说些体己话,提升闺房乐趣罢了。   李兰钧对她有深深误会,此刻正笑得如沐春风,他牵起叶莲另一只手,将她锁在咫尺之内。   “你拿了我的画,又得了我的帮衬,你说,该怎么报答我才够呢?”   叶莲觉察到他的气息愈发近,几乎是在她耳边轻轻呢喃,热气喷洒在耳后,叫她发痒也不敢多动。   青天白日,李兰钧要做些什么也不会有人制止,要对她这个小丫鬟如何,更是理所当然……   “奴婢……”叶莲避无可避,梗着脖子立成一座石敢当。   她能有什么可回报的?李兰钧这是把她往歧路上引。   “可否等奴婢想好报答再来与少爷说?”   叶莲试图转圜道。   “不可。”李兰钧依旧不给她余地。   “少爷方才说奴婢想做就做,现下奴婢想思考好了再给少爷答复,不可以么?”   叶莲忆起他的话,咬咬牙继续求他。   室内安静了片刻,李兰钧贴着她不动,他向来想一出是一出,当场反悔亦不在话下,可他瞧叶莲哆嗦着抖得不成样,又决定给她些时日准备。   他虽对闺房之事有着不少向往,却不想被别人看出心急,以显得自己饥渴难耐,所以面上还得装作清心寡欲。   李兰钧喉结滚动,若无其事地开口,“哦,那你想去吧。”   他心怀不悦,一下就放开她,忍着脾气面无表情地看向别处。   叶莲得了解脱,忙福身谢道:“谢少爷!”   李兰钧不应她,他目光落在书案那幅展开的画卷上,画中花叶舒展,是他十五岁在书画先生的指导下描绘自家庭院池景。   本是随意写写画画,竟真的有人当宝贝,从古迹名画中挑出收藏。   殊不知叶莲当时只是觉得挂在墙上的没那么贵重而已。   “这幅画你一同拿回去。”   “少爷不是说,这是你亲自画的么?既然是亲自画的,想必十分宝贝……”叶莲不知他是何意。   李兰钧打断道,“既然你从那里面选了它,就是你的了,我还没这么抠搜小气。”   “谢少爷,奴婢一定好好珍惜!”   叶莲颔首抿着嘴说道,颊边现出两只浅浅的梨涡。   香炉中袅袅升起一缕香烟,李兰钧春日惯用鹅梨香,清幽宜人,千丝万缕的烟气散入室内,他闻着却想换成芙蕖香,和他寝居一般,一入内便能闻到与叶莲相媲的芳香。   “你和外边那些不一样,不必非要融入其中,与众不同,本就会招人妒忌。”   李兰钧想着魂牵梦绕的芙蕖香,嘴上也不忘提点叶莲。   下人对待下人有时甚至比主人刻薄,他们允许同化,不允许异化。   “是。”叶莲算是异化完全了。   “去府医那儿领些擦药,我看你的手都渗出血了。”李兰钧格外关心道。   “少爷……”   “你手坏了谁给我做早膳吃?蠢丫头。”   不等她开口拒绝,李兰钧立即喝斥道。   叶莲只得遵命。   她从书房的门槛跨出去,李兰钧已经不站在那里了,他坐在书案边继续写着,而屋外的人见她完好无缺地出来,或表或里的眼神都带着无数审视。   叶莲往投掷眼神处看过去,他们又埋头故作无视,往前那些坏事他们不敢再做,如今的叶莲受了李兰钧明面上的庇护,她再也不是谁都欺负得起的了。   那些厌恶又拿她没有办法的人,也只能卑躬屈膝叫她一声“莲儿姐姐”,不论年纪大小。   叶莲明白自己是用什么换来的。   李兰钧的骈文还未写下几字,又将目光放在门口的叶莲身上,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,才托着手离开。   她的身影*渐行渐远,直至再也看不见,李兰钧收回目光,文思早已被扰乱,不知从何下笔。   他拉着她的手时,摸到那块瓷器所伤的疤痕,新伤复旧伤,绳索勒出的痕迹叠在上面,她的手上快无处安放。   原以为她只是会在自己这吃些苦头,没想到北院里随意一个丫鬟都能欺负她,李兰钧顿时觉得叶莲非同一般的受气。   她的逆来顺受竟然成了习惯,心机都用在何处了?   李兰钧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巾,正是他赠予叶莲的那块。他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说“没这么抠搜小气”,实际上偷偷收了贴身的手巾,留一副不痛不痒的画还给她。   他尚无任何自知之明,留手巾也留得理直气壮,脸都不带红一点。   手巾清洗干净,有四四方方的折痕,想是叶莲放在压箱底的地方,上面皂荚味已经散得差不多,却多了其他香气,似乎是与衣裙放在一处沾染上的。   林檎将这两样东西摆在他面前时,说“藏得极深,费了好些功夫才翻出来”。   李兰钧将手巾凑近鼻尖,桂花暗香与茶末香混合,香气不如他平日用的高雅矜贵,像是街市上贩卖的香囊所用的香料。   这廉价的香气中隐隐透出小丫鬟的体香,柔和香甜,在其中脱颖而出,须贴紧才能嗅出。   他不多品鉴,收了手巾掖入怀中,那些旖旎盘旋于心尖久久无法消散。   一手骈文被他写得稀里糊涂,其间涂抹改错有十几处之多。   食不知味地用了晚膳,夜里又突然有了胃口,遂差遣人唤叶莲给他做鱼米粥,暗藏私心想见她一面。   今日北院尽数遭责罚,所以守在寝居外的仅有几人,寝居内更是只李兰钧坐在床沿上静候夜宵。   叶莲穿着侍奉那夜见过的藕荷襦裙,端着一碗清粥走进门上前。   那件襦裙在冬日穿算单薄,如今春至正合时宜,衬得她又娇又俏,眉眼如春芽般柔嫩,眼底滟滟水光,与昏暗的烛火下相比另是一番好光景。   李兰钧本就破碎的道心更是碎得一塌糊涂。   “少爷。”叶莲将粥置在几案上,颔首见礼。   “你怎么穿这身来?”李兰钧盯着她移不开眼。   “噢,本要穿那身缝补过的,见这身衣服被翻出来,想着比缝补过的体面些,就临时换了这身。”叶莲答道,眨眨眼抬头忐忑地看他,“少爷,是有什么不妥么?”   李兰钧摸摸鼻头,看向别处,“没什么……”   叶莲点点头应声,随后拿起鱼米粥搅拌两下递给他。   四下无人,李兰钧恶从胆边生,仰脸看叶莲道:“你喂我。”   他有手有脚,却撑着双手在床沿上耍无赖,叶莲无可奈何,只好鼓着腮帮子吹凉一口粥,再递到李兰钧唇边。   李兰钧乖乖吃干净一口。   襦裙袖摆比冬装宽松不少,她半截手臂因伸长而露出,上面破皮的伤赫然现出,葱白上突兀地显露着嫣红。   “药已经涂了么?”李兰钧吞下一口粥,问。   “涂了,效果特别好,奴婢的手腕已经不大疼了。”叶莲细致地说。   李兰钧心不在焉地颔首,目光在她面上停留,又缓缓往下端详。   叶莲喂完一碗粥,拿起手帕给他擦拭嘴角,看到手帕便想到李兰钧给他的那方手巾不翼而飞,不知被谁私藏了。   手指卷着帕角往李兰钧唇上凑,轻柔细腻地擦拭残余的食渍,李兰钧看她的眼神愈发滚烫,仿佛要烧穿一个洞来。   他答应她给她时日考虑,应该不会突然毁约吧……   叶莲在心中质疑起李兰钧的言行可靠程度,手上无意间偏了一寸,指尖落到他唇边,触到那片柔软唇瓣。   二人均是一愣,未等叶莲撤回大逆不道的手指,李兰钧率先伸出舌尖,垂眸舔了一下出界之处。   指尖一片湿濡。   叶莲陡然间抽出手,连连后退几步,差些步态不稳摔在地上,她将手指蜷入手心,再慌乱不堪地藏匿于身后。   “少、少爷……!”   她看李兰钧如同色中饿鬼。 第23章   这边李兰钧收起舌尖,面上脸不红心不跳,含笑看着她,“怎么了?”   他眉眼轻弯,眼下那颗小痣在丝丝笑意里万种风情,配上病态苍白的肌肤,说不上来的引诱之态。   叶莲看得有些发愣,回过神来才赶忙垂下头,捏着裙角道,“没……没事。”   李兰钧想必也不会承认。   “那你退这么远做甚?”他抬起手朝她招招,散漫得像唤狗似的,“过来,到我身边来。”   身在寝居,李兰钧又是宽衣解带的模样,叶莲苦思苦虑,犹豫着不愿上前。   见她踟蹰不前,李兰钧收了笑意,有些愠怒地放下手对她说道:“你蹬鼻子上脸的本事倒很有长进啊!”   “我白日才给你的特权,现下就要用在我身上?”   满室风暖,软帐黄烛,窗边迎春在乍暖还寒中瑟瑟绽放,几片花瓣从缝隙掉入室内,桐油红酸枝地板上点点淡黄。   他这捉摸不定的脾气如今却让叶莲安心,她习惯于他的乖张,对他柔情蜜意的模样毫无应对可言。   “奴婢方才不是成心的……”她哭丧着脸抬头。   “方才,哪个方才?”李兰钧冷哼道,语气里带着揶揄。   “碰了您嘴角的方才,少爷,奴婢知错了……”   叶莲哪里有装傻的时机,干脆也不跟他打哑谜,直言不讳。   李兰钧脸一扬,傲气十足地道:“你还知道?那还不来给我把嘴擦干净?”   周旋不过,叶莲应声垂着脑袋走到他身前,又拾起一块新的手帕慢吞吞地凑近唇边。   她这回不敢多碰,用手帕包着手指一点点给他擦了个干净,才谨慎地退到一边放下。   李兰钧本想趁她擦拭的时段再逗逗她,没成想叶莲怕他怕得跟鬼似的,半点不让他碰着。   “……”   眼见她要端着碗告辞,李兰钧几乎厚了平生最多回的脸皮,又唤道,“我要睡了,给我掖被子。”   他开始懊恼为何之前不任职个暖床丫鬟,弄得他想尽手段也只能让她掖掖被子,而不是上榻上来给他煨暖手脚。   曾经万般挑剔,不愿下人与自己有过分接触,更是洁身成性,受不了亲近他人,如今这苦头终是显现了。   “是……”小丫鬟不情不愿地欠身,放了手上东西又上前给他掖被子。   李兰钧只穿着素色中衣,松散地笼在他身上,衣领交叠处露出胸口一小块皮肤,墨发披散于肩头锁骨上,背后长至抵床。   几缕发丝搭在胸前,交缠着藏入衣领之中。   叶莲要略过他才能够得着锦被,见李兰钧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望着她,她几经思索,还是开口道:“少爷,您先躺下……?”   语气怯怯,明显中气不足。   李兰钧挑眉,依言躺在床榻正中处,等着她来为自己盖上被子。   若她俯身去扯被,一定会被李兰钧趁机抓住,然后发生她绝不想看到的情况,叶莲盯着床榻上的一人一被犯难。   她忽然看到床沿,于是计上心头,扒着床沿伸手去扯过锦被盖在李兰钧身上:比起双手去掖,被李兰钧拉下滚在一起,至少现下能有脱困的可能!   李兰钧见她用一种诡异的方式给自己掖被子,一只手紧紧攥着床沿,另一只手忙活于锦被之间,他静默看了一会儿,不知该气还是该笑。   “莲儿。”   最终恼怒战胜了喜意。   他脸色骤然一变,抬起眼不悦地看着叶莲。   叶莲被他的脸色吓得一抖,收拾锦被的手指顿时僵住。她也知自己举止荒唐,但实在没别的办法躲过,所以只能想出这个蠢法子,以掩耳盗铃用。   李兰钧大手一捞,将她拉落困在怀里,“你就厌恶我至此?”   叶莲呈“大”字落入他怀里,二人肋骨碰撞在一起可谓是一阵惊痛,她闷哼一声,泪花差点被撞出来,向来娇生惯养的李兰钧却一声不吭。   这下他是真的生气了。   “不……不是的,”叶莲手足无措地回,挣扎着用双手支在李兰钧脑袋两侧,撑起来看着他,“奴婢一点都不讨厌您……”   说一点都不讨厌还是有些虚假,但她第一眼见李兰钧之时,便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,体会到他的坏脾气后虽有些怨言,对于他那张俊脸却是无话可说的。   “那你躲我?那你像防贼似的防我?你嘴里到底有一句实话么?莲儿,你是要气死我么?”李兰钧一通责问,他眼尾微微发红,皱眉龇牙的模样像只炸毛的狸猫。   叶莲支着的手抖若筛糠,近看李兰钧发怒让她的害怕成了具象,她只得咽咽唾沫,抚慰似的回他:“奴婢只是还未思考好,少爷您别生气了……”   是李兰钧说给她时日思忖,也是李兰钧对她的退缩大发脾气,如今却要叶莲小心安抚,迁就调解。   “到底何时想好?”李兰钧给她下最后通牒。   白日才允诺的话,夜里就要她给答复,李兰钧的脸果然变得比翻书还快。   “奴婢不知……但奴婢会尽快的!”   见李兰钧脸色急转直下,叶莲连忙将后面的话飞速吐出。   “哦……”   李兰钧撇撇嘴,万分不情愿地道。   “那少爷可否放奴婢下去,让奴婢回房好好想想?”   叶莲不自在地动了动,细声乞求他。   她由上而下地俯视着李兰钧,碎发散下落到他面上,双腿与他的交叠,外人怎么看怎么奇怪,更何况她自己。   李兰钧盯着她不说话,像是没消气。   叶莲只好支在他身上,等他的金口玉言,间隙将碎发别到耳后,又大着胆子拂开他面上散落的。   她此行已是示好,不过李兰钧吃不吃这一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。   李兰钧捉住在他面上拂动的手指,凑到唇边吻了吻,柔软的唇瓣擦过指尖,又细细往下吻,直至吻到那块歪扭的伤疤上。   他用唇蹭了蹭那儿,停在伤疤上许久。   手掌的痒意蔓延到心上,叶莲触电般要撤开手,李兰钧却使力不给她挣脱,琉璃珠似的眸子直直盯着她,纤长的睫毛扫过指尖。   叶莲直觉得心里和耳边同时传来“扑通扑通”的声响,愈发热烈强劲,声量大到几乎要被李兰钧听见。   “少爷!”   似是有什么东西要断线了,叶莲急着把它修补完全,不顾情形挣开桎梏从床榻上滚下,狼狈地摔到地上。   她顾不上身上的疼,连忙爬起来伏在地上,呼吸凌乱地告退,“小厨房柴火未灭尽,奴婢去看看火!”   也不等李兰钧应允,她拖着腿一瘸一拐就奔出门,走得急切万分,一刻都不敢停留。   门被破开,夜风徐徐袭入,室内徒留李兰钧撑着手坐在床榻上,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香气,他要去触时却被春风卷走,只余一室芙蕖香。   锦被下有物件突兀地支起,他单薄瘦削的背细看在瑟瑟打着颤,微风带来的冷意抚过脸庞,经过耳廓时引得他一阵慌乱,耳尖已如海棠花瓣一般点缀上绯红。   “灭灯……”   李兰钧哑声道。   门边的丫鬟闻言入内吹灭烛火,再出门时寝居只点了门边两盏微弱的黄烛,昏黄的烛光打在屏风上,被隔绝过的灯火更加晦暗。   他在一室昏暗中细密呼吸着,随后反手从枕下摸出一方碧色手巾,那条手巾被他紧紧攥在手心,揉皱成团。   仅有过片刻犹豫后,李兰钧将那团手巾凑到鼻间。   丝绸包裹住口鼻,缥缈的暗香便清晰浮现,拨开俗气的脂粉香味,深入骨髓的是恰似酥酪的香气,李兰钧用香十余年,几乎对此不可言说。   他探手入被中,搭上一叠山峦,从顶端向山脚下延伸,指节和脸颊在行进中均染上透粉,绯色沁出层出不穷的薄汗。   那双含情而清高的眉目彻底被污浊淹没,偏偏他眉间的苦闷扰乱安宁,遂以勾勒出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。   “嗯……”   李兰钧闷哼着呼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床栏上仰头大口呼吸。   屏风半掩自化风月,几瓣迎春被风托着往深处落,廊下嫩黄无意吹散入温室,引来半分春色浅淡,最后歇息于屏风一角。   满室活色生香。   他从欲望中抽身而沉寂下来,鬓边几缕发丝黏在颊上,眼前似乎还在朦胧着,瞧什么都不真切。   掌中绵密,一身凌乱难堪,此刻的不适却不能立即唤人进门清洁,须得自行承担,不然要被人见到丑态,他不答应。   幸而他备有多方手巾,才能将手里这方独特的继续掩藏下去,以解愁思。   李兰钧颤颤巍巍地走下床榻,随意在屉间翻找出一块丝绸锦帕,毫无怜惜之意地擦擦手心,又换一面擦别处。   莲儿,莲儿。   他逼迫自己不去想这个人、这二字,不然羸弱的躯体立刻又要投身苦短良宵。可闭上眼笑意盈盈的脸却像烙印般刻在脑中,她俯身为他抹去几缕青丝,柔荑仿佛再度抚上面颊,残余虚假的温存。   李兰钧压抑得彻夜不敢阖眼。   这样劳心伤身的事,凡诊过他的郎中都与他仔细叮嘱过,李兰钧今夜前谨遵告诫,今夜后怕是要阳奉阴违了。   他因病而缠身的邪气拔高数百丈,从前尚能抵制,数千次幻想都被他生生拦腰折断,因为他惜命、怕死;而今食髓知味,恐怕再也不知餍足。   李兰钧曾深深鄙夷被情爱耗干气血的纨绔,牡丹花下死,从不珍惜他求而不得的康健身子——   他也要死了,要死在一枝亭亭清荷之下,苦求不得而焚身欲海…… 第24章   正是春意浓盛的时节,南园百花争奇斗艳,在一簇一簇的殊色间,北院西府海棠在群芳中更胜一筹,旨在个数繁多。   游园赏花的绝佳机缘,李兰钧却突如其来感了风寒,卧在病榻上无意春色。   府医搭在他脉上的手指迟疑地收回,面色比新芽青绿,“呃……这大约,也许是劳累所致……”   “什么大约也许的,你支支吾吾个什么——”李兰钧用带着鼻音的嗓子开口,还没骂完就看府医朝他瞪着眼,顿时明白怎么一回事,于是不吱声了。   他自知理亏,近日常在卧榻上耗费心力,本就孱弱的身子难免不因气血亏损而垮塌,仅仅是风寒已算轻症。   “人参养荣丸、八珍汤、归脾丸……在下先开这几幅过来,疗效不佳再辅其余药物。”   府医埋头在纸上涂涂画画,复又抬头见李兰钧面色惨白,忍不住出声婉言提醒:“少爷自身也须注重保养,不然就是在下开多少方子,也于事无补啊……”   他此言就差指着李兰钧的鼻子斥他:你这是纵欲过度!   幸而近来李兰钧差遣侍从收拾被褥,更不让下人近身服侍,不然定会被发现端倪。   “知道了。”李兰钧无力地摆摆手。   府医退下后,一旁冬青才从暗示对话中缓缓回过神,他奔走在各大世家,最近才闲下来,却没想到李兰钧出了问题。   李府那头必是要通传,可眼下李兰钧怕是不肯见人,那边心急如焚见不到李兰钧的面,届时他该如何答复呢?   冬青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。   “你那相好的事,你知道了吧?”李兰钧见他沉默不语,眉头快皱成川字,遂张嘴提及林檎。   冬青被他点到,忙回:“奴婢听了个大概,知晓她以下犯上,的确是自身的毛病。”   “她毛病可多了,前前后后闹出的事到如今都没消停,若不是看在你的份上……”李兰钧觉得自己实属太好说话,“反正,若她再犯就调到前院去,或是去庄子上,你让她自个想清楚了。”   “林檎个性张扬,给少爷添了许多麻烦,少爷对她已是宽待,奴婢听从安排。”   冬青略一思索,颇为无奈地叹气道。   李兰钧横眉冷声训他:“你就不能换个相好?”   他们并未嫁娶,若冬青想换定是可行的,但冬青只是垂眸任他斥责,并未多说什么。   少爷何时如此关照他的私事了?   冬青想到此事的由头名为“莲儿”,豁然开朗起来,他待李兰钧捂着心口咳嗽完,一边给他顺气一边回,“我与她相伴多年,实在是……舍不得。”   “你们又没成婚,有何舍不舍得一说。”   “我攒钱给她置办了不少首饰,待她娘松口,我定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。”   林檎她娘是张姨娘院里的管事嬷嬷,一心想让女儿回李府嫁给账房过安生日子,冬青这样奔波劳碌的她不大瞧得上。   所以冬青与她情深,也抵不过丈母娘一句话。   李兰钧听着别扭,他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,顺他则安,逆他则……收拾包袱滚,根本体会不了这种感受。   林檎这样的蠢货,他必见不得留在身边。   “哦,那你倒是用心。”李兰钧瞥他一眼,幽幽转过身子喝汤药。   冬青感知到他无端的不悦,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   “少爷,奴婢看您对莲儿也挺用心的啊……”他好不容易憋出句好话,偏偏马屁拍到了马腿上。   李兰钧一听“莲儿”这让他不得宁日的二字,登时黑了脸,咬牙切齿地喝:“不许提她!”   叶莲这些日子躲他跟躲仇人似的,他再想用心也用不上,一肚子气正无处发泄,冬青这嘴笨的一提,怒火就“腾”地水涨船高。   “奴婢多嘴……”   “我现下不想听关于她的半个字,懂么?”   李兰钧斜眼看他,一张俊脸好不郁闷。   冬青连忙点点头,“懂,懂!”   实则没太懂。   莲儿近来安分守己,没做半分出格之事,怎么就惹得李兰钧满腔怒火呢?或许就是因为没出格。   他从李兰钧手上那碗黑洞洞的汤药里瞧出所以然来:本以为少爷自行消泄是到了年纪,没成想是有了求不得的人……   “咳咳……”   李兰钧喝完一碗汤药,抑不住地咳成哑声,一通咳喘下来,泪花直逼眼角。   他揩揩眼角泪,半晌不能平息。   “少爷,家中送来书信几封,需要奴婢给您拆开读信么?”冬青轻轻给他拍背。   李兰钧此时正烦闷着,但想李府对他上心非凡,不回定要被上门叨扰,便散漫地摆摆手,道:“你看了同我说个大概,我再做定夺。”   无非是些不着调的问候关心,他倒不介意被谁偷窥了去。   冬青颔首,从袖中摸出几封书信,开始一目十行地看读起来。   “夫人问候了您的身子,提到十五有个赏花会,城中适龄佳人才俊皆会参与,叫您酌情考虑赴会。”   李兰钧回绝:“有什么好看的,不去。”   “几位姨娘的信都是关心身子的,她们还与夫人一同附赠了大量名贵药材,连天山雪莲都送过来了两株,这天山雪莲……”   李兰钧嗔怒道:“莲莲莲,不是叫你不要说这个字么!”   冬青赶紧住嘴,拿出最后一封书信读,他方才读完便高兴地笑了起来,对李兰钧道:“少爷,这封是老爷的!”   “哦,有什么稀奇的?”李兰钧将头一扭,仿佛这张书信呛眼。   “老爷如今赴各个县体察民情,说昔日爱护少爷,不予官职头衔,但见各家子弟谈笑风生、相互扶持,突恐您孤苦无事,终生苦闷不得志,便想给您谋个差事……”   李兰钧甫一听差事二字,已激动不能自抑,却要装作不在乎地压下喜悦回:“哦,终于想起我这个便宜儿子了。”   冬青忙给老爷子辩护,“老爷心中一直牵挂您呢,只是嘴上不说。”   “行动上也不做,”李兰钧顺嘴呛他,又作不经心地问,“他何时筹谋?”   “待老爷处理完公事。”   李兰钧这才舒畅一些,不自觉地用手指叩叩桌面,指尖传出轻快地碰撞声。   门前桃花满枝头,海棠也从一侧探出身,满地梨花白、桃花粉,斑斑驳驳地盖住青绿新草,李兰钧心情大好,分出视线隔着屏风赏景。   石板路上落英缤纷,一双粉白小鞋踏入这方春景之中,拖着粉绿裙摆徐徐而至。   李兰钧蓦地收回视线,连同美好心情一道收回。   “少爷,奴婢来送汤药小食。”   他日思夜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   “哦。”李兰钧自认为淡漠疏离地回了一个字。   那粉绿倩影闻言端着食案走进室内,从屏风后绕到他面前时,步伐不易察觉地慢了下来。   叶莲在他面前站定,恭谨地福福身子。   李兰钧将她当做不存在,一眼不愿给她。   与冬青对视一眼,她得了冬青的默许才走到几案边,放下食案开始布置餐食。   虽然对李兰钧避之不及,但她研究出什么新的吃食却还是想端过来给他尝尝,前几日李兰钧与她置气,其余菜品均夹了一筷子,唯她做的点心果子半口没动。   叶莲为此苦恼许久,为了他的胃口,在小厨房都待成仙了。   近来李兰钧感染风寒,嗜甜如渴,她才又厚着脸皮送果子来。   “少爷,奴婢做了蜜煎金橘,您尝尝么?”   叶莲用小刀划开煮熟呈橘皮,露出里面澄亮的果肉,再拿银勺淋上蜜汁,色泽金黄鲜艳。   她方一递出话头,李兰钧就顺着语言台阶麻溜凑上前,故作不情不愿地开口,“嗯。”   他面上仍高贵冷艳,答也只愿答一字,眸子却实诚地落到叶莲身上,细细品味她今日的穿着打扮。   她一身新做的绿衫粉裙,薄纱掩盖住半肩,粉裙下摆染上浅绿,整个人如同出水芙蓉,娇俏可怜。   纵使门外掩不住满园春色,与面前人相比不过如此。   叶莲托着碗底舀一勺橘瓣送到他嘴边,李兰钧张嘴咬住,嚼吧半晌食不知味,囫囵吞下肚。   “何时想好?”   李兰钧一见她,满心满眼都是那个问题。   叶莲手一抖,“还未……”   “还未?”他重复问。   叶莲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,恨不得将脸埋到地板上。   李兰钧没由来一股火,偏头不吃她喂过来的橘子,叶莲的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,讪讪放下。   “太过甜腻,吃得我犯恶心。”   他十分辛辣地评价道,毫无公正全是私心。   “奴婢一定多加改良。”叶莲低眉顺眼地回。   李兰钧嗓子里一阵痒意,他掩面咳嗽良久,抬头再看时仍旧一脸恨恨的模样。   “你,给我把寝居外扫一遍,一片叶子都不许有!”   此言实在苛刻,连冬青都看不下去,暗示性地咳嗽一声,希望李兰钧回转心意。   李兰钧转头给他一个眼刀,“我看你挺闲,那跟她一块去好了。”   “少爷……”二人异口同声。   “还不去?”李兰钧不容置喙地命令道。   院里正是良辰好景之时,若将落花全数打扫,反倒消减了美景。而且一片落叶都不许有,李兰钧分明是在故意找茬。   “少爷,还是奴婢自己去打扫吧,冬青管事在您身边照顾您,让奴婢也扫得安心。”叶莲自然不愿连累他人,于是同李兰钧试图转圜道。   “你心疼他?”李兰钧不知会错意到了哪个地步。   他的言下之意好像是:你心疼他都不来心疼心疼我!   冬青突然被点名,吓出一身鸡皮疙瘩。   “莲儿,要不我去扫,你在这儿伺候少爷?”他生恐李兰钧误会,所以争先说道。   叶莲面上没忍住,露出个吃了苦胆的表情。 第25章   李兰钧即刻便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,惨白的脸上泛起青红相间,可谓是五彩斑斓。   “我不方便吧……”叶莲推脱道。   此时的他们已然沉浸于推卸责任之中,没顾上李兰钧混合为锅底一般黑的脸色。   “有何不方便的?”李兰钧阴恻恻地说道,“你上我榻时怎么没见不方便了。”   叶莲差点一头栽倒在地,“少爷!”   小丫鬟面红如血,仿佛一只煮熟的虾米。   李兰钧得逞后,勉强缓和了脸色。   室内乱成一锅粥,冬青在他的言语中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,他一脸胃疼地躬着身子,不与叶莲再多推脱,走出寝居拿下了洒扫大权。   叶莲就这样七荤八素地留在寝居,与李兰钧面面相觑。   她面上红晕一直延伸到耳尖,久久无法褪去,李兰钧的话如同打了她一闷棍,让她头疼不已。   “我说错了?”他明知故问。   何止是错了,简直叫她不忍直视!   叶莲面色青白,半晌才回:“明明是少爷拉奴婢下去的……”   “我听到你的心跳了,你说你一点都不讨厌我,那你是不是——”   李兰钧略显摩拳擦掌之意,叶莲不敢听他继续下去,果断打断他:“奴婢不敢!”   她无端地插嘴反而没引起李兰钧不满,他对不敢二字有些不解,漫不经心地问:“不敢,让你日后享荣华富贵的事,为何说不敢?”   “奴婢……”叶莲欲言又止。   “你说,我不动气。”李兰钧赦免她。   “奴婢害怕,少爷,这和说书的说的不一样,”叶莲垂眸认真地盯着李兰钧,几乎是下定决心才开口,“听闻两个人想要相爱,须得从眼神,到对话,再到接触,最后心意相通……太快了,如今一切都太快了,少爷。”   “奴婢自知身份卑贱,不敢求少爷过多垂怜,还望少爷就算拿奴婢玩乐,就算不得放手,也请手下留情。”   叶莲一口气说完,咬着唇看李兰钧反应。   她一双眼睛害怕又忐忑地望着李兰钧,李兰钧听罢却觉得有些可笑:她一个小小奴婢,竟然也奢求所谓爱吗?   他自小没什么是不可得的,当然乐得施舍,爱而已,他不缺,也给得起。   “你听谁说我要玩弄你了?”   李兰钧略带轻蔑地问。   “明明是你,说不敢要我的垂青,成日里只知道躲我,我有说不给么?”   “我这不是,明晃晃地给你了么?”   他挑眉继续道,眉目间那点笑意愈发浓烈,不知是温柔还是轻佻。   叶莲心弦陡然一断,她今日一鼓作气而说下的真言,他当是取乐玩笑,还是压根不在意区区奴仆的言论。 宝 书 网 w w w . b a o s h u 6 . c o m   贵为世家子弟,玩弄一个奴婢而已,在贵公子其中不是奇事,甚至是将她榨干价值腻味后,或许还要生下几个孩子,才会弃她如敝履。   而这样的事,在高门中屡见不鲜,或许还有更为险恶的行为,只是叶莲见识浅薄,仅从传言里听了个大概,不明其深。   他为刀俎,我为鱼肉。   尽管李兰钧还未真正出手,她也能从中间窥出后事如何。   “少爷莫要戏耍奴婢了……”   她复又垂眸,不去看李兰钧直勾勾的眼神。   见她垮着脸一副将信不信的模样,李兰钧欲要开口,却又被涌出的咳嗽打断,他咳得涨红了脸,在杂乱的喘息中道:“你……你非得把我气死才罢休!”   他要死不活地吊着眼皮,颤巍着拿起几案上的八珍汤,想用汤药压下咳嗽。   叶莲凑上去端起汤碗递给他,李兰钧愤愤地轻哼一声,接过汤药一饮而尽。   “奴婢不是有意的,”叶莲站在他面前,用手指绞着裙边,“奴婢只是怕少爷不知自己在说什么。”   “我还没昏聩到这种地步。”李兰钧掏出手巾,细细擦拭嘴角,一道擦一道回她。   他将瓷碗置于案上,骨节分明的手摊开,轻轻勾了勾,“手拿过来。”   叶莲犹豫片刻,还是将手搭在他掌心,他瓷白瘦削的手指一收,捏住叶莲的指节,捂不热的凉意寸寸侵蚀,让她的暖意被慢慢分食。   李兰钧力道不轻不重,她想要挣开并不是难事,叶莲眼眸颤动不已,那股冷冽仿佛沿着手臂爬上她的方寸,丝丝吞并她的神智。   她还有法子脱身吗?或者说,她有资格脱身吗?   还未多想,她便知道了答案。   那就退步,只要她多退一步,就不至于头破血流。她要伏低做小,寄生于他的枝叶上紧紧攀附着,无所不用其极,才不会被赶尽杀绝。   叶莲指尖一动,慢慢收紧回握住李兰钧的手,两双手贴合在一起,冷热交融。   满室沉寂如空,一阵狂风刮过繁花,从枝头卷走粉白,花瓣依风吹入寝居,竟略过屏风飘落在二人之间,仿若天意如此。   李兰钧手臂一带,叶莲顺着他的力道坐在床沿边,再被他拦腰拥住,让他的头借枕在自己肩上。   耳边有轻微的咳嗽声,李兰钧略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际,一呼一吸都带着沙沙的病音。   “前面又是躲我又是气我,如今却这么乖。”李兰钧鼻尖蹭过她脖颈,密密闻甜滋滋而不腻的熟悉香气。   “奴婢信少爷的话,便不愿再退避了。”   她依依靠在李兰钧单薄的胸怀,侧脸用耳朵贴着他的心口,只听“咚咚”的心声汹涌,好似打鼓。   “那好,我要你在我身边。”   “奴婢这不是在了么?”   李兰钧浑不在意地摇头,动作间发丝擦过她的皮肤,泛起一阵氧意。   他略带不满地开口:“你别同她们住了,搬到我这儿来。”   “有些快了吧……”叶莲怯怯地驳他。   腰上的手游离到侧身,随后轻轻拧了一下,叶莲一抖,在李兰钧怀里乱动。   “你想什么呢?”李兰钧敲打完嗔道,把手圈得紧了些,“……别乱动,不然我生气了。”   叶莲乖乖停下动作。   “我让人收拾个房间出来,就隔壁那间茶室,反正越近越好。”李兰钧偏头看一边,独断做下决定。   “奴婢才搬到北院不久呢……”   叶莲又细声道。   李兰钧腾地脱开怀抱,双手掌住叶莲的手臂,他面上略显不满,皱着眉头问:“我说什么你都要同我作对?”   “不是作对,是觉得不太好……”叶莲努努嘴,垂眸不敢看他。   李兰钧盯着她看良久,怎么看都生不出气恼,料想是阴谋得逞,心头乐得没边了。   “那我听你的。”   叶莲仿佛见鬼一般抬起头看他,满脸不可置信。   “怎么,我*真是太惯着你了,上房揭瓦的本事渐长啊——难道我不能听你的么?”李兰钧被她古怪的表情弄得莫名其妙,气势冲冲地要缠着她问个所以然。   “少爷,您这样奴婢还有些不习惯。”   叶莲眨眨眼回他,勾起嘴角显出两个梨涡。   她这一笑,让李兰钧不知所措起来,他也跟着飞快眨了几下眼睛,积压的那点□□突突地有复燃之势,只是他如今纵容太久,已无余力起势。   他突然成了没牙的老妪,面对流水般的菜式只能咽咽口水,吞嚼不得。   “唉……”李兰钧没由来一声叹息。   叶莲以为自己踩了他的禁忌,才使得李兰钧闷闷不乐,她收敛了笑意,歪头看他:“您怎么了……”   “问这么多做甚?出去跟冬青扫庭院去!”李兰钧徒然变脸,把她扫地出门。   叶莲一脸茫然地被他轰出寝居,走到廊前接过冬青递来的扫帚,冬青忙出一身热汗,院里却没见干净多少。   “唉,你怎么出来了,少爷一人在里边……”冬青擦着脸上的汗问。   “少爷撵我出来的。”叶莲望向门内屏风处。   冬青摸不着头脑:方才出来还打情骂俏的,怎么突然就赶人了?   又想李兰钧脾气古怪,非常人所能理解,便不再多问叶莲什么。   “你扫那头吧,这头我扫挺久了。”冬青指指另一边的花草间。   叶莲顺着他的手望过去,地上积攒了不少落花,风一吹又落下不少,若真能无一片杂物那才是怪事。   但李兰钧金口玉言已开,他们就算是讨他欢心也要做出个像样的答案来。   叶莲点点头,走到那处地盘开始清扫。   末冬吊着她的那棵桃树枝繁花正艳,叶莲握着扫帚将落花堆积起来,风乍一吹,又纷纷落下数片,灼灼小桃,轻薄逐风去,不知明媚谁。   她仰头从枝叶缝隙里看艳阳,斜射几寸白点洒在她面上,斑斑驳驳,明暗交错,暖意只覆在她皮肤之上,心底那点冰凉未见光明。   讨巧卖乖等手段她学有所成,可是以色侍人,能得几时好?她忍不住去想自己走到色衰爱弛的景况,即使她一字不识,也能感悟到几分与之乎者也大概的道理。   “莲儿!”   屋内那人只独自待了半刻,就受不住想让人伺候。   叶莲闻言高声应了一句,放下扫帚往出声处奔去,她提着裙摆,一颠一颠地小跑着,脚下生风。   与春意相映的粉绿小人便就此退去,鸟雀见势从檐角飞往树梢,扯着嗓子点头嘤鸣,院中留白一副花鸟图画。 第26章   南园近日事务繁多,前脚二少爷方走,后脚夫人就跟着上门关怀照顾李兰钧。   叶莲守着小厨房生灰,有客前来,备菜的事宜便落到了厨房头上,她连送膳的机会都大大减少,最多送些煎好的汤药,或是洗净切块的闲时果子。   成天望着墙头发呆,她所不愿做的事好歹是推迟了,只是闲暇之时过于空虚。   北院新辟这间小厨房是由边角客房改造而成的,打通旧墙壁,然后砌两面新墙,空出一面用来疏风通人。   小厨房坐落在墙角,工工整整,连个稍有人气的菜地都未曾开垦,所有肉菜一律从园外采购。   叶莲坐在后门的矮板凳上,盯着厨房后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,南园依泉傍水,土地也肥沃非常,用来栽花木实在大材小用,随意撒几粒种子上去,都不用打理便能收获翠绿的青菜,实在是不可多得。   照以往哪见过这么好的地,光是犁田都要犁三遍,地里才勉强能翻出些新土,混在硬土里草草开始播种。   她馋这块地良久,前段日子被李兰钧绊住手脚,如今清闲下来却不知从何下手。   首先要翻一道,将杂草残渣撇开后,又松松土,洒点水在土上安置几日,待她买了种子回来就可以开始种菜了。   说干就干,叶莲撸起袖子找来一个锄头,用锄头在草地上划分界线后,沉身使力开垦菜地。   她穿着北院大丫鬟统制的浅绿成衣,袖子窄长,可以很好地挽到肘骨处,不影响她挥锄的动作。   煦日当头,小厨房遮掩着她的身影,叶莲犁完一遍撑着锄头视察菜地雏形,地里有几株挖断的草根,她用锄头挑起甩到墙边,才喘着气歇息下来。   南园一草一木都归李兰钧所有,她到时还要跟他通报一声,叶莲想到李兰钧就觉得头疼,比她方才犁完地还不适,索性不再去想这糟心事,抬头打量起屋檐天空,数着往来飞鸟以转移注意。   “你在做甚?”   方才想着他,这熟悉的声音便出现在脑后,话中满是疑惑。   叶莲一哆嗦,扔下锄头拍拍衣裙上的灰土,又抹抹散乱的头发,才转身行礼:“少爷,奴婢在松土……”   李兰钧看着被她糟蹋干净的花草,他去年遣人种下的建兰只剩一片狼藉,残留几株瑟瑟立在墙角。   他送走继母,正想从原路折返去书房看书,走到半路见小厨房立在角落,就鬼使神差地踱步走过去,没成想捉到叶莲在铲除他的花。   “你倒是糟蹋得好一手,”他眯起眼睛看叶莲,没好气地道,“偏偏把我种的花给倒腾完了!”   叶莲看着满地狼藉,这才发觉那些高个子的“杂草”原来是李兰钧的爱花。   种在这片犄角旮旯里,她很难不怀疑李兰钧是成心折腾自己的。   “奴婢以为是杂草,便一块铲了……”   叶莲苦兮兮地说道。   “种在这儿好好的,你铲它做甚?”   “奴婢想留一处地当菜地用……”   “菜地?”李兰钧的语气九转十八弯,两个字被他说出口像唱戏似的。   叶莲殷勤地点点头,配合地说道,“是,是菜地!”   逼仄的小厨房里,李兰钧穿着月白锦袍立在几乎触顶的后门边,他稳妥地站在空地上,对小厨房灰扑扑的一切事物都充满嫌恶。   同样,面前灰扑扑的小丫鬟也让他不自觉退步,恐她身上的灰土沾染自己,“你这样一番折腾,就是为了日后多做一件劳力活?”   叶莲用手肘擦擦脸上的汗湿,并不认同李兰钧的话:“少爷,种菜可是很有趣味的,何况还能吃上顶新鲜的蔬果,再劳累也值了!”   李兰钧上下扫她一眼,叶莲一身泥泞,手掌黢黑,鞋底和裤腿都沾上不少泥渍,方才还十分不雅地用手肘去擦汗,实在是不堪入目。   “这就是你挖我兰花的由头?”   这些建兰说是他种的,不如说是他吩咐的,甚至都没亲自监工过半眼,但当着他面破坏他的爱花爱草,李兰钧就算不上心也要好好上心一番。   南园只要是不铺路造景的地块,几乎都栽了品种不一的花草,随意踩上一脚就能踩死几十两白银。   叶莲这回撞了大运,一锄头下去就是不得了的数目。   “奴婢见都是绿绿的一片,哪里知道草里竟还有您种的花……”叶莲扯着嘴角假笑,她从来只能认清可食用的蔬果野菜,观赏性的花草一概不识。   而李兰钧恰恰相反,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李少爷,菜就算种到他门口,他也是当野草命人铲了去,影响他观景。   “笨丫头,你到底认得什么?”李兰钧看她笑得瘆人,走下台阶纡尊降贵地点点叶莲的额头。   他力道不轻,直点得叶莲脑袋随着他的手指前后摇摆,待他收手,叶莲额头正中按出一个圆红的印子。   李兰钧将将收回手,另一只手就掏出手巾仔细擦了擦手指,仿佛点到了脏东西。   “那奴婢给您种回来……”   叶莲说着去捡地里蔫巴烂叶的兰花,那被她一锄两断的兰花哪有死而复生的迹象,种回地里只能自欺欺人。   她还未碰到,李兰钧便扬手喝住她的动作,“哎哎,死都死了,现在埋地里给它安坟么?”   “我又没说不让你种菜,你急着补救个什么劲?”   他说话从来不管别人死活,一向是抛出几个问题,让他人一个一个回,还必须回得合他心意,惹他不乐意了又是一番折磨。   但叶莲如今不必担忧这个,她就算是说些没眼力见的蠢笨话,李兰钧谅在喜爱她,也会自己找个台阶下。   就比如现下——“少爷是准奴婢做还是不准?”   叶莲那麻雀大的胆子被他喂肥了不少,竟也敢反问起来。   “你都已经先斩后奏了,我还有不准的余地吗——你要种些什么东西?”   李兰钧果不其然地开口应允,随后多问一句让叶莲回他。   叶莲脑子里正想“先斩后奏”是何意,但见李兰钧神色自若,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,便知道自己是过了他这关了。   “谢少爷!”她思索后绽开一个甜甜的笑,掩不住眉飞色舞地指着菜地给李兰钧讲解,“这块种小葱,这块菘菜,种些胡瓜夏日吃也可……”   “对了,少爷想吃甜瓜么?”   李兰钧随口应答:“你若是种得出来我便吃。”   “奴婢过些日子出门采买去买些种子回来,一定让少爷早点吃上!”叶莲垂头开始盘算,心里的主意飞出院墙外。   “哦,”李兰钧跟她在墙角站了半天,这才想起正经事来,“你去换身衣服,随后到书房来。”   叶莲点头如捣蒜,整了衣裙放了锄头,跟着李兰钧一前一后走出小厨房。   小厨房外,冬青站在水缸边看水中映景,见李兰钧出来,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叶莲,便忙走上前招呼,“少爷,还去书房吗?”   “青天白日,我还能去哪儿?”李兰钧一听就知是何意思,他冷冷剜冬青一眼,回道。   他就算病体初愈,也不至于到丧心病狂的境地,要领着这小丫鬟去寝居白日宣淫,更何况他压根没恢复过来,身子遭受不住。   冬青一哽,疑心自家少爷想到不可言状的地方去了。   “等在这儿要我背你去?”   李兰钧转头对着叶莲嗔道。   叶莲忙颔首径自而去,留下李兰钧和冬青大眼瞪小眼。   “少爷,赏花宴的拜礼奴婢已按您的吩咐,除一般礼品,还挑了几件名贵书画。”冬青趁二人无言之际,开始汇报工作。   “嗯,待会莲儿来了,你带她去学些礼仪。”   李兰钧下达指示道。   这些大大小小的宴会他以往从不参加,有时连权贵官员的办宴也缺席,平日只会派冬青送礼,而人却从不到场。   他无官无职,不想像苍蝇似的凑他们的热闹,更因身体羸弱,无心也无力。   本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入官场,父亲却突然回心转意,要让他这个短命鬼体验一把人世间,他心中隐约的期待便渐渐放大,更为自己打点起来。   “学礼仪?”冬青有些摸不着头脑。   “她未赴过宴会,自然不晓得外面那些规矩,你教她些,不要让她扫了我的颜面。”   李兰钧见冬青不开窍,只好耐着性子稍微铺开些解释。   冬青即刻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,又惊又喜地乐道:“少爷,您要去赏花会?”   “认识些人也没什么坏处,你送我到书房后就去准备吧。”李兰钧道。   “是,奴婢定准备妥帖!”   “日后有了官职,要打点的地方只多不少,你多留心些,不要出错。”   他不免有些期待往后的日子,同僚上司,各色的人像画卷一样铺开等着他走上去拜读研究。   至于为何带上叶莲,李兰钧早已做好了打算,他要让此人全身心都属于自己,既然要做贴身侍女,就免不了同他出门应酬,这只是迟早的事而已。   能带上一个赏心悦目的人儿去赴厌恶的宴会,或许宴会也会稍微顺眼一些。   叶莲的作用大概就在于此二处。   李兰钧想着,信步远离小厨房,朝书房的位置走去。   漫天飞花,有一片薄瓣不经意落在他肩上,夹在衣领交叠之间,随着他的脚步被携入书房,染上香风几许。   室内一人着青莲色素面综裙,上衣鹅黄,印有四瓣花样,她低垂着脑袋,露出葱白的后颈,闻鞋声发髻微微一动,随后转过身规矩行礼。   “少爷。”   叶莲面上薄红,想是匆匆赶来的缘故,额角也有些散发垂在眉眼处。 第27章   “你跟着冬青去。”   李兰钧负手偏头,抬抬下巴示意她。   叶莲略过他去看冬青,冬青立在门边候她,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。   她颔首称是,垂眸与李兰钧擦身而过,眼珠却在二人身上打转:让她过来书房,又让她跟冬青走,到底要做什么?   叶莲朝冬青身边走去,冬青依旧是面色柔和地看着她,直到她走到面前才做出一个“请”的动作,领着她不知往何处去。   待走到离书房有一定距离,叶莲出声询问道:“冬青管事,我们这是去哪儿?”   冬青是个藏不住心事的,不用她问便将事情原委全数托出:“莲儿呀,你真的得了天大的福气,少爷后日要去赴赏花会,让你跟着一块去呢!这不,临时叫我来教你些规矩,以防在宴会上出差错。”   冬青一道走一道回头对她笑着说,青白面皮掩不住喜色,脚下也不自觉慢了几分,几乎与叶莲并肩而行。   “赏花会?我礼仪不精,去了真的好么?”叶莲一听要去大场面,不由得发怵。   “这赏花会由刺史大人的夫人一手操办,邀的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的确是个大席面……不过,少爷既然指名让你同去,一定是放心你的行事的。”   冬青解释了赏花会的由头,最后又安慰了她几句。   恐怕李兰钧只是想一出是一出,并不考虑后果。   叶莲突然从私家厨娘变成了贴身侍女,这身份转变之快叫她有些措手不及。   “那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?”叶莲迫不及待地追问道,生恐届时做错了事。   “跟在少爷周围,处事机灵点就成,其余的规矩我教你,和平时南园相差不多,你不必如此紧张。”   冬青领着她穿过一道月洞门,温声道。   月洞门后立着两个人影,一个是辛夷,另一个则是林檎。   叶莲甫一同她们打照面便觉得浑身不适,方看了一眼就故作从容地站稳身子,垂下头盯着裙边。   “辛夷和林檎是南园的大丫鬟,由她们来教习你再适合不过,我在一旁纠正指导。”   冬青左右看了她们两眼,见无人出声打照面,只得率先开口道。   二人前后福了福身,叶莲见状也回了个,几人便在空旷的院中开始练习。   辛夷自那次被李兰钧规训后,对叶莲的态度表面上好转不少,再也没暗地给她找麻烦。   而林檎与以往尖酸的模样无差,只是背地里在嚼她的舌根,面上一向敬而远之,好歹是没刁难使坏了。   叶莲与她们各怀着心事,疏远冷寂地一言一动演示学习,冬青不时在一旁提点两句。   她就在几人一日半的训练后,开启了赏花会的序幕。   清晨。   叶莲早早地起床收拾准备,换上整齐划一的服饰,在一片雾茫茫中推开窗,赏着不可视物的外景立在窗边。   她紧张地抠着手指,心思全在而后的宴会上,并无多少分出来赏景。   今日雾大,定是个艳阳天。   纷杂混乱的脑袋中,看到眼前雾气不由抽出一分神思想道。   在房里左等右等,又随意吃了一块昨夜剩下的炊饼,肚子里装了东西,心中那点慌乱就踏实了许多。   估摸着时辰到了,叶莲关好窗户推开门走出卧室,廊道里静悄悄的,她摸索着往北院大门走。   她作为要出面的贴身侍女,不用晨起服侍,不用伺候早膳,只需要在大门口的马车边候着李兰钧到来便可。   自从进南园以来,她从未见过正门的模样,更是没路过过,所以昨日她厚着脸皮请辛夷带她走了一遭,这才大概记住路径。   叶莲拐了不知几个弯,过了不知几个门,现下方走到正门处。   南园大门用漆黑的黑油刷成,摆锡环在门两侧各一,白墙灰瓦,乌黑的门立在墙壁之间,莫名的肃穆沉静。   她走上前欲与门口的小厮攀谈,从袖中拿出一方手牌,“今日少爷出门赴宴,我是陪同去的侍女,二位可否帮忙开门放行?”   她亮出手牌上的字眼,那二人虽大字不识,却也能认出出自谁手,立即换上笑脸道:“行,行,我们早接到通信,就等您来呢!”   其中一人撩起短衫,从衫下掏出一串钥匙,然后走到门边“咔嗒”一声开了锁,另一人与他合力拉开大门。   沉重的门被他们拉开,外面繁华景象便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徐徐露出,街道上行人纷纷杂杂,摊贩一水摆放着花灯、花糕之类的节日用品,门前正中处停着一架六尺宽的马车。   叶莲与小厮道了谢,朝马车一侧走去,石青帷幕盖在车窗上,将内景遮得严严实实,她在车轮边站定,静静等待李兰钧大驾。   李兰钧在薄雾散尽时踏出大门,着一身墨色织锦长袍,大步流星地走到马车面前。   叶莲及时搬出轿凳,让李兰钧踩上马车,随后将轿凳放回后部,与冬青一左一右坐在车架上。   叶莲的眼珠盯着街道上的货物,心道今日到底是何节日,各店家门前张灯结彩,走贩皆挎着一篮子新鲜花枝叫卖。   车夫驾马前行到数百尺远,李兰钧在车舆里淡淡开口:“莲儿。”   对街道的遐想被李兰钧这一声呼唤打破,叶莲转过身掀帘探头入内问:“少爷,有什么吩咐吗?”   “进来给我剥些橘子。”李兰钧道。   高门大户就是不同常人,马车内竟然还摆放果子供主人解渴。   叶莲这样想着,躬身钻进车舆内,厢中果然摆放着一盘新鲜的柑橘,不过里面逼仄狭小,坐在座上又不合规矩,她只能跪在李兰钧面前给他剥橘子。   她信手剥好一颗橘子,清冽的香气便在厢中散开,扫走一室沉闷。   手指灵巧地将橘肉分成几瓣,还能做到不接触到里面果肉只在皮外操作,这是叶莲在李兰钧那里经久学会的伺候本事。   她分好橘肉,用圆盘托起送到李兰钧面前,等待他食用。   “我又没说要吃,你再剥几个,不必这么细致。”李兰钧睁开合上的眼皮,看她摆好一盘橘瓣递上来,于是不急不缓地回绝道。   “是。”叶莲应声后闷头剥橘皮。   “这车中太闷了,弄得我心头难受……”李兰钧皱眉捂着胸口,自顾自说道。   叶莲方才注意到李兰钧苍白难看的脸色,她因紧张而过度紧绷情绪,却一时忘了察言观色。   她放下手中柑橘,半起身探出手掀开帷幕一角,这一角不多不少,外面的人看不进来,厢外清凉的风却能席卷而入,吹散不少闷气。   李兰钧鼻间钻进几缕凉意,烦闷的不适感渐渐舒缓下来。   “少爷,好受些了么?”   叶莲轻声问道,面上有些担忧。   李兰钧点点头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微弱的“嗯”,随后靠在窗边阖眼小憩。   “今日是花朝节……”   他闭着眼,呢喃道。   叶莲倏然瞪大双眼,手中的动作也跟着一顿,她悄悄抬起头打量李兰钧,见他一动不动地靠在那儿,并未睁眼。   她只在心里想,李兰钧也能听见?   正百思不得其解,李兰钧又冷不丁地继续说:“待宴会过半,你自行离去百福斋给我买盒花糕。”   “是,”叶莲安下心来,答应后又想起自己不识路,“少爷,这百福斋在何处啊?”   李兰钧睁开眼缝瞥她一眼,“集云大街,最高的楼附近,自己找。”   叶莲听罢低头小声重复一遍,随后应声。   马车行至人声渐稀薄处,再往前行约三百丈,缓缓停至一座园林前。   此园林是巡抚大人名下居所,较大规模的宴会通常在此处举办。   叶莲率先掀帘跳下马车,冬青将轿凳摆到车前,李兰钧才掌着叶莲的手背缓步走下车。   他们一行人来得早,园外停着的车马仅几辆左右,车旁跟着的四名丫鬟提着礼品走在他们身后,由李兰钧带领着入园。   园中观赏树木花草居多,也有游乐场地和供客人休整的卧房,领路丫鬟走在他们身前,不急不缓地引到一处开阔的露天席面上。   席面分男座和女座,用一架长达百尺的屏风相隔开,屏风两侧各有数十席位,落座之人交谈声不绝。   “呀,李家三郎也来了!真是贵客!”一贵妇人笑意满面地迎上来,举止大方。   李兰钧略一拱手,面上也扬起一抹淡然的微笑,“王夫人,晚辈备薄礼相贺,还请笑纳。”   身后丫鬟三步并作两步递上贺礼,由王夫人身旁的侍女接过。   王夫人拾起一幅书卷,摊开一角相看,方看了一眼便啧啧称赞道:“黄大家的诗贴,三郎真是大手笔啊!”   “小小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   李兰钧闻言颔首回她。   “上座,上座。”   王夫人微微侧身,让李兰钧入内就坐。   李兰钧笑着点点头,略过她寻一处空位坐下,面前一方小桌,上面置有玉箸白釉杯,方落座便有家婢上前倒茶,摆放切好成块的鲜果。   叶莲和冬青立在他身后,背靠屏风,能隐约听到障隔后的谈笑声。   李兰钧拿起面前茶水抿了一口,不动声色地略一皱眉,又缓缓放下,静坐于席间。   “贤弟,别来无恙啊。”   一身影见礼后瞧见李兰钧,径直坐到他右侧位置,偏头朝他笑道。   李兰钧听这要熟不熟的声音,寻思哪位不知名小卒前来巴结,便幽幽转过脑袋去看。   这一看就不得了,身侧这位笑里藏刀的锦衣男子,即是现任通判杨遂本人,如假包换。   李兰钧面色一凛,咬牙切齿地回道:“多年未见,大人竟就任扬州,某身居深宅,不知外事,未曾恭贺。” 第28章   “贤弟莫要说笑,既一口一个大人,怎会不知我就任扬州呢?”杨遂十分不客气地拆台,面上却还是噙着笑。   李兰钧自知失言被他捉了把柄,脸色一阵青红交错,捏着茶杯的手指泛白。   “大约是在下记错了。”他含糊不清地回答。   杨遂闻言笑意更浓,又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起旧事:“令堂寿宴直至今日,已四年有余,想起那日的场面我真是历历在目啊!”   他所说旧事亦是二人渊源的来头:知府大人五十大寿之日,周边州府皆往来庆贺,年轻气盛的杨遂碰上了正在作妖的李兰钧,他因茶水冷热的原因让下人足足重泡了六趟,第七趟时杨遂拍案而起,与李兰钧唾沫横飞地争执起来,随后在你推我搡中,李兰钧率先给他下巴一拳。   李兰钧这一拳实属不痛不痒,可激起了杨遂的怒意,他当即回了一拳,这一拳力道有八分重,对于一个病弱之人而言根本无法抵御,更何况当时久病的李兰钧,所以李兰钧吃了他一拳后,直接倒在地上晕了过去。   杨遂回家便挨了一顿相当严重的打,打到足足三日他才苏醒,直到他上京科考,又被外派到扬州,对此仍留有深刻记忆。   当然,李兰钧这个极其记仇的人记得也丝毫不差——他刁蛮刻薄十数年,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?   但当下他却因矮人一头,只能默默吞下这份旧气。   “当年我不知天高地厚,如今成家立业,稳重许多,自然要跟贤弟赔个不是。”   杨遂此言的重点不是不知天高地厚,而是后面那句话,他时年二十六,靠自己争了功名,又娶了媳妇,还育有一子,无论哪个方面都压李兰钧一头,李兰钧除了哑言全无办法。   他举起茶杯,双手奉上道:“来,这杯我敬你!”   叶莲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之人,不光落了李兰钧没脸,还明里暗里讥讽他,最后竟然要笑着敬他茶!   她用余光去看李兰钧反应,见他一言不发地坐在座上,拿杯的那只手肉眼可见地颤抖着,杨遂的话他也不接,只坐在那儿一动不动,仿佛即刻就要爆发一般。   又去看杨遂,那人举着杯等李兰钧回应,眉眼也在打量他的反应,手指渐渐拢成拳作防备态。   你也知李兰钧会暴起,那还来招惹他!   叶莲在心里暗骂道。   再看李兰钧,在座上纹丝不动,就在杨遂手举得发酸,以为他不会理会自己时,李兰钧抄起茶杯,“乒”地一声跟他碰了杯,碰完后一饮而尽。   杨遂被他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,见他竟只是碰了杯没什么别的动作,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兰钧,仰头喝干净杯中茶水。   李兰钧虽没答复他一字,却也让他有了莫大的得胜之感,之后的宴席便没再折腾,安心走流程用膳谈天。   酒足饭饱已是日上三竿,家婢撤下残羹冷炙,往每人桌前放了一炉香。   赏了歌伎舞乐,随乐师的曲调高歌新谣,赏花会的重头才终于登场。   王夫人站起身来,朗声道:“各位可入内苑赏花观景、作诗题词了!”   此时李兰钧已是疲惫不减,他略按了按太阳穴,随后轻叹道:“莲儿,你坐马车给我买花糕去。”   叶莲闻言,颔首躬身在一众贵人中隐退而下,借着记忆往大门方向走。   简单跟看门小厮打了招呼,她抬脚踏出园外,捂着袖中不轻的钱袋朝停在园外的马车走去。   她走近跟驾车的车夫说了几句,便抓着车沿上了车,坐在车架上往集云大街去。   街道平坦,沿途还能赏街上的景色,看些没见过的趣件,叶莲坐在车上,眼睛漫游在摊贩店铺中。   行过铺石板的街道,接着是有些颠簸不平的泥巴路,再拐几个弯才到集云街口,街上人群络绎不绝,张灯结彩好不热闹。   马车走在人流中,人群自然给它分出一条道,叶莲就这样两头顾看,街上一眼望去果然有栋别于其他的高楼。   楼顶铺下几条巨大的彩布,彩布中用粗绳挂了不少精巧别致的花灯,整个高楼灯火通明,白日里就亮煞旁人。   马车停在街边空处,叶莲跳下车开始寻李兰钧口中的百福斋,她不识字,所以只能逮着行人一个个地问,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林立于商铺中的糕点铺子。   百福斋不愧为李兰钧青睐之铺,前来买糕点的人摩肩擦踵,甚至都挤到了街道上。   叶莲只好跟着挤在人群中,不知何时才能轮到她挑买,她心下道:难怪叫我宴会过半就来,这么些人,排到傍晚才买到也不足为奇。   她左右打量周围人群,发现百姓几乎不光顾此商铺,门前的皆做下人打扮,还有混在其中的跑腿闲汉。   “这百福斋的点心,得要多少文啊!”   叶莲小声嘀咕道。   一旁代买的闲汉耳尖,听到她此言不由得笑出了声,为她答疑:“妹子,他家的点心,起码都要五两了!你手里的几贯钱买一块都够呛,还是回府多带些来吧!”   叶莲登时被点心的价钱吓了一跳,她张着嘴叹道:“五两!这糕点莫不是银子做的!”   “可不是银子做的!这家第一代掌柜是京中的名厨,还乡在扬州开了几十年糕铺呢!”那闲汉头顶扎着一条汗巾,他粗略地抹抹脸,朝叶莲露出一口细牙,“你是哪家的丫鬟,出来采买竟不算账,你家主人莫不是新迁来的?”   叶莲讪笑着回:“我是东街那边的……主人给够了银钱,是我自己犯嘀咕呢!”   李兰钧给的钱袋里的数目,只多不少。   “东街……你是薛府的吧!”闲汉猜测道。   叶莲笑着打了个哈哈,并未多言否认。   闲汉与她寒暄几句,恐时辰来不及,挤着到柜前去了,留叶莲在原地还有一定距离。   她果真等到了日头半落,才从百福斋买下十三两的天价花糕,打开李兰钧给她的钱袋子时,里面堆着约莫七八个小铤,足够她再买上六盒。   叶莲抱着红木盒装的花糕,逆流往高楼附近赶。   她疑心这十三两的花糕,有半数价钱用在了装饰上,实则与普通糕点无甚不同,重在名头响亮罢了。   街边叫卖的商贩越来越多,摆放的鲜花灯笼大差不差,叶莲路过一年轻女子的小摊,看了几眼便驻足在此。   与攀折下来卖的不同,女子的摊上摆放着十几土盆大小不等的鲜花,种类看着也各有不同。   “你这有没有细长的叶片,不开花时就像草一样的花?”叶莲抛出一句粗略的描述。   女子思索片刻,拿出摊下的几盆花呈给叶莲:“这几样您看像不像?”   叶莲仔细打量几盆花,最终选定角落那盆枝叶最细最为像草的。   她端起那盆花,又在眼前左右观摩一番,对卖花女子道:“这个是什么花?”   “这花叫做小雪素,是兰花的一种,它已经有苞了,过不了几天就能开花,”卖花女细心解释道,末了又推销,“姑娘,它开花可香了,您买回去定能满室留香!”   “多少钱?”叶莲捂着另一只袖中叮当响的钱袋问。   卖花女伸出五个指头。   “五百文!”未等她开口叶莲便吓出声道。   卖花女连忙摆摆手,“五十文,姑娘。”   叶莲稍微放下心来,从钱袋里数出五十文递给她,抱着花小心翼翼地离开。   上马车前叶莲买了几个橘子,随后掀帘仔细将橘子摆放于盘中,剥好的则放在另一边。   放好后再安置花糕和小雪素,花糕金贵,所以置在座上,兰花是她买下来的赔礼,身价不高,就委屈些放在帘边角落。   一路颠簸,好歹到了园林门前,赏花会散了不久,赴会的人都乘车离去,李兰钧站在门边等她。   丫鬟在他头顶撑着一把纸伞遮阳,李兰钧左顾右盼,面上有些焦躁。   见叶莲坐着马车从远处赶来*,面色总算是好看了一些,等到她跳下马车给李兰钧让道,他的脸又垮了下来:“去这么久?就是让你亲手做也早该做好了!”   无端被李兰钧发泄一通怒火,叶莲低着头委屈道:“少爷,人实在太多了……”   李兰钧怎会不知人多,他只是找地方发泄情绪而已。   “都怪你去得太迟!”他愤愤道。   叶莲颔首称是,不敢再多嘴一句,免得李兰钧怒上加怒。   李兰钧掀帘入座,叶莲和冬青才相继上车在帘外坐下。   马车徐徐而起步,叶莲心里等候着李兰钧的反应,无心再去看街边风景。   “莲儿。”   未过多时,李兰钧果然开口唤她。   叶莲在冬青笑意盈盈的目光中走入车内。车内李兰钧手指轻叩窗沿,正用那双含情目一动不动地盯着她,仿佛要将她的所有动作尽收眼底。   “少爷,有什么吩咐么?”叶莲低垂着头,跪在地板上问。   “剥橘子。”李兰钧轻飘飘地开口。   想必是兰花放在角落,李兰钧并未注意到。叶莲一边想一边用膝盖磨蹭上前,用手剥开盘中橘子的外皮。   她剥得仔细,没注意到李兰钧微动的神情。他略向前俯身,伸手抚上叶莲的发髻,挑出一缕碎发在手中把玩。   叶莲不自在地缩缩身子,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。   “你送我花是何意呢?”   李兰钧冰凉的手指触到她的脸颊,由上往下轻轻磨蹭着。   叶莲被他摸得一惊,讷讷地回:“前两日铲了少爷心爱的花,这是奴婢赔给您的……”   “就一株?”   “就一株,奴婢没带那么多铜板。”   李兰钧郁气消散,心道这小丫鬟还真是个可人儿,见他在外头受了气,私底下竟会用法子讨他开心。   “你送这花,除了赔我的,没其他想法?”   李兰钧似笑非笑地问。 第29章   叶莲摇摇头,脸颊一下一下蹭在他的手指上,颇似狸猫卖乖求宠。   “你又骗我。”李兰钧意味深长地说道,随后用指尖扳过她的脸,让她直视自己。   叶莲莫名被他一通调戏,看着他时杏眼不眨一下,满目迷茫。   她只是买了盆兰花,怎么就骗他了?   李兰钧捏着她的脸蛋,见她双目水润,粉唇微微撅起,一张小脸要多可怜有多可怜,不禁心头愉悦,玩味地又捏了几下。   “奴婢不知……怎的又骗了少爷,是花不对,还是其他什么不对……”叶莲含糊不清地发问。   李兰钧哼笑道:“你别说你不知这花叫什么名字。”   叶莲这才发觉是花名的问题,兰花、小雪素,这两个名称有何不对吗?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,总不能是兰花里面带了一个“兰”字吧!   她冥思苦想,最终试探着说道:“小雪素……?”   李兰钧听罢一副了然的神情,他笑意更浓地歪歪头,首肯道:“是啊,是叫这个名儿。”   他这故弄玄虚的回答,让叶莲更是一头雾水,她被他掌着脸,只能扑闪眼睛看着李兰钧,寻求他的解答。   “不过它还有个统称,叫莲瓣兰。”   李兰钧说罢,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,一阵天旋地转,叶莲晕乎乎地落到他怀里,他岔开腿,让叶莲坐在他的一边大腿上。   叶莲在混乱间仍在想:莲瓣兰,莲瓣兰,到底是什么意思?   哦,莲伴兰……   李兰钧果然不是常人,就连想法也与常人大相径庭,可谓是非人哉。   “奴婢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叶莲尴尬得后背发麻。   “我一点你就懂了,还说你不是那个意思?”   李兰钧向来黑白不分,压根没给她解释的机会。   叶莲虚坐在他腿上不敢用力,两只腿支在地上直发酸,她预备找个受力的地方,略往李兰钧那边一倾,就见他扬眉勾唇,正等着她有所作为。   好巧不巧,马车走到了泥路上,又不知绊到了何物,陡然一颠,让她老实靠在李兰钧身上,手还不合时宜地抓着他胸前的一块布料。   叶莲:“……”   二人贴在一块干瞪眼,只要再往下几寸,鼻尖便也能相触,随后即是耳鬓厮磨,气息相融。   李兰钧像是觉察到了什么,仰头合上眼,静静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。   叶莲张嘴欲出的解释霎时哑了声,箭在弦上,不发定是李兰钧的一番恼羞成怒。   她盯着他的脸,看着他羽睫颤动,呼吸沉缓,苍白的脸庞浮现出淡淡的薄红,绯色一直染到耳尖,他的唇似乎更粉润一些,像擦了桃花制成的口脂。   这样看来,被揩油的还不知道是谁呢!   叶莲本在挣扎,这样一想又释然了,于是在李兰钧因等待而皱起眉之时,垂首覆上那片柔软的桃粉色,滚烫的气息顺势在面上蔓延开,鼻尖相触后又缓缓屏住。   她本意是贴上就收,可刚要离开那片唇瓣,就被李兰钧一手捧住脸一手搭住后颈,生生带了回来。   闹市飘香屑,明烛花红,马蹄踏清夜月,车外人潮涌动,交谈叫卖声不绝于耳,影影绰绰的灯光偷溜进来,无意窥到几重春色,消磨雪肌粉唇,搅乱满室薰风。   吻至情动处,一时难舍难分。   幸而李兰钧体弱,未等她呼吸不畅,就及时放开手给彼此喘息的余地。   他的脸更红了,嘴也水润不少……叶莲捂着剧烈鼓动的心口,心神凌乱着想。   李兰钧休整片刻,又攀着她的脖子索吻,他眉目湿润,眼神只聚焦在她的双唇上,察觉到她的抵触又将目光放在她眼眸间。   叶莲方才搭建起来的警惕顷刻之间分崩离析,任由他勾着往下继续贴合。   “少爷,够了么……”叶莲双唇红肿,实在受不住了才斗胆打断,抵着李兰钧的胸口瑟瑟缩起身子。   “什么够不够,是你自己凑上来的。”   李兰钧不知餍足地眯起眼,语气有些愠怒。   “奴婢这就走……”叶莲顺着他的话回道。   言毕挣扎着要站起来,唯恐挣不开李兰钧的桎梏。   李兰钧由着她站起身,随后看她头撞在车顶发出“咚”地一声,浑身无力地跌在地上,手扶着车坐倚靠在边缘。   “我没让你走你也敢走,胆子真是一天比一天大了。”李兰钧靠在车背上心满意足地嗔道。   叶莲脑子里乱得七荤八素,欲哭无泪道:“奴婢不敢了!”   “我瞧你今日是没什么不敢了。”李兰钧揶揄着怼她。   她如今哪还有力气还嘴,只瘪着嘴坐在地上一声不吭,慢慢理顺杂乱的思绪。   马车渐渐放缓放停,冬青在车外提醒道,“少爷,到了。”便听有人跳下车,走到车后搬轿凳,轻响一声置在马车一侧。   “愣着做什么,拿东西下车。”   李兰钧丝毫不怜香惜玉,朝她颐指气使道。   叶莲拖着疲惫的身子去拿花糕,却被李兰钧先手夺走了,他扬眉又道:“你拿那盆莲瓣兰。”   他有意把莲瓣兰三字拖得又长又慢,像是有意在招惹叶莲,让她心头的羞赧永不停歇。   叶莲埋着头应声,抱起那盆兰花掀帘跳下马车,不敢与其余人多对视一眼。   待李兰钧神清气爽地下了车,率着一众家仆踏入南园大门,叶莲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,仍抿唇生恐被人发现端倪。   别人不知倒正常,冬青这个守在门边的人,想不知道都难。   所以叶莲此时最不想与冬青打照面。   一行人走过回廊,风吹动一排排黄纸灯笼,灯笼左右摆动着,光影重重,照在人脸上看不清神色。   走到寝居前,里面早早点了灯,辛夷等人在门边等李兰钧指示。   “进来。”李兰钧睨了辛夷一眼,随后走进寝居才说道。   众人得了他的吩咐,才敢跟在他后面踏进门,散开来准备就寝事宜。   李兰钧双手张开,丫鬟顺势脱下他的外袍,取了束发冠再用小香炉在身旁左右熏香。   待修整完毕,李兰钧走到桌前将花糕盒子悠悠打开,共有两层,第一层里面卧着几个桃花状的花糕,小巧精致。   桌上白玉瓶中插着一枝巴掌大的玉兰,香气浓郁,花中落了一瓣在桌上,无意成雅韵。   “把这个端出去。”李兰钧若有所思道。   丫鬟依言将这处浑然天成的景致收拾干净,留下一张空落落的圆桌。   “莲儿,把你手上的放过来。”   李兰钧捏起一块花糕,转头去看立在一旁的叶莲。   叶莲本低垂的头闻言微微抬起,与他对视一眼后又心虚地看向手中简陋的兰花,这还未绽开的兰花栽在土盆里,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不如白玉瓶好看。   奈何李兰钧乐意。   她抱着土盆走到桌旁,将它放在桌子的正中处,又不满意地挪了挪,好像怎么看都不应景。   李兰钧咬一口点心,打量这朴实无华的兰花,一番思索后道:“你明日给它换个盆,就换……冬青,明日去库房里找个合适的。”   冬青与叶莲同颔首称是。   “这花归你管了,养死了我拿你是问。”   他侧目看向叶莲,口气倨傲。   叶莲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,闷声应一句“是”。   李兰钧对她的回应十分不满,眯着眼睛又发难道:“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,抬起头来。”   叶莲只好抿着唇抬头,怯怯地看着他。   方才一路上因灯火阑珊未有人察觉,现下到了屋里,满室点着通明的烛火,李兰钧又非要让她抬头示众,她那点隐私定要被发现了。   被别人发现倒是没有,李兰钧垂首打量她时却发觉了,小丫鬟唇边微红,偏偏她还死命抿着嘴,生恐露出端倪。   “有这么见不得人么……”   李兰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嘴里嘟囔道。   “都去门口候着,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。”   众人便都鱼贯而出,只留他们二人在内。   叶莲不明所以地望着他,一脸紧张。   撤去的玉兰花枝尤有余味,萦绕在彼此之间,不近不远地浮动着。李兰钧此行不免让她浮想联翩,马车上他就肆意横行,如今到了寝居,保不齐更是……   眼见着李兰钧不紧不慢地拿起一块花糕,又放到眼前细细观摩一番,才启唇温声道:“张嘴。”   他要喂我吃点心?   叶莲心中讶异道,咬紧的牙关逐渐放松,微张开嘴等待李兰钧下一步动作。   如她所料,李兰钧伸手喂到她嘴边,花糕半塞入口,他的手并未撤回。   “吃呀,笨。”   李兰钧仿佛喂养狸猫,非要她在他手上吃干净不可。   她咬下一小块嚼了嚼,心道果然是银子做的点心,确实满口留香、细腻清甜,连花朵本有的涩味都处理得恰到好处,叫人食之难忘。   不知不觉就着李兰钧的手把花糕全数吃尽,方才的拘谨似乎在惊叹间飞到九霄云外,只剩下对做法的研究琢磨。   李兰钧见她吃得一脸陶醉,不自觉跟着勾起丝丝笑意,心道就这一块小点心都能让她如此着迷,果然是目光短浅。   他顺手擦掉叶莲嘴角的碎屑,一时忘了自己碰东西从来要用手巾,从不徒手触碰。   “这盒赏你了,拿走吧。”   李兰钧收回手指,负手吩咐道。   “少爷,您自己都没吃多少呢!”叶莲眨眨眼,认真回他。   虽然点心好吃,但不能失了分寸。叶莲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身份。   衣袖下手指反复摩擦,仿佛要将方才的触碰刻在指纹里。李兰钧闻言心下一动,垂眸看着她笑得肆恣:“我是没吃多少……”   随后俯身在她唇上印上蜻蜓点水一吻。   “滋味尚可。”   他得逞似的挑眉,开口评价道。   小丫鬟涨红了脸,丢下一句“奴婢告退”逃也似的溜了,走前不忘带走那盒空缺两块的花糕。 第30章   继李兰钧的知府大人爹要给他谋差事之言,已过了两月有余,期间李兰钧赏花逗鸟、喝药调理,不时调戏一下小丫鬟,日子竟也算不上太难捱。   五月初,翟任的名录终于从衙门抵达南园,并由李兰钧亲自打开查看。   上面乌泱泱一大片字看下来,“试衔知扬州判官”几字清晰明了。   李兰钧刚见那几字,怒从心中起,手一扬将名录扔了出去,名录摔在地上“哗”地铺开一大片。   “幕职官就罢了,还是试衔!”   冬青赶忙将名录捡起来,唯恐上面生了什么破损。   叶莲立在李兰钧身边,听不明白他生气的原因,但见他坐在椅上黑着脸,打开时期待的模样全然消失,便知不是好差事了。   “少爷,幕职官是什么,试衔又是什么?”她开口问道,试图缓和李兰钧的脾气。   李兰钧偏头睨她一眼,没好气地回:“还能是什么,辅理政务的,还是让我暂时担任。”   “那岂不是很厉害了,日后还可能坐实位置,还可能升官呀!”   叶莲在他耳边夸赞道。   李兰钧被她理顺了脾气,勉强收起气性道:“哪这么快,还得有些时日呢。”   他近来脾性好了不少,虽难改以往骄纵的姿态,但好歹没再行刁钻之事、无端惩治下人。   叶莲见他面色缓和,继续溜须拍马道:“奴婢见少爷日日写文章,向来聪慧过人,一定比旁人更快些!”   “少贫嘴。”李兰钧表面斥责,心底还是稍有了些慰藉,再去看冬青手中那名录都顺眼了许多。   也是,他一向聪颖,定能为自己搏个好前程。   李兰钧从冬青处拿过名册,仔细鉴读后才置于书案上,沉下心接着练习手下笔墨。   “后日去报道,冬青,你先去准备准备。”   他习至一半,抬起脸看向冬青。   冬青颔首,依言退出书房。   接近入夏时段,李兰钧这具身子受不得冷,自然也受不得热,所以下人皆守在门口,室内只有叶莲与他二人。   树影倒映在书房前小片位置,暖风乍入,吹起宣纸一角,又因掀不起镇纸而作罢。   “在入南园前,你可有名字?”   李兰钧忽然问道,笔下仍不停歇。   被问起以前,叶莲思索片刻才答:“有,奴婢从前姓叶,名为三娘……其实也不算名字。”   “三娘……”李兰钧将此名在嘴里咀嚼一遍,复又开口,“你在家中行三?”   “是第三女,上头有两个姐姐,下头……是两个弟弟。”叶莲不知他为何突然询问起自己的家事,却也还是乖巧地回话。   “哦,三娘这个名字……不好听,像是随意取的字,全无爱护之意。莲儿嘛,勉强比三娘好一些,至少用了点心。”   李兰钧对她前后两个名字评判道,忽而转口连名带姓叫她,“叶莲,你如今叫这个?”   自从人牙子取名后,再也没人这么唤她。叶莲呼吸一滞,怔愣过后才应道:“是,这是买下奴婢的人给取的名字。”   “人牙子都比你爹娘用心。”   “少爷,三娘不是名字,只是随意叫的——村里所有人都是如此,有个能叫出来的名号,就是名字了。”   叶莲对生养她的父母实在没怀多少感恩,但到嘴边的不满却又折转回来,变成一句冷硬的解释。   不是感念恩情,而是她下意识跟李兰钧倾诉的想法让她害怕,积年累月的相处后,竟然懈怠了尊卑,叶莲唯恐失了分寸。   她害怕因李兰钧的宠爱而忘了身份。   “你从前的生活真让人难以想象。”   李兰钧微皱眉头,停了笔抬眼去看她。   “换张纸,我重写一次。”   叶莲在他的注视下俯身更换纸笔,将写有字迹的那张放在一旁用书本压住,以防风吹走落在地上。   白纸在眼前铺开,李兰钧提笔写下一个“叶”字,上次是无意,这次则是有意为之。   “这个是你的姓氏,叶。”他写完对叶莲道。   叶莲本垂首站在一旁,闻言惊讶地看向李兰钧,又看向宣纸上的字,纸上写的东西像一块不那么方正的豆腐,和一枝生杈的树枝。   “这就是叶吗?”叶莲欢喜地眨眨眼,拼命把这个字记在心底。   “你过来,照着这个写一个出来看看。”李兰钧起身,将手中的毛笔递给她。   叶莲更是不可思议,她看着李兰钧停顿了半晌,小心翼翼地问:“奴婢可以吗?”   “有什么不行的,辛夷和林檎都识字,就你不识,不应好好补救一番么?”   李兰钧将笔塞到她手里,不容置喙地道。   叶莲捏着笔杆,握笔方式还是偷看李兰钧学的,并不合乎规范,她庄重地落下一笔,模仿李兰钧的字在旁边画出个歪歪扭扭的鬼画符。   “啧。”   身后传来李兰钧并不看好的一声。   叶莲也知自己写得难看,遂转过头羞愧地看着李兰钧,乞求他的指导。   “你这字写得……实在难看。”李兰钧在她可怜巴巴的眼神中辛辣评价道,然后从身后半搂住她,大手覆在她拿笔的手上。   叶莲乖乖缩在李兰钧怀中,任由他引着自己提笔写下字迹。   由李兰钧的指导后,字果然好看不少,但仅仅比她自己写的好,跟李兰钧写下的字比不了。   “握笔方式不对,哪有你这样拿笔的?”   李兰钧伸出另一只手一同帮她纠正,叶莲整个人落在他怀里,却也不畏缩,只是专心地看着李兰钧的动作,记下他调整好的握笔方式。   李兰钧就这样带着叶莲写了十几次,待到她自己也能牵着笔写下一点,他又握着她的手写下她的名。   “少爷,这个字看着好生眼熟。”   叶莲隐隐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。   握着她手的大手一抖,在宣纸上留下一条虚弱的黑痕。   李兰钧面色霎时红了起来,在她耳边嗔怒道:“你不是不识字吗!”   “是,奴婢就是觉得眼熟而已,或许是偶然记下的……”叶莲一脸茫然地回他。   “罢了,你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,专心看字。”李兰钧见她没想起来,稍微放下心,催促她看眼下。   叶莲便又将心思放在习字上,跟着李兰钧的动作慢慢誊写。   “叶字奴婢会了,这莲字好难,怎么都写不好。”叶莲仔细看着那个字,眉头紧皱。   李兰钧松开手,站到一旁整理衣摆,“你自己试着写写?”   叶莲依言开始自行书写,没了李兰钧的指引,她的字急转直下又成了鬼画符,不过姑且比初次落笔好些,至少认清了笔划顺序。   没过多时,一张宣纸就被她写满了,叶莲看着自己落下的成果,颇为欣慰。   “这张纸你揭了去,给我换一张。”李兰钧短暂的教习兴趣到了头,不客气地赶人离案。   知足常乐是叶莲的本性,她不敢多求,给李兰钧换了纸便揣着自己那张偷乐,折在手里都怕被汗湿晕染。   “自己多练练,下回再教你新的。”   李兰钧一边下笔一边对她说道。   听到还有机会习字,叶莲高兴地点点头,应道,“谢谢少爷,奴婢回去一定勤加练习!”   身前的人不理她,兀自下笔接上未习完的字帖。   李兰钧定是可怜她,才特地如此。叶莲心里这样想着。   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,还未入夏,不远处竟有蝉鸣声传来,吱吱作响好不扰人,门前飞过一只鸟雀,停在栏杆上梳理羽毛,又扑朔着落到檐上乌瓦间。   得了墨纸的叶莲,就像掉进米缸的老鼠,恨不得天天泡在练字里。   给李兰钧送了早膳后,叶莲蹲在菜地边上用树杈写字,前日才学会的名字,直至今日她就已写了几百次。   树杈划在地上写出一竖,又写出一横折……叶莲对于重复写这两个字乐此不疲。   墙角藤蔓直直爬到墙外去,长势比菜地里一洼洼绿油油的菜叶还喜人,叶莲在地里插上几根竹竿,胡瓜便顺着竿爬满一圈,毛绿的叶子里藏着几个未绽的花骨朵,只露出头顶一点青黄的花尖。   她不喜鸟雀光顾,菜地旁还倒立着一把竹帚,起到似人的威慑作用,有时也能直接拿上手驱赶。   “叶莲,叶莲……”她一边写一边嘟囔着,泥土不知被她扒拉过多少次。   而此时的李兰钧,正在衙门门口预备就职。   他方才下了马车,冬青便塞给他一手用红绳捆好的纸包,里面的东西有些重量,绳子吊得他手指发白。   “这是什么?”李兰钧对这些莫名其妙出现在手中的东西发出疑惑。   冬青笑出一口白牙:“少爷,您不是让奴婢准备东西吗?金银古玩做见礼太过隆重,奴婢便想着送些亲切的礼品。”   “这是留羡楼的炙羊肉,出了名的好味难买,奴婢差人早早买来了,您摸摸是不是还有余温?”   李兰钧觉得他此言在理,提起纸包的羊肉用手背触了触,果然还在温热,便放下心来叮嘱道:“你酉时再过来。”   “是。”   得到冬青的回复,李兰钧一手勾着几提羊肉,另一手拿着油纸伞,大步流星地迈进衙门大门。 第31章   府衙内零零散散有几名衙役,穿过仪门后见一座五开间、九脊顶的厅堂,正是知府大人办公处事的设厅。   知府大人李肃坐在厅中正中位置,案上叠了十几封公文,李肃打开一封仔细端详着。   “父亲。”李兰钧欠身行礼。   李肃横眉冷视过来,淡淡道:“公堂之上无父子,叫大人。”   李兰钧倦得跟这位纸老虎大人多口舌,把手上一包炙羊肉置在他案上,问:“大人,在下如今要去哪办事呢?”   “佥厅,你的上司在那儿等你。”李肃指指西边的小厅,并未理会他给的见礼。   李兰钧点头应声,遂往佥厅去。   佥厅之内坐了几人在办公,他方一走进去,就看见杨遂坐在主座上,刚好也抬头与他对视。   厅中人皆转头看向他,李兰钧不急不忙地放了伞在门口,才踏进去寒暄:“各位,某初来乍到,给大家带了些炙羊肉,还望莫要嫌弃。”   他说罢,一一分给日后共事的同僚们,本着不想与杨遂当年照应的念头,最后走到他面前送见礼,却发觉少了一份羊肉,正好到杨遂那儿就没了。   李兰钧顺其自然地惊讶道:“哎,竟然不够分了!”   “这炙羊肉难买,没分到也是常理。”杨遂扬起一抹善解人意的笑脸。   厅中人见他没分食到炙羊肉,有人就用竹签叉了一块递给他,杨遂推辞不过接下来吃净,羊肉脆香,满厅飘着肉香味。   “是我没清点好同僚人数,若是今日同知大人在,想必也分不到。”   李兰钧扫视一周没见同知,抛出套话等着有人上钩。   “幸亏同知大人去监修水渠,不然哪够吃的,”果然有人道出了原由,那人说罢又递给李兰钧一支炙羊肉,“判官是否要尝上一口?”   “我久病未愈,现下仍在服用汤药,肉食荤腥吃不了。”李兰钧回绝得妥帖非常。   “既然病着,这么着急来赴职想必伤身,何不等身子好些再来?”   杨遂签一块羊肉放入嘴里,看似体贴地说道。   李兰钧不易察觉地扫他一眼,他如今是一肚子烦躁,却还要装作大方得当:“我向来小病不断,若是为了养病而推迟就任,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见到各位。”   大伙闻言笑了起来,杨遂也连连称是。   “不知李某在哪位大人麾下做事?”   李兰钧猜测父亲知他与杨遂早有嫌隙,应是让自己辅于同知陈耘茂,但不敢轻易定论,于是便问道。   怎料杨遂整理衣袍起身,朝他微微一笑:“不才,正是本官。”   李兰钧带着假笑的嘴角一抽,他面色几经变换,像是要忍不住现出原形,好一会儿才恢复原状,勉强回礼道:“那要请杨大人多多指教了。”   “指教不敢当,判官才华过人,任此职委实是屈才了。”   “大人说笑了。”   李兰钧皮笑肉不笑地同杨遂寒暄片刻,又略微熟悉了平时公务,忍着杨遂话里话外的揶揄,好歹是到了放衙的时辰。   落日余晖下,李兰钧气势冲冲地走出佥厅,吓飞一群鸟雀,在设厅里拦住要回府的李肃。   “大人安排谁不好,为何偏偏把我安排给杨遂!”他咬牙切齿地说,一脸怨气交加。   李肃处理完一堆政务,本喜悦于能准时下值,一见他这副没大没小的顽劣模样,登时声气提得老高:“府衙就三人,我,你我的关系你在我底下办事像话吗?陈耘茂,你难道忘了上回大闹抓周宴的事,人家心里头还难受着,我送你去给他添堵?”   “左右只有杨遂容得下你,你忍得下去就做,忍不下去就给我回家过闲日子!”   “我才不去过什么闲日子,您就不能给我谋个安生点的差事么?”   李兰钧好赖话都听不进,无理取闹道。   “没有!你当官职是天上掉下来的啊,出门就能被好差事砸到头顶。”李肃显然不受他这一套,指着他鼻尖骂,“你这副不思进取的样,枉费我给你安排这些,收拾收拾包袱回家罢了!”   “我没说要走呢!哪有您这么上赶着撵人的?横竖我在杨遂那儿待不了,您就不能放下那点面子,让我到您这儿来么?”   李兰钧听不得有人激他,父亲一说他待不下去,他咬碎了牙都要跻身进来。身娇肉贵的李少爷退一步求其次,死活不在杨遂底下做事是他的唯一条件。   “哎,正说话着呢?”杨遂这家伙贼眉鼠眼地笑着走进设厅,看样子听到了不少,“实在抱歉,下官来拿点东西,拿了东西就走。”   李兰钧霎时没了声,脸色一阵发绿。   杨遂在二人平息的争执中拿起一叠公文,退出去前煞有介事地回头道:“大人,若是不在我这儿待也成,下官没意见。”   话看似是对李肃说的,实则在内涵李兰钧的娇贵,一箭双雕。   “我没说不待!”李兰钧气得忘了自己本来目的,矢口否认。   这话一出口,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,李兰钧这死要面子,就好争一口气的性子可算坑惨了他。   “既然没说不待,那就好好待着。”李肃顺水推舟,留下这句便率先踏出门,留李兰钧和门边的杨遂干瞪眼。   杨遂讪笑一声,道:“判官,事已至此,咱们明日见?”   堂中立着那人半晌没说话,随后颇有气性地甩甩袖子,略过他走出设厅,路过时重重哼了一声,显然是不领情。   杨遂见李兰钧走出府衙老远,才收了笑容给他一个白眼,自小径往佥厅去。   甫一回南园,李兰钧心里越想越气,脚下生风了一般冲进书房,摔砸好些才消解心中气愤。   书房里白纸满地纷乱,砚台中墨汁洒在纸上好一片黑白不分,他坐在座上看着满室碎瓷烂具胸口起伏不已。   叶莲端着食案走到门边,见一只灯架躺在门外,抬眼看书房内几乎没有落脚之处,正犹豫着要不要通传,却听里面传来冷冷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   李兰钧正坐在书案前,靠在椅背上半睁着眼睛看着她。   她踩着一地残渣走进书房,停在李兰钧面前:“少爷,奴婢给您送饮子和西瓜解渴。”   叶莲原是想感谢李兰钧教她习字,就做了冷饮等他下值回园,天气燥热,喝上一口冷饮想必能纾解不少烦闷。   没成想这么不凑巧,李兰钧如今可不止是烦闷,她的冷饮似乎解不了怒火。   但人都走到门边,又被李兰钧叫了进来,打退堂鼓是绝无可能了。   “无端端送这些做什么?”李兰钧皱着眉,一副不耐烦的神情。   “这几日天热,奴婢怕少爷下值了喝不上一口凉水,口舌燥痛,就……送过来了。”   叶莲据实告知,眼睛飞快眨了两下。   李兰钧砸了这么一堆东西,的确口渴不已,叶莲此举雪中送炭,他面色好歹缓和下来。   “哦,拿过来。”他倨傲地使唤道。   叶莲依言将食案置于桌边,拿起一只天青釉高足杯,里面盛了满满一杯酸梅紫苏饮,她小心翼翼地递给李兰钧,生怕泼洒出去。   李兰钧拿起来喝了一口,水不算太凉,紫苏叶和着酸梅、香橼的酸甜卷入喉间,意外的清爽。   他将杯中水饮完,叶莲又用银签签起一块西瓜递上,黄玉般的瓜瓤里点着几颗红如朱漆的籽,李兰钧张口咬掉一半,再全部吃尽,吐出的籽由叶莲用手巾包着放到一旁。   西瓜的清甜冲散了酸味,一切恰到好处。   “少爷因着公事不开心么?”叶莲放低了语气,小心询问。   李兰钧掀起眼皮看她,叶莲穿着浅碧夏衫,神色关切,柳眉也随他微微皱起……到嘴边的责怪又换了另话:“不是公事,是遇上了难缠的同僚。”   “明明是高兴日子,竟被旁人煞了风景,难怪少爷好生烦躁。”叶莲顺着他的话头安慰道。   “何止是烦躁,一想到日后要每日见到那张脸,还要任他差遣……就一刻都不想去了。”   李兰钧苦闷地扶额,一堆话也不知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。   “不然我还是待在南园,一辈子这样庸庸碌碌地过去吧!”   叶莲听他这么*说,思忖片刻才道:“少爷以往日日在书房用功读书,想必也是十分期待在官场上施展才华,若是真的因同僚就辞了官,日后一定会后悔的。”   “少爷大可当他不存在,或是显露出恶劣的态度来吓吓他,让他离远一些就好了。”   她眼见着李兰钧早晚用功,实在于心不忍,能把李兰钧愁成这副模样的人,她只见过一个,现在竟然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。   若是切身体会李兰钧的可怕之处,说不定会退避三舍了。   李兰钧听罢,只是一个劲地叹气,纠结半晌才听天由命一般道:“罢了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区区杨遂还能作践到哪儿去?”   见他展眉,叶莲松了一口气,看盘中剩下不少西瓜,又问:“少爷,还吃西瓜吗?”   李兰钧感觉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,虽嘴上这么说却也不解气,他看着叶莲甜丝丝的笑容,心头那点郁闷化作依赖,伸手抱住叶莲的腰,将头放在小丫鬟胸口。   “哪还吃得下……” 第32章   李兰钧哼哼唧唧地埋在她胸口,撒娇似的继续道,“我都快被气死了。”   他时不时凑近跟叶莲肢体接触已是常事,她虽逐渐习以为常,但几时听过这样稀罕的语气,不由心尖一酥,分寸规矩被抛到院外,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冠,温声道:“少爷受委屈了。”   受委屈的李兰钧抱着一块温香软玉,心情似乎没那么糟糕了。   “后日端阳,你想不想去看赛舟?”李兰钧平复了好一会儿,才出口谈起其他事宜。   “赛舟?”叶莲语气雀跃起来,又转念一想李兰钧后日的行程,恭谨答道,“少爷不是要回李府过节么,恐怕挤不出空去。”   “传个话的事,每年过节不都一个流程,没意思。”李兰钧轻飘飘地回。   他一见父亲就是一脑门气,实在不想在李府多待,所以寻了个看赛舟的借口,好消磨去李府过节的时光。   顺便还可带小丫鬟开开眼界,何乐而不为之?   “这么大的热闹,一定有很多人去看,人多反而没趣,少爷……”叶莲恐他耽误时辰,虽心中向往,却还是劝说道。   李兰钧冷哼一声:“你来当少爷好了?我说一句你要回上一百句!”   “奴婢不是成心的……”叶莲瑟瑟缩回放在他冠上的手,委屈巴巴地应声道。   “我瞧你就是!本来在衙门就受够了气,回来还要受你的,真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么?”李兰钧仰头瞥她一眼,忿忿撒开手靠坐在椅子上,句句嗔怒。   “奴婢错了,少爷,奴婢跟着您去就是了……”   腰上的桎梏忽然松开,叶莲低头便见李兰钧怒目而视,方才那点低头垂目的可怜样全变成了蛮横。   “让你出去玩乐又不是害你,怎的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?”李兰钧蹬鼻子上脸继续逼近她,“我强迫你了?嗯?”   “没有没有!”叶莲摇摇头,头上一支珠钗穗子在摇晃间挂到鬓角上,引出小片牵扯痛。   她不敢乱动,只得任由流苏勾在鬓发之间,将发丝扯得紧紧的,叶莲皱着眉忍痛不语。   李兰钧这才满意地哼声,道:“算你有良心。”   他散漫地伸出一只手,牵起叶莲的手掌拉着她往自己这边靠,叶莲略微歪斜着头,依依站在他膝前。   “勾着头发也不吭声,疼死你算了。”   李兰钧探手去取勾住她鬓角的穗子,手指在发间绞弄一会儿,鬓角的扯痛便消失不见。   他拨弄好钗穗,沿着鬓发往下轻轻抚至耳廓,指尖一点点感触形状后,又捏起叶莲圆润的耳垂。   那只耳朵倏地变得通红,红晕直蔓延至脸蛋。   “你怎么没穿耳?”李兰钧看着她平整的耳垂,开口问道。   叶莲红着脸垂下眸子:“家中贫穷,一年到头总是没有空闲的时候,没人帮我穿。”   “一时半会儿的功夫都没有?”   李兰钧颇为不解。   “没呢,能在天未黑透时歇息都算早,平时更是要摸黑干活。”叶莲耐心地回答道,面上红晕稍微褪下一些。   “为何不点灯?”   “没有钱点,油灯也是要钱买的呀。”   “一家五口人日日劳作,连买油钱都没有?”   幼时那些穷苦记忆渐渐浮上心头,叶莲劫后余生般浅笑着答:“没有,家中积蓄留着救急,分不出钱卖这些。买了杂物,若是有个病死喜丧,就没钱应对了……少爷,一块铜板要掰成两半花的日子,您应该想不到吧?”   李兰钧摇头,思忖后又盯着叶莲道:“你给我说说你以前的事,这些事我从未听过。”   他在书上看的,远远不及眼前的人具体。   “以前的事么……奴婢有一日劳作回家,一整天都未吃过饭,本想着去锅里取晚上的黍汤填肚子,却被弟弟抢去吃了,奴婢不敢再去生火煮饭,就这样饿着回榻上,”叶莲依言讲述自己的往事,前半段脸上并未有半点波澜,后又现出淡淡的笑容,“没想到,枕边竟有半块炊饼,奴婢就躺在榻上啃,炊饼又冷又硬,那时却觉得十分好吃,可能是饿坏了……”   “什么混球弟弟,不把你当人了。”   李兰钧听得直皱眉头,低骂道。   叶莲没反驳,只是无奈地笑着说:“是啊,家里只有二姐对奴婢好,后来得知那半块饼也是她偷偷放在床头给我的……”   她的思绪已被牵到了那片山村脚下,泥土砌成的房屋里躺着一个小女孩,在纸糊的窗户边借着月色啃食炊饼,身旁躺着的二姐背着身睡,屋里只有嚼咽的声音。   “你二姐已经嫁人,还是同你一样被卖了?”   她说起二姐眉目间涌起的缱绻,与叙事时的苦涩大有差异,李兰钧忍不住去问,想多听些墙院之外的故事,或是探寻叶莲贫苦生活的痕迹。   “她死了。”叶莲抬起脸,平静地说。   李兰钧顿了一下,一时不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的话。   “二姐生了怪病,爹请郎中开药,她吃了却没好,眼见药钱花出去不少,二姐身子越来越差,爹就不打算治下去了。”   她亲眼看着叶二娘病成一具骷髅,皮肉像纸一样勉强裹着骨头,她松垮地瘫在榻上,如果不是还有鼻息,更像个发臭的死人。   叶莲白天挤出时间上山找药,把山头上能入药的一股脑采回家,夜里就将草药汁水喂给二娘,随后心惊胆战地躺在这将死之人的身侧。   二娘苟延残喘活了半年,期间连话都说不出一句,死前拼命翕动着嘴唤了声“三娘”,就睁着眼去了。   她下葬时叶莲没敢哭,爹娘对这个不能干活的累赘女儿颇有微词,叶莲怕惹怒他们,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场,叶二娘的一生便在她的哭声里草草结束了。   叶莲眼中有些忧伤,但见李兰钧未置一词,很快掩盖住情绪怯怯地问:“少爷,奴婢说这些是不是让您……不开心了?”   她几乎不愿说这些事,毕竟不是能逗人高兴的趣闻,反而扫人兴致。   “是不开心,”李兰钧呼出一口气,闷声道,“我竟不知你过得这么艰难。”   “如今不难了,少爷,您对奴婢这样好,奴婢有时都不知如何报答。”   叶莲赶紧缓和气氛,扬起一抹清浅的笑。   “你要报答我?那什么都听我的,不许说半个不字,”李兰钧忽而扬起眉,眉宇间透着矜贵,“你后日跟我去看赛舟,我带你去东朝楼看,那儿景好。”   “少爷,东朝楼是哪儿啊?”叶莲顺着他的话头问。   李兰钧难得耐着性子同她解释,“你上回买花糕,最高那座楼就是了。”   她买花糕那糕点铺子都是金玉堆成的,更何况集云大街最惹眼的酒楼,定是她不敢想象的花销。   叶莲眨眨眼,心底又不敢推脱,只好抿唇道:“少爷,这样还是您在对奴婢好呀,奴婢什么都没做……”   “你想给我什么?除了陪着我,你给不了其他任何,”李兰钧抬眸直视她,敛住散漫的态度,认真道,“莲儿,你为何总是怕还不起我给的,我没说要你还。”   “一直受人恩惠,奴婢心头不安……”叶莲受不住他的目光,率先低下头细声说道。   “你总是在计较自己配不配,你害怕什么?被我讨厌吗?还是说……我这个人,让你害怕了吗?”李兰钧不解地眯起眼,手因情绪抓住她的双臂,让她不得动弹。   李兰钧让她害怕了吗?对她千般好,万般好,她也忍不住退到温情之外,不敢有一点心动,她从来都在怕,怕一切只是暂时,绝不是永远。   叶莲陡然间抬起脸,无助地盯着他摇摇头,她张开嘴半晌发不出声,只能一味地摇头。   李兰钧睁着一双桃花目,他固执地等叶莲开口,势要得到她的回应。   “奴婢……”叶莲哽咽不成声,拼命掩盖住哭腔后脱口而出一句破碎话语,“奴婢不怕……”   “你撒谎,你根本就是怕我。”   李兰钧毫不留情地拆穿道。   天色逐渐晦暗,丫鬟压低脚步点燃窗边灯盏,灰白的夜色中弥漫着昏暗的黄,叶莲将下唇咬出血腥味,挣扎数次,眼中还是不争气地滚下豆大的泪珠。   李兰钧按在她臂上力道霎时松懈,心尖似是有针扎般泄了个口子,源源不绝地从里头溢出血丝,浸透四肢五脏。   “你不必为他人活着,莲儿,我会对你好的。”   他牵住叶莲的手腕,让她坐在自己双腿之上,身子尚能缩进他的怀中。   叶莲如婴儿般躺在他怀里,脑袋依偎在胸口处,那单薄凉冷的身躯竟散发着淡淡的温暖,让她忍不住往更深处藏。   即便是李兰钧,也不能给她一生,承诺万千只有“对你好”三字,再也不会有其他。   她早就注定不能为自己活了。   葱白的手臂攀上李兰钧脖颈,缓缓收紧,叶莲支起身子,用泪光盈盈的眼睛柔软地注视着他,犹带啼痕妆未敛。   李兰钧眸色微暗,垂首让二人鼻尖相触,气息交缠不清,几乎耳鬓厮磨片刻,才偏头擦过面颊吻住她的唇。 第33章   天已黑蒙了,室内几乎没有亮色,只有门前几片昏黄的灯影照进来,十分模糊的书房里,有二人相偎着,唇齿相依。   叶莲整个人都在抖,交叠在后颈的手臂,或轻或重扫过他面颊的羽睫,甚至是紧贴着的唇瓣……持久而微弱地战栗。   她身上有太多李兰钧所不能理解的痛苦,譬如说贫穷,他能给予她的仅仅只是可怜,还有藏在可怜中的那点轻蔑,上位者单纯的轻蔑。   贫穷就像话本里的故事一般,李兰钧觉得好奇,这个小丫鬟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,他同样也想打探。   分离之后,李兰钧俯首看着叶莲,那双在黑夜里闪着泪光的眼睛,如泉水般潺潺流出泪。   他伸出手,骨节分明的指节抚过叶莲的脸颊,一点一点擦掉她温热的泪水。   “为什么哭?”   “少爷的话让奴婢想哭。”   叶莲轻轻翕动着嘴唇,良久才回道。   “我不是头一次说这种话了,莲儿,你依旧不明白。”李兰钧用指腹在她眼下反复摩擦,无可奈何地说。   叶莲垂眸,细声道:“少爷,奴婢想清楚了。”   “想清楚什么?”   “少爷之前一直在问的。”   门边守着一众送膳的丫鬟,没有李兰钧的命令,全数待在外面待命。   整个书房一片狼藉,狼藉之中坐着个散漫的李兰钧,他身上是瑟瑟发抖的叶莲,任谁从外头看一眼,都知屋内要发生什么。   李兰钧幽幽扫过她的眉目,手指往下触碰到两瓣微张的唇瓣,叶莲屏息等他的答复,气息都清浅起来。   “我如今却想不清楚了,要好好考虑一下……”他慢悠悠地说道,看着竟有些一本正经。   叶莲傻了,她方才一系列的举措仿佛成了笑柄,李兰钧现在说不再需要她了。   她脸上瞬间爬满绯红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   “生气了?”李兰钧歪头看着她的表情,面上似笑非笑。   叶莲摇摇头,并不开口。   “你当初到现在想了如此久,我这才想了一会儿,你就不高兴了?就这么迫切要我的答复了?”他反而有些喜色,含情脉脉的桃花目弯起一个勾人的弧度。   “奴婢好不容易……”叶莲有些委屈地嘟囔道,面色因羞愧更加红得明显。   “好不容易什么?如今要换你来讨我欢心、说漂亮话了,你说,你该怎么做?”   他眼下那颗小痣引人遐想,配上一脸使坏的表情更是引诱之色溢于言表。   叶莲盯着他的眉眼,豁出去扶着他的肩膀,在如水的眉心落下一吻。   李兰钧被她的吻弄得一愣,眼睛睁了半晌才忽地飞快眨起来,掩在暗处的耳尖染上薄红,他清了清嗓子,嗔道:“就这样?这样就是讨我欢心了?”   叶莲眨巴着双眼点点头,一脸真诚。   李兰钧咬着唇重重哼了一声,压下身抵着她的额头,对视到叶莲害羞地躲开时,他才转到耳边咬一口她的耳垂。   “嘶!”   他这一口不轻,叶莲缩着脖子往后躲开,隐隐感觉耳朵被他咬得出了血。   “给你穿耳呢……你娘不是没空给你穿么?”李兰钧坏笑着道。   “耳朵要被少爷咬掉了!”叶莲捂着被咬疼的耳垂,提防地看着他,以防他再次出口。  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,像风吹过树叶似的,一阵一阵略过枝桠。   李兰钧心下一动,伸出食指和中指触碰她的喉处,那儿有一块稍硬的地方,随着他的触摸缓缓动了动。   “少爷……?”叶莲不明所以,却仍随他的指尖在自己脖颈上停留。   她一开口,从喉间发出的声响便传到指尖,极细小的嗡嗡声。   两根指头往下触到锁骨,在突出的骨头上一一探索,从中凹处到肩头两端,又游走回锁骨正中。   叶莲不再询问了,她静静地等待着,把自己想象成一道端上桌的好菜,只待食客品尝。   “食客”的手指快要滑到缓慢起伏的胸口,方碰到抹衣领口,指尖勾起一小块布料,蓦地像烫手似的抽回,随后将指头扣进掌心虚握成拳。   “真想被我吃干抹净?”   半晌,头顶发出闷闷的声音。   灯火黯淡,叶莲抬头只看见迷朦的一张脸,她咽了咽唾沫,回:“奴婢不怕了。”   “什么怕不怕的,蠢丫头,”李兰钧轻哼道,又兴致缺缺地拍拍她的侧腰,“起来吧,让她们进来收拾屋子。”   叶莲习惯性地一缩,听清他的话后愣了半晌,她仔细分辨了李兰钧的话,发觉他的确没有要继续的意思,只好离开他的怀抱站到一旁。   “晚膳不用了,我要回去歇息。”   李兰钧继续道,复而撑着手在颊边看着她,眼神有些意味深长。   叶莲低低应了一声,埋着头从一屋碎片中小心翼翼地走出去,走到门边微微侧身想回头看李兰钧,却又在一瞬止住,继续向前踏出房门。   书房门口一侧站着个熟悉的身影,叶莲用余光瞥见那双冷漠的眼眸,她略微沉了声,对门边的丫鬟们道:“少爷今晚不用膳,守门几人进去收拾,厨房的便回吧。”   众人齐声回“是”,叶莲直感觉红儿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徘徊,她不去看她,吩咐完又跟一边的冬青打了声招呼:“冬青管事,少爷说要回寝居。”   “嗯。”冬青略一颔首,面上仍旧带着些许笑容。   叶莲便率先走出前廊,从石径往前约莫数几尺,有一人无声走到她身侧,她回头一看,是许久不见的云儿。   云儿局促地与她对视,待远离人群方才开口唤她:“莲儿……”   叶莲知道她受排挤那些日子,是云儿托沈嬷嬷开解自己,但她当时的不作为又让她觉得心寒。   心寒与感激并存,她最终疏离地回了:“找我有何事?”   “唉,也没什么事……”云儿见她冷漠,踌躇着不敢开口。   叶莲如今是李兰钧的贴身侍女、南园炙手可热的人物,她一个小小厨房丫鬟,实在不知如何表述亲近,只怕怎样关怀,都会被套上谄媚的嫌疑。   “你直说吧,我没什么不愿听的。”叶莲依旧头也不回地走着,没分出半眼去看她。   “你过得可好?北院这边……我听说她们合起伙欺负你,如今应该不会了吧?”   云儿拘谨地说,她见李兰钧对叶莲多有青睐,便更想打探叶莲的近况。   叶莲摇摇头,垂眸道:“还成,只是刚来受了些苦。”   “那便好,过得好便好,”云儿越说越小声,最后试探着开口,“红儿那日是我做错了,莲儿,我真不知该如何抉择……”   叶莲轻轻叹了口气,终于转过头与她对视:“我后来仔细想过,你有你的难处,不怪你。”   那时她们都似飘零落叶,她又有什么资格让云儿站在自己这边,最后抛下云儿一人独自面对。   “真的么?”云儿听她说完,面上有掩不住的雀跃。   叶莲点头,这下就算冰释前嫌了。她想起云儿众目睽睽来挨近自己,不放心地问:“你过来……日后怎么面对她?”   “总不能一直顺着她的意,那岂不是白活了?”云儿亲近地贴上来,与她并肩而行,“大不了我走,出去打杂也是可行的。”   “打杂可没丫鬟好做,能余下钱补贴家用么?”叶莲直截了当地指出道。   “也是……如今少爷性子好多了,南园还是不错的主家呢!”云儿笑了笑,同她打趣。   叶莲有些讶异:“南园都成了好主家了?”   “可不是,虽外边名声仍不大好,园中人心底都晓得松快不少了,”云儿说着,同以往一般朝她眯起双眼,“莲儿,少爷这样,都是你的功劳。”   叶莲面上一臊,用手肘怼怼她的腰:“可别这么说!”   “别急着斥我呀,这可不是我说的,是她们都这么说呢!”云儿怕痒,往一旁躲开道。   叶莲闻言,无可奈何地唉声叹气。   二人走过回廊时,廊柱上趴着一只没完没了吵着的夏蝉,吱吱颤动蝉翼,灯下聚集密密麻麻的蚊虻,夜里静谧如画,只有她的叹息声突兀响起。   “我和少爷……你怎么看呢?”   叶莲心乱如麻,她不知自己迈出这一步到底是对是错,从来没人为她指点迷津,索性求助于旁观者。   “长久以往,你凭借孩子当了通房妾室,至少比为奴婢好多了吧……”云儿思索片刻,开口时仍在斟酌,但最后又多嘴一句道,“如数年后的事,且只能看少爷的良知了。不全是好处,也不全是坏处。”   云儿此言实属掏心掏肺,叶莲听罢沉默许久,才讷讷地回一句长叹,几乎说不出话来。   能遇上李兰钧已是她天大的好运,叶莲却觉得终日惶惶不安,做下的决定始终摇摆动荡。   他真心爱护自己吗?   或许求一颗真心于她这样的身份而言太过可笑。   “罢了罢了,看命吧。”   她多想有何益,何况李兰钧都动摇了。   叶莲晃晃脑袋,决定将事情一股脑抖出来,让头不这么沉重。 第34章   五月初五,李兰钧到了正午才不急不缓地收拾出门,乘车往东朝楼去。   叶莲同冬青坐在车架上,一路行人水泄不通,马车行路缓慢非常。   街边不少人拿着一把艾草,还有提着一挂角黍的,草叶清香,过路时便可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。   “这样走,何时才能到去了?”叶莲看距离集云大街尤有距离,不免担心李兰钧赶不上家宴。   冬青跟着向前张望几下,也有些愁容:“今日百姓都去赶热闹了,路上拥堵,怕要耗费时辰……”   果然印证了他的话,车马足足耗了近两个时辰才抵达东朝楼大门口。   舟车劳顿,李兰钧带着一身虚弱气半死不活地下了车,他苍白的脸庞更加灰暗,唇无血色,成了青天白日里活生生的鬼。   “这么多人,来打秋风了不成……”他话语中充满怨气,吊着眼往周遭一瞥。   叶莲在一旁轻轻扇着风,看他身子不适,安慰道:“外面太热闹了,少爷,进去就没这么难受。”   李兰钧微微点头,抚顺自己的气息才由冬青搀扶他的手臂领着往楼里走。   东朝楼外装阔绰,内饰更是贵不可言,风雅贵气,入门即是宜人的浅香,二位袅袅婷婷的侍女引他们到大厅,厅中设一高台,台上抱着琵琶的歌伎低吟浅唱,台下看客谈笑风生。   李兰钧皱着眉,对楼中歌舞无心赏乐。   掌柜迎上来同他寒暄几句,遣人带着他们往楼上走,侍女将他们带到三楼一间厢房,推开房门待李兰钧进屋。   甫一进门,便见屋内窗棂大敞,城中景色在此一览无余,清风拂过香炉,带着冷香袭满肌肤。   人方至,茶水却早已上好,散着热气静待入座,窗边乐伎站在一侧,衣衫轻薄柔顺。   叶莲跟在李兰钧身后,在他坐下后立在桌椅旁,只要抬眼便能看见城河中各式的龙舟。   楼下人声鼎沸,随着龙舟的游动发出一阵阵欢呼,她侧目看去,人群密密麻麻如蚁穴中成堆的蚂蚁,满城乌瓦白墙,林立在点点碧绿里,又由行道分割整齐。   “客官,您听什么曲呢?”乐伎低眉浅笑,言语如烟雨江水般细腻。   “随意吧。”李兰钧轻抿一口茶水,语句冷淡。   乐伎柔柔应声,于是坐到琴前素手拈来一曲唱词,一道弹一道唱着:“妆额黄轻,舞衣红浅,西风又到人间……”   唱声婉转,伴着熏风徐徐入耳,叶莲在河中赛舟的专注在她开口那刻瞬时被吸引住,她的目光转向一双纤细有力的手指上,指尖染着嫣红色,往上唇色比指尖更绯。   “你看她做什么?”   李兰钧本在惬意地吃着点心,抬头却看见叶莲直勾勾地盯着抚琴女,神色痴迷,忽觉一股莫名的火气。   叶莲被他点名,从歌声里醒过来回首看他:“啊?奴婢觉得好听,便不自觉地看过去了……”   见她一脸无辜地眨眨眼,李兰钧手中的糕点被他捻成碎屑,他又看向乐伎,乐伎口中仍低低吟唱着,眉眼流转在琴弦中,听叶莲提到自己,又抬眸与她相视而笑。   二人你来我往,仿佛置身世外,全然不顾一脸妒色的李兰钧。   “她比赛舟好看?”他莫名其妙地发问。   冬青闻言,憋着笑意看向叶莲,叶莲更是不明所以,她看看乐伎,又看看窗外的龙舟,老实回道:“房中安静,没看赛舟的热闹劲,这位姑娘长得水灵,曲又唱得好听,大约是比赛舟好看些……”   乐伎勾唇一笑,歌声中带了些许欢快。   李兰钧猝不及防给叶莲塞了一口点心,又不放心地再塞一块,将她的嘴堵得满满当当。   “让你说了么。”他忿然道。   叶莲嚼着点心,心道到底是谁让她评价的?   门外传来一阵有序的敲门声,李兰钧从不满中抽出神,勉强回了一个“进”字。   两名伙计端着食案进门,将菜品一一摆放在桌上,嘴中还清晰地介绍着:“客官,莲房鱼包、玉灌肺、糖蒸酥酪……您看看缺了什么?”   桌上陈列的菜品足够一顿晚膳,李兰钧粗略扫了一眼,挥挥手让伙计退下。   “少爷,咱还回府么?”冬青见这一桌菜,预感到了什么似的试探着问。   李兰钧赏给他一个白眼,“你觉得呢?”   “那要不要奴婢去传一声话?”冬青立刻懂了他的意思,合着他折腾一通,就是巴不得赴不上李府的晚膳。   李兰钧颔首。   冬青得了指示,躬身退出厢房。   房中只剩他与叶莲,还有唱着不知哪处词曲的乐伎。   “你搬个凳子,坐我身侧。”李兰钧并未动箸,反而吩咐叶莲道。   叶莲依言坐到他身边,乐伎窥见此景,不动声色地顿了一下,又续上前句作无事状。   “少爷,您打算在这儿过端阳吗?”叶莲看着窗外渐落的日头,轻声询问。   赛舟结束,街上百姓纷纷散去,或归家或游玩,岸边不再拥堵,食肆商铺支起灯笼招揽着客人,街头延续方才的热闹景象。   “有何不可?”   叶莲无权要求他,自然不敢多说,她轻轻摇头,附和道:“街市上热闹,挺好的。”   李兰钧这才舒展眉头,将一碗浮着糖霜的酥酪置于她面前,又取了瓷勺放在酪上。   “我不吃酪,你吃。”他把碗往叶莲这边推了推,信口说来。   叶莲乖巧地点点头,舀一勺雪白的酪放入嘴里,酥酪入口即化,香浓醇厚的牛乳味与甜腻混合,说不出的香润。   “少爷,好好吃!”她捏着勺子看向李兰钧,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称赞,眼眸清澈闪着亮晶晶的光泽。   李兰钧夹起一块炸酥咬了一口,面上有些笑意:“没出息。”说罢又推着一碟小食放在酥酪旁。   乐伎有意无意地唱着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”,唱词曼妙,带了些柔若无骨的靡靡。   华灯初上,楼内歌舞升平,看客高声吆喝,歌伎笑声如银铃……一片纸醉金迷之中,厢房内有二人依靠着肩膀,在小调里动筷用餐,不时低语笑言。   喧嚣中格格不入的宁静,置身其中的李兰钧难得地多吃了些,搁箸看着叶莲一点点吃着碟里的菜,竟也觉满足。   “味道和你做的相比,谁更胜一筹?”   他用手撑着头,散漫地问。   叶莲从餐食中抬起脸,中肯地表示:“奴婢比不过,这里师傅的手艺厉害得多呢。”   “我怎么觉得,你做的更和我胃口?”李兰钧笑笑,直抒己见。   “少爷喜欢奴婢做的菜?”叶莲听罢喜眉笑眼地讶异道,两只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,“那奴婢也是师傅了,少爷便是奴婢第一个食客!”   从初入南园至今,她的手艺好像只有李兰钧一人品尝过,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她的“主顾”。   “第一个?你还要有几个食客?”   李兰钧言下之意即是,就他一人不成吗?   叶莲却生恐自己那点当厨子的愿望被抖落出来,赶紧打了个哈哈:“冬青管事也吃过奴婢做的馄饨,他是第二个嘛!”   “哦!”李兰钧霎时不乐意了,重重应了声便看向别处。   看他不再多问,叶莲放下心来继续吃碟中的小食。李兰钧眼睛看着远处街景,手却递过来一双干净的木箸,他没回头,淡淡地道:“桌上这些,自己夹。”   叶莲于是毕恭毕敬地接过筷子,虔诚地望着李兰钧:“谢少爷!”   李兰钧故作深沉地板着脸,没理会她的虔诚。   食毕,桌上菜式约莫吃了个一干二净,叶莲才放下碗筷静候李兰钧的吩咐。   李兰钧不喜喧哗,所以不愿在楼中多待,没赏多久景就领着她出了东朝楼。   冬青坐着车马回府通信,现下都还未回来,二人站在大门口,只得老实等他。   河岸边许多百姓在放生鱼虾,因着节日的相似气氛,放河灯的也不在少数,再看街道两旁,行人佩五色长命缕,男男女女都簪了艾花,提溜着几包香糖果子。   李兰钧着湖蓝直缀长衫,一身贵气逼人,就是缺了节日的亲近。   “少爷,”叶莲开口唤他,有些扭捏地从袖中摸出一条编织成绳的彩线,“奴婢扎了根彩绳……”   李兰钧俯首看向她手心的细绳,应道:“怎么,你要送我?”   他语气中虽是轻蔑,手却诚实地抬起来,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,示意叶莲给他系上。   叶莲便俯身轻柔地用彩绳绕住他的手腕,缠了两圈后系了个结,再打理整齐一番,苍白的手腕上绕着绮丽色彩,添了几分生气。   “少爷,这是长命缕,愿您无病无灾、长命百岁。”   叶莲扬起一抹微笑,颊边两只梨涡灵动可爱。   李兰钧抖落袖袍,把那串彩绳盖在衣下,他心头明明是高兴,嘴上却丝毫不表现出来:“这种话我都听腻了。”   “那愿您心平气和,少生气?”   “这恐怕不是对我的祝愿吧——我对你很凶吗?”李兰钧听叶莲这古怪的愿景,总觉得在点他似的,遂追问道。   “不凶不凶,”叶莲连忙摇头,挂着一脸讨好的笑容哄道,“少爷特别好,特别温柔!”   李兰钧当然晓得她在说好话,眼神不轻不重地扫过她的脸庞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“嘁”字,“胡说八道,讨嫌。”   叶莲忍笑用手捂着嘴,以防他瞧见自己笑呵呵的欠揍模样,在南园换着花样折腾报取笑之仇。 第35章   夜凉如水,越是入夜,街头越是热闹,东朝楼临水而立,垂纱放帐的高楼边拔起一株绿荫婆娑的柳树,足有半楼之高,树下方圆数里内支了不少摊铺,其中一挂着雕花灯笼、精绣团扇的尤为醒目。   摊铺为女子所营,摆卖的物品皆为手作,且个个不重样,摊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几圈人。   李兰钧对平民百姓的用物不大有兴趣,看了一眼便转过头,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腕上的长命缕。   二人在东朝楼门口等了冬青半晌,没成想自家马车未至,却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   一架质朴无华的马车正正停在他们面前,随后里面走下来一位长脸细眼的常服男子,他甫一站稳就振振袖子,四下张望一番,这才看到楼前的李兰钧。   寒酸至极的装束,又顶着一张比拉车老马还长的脸……不正是李兰钧的同僚兼上司,通判杨遂吗?   李兰钧忍着翻白眼的冲动,隔着车马朝他略作一揖:“杨通判。”   叶莲的眼神也跟着追随到杨遂身上,只见杨遂看了李兰钧一眼,并不予以回应,反而朝马车里探头探脑。   再看李兰钧的面色,果然成了绿油油的菜地。   他干脆别过眼,装作无事发生般看向河岸边,那卖灯的摊铺前人少了些,架上粉扇面衔柳花样的团扇孤零零摆放着,与铺面的团扇相比,颇有鹤立鸡群之风范。   “去那儿瞧瞧。”避免跟杨遂打照面,李兰钧决定屈尊去看看树下那穷酸小摊。   叶莲颔首,跟着他走到摊前,期间一回头,见马车里踏出一名粉雕玉琢的大肚女子,杨遂小心翼翼地把着她的手下马车。   “这东西……多少钱?”   李兰钧已经用品头论足的眼神打量那把团扇了,他皱眉看了一会儿,勉为其难地问道。   摊贩听他语气不善,懒懒抬起头瞥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摆弄灯笼。   不知摆弄了多久,她才开口道:“十两。”   叶莲瞪大眼睛,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。   扬州虽是富庶之地,但还没到下银子雨的地步,无名无姓的摊铺上,一把团扇竟要价十两?   “出自哪位名家之手,开口就是十两。”   李兰钧同样提出质疑,他本身骄纵跋扈,语气表情都带着讨嫌的味道。   摊贩腾出手把扇面翻转一面,飞燕衔柳的绣花另一面竟是黄蝶驻竹叶,两面互不沾染,各成一派景色。   “双面绣,就值这个价。”摊贩傲慢地表示,又低下头修理灯笼。   叶莲左右看了几眼,团扇虽精巧别致,她心底却觉得实在觉得不值。   “我买了。”李兰钧忽略摊贩的态度,从钱袋里扔出一锭薄花细银。   十两银子于李兰钧就是洒洒水的事,他此行主要是躲杨遂那个瘟神,买个小物件旨在顺手。   “少爷,是不是有些贵了……”叶莲小声在他耳边劝道。   “贵在哪儿?不过一把扇子,买下就买下了。”李兰钧满不在乎地回她。   叶莲只好点点头,应道:“是……”   恰好摊贩修理好了灯笼,她不紧不慢地挂在架上,才去看李兰钧丢下那块银子。她看了看银子,又抬眼看了看李兰钧:“十五两,我又改主意了。”   “你你你……你这个奸商!”叶莲听罢,没等李兰钧开口,便先指着她的鼻子斥道。   “哪有这样定价的,不能看我家主子手头阔绰,就胡乱开价呀!”   叶莲生恐李兰钧当街翻脸,一边骂一边朝摊贩挤眉弄眼。   一直未置一词的李兰钧伸出手拉住叶莲,将她扯到身后,咬牙切齿地问:“你到底卖是不卖?”   “卖,只卖有缘人。”摊贩一身粗布衣裳,嘴却硬气得很。   眼见李兰钧有掀摊毁物之势,叶莲硬着头皮又凑到二人中间,充当和事佬:“姑娘,不然你卖给我吧,我出钱买。”   “你?你的钱不就是他的钱,你我也不卖。”摊贩软硬不吃,好像巴不得李兰钧将她的小摊砸个稀巴烂。   叶莲忙不迭回过头,挡在摊前眨着一双溜圆的眼睛看着李兰钧,就差开口求饶了。   “少爷,别生气呀……”   她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低语,细声细气地哄着。   李兰钧看眼前小丫鬟双手合十作拜托状,气性仍旧难消,他将她的手腕一拉,让她退到一旁去,仰着头走到摊前正欲伸手。   “姑娘看我合不合眼缘,卖我可行?”   剑拔弩张之际,有男子拨开渐聚的人群朗声道。   李兰钧铁青着脸回头,果然见杨遂携夫人走到摊前,面上端着和煦的笑容。   天不遂人愿,他都躲到摊铺中了,却还是无意招来这位瘟神。   “通判大人?”摊贩的语气转了十八个弯,竟然恭敬起来。   想必是杨遂长了张让人难以忘怀的马脸,小贩都记着他的相貌。   李兰钧不免在心里暗自贬低道。   “您若是要,白送也成。”摊贩一直板着的苦瓜脸终于舒展开来。   “给他就白送?我看你方才大义凛然的样子,还以为是个有脾气的侠士,如今看来只是看人下菜碟,未免也太会奉承了些。”   杨遂还没来得及接她的话,李兰钧就抢先冷笑道。   他开口即是阴阳怪气,一张嘴像漼了剧毒般尖酸刻薄。   “哈哈,贤弟说话真是十分辛辣。”杨遂不怒反笑,表现出他的大度做派。   李兰钧阴沉着脸,并不搭腔。   “通判大人于我有恩,便是要一整个摊子的物件我都给,”摊贩眼珠一转,看着李兰钧又变了个脸色,“反倒是你……千金不卖。”   “你……!”   “好了夫君,是人家先来的,我们就不要夺人所爱了,”一旁静静等候的杨夫人温声开口,她扯扯杨遂的衣角,再看向摊贩时面上带着微笑,“许姑娘,这位公子既然说要买,定是欣赏你的手艺的,或许只是嘴上的话不中听,大家和气为贵,不要砸了自己的招牌才是。”   杨遂闻夫人开口劝和,自然没了后话,笑眯眯地顺着她的话道:“夫人说的是,我就不凑热闹了,二位随意?”   “这扇子有天大的好,李某无福消受,通判大人自便。”李兰钧向来不知退让为何物,出口即是满嘴刻薄。   他说罢,气愤地甩甩袖子离去,叶莲左瞧右看,亦步亦趋地走到他身后。   “世上竟有这样不通情理之人,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。”杨遂冷哼一声,在背后啐道。   “夫君,方才那位是……?”杨夫人难得见他失态,好奇地问。   “知府大人的三子,如今在府衙当差,还是我麾下的幕职官。”杨遂收了脾气,转头跟她仔细说明。   杨夫人听罢,慢慢用手帕掩住嘴,吃惊道:“那不是……夫君说过的故人?你们竟有如此的缘分。听闻三公子身体孱弱,方才一看却瞧不出什么来,比常人还跳脱几分呢!”   “他啊,就是个活阎王。吊着口气还能上蹿下跳的,满城除他无二了。”   杨遂一说到李兰钧便是深深的嫌恶,恨不得踩上几脚心头才舒畅。   这边活阎王已坐上马车,咬牙切齿地瞪着帘边露出半面的冬青。   “回府报个信而已,耽搁了如此久?”   李兰钧引出话头找时机训斥他。   “老爷夫人叮嘱了许多要事,奴婢这才晚到好久。”冬青老实交代道。   “什么要事?”   冬青顶着他的恶视,讪讪开口禀报事宜:“老爷说近日在安排您升迁之事,让您静候着。夫人那边……骆小姐来信,入秋后就抵达扬州回府了。”   “去岁即说要回来,一拖再拖,又变成入秋,她莫不是做道姑有了瘾,想承袭那破道观的衣钵了!”   前一句李兰钧没当回事,他爹要纵横谋划的事情,向来缓慢如虫蠕。而后一句事关婚姻大事,李兰钧登时就来了怨气,半是迁怒半是不满地怒斥道。   “骆小姐身体娇弱,说不定是耐不了酷暑……待她秋日归来,府上就可开始操办嫁娶之事了,也了了少爷的一桩心事不是?”冬青见他正在气头上,忙婉言安慰道。   却不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,惹得李兰钧更是烦躁:“这又是我的哪门子心事?满城尽知我急着将自己推售出去,连你也这样认为么!”   “奴婢失言,请少爷息怒!”冬青垂首认错,面色一片惨白。   车厢内没了声音,半晌才飘出来一个气若游丝的“滚”字。   叶莲坐在车架上,听完他们的对话后微微一顿,收敛情绪低头去看踏出不少灰土的马蹄。   兴尽而归,一路上零星几个行人,马车行在宽敞的道上,车轮压在地上摩擦出沉闷的滚轮声,除了蝉鸣几乎没有其余声响,车厢里的人沉默,车厢外二人更是一片寂静。   正头娘子就要回来了,她这个没名没分的小丫鬟既不是通房,又不是妾室,在南园却成了众人皆知的“暖床丫鬟”,位置实在是尴尬至极。   叶莲勾起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,那些惬意温情散去过后,她又变得十分惶恐起来。 第36章   骆家小姐的车马还没至府门,知府大人下的任职文书就抢先一步到达南园。   李兰钧在府衙待久了,恶习渐渐显露,他索性倦得伪装,每日不是晚到就是早退,一有头昏脑热更是三天两头告假在家,把杨遂这个顶头上司当作摆设。   二人争锋相对已成了家常便饭,从案牍政务到家长里短,一丁点小事就能引经据典扯到老远,搞得府衙鸡飞狗跳,众人听他们的阴阳怪气竟成了必经之事。   六月中旬,李兰钧因头风症在南园休整,知府大人却连下三通急令,直言抬也要把李兰钧抬到府衙听命。   李兰钧不胜其烦,只好拖着一众家仆浩浩荡荡地赶到府衙,随后便接到他爹的一纸调令:扬州试衔判官李兰钧,兼知蒲县事。   一直担着试衔名头的李兰钧,终于拿到了正式官职——蒲县知县。但是他本人却不乐意,对着那张白纸黑字的调令缓缓吐出几个字:“我不去。”   “蒲县知县空置数年,你此行一趟,对日后政绩考核有大用处,何况盖了官印,由不得你胡闹。”   李肃早知他的德性,规劝中带着些许不容置喙的沉稳。   “穷乡僻壤,不知要舟车何时才至,我这身子骨还没到就要散架了!”   李兰钧自小没出过远门,即便心中有对外界的期待,娇贵秉性也盖过了那点好奇,他索性将脸一横,看也不看李肃忿忿道。   “蒲县路程不远,半日即可到达,你回南园收拾收拾,过两日启程吧。”李肃全然不理会他的反抗,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。   厅中静默半晌,李兰钧企图用无声的抗议驳回他的这纸调令,李肃虽言语上苛刻,心底却还是十分心疼他这个三儿子的,眼看硬的不行,他又放下姿态继续道:“兰钧,你自幼身子欠佳,高人放言你活不过二十,又被你母亲和几个姨娘娇养坏了,养成这样个德性更是我这个父亲的失职。   从前只想着让你顺遂一生,即便是酒囊饭袋之徒,至少不行恶事也成,可眼瞧着你就要这样草率过去了,我又实在是不忍心,这才着急忙慌地开始张罗你的官差,你不要怪父亲,这也是无奈之举……”   李兰钧缓缓转过头,看不出眼中情绪,他的腿脚站得有些麻木,往前走了两步缓解,盯着案上成堆的文书公案,轻叹一声道:“儿子不敢,这便回去准备。”   “去吧,杨遂说你公文处理得当,知县职责繁重,让我看看你的本事,也当作磨勘了。”李肃放言,挥挥手让他打道回府。   杨遂向来与他争执不休,竟也会说两句人话了。李兰钧如丧考妣地走出设厅,一通对话下来,除了得到杨遂不知真心假意的夸奖,其余还是一成不变。   他一只脚刚踏出府衙大门,冬青就打着伞盖在他头上,日头正盛,仆从们张罗着手巾熏香,比他自己都爱惜他的身子。   “少爷,今日风大,得加紧些上座,不然头又得疼了。”冬青将伞往风吹处一挡,遮住大片暖风。   李兰钧没心情搭理他,三下五除二上了车,掀帘入座。   车厢内叶莲正围着冰盘,用蒲扇轻轻扇着风,闻他进来,便退到角落给他腾出位置。   隔绝了外界的燥热,满室温凉,李兰钧走这几步生出的薄汗渐渐消散,换而来的是抚平烦闷的清凉。   “冬青。”他方才坐稳,就朝帘外唤道。   车帘掀起一角,冬青的脸甫一现出,车外的炎炎热风也跟着涌入,他尽量只揭开小片,语气有些急促:“少爷,怎么了?”   李兰钧张口欲说,又在嘴边回转几次,心情复杂地吩咐道:“回去收拾行李,过几日随我去蒲县。”   “蒲县?”冬青有些讶异,继续发问,“少爷,咱们要去多久啊?”   “你问我,我倒也想问……能带上就都带上吧,也不知要待多久。”李兰钧看上去比他还迷茫,捏着眉心淡淡道。   冬青颔首放下车帘。   李兰钧一进车厢来,唉声叹气不绝于耳,生生把昔日嚣张跋扈的刻薄相,叹成了命比黄连苦三分的衰相。 八_零_电_子_书 _w_w _w_ .t _x_t_ 0 _2. _ c_o_m   半分趾高气昂的脾性都磨没了。   “少爷,您要出远门么?”   叶莲摇着蒲扇,试探着问。   李兰钧从愁闷中抬起脸,似有若无地扫了她一眼,又埋着头看地板:“嗯。”   在这声答应间,还夹杂着一声叹息。   “那要奴婢帮着收拾么?出远门要带的物件定然很多,奴婢怕冬青管事一人忙不过来……”   叶莲没听见自己的着落,有些着急地开口,还补上一句多余的解释。   李兰钧不说要带她,她是万万不敢求着去的,但若是不带她,她又怕被淡忘而疏远了。   总而言之,她想跟着去,但要李兰钧开口。   “也行,你就一起收拾吧。”李兰钧顺嘴答应。   叶莲苦兮兮地颔首答应,手下扇风都快了几分。   或许是李兰钧实在没心思琢磨她的想法,就算叶莲顶着一脑门“带我去”,他想必也不会多参透一些。   而后数日,叶莲不仅要照顾李兰钧的吃食,还要帮着冬青收拾行囊,更要闲暇之余暗戳戳表达要跟着去的决心。   可谓是分身乏术。   送早膳时,叶莲费尽心思做了一道莼菜鲈鱼羹,鱼羹鲜美,莼菜爽口,李兰钧却只囫囵吃了几口,食之无味。   她本不知这道菜的深刻含义,这所谓莼鲈之思只是在村头那个疯说书那里听来的,说书的崇尚高雅之风,叶莲崇尚识字之人,他说的话全都奉为金科玉律,一字不差记了下来。   这一记下来就派上了用场,不过作用于李兰钧身上微乎其微,李少爷接到调令后就丢了魂,整日像个入定僧人,谁唤都不答应。   “少爷,鱼羹不合胃口么?”   叶莲卯足了劲要跟他搭上话,硬着头皮问。   “唉,再合胃口,过几日就吃不上了……”   李兰钧一句三叹,作伤春悲秋之态。   叶莲赶紧接道:“怎么会吃不上,奴婢日日给少爷做,让您每日吃得不重样!”   书房一片寂静,李兰钧的神思似乎又飘到了九霄云外,他盯着毛笔尖良久,直到墨迹浸透宣纸,晕染一大块污痕,拿笔的手才缓缓抬起,让笔尖悬在半空中。   “少爷?”见他没反应,叶莲开口唤道。   “嗯?”   李兰钧如梦初醒地抬头看她,眼中空洞洞无任何波澜。   想是他一丁点都没听进去。   “奴婢、奴婢,”叶莲绞尽脑汁,勉强想出个干巴巴的问题,“奴婢听说莼菜鲈鱼有特别的讲究,想问问少爷是何意思?”   “你成心捣乱来了?”   李兰钧对她的问话有了深深的误解,没好气地反问道。   “……”叶莲见他面色不快,只好打住了后话,“奴婢知错了。”   李兰钧扬起另一只手,小指一侧有误沾染上的浅淡墨痕,他的脾气又急转直下,变成了无可奈何:“我不想罚你,你下去吧。”   “奴婢……”叶莲踌躇着不愿离开。   她同冬青收拾东西时,听闻李兰钧只带了家丁十名,侍女五名,和两个嬷嬷、伙夫,林檎、辛夷和她都留守南园。   偌大个南园,要留人管束下人、打理账目、顾看铺面,她们三人年纪轻轻,正是脑袋灵光的年岁,差错失误较嬷嬷更少,所以自然而然留下了。   这是冬青给她的原话,叶莲却不想留下来,她勉强能做的只有管束下人,其余都未接手过,定是做得一塌糊涂,与其留下跟其他二位共事,不如死皮赖脸地待在李兰钧身边。   “奴婢能跟着一块去吗?”   等不到李兰钧开口,她就只能自己主动去争取了。   李兰钧扬起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蜷缩起来,他转头看向叶莲,不知是没听清还是反问:“你说什么?”   “奴婢说,”叶莲紧张地咽了咽唾沫,复述道,“能否同少爷一起出远门……”   “不能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,叶莲就迫切地追问道。   李兰钧搁置了毛笔,将身子往椅背上靠,他再次看向叶莲,眼中十分不解:“你去那地方做什么?他们个个生怕跟着我走,你反倒上赶着来求我?”   “奴婢……奴婢去给少爷做饭,或是其他的奴婢也会做,洗衣、打扫、置办缺物……”叶莲磕磕巴巴地回他,一双眼睛闪烁个不停,“少爷此去不知何时归来,奴婢想跟着去照顾您。”   “若我偏不要你去呢?”李兰钧反骨上来,任她说了不少好话也不松口。   叶莲咬咬唇边,无助地望着他:“少爷……”   “蒲县乃贫苦之地,我去那里尚无好地处落脚,怕是只能住茅屋吃糠菜,你真要跟着去吃苦头么?”   李兰钧见她执意要去,出口提醒道。   “奴婢愿意吃苦,奴婢愿意的!”叶莲笃定地点点头,仿佛是什么山盟海誓似的,让她下了好大的决定。   “平日里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,今日是怎么回事,一定要同我对着干?”   李兰钧话是斥责之话,语气却是带着淡淡的笑意,前几日失了的魂魄被她一声“愿意”招了回来,面上又是得意又是无奈。   “舍不得我?”   他忽然没个正形,嘴角牵起一抹笑,眉眼微弯望进叶莲眸中。   她怕他遗忘,怕他弃她如敝履,一想到长久不能见面,更是惴惴不安。   如若这是舍不得,那她的确如他所言,十分舍不得他离自己而去。   “是。” 第37章   李兰钧一时失了态,对她那句沉重的“是”字半晌没作出回应。   叶莲见他神色几经变幻,那散漫的举动渐渐收敛起来,羽睫微微颤动,他面上有许多变化,嘴上却迟迟不见开口。   他的耳尖似乎红了。   “你可别后悔了。”   李兰钧哑然数次,最终吐出苍白的一句话。   叶莲紧接着点点头,明确告诉他:“不后悔。”   他避开叶莲有些炙热的眼神,转而去看案上那张胡乱书写的宣纸,提起笔写了几个大字,又不满意地涂改划去。   “去收拾吧,夜里不必来侍奉了。”   叶莲站在他身边,只能看见他墨色的鬓发遮住部分侧颜,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轻抿,不知在思索什么要事。   她走后,思索要事的李兰钧才从宣纸上抬起头,眼睛紧盯着那道形只影单的背影,直到身影消失为止,他也仍在注视着她消失后的周遭景色。   原本不打算带着她去的,山穷水恶是磨练他的难关,他只想早早去早早回,牵挂太多反倒麻烦,便留她在南园轻松片刻。   是她自己要去的,好像怨不得他。   李兰钧郁闷的心情有了些缓和,远赴陌生之地,能带上个体贴人然是上佳,何况是体贴人央求着去的,更显得他颇有风度,推拒不成无可奈何才接受了。   他从胸口衣领处摸出一方手巾,手巾原本的皂荚味被他经年累月的熏香覆盖,再凑近闻都闻不到任何属于叶莲的气息。   这方手巾承载了太多他的情欲,午夜梦回,凑到口鼻之间的软丝,薄汗与口息混合吐露到手巾上,还有一声又一声的沉吟。   她明明近在咫尺,也曾说过愿意奉献,可自己的手指停留在胸骨上时,却只想着她这么瘦,胸口像一片未开垦的荒地似的,半分不见丰盈。   臆想中如艳妖的少女,会趴伏在他身上轻轻吐着热气,会任他摆布着一切,但在现实中,她的言语,她的眼泪,似乎比任何引诱都更让他心动。   李兰钧实在不太明白这样的情愫,或许比起吻她的唇,抹去她的泪珠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,他对她这样的好,也归为所谓有意思么?   也许是这样的吧。   她是他喜欢的东西,呵护自己喜欢的东西也并无错处。   翌日。   清早晨露浓重,在抬头望不见前路的时段,南园已开始忙活起来,众人将李兰钧的行李装车上马,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堆积,足足有五架马车之多。   再伙同随行的仆役,他就任蒲县的车马竟有八架,沿着街道招摇过市,不知情的还以为去哪家提亲。   李兰钧七荤八素地坐在车厢中,一会儿说要停下来休整,一会儿又差遣人去买柑橘,磨蹭半天,浩浩荡荡的一行才出城门没几步脚程。   “到哪儿了?”他坐不住似的,用折扇掀起窗帘往外看去。   车外花红柳绿,宽广的车道扬起数层灰土,扑腾着往车厢内钻,他没看几眼便赶紧放下窗帘,打开折扇嫌恶地扇了良久。   “少爷,咱们方才出城门,还在官道上呢。”冬青在车外朗声回道。   李兰钧一听,皱着眉哼出一声叹息,支在窗边撑着头不语。   叶莲跪在座边勤快地扇着冰气,间隔一段时候后又去剥油绿的柑橘,好让整个室内不太闷热也能保持着清新的环境。   “莲儿……”李兰钧才消停一会儿,白着脸唤她。   叶莲放下手中事物,端起铜盆上前回:“少爷,是想吐么?”   李兰钧点点头,待她凑近后又摇摇头。   “吐不出来,你叫车夫走慢些,我难受。”   他阖着眼道,呼吸有些急促而浅显,平日里泛着粉意的唇色也煞白如霜。   叶莲于是又放了铜盆,走到车帘对外吩咐道:“能否再慢些,少爷身子不适。”   车夫应了一声,果然就慢了下来。官道虽比乡间小路平整,但比不上城中石路,颠簸乃是常事,偏偏李兰钧身娇肉贵,半分受不住。   走走停停不知几道,李兰钧因晕吐不止,下车用水净了面、漱了口,一副快被折腾得没气的模样,叶莲和冬青合力将他带上车,他就倚在窗边沉着眼皮小憩。   “莲儿,你过来……”   李兰钧没睡多久,便开口唤她。   叶莲躬身走到他面前,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一旁的轻红软座,示意她坐在自己身侧。   叶莲乖乖坐在座上,李兰钧慢慢直起身子,活动了麻木的手腕,才往她身上靠去。   此行的马车比以往的更宽敞一些,他凑近的头并未落在她肩上,而是往下沉沉靠在双腿之上,用侧脸贴着她的下裙,勉强躺下休息。   这样的姿势比起撑着头舒适许多,李兰钧挪动了几下,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便合眼睡过去了。   叶莲手里拿着蒲扇,一手扇风一手护住他的头,就这样在颠簸中维持着片刻平静。   因行路缓慢的缘故,一行人并未在半日之内抵达蒲县,所以只得在天黑之前找个客栈住店休息。   正巧附近有个小镇,镇中唯一一家客栈还能容下这么些人,便在此地暂且落脚。   李兰钧几乎被架着下了车,叶莲拖着快没知觉的双腿勉强跟在他身后,李兰钧由冬青与另一名侍从搀扶着走入客栈。   客栈规模不大,甚至看着有些老旧,旌旗飘扬在门前,几个硕大的酒坛摆放在一边,门前还有几张桌椅,马厩拴着一匹瘦弱的老马。   入内有零散的几人在喝着酒,掌柜笑眯眯地迎上前给李兰钧带路,二楼被他包下了,所以最敞亮上乘的那间房自然而然属于他。   李兰钧烂泥似的被放在床上,木床不比南园,甫一躺上就硌得他清醒了一半,他翻来覆去几道,没找到舒适的位置,只好撑着双手坐起来,面色烦闷。   冬青见他神情不快,忙凑上前问:“少爷,身子不适吗?”   “床板比石头都硬,叫我怎么休息?”   李兰钧用手叩叩床板,只听几声清脆的击木声。   “奴婢这就去抱两床被褥来铺上。”冬青颔首道,脚下生风般走了出门。   李兰钧空出眼神打量四周,只觉得一室的穷酸味,桌椅摆件、屏风床榻,没一件让他满意的。   他知道小地偏远艰苦,倒没想到如此让他难以忍受。   身下坚硬的床板坐得浑身难受,粗糙的薄被和垫布更让他不知如何下手。   “少爷,奴婢给您擦擦脸。”叶莲端着木盆入内,声音轻缓。   她将木盆放在床旁的四脚桌上,拧干巾帕后又摊开,叠成整齐的四方状凑到李兰钧脸边,从下颌开始逐渐往上擦拭着。   巾帕应是她自带的,柔软细密,带着丝丝清淡的皂荚香,李兰钧闭着眼任由她擦拭,直至整张脸都被清洗干净。   叶莲擦完脸,又把巾帕换洗一遍,拉起他的手一点点擦净,从指尖到手臂处,细致入微。   “我想喝粥了。”李兰钧从困顿中忽地开口,掀起眼皮看向叶莲。   “好,奴婢去跟他们借下厨房,给少爷煮粥喝。”   叶莲并未回望他,一门心思只扑在他的手上。   “我不吃肉,只想喝青菜粥。”   李兰钧又嘱咐说。   “明白了,少爷在房里好好歇息,待做好了奴婢再来叫醒您。”叶莲擦好手,抬起脸看他,语气平静温和。   “那还是不要叫醒我好了,我醒了再吃。”   李兰钧被她一通伺候,忽然涌上困意,沉着眼皮回绝道。   叶莲将巾帕放入盆中,微笑着应他。   而后冬青进来给他铺了两层褥子,李兰钧这才勉强躺在床榻上入睡,但一觉睡得属实不太安宁。   梦里他到了县衙,搬到一座茅屋之中,每日坐牛车上值处事,下值后茅屋竟然被狂风吹散了,屋里什么都没有,连等他回家的小丫鬟一道被吹走,只留给他一片空地。   李兰钧撵着狂风跑了数里地,结果那风将头一转,滚滚浓云之中显现出一张奸诈的马脸,杨遂发出"桀桀桀"的奸笑,踏着黑云把叶莲像鸡仔似的拎走了。   他紧赶慢赶,连片衣角都没抓到。   扑面而来一阵凉风,李兰钧蓦地睁开眼,只见叶莲撑着手蹲在床边,手上拿着一把蒲扇正徐徐给他扇着风。   李兰钧:“……”   “少爷,奴婢把您吵醒了吗?”   叶莲做好了菜粥,接替冬青在床边才坐了一会儿,见李兰钧大汗淋漓,便找了蒲扇给他扇风,没成想没扇几下,李兰钧就一脸戚然地睁开了眼。   李兰钧负手擦了擦鬓边的冷汗,摇摇头。   “水……”他哑声道。   叶莲赶忙放了扇子给他端来一碗凉水,李兰钧坐起靠在床头,接过那只灰土碗时,犹豫片刻后才饮下。   干涸的咽喉有了缓解,他清了清嗓子,环顾四周问道:“冬青呢?”   “去吃夜饭了,很快就回来。”   被下中衣已湿透了,粘着身子好不舒服,李兰钧烦躁地抹开额边被汗湿的乌发,一把掀开盖在身上沉重的被子。   不知是否是郁气淤积,雪白的亵裤之间支棱起一片突兀,因着汗湿的缘由,布料紧贴着皮肤,那处的风景更是明显了。   李兰钧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身上的异样,不过有人却先他一步瞧见,叶莲飞快地眨巴着双眼,面上升起绯红一片。   少爷忽然掀起被子,她蹲坐在床边,转头看去能看到的位置自然只有……下身。   饶是她不知那里到底是何物,直觉和李兰钧霎时的僵硬也告诉她,此物好像不可言说。   李兰钧做贼心虚般猛地盖上被子,指着叶莲的鼻尖涨红了脸:“你你你你……”   叶莲则惶恐地看着他的指头,室内弥漫着尴尬的气息,而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过错,如果不小心看了不该看的也是错的话,那她的确——   “奴婢知错了!” 第38章   “还不出去?”   李兰钧有些气急败坏地下逐客令。   叶莲点头如捣蒜,捏着裙角头也不回地溜出客房。   待到走下楼,到了大堂门口,她止住羞愧欲跑的冲动,收回踏出客栈的一只脚老实回到后厨。   “莲儿,你怎的下来了?”冬青蹲在灶门口,正扒着一口糙米咀嚼,见她出现,便一边吞咽一边急着问。   叶莲想起方才种种,半晌不知如*何说明,只好含糊不清地回道:“少爷不让我伺候,就下来了……”   “舟车劳顿,想是少爷还没缓过来罢。”冬青不等她继续,率先为她的行为下了定论。   叶莲依着他点点头,坐到柴禾堆边上的矮凳上,低着头梳理情绪。   锅中腾腾冒着粥气,叶莲方坐了一会儿,心头那点尴尬都来不及挥散,就想着李兰钧睡醒未进食,站起身走到锅前。   她从一摞碗中取出一只,从长勺捞出菜粥盛上半碗,擦干净碗上的残余后,端着略微有些发烫的碗边走到冬青面前:“少爷还未用晚膳的……”   “哦哦,我去我去,你放在这儿吧。”冬青忙不迭点头,一边应她一边将自己手里的饭菜囫囵吃下。   待到冬青端着菜粥离开,叶莲才松口气靠在灶台边上,李兰钧身下的画面阴魂不散,仿佛要刻在她脑海中似的,怎么挥都挥不去,反而更清晰明鉴了。   叶莲脑子里装着这些想法,夜里还得顶着尴尬跟冬青换着去给李兰钧扇风。   她吃了夜饭,便上楼守在房门口,房里只有细微的说话声,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。   后半夜,树梢上的知了都停歇了叫声,不时传来几声鸟叫,叶莲蹲在门边点着脑袋打瞌睡。   “吱呀——”   身侧的房门被缓缓拉开,冬青拿着碗轻手轻脚地走出来,看着她往里面努努嘴,示意接替。   叶莲揉揉眼睛,站起身拍拍屁股钻进屋子里。   房内漆黑一片,她只能借着月光摸到床前,又在小桌上捡起蒲扇,蒲扇把上还有余温,她握着扇子坐在踏床上,手放在床沿轻轻摇动蒲扇。   李兰钧闭着眼,眉头未舒,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,微弱的月光下,他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,眼下投了两道鸦羽般的阴影。   比起常人,他的呼吸似乎更加清浅而短促,几乎不可闻的鼻息声中,带着几声不适的低吟。   叶莲一见他,便不由自主地想到此前的景象,她忍不住多看几眼薄被下掩住的身子,李兰钧的手搭在被外,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被角,指节泛出淡淡的粉白。   少爷此刻在做什么梦呢?   她看着李兰钧的睡颜,在心里悄悄想。   “嗯……”   李兰钧呼吸更快了些,鼻间未有防备地吟出一声闷哑的叹息。   他苍白的面色逐渐攀上几分病态的绯红,紧接着又是几声吟叹,那双攥着被角的手发了紧,将薄被揉成皱褶的一团。   叶莲见状有些不知所措,她止住了摇动的扇子,凑近贴在李兰钧耳边轻轻唤他:“少爷,少爷……?”   李兰钧闻言忽然侧过身,将身子蜷缩在一起,他的鼻尖不经意擦过叶莲的脸颊,二人此时仅有咫尺距离,那些混乱的鼻息全数扑洒在她脸上,引起一阵酥痒。   他仍在躁动着,脸上冒出许多汗气,薄被之下的双腿也卷曲磨擦起来。   叶莲惊觉他被魇住,困在梦里醒不过来。   她伸出手放在他颊上,温凉的手掌覆盖住潮热,手心沾上一掌冷汗,叶莲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李兰钧的脸颊,语气有些急切:“少爷,您梦魇了么?”   李兰钧从梦魇中掀起眼皮,却只看了一眼便合上,那双放在薄被上的手松开,忽地握住她的手腕。   叶莲一抖,不知他在梦里还是醒了。   冰冷的手指寸寸往上,与她聚拢的五指重叠,汗涔涔的掌心弄湿她的手背,指掌的主人忽而沉重的呼吸中,好似从喉间溢出一声青涩的闷哼,随后是混入闷哼中的梦呓。   叶莲附耳去听,只得听一声声只重复着二字——   “莲儿。”   她瞪大了眼睛,以为听错了,却又听见更清晰的几声。   “莲儿,莲儿……”   声声如巨石猛击她的心门。   “少爷,您、您这是怎么了?”叶莲看他面色透红,口唇间喷涌的热气快要比夏日更滚烫,她只觉得不对劲,可哪里不对劲……   她又不敢去想。   李兰钧口中不断叹息着,低/吟像海浪一般一下一下拍打在她脸上,心头某种异样被他痛苦而舒适的叹声挑起,叶莲只觉得浑身难受。   他用脸磨蹭着她的掌心,肌肤烫得吓人,烫意攀爬至她的手指,触碰到李兰钧的眼角时,叶莲发现那里有一块冰凉的湿意。   是泪,是被折磨煎熬出的眼泪。   “少爷,您生病了。”叶莲从失神中回转,这才发觉李兰钧生了热病。   但也不止是热病,或许还害了怀/春之症。   怀/春,这种只在口口相传的病,叶莲是不知道解法的,所以她只能看着李兰钧难受,纠结于是否要出去叫冬青进来。   纠结间,李兰钧已寻着她的气息摸索上前,半睁着眼并不清醒地看着她。   “帮我……”   叶莲睁着眼,心头扑通扑通地涌起洪流,她想逃跑,想退却,但脑中更多的是:帮他?怎么帮他?   她略有犹豫地望着李兰钧的眸子,桃花目中蓄满了水光,眼尾微红,轻蹙的眉尖带着哀求的意味。   见她并无动作,眉目间又流露出不满来,他循循善诱般抵着她的鼻尖,轻轻蹭过,又半闭着眼吐出一口热气。   叶莲踌躇着吻了上去,轻柔地啄合,她将坐着的姿势变换为跪在踏床上,躬身像虔诚的信徒那样,捧着李兰钧的脸吻着。   李兰钧被她放回枕上,仰起头配合她亲吻,手搭在她的后颈扣住加深。   他的气息、他的唇齿都散发出浓重的热,唇舌交缠时仍有滚烫的体感。   叶莲吻到有些窒息,脱开桎梏唤气之间,李兰钧略微一带,把她整个人捞入床榻里。   “少爷……”   叶莲贴着他的胸膛,觉得脑袋乱成了一团浆糊,于是出声唤道。   李兰钧尚在病中,她怎能趁病如此折腾他的身子,待他明日醒来,看到这样的场面会是什么感想。一想到这,她就没由来的羞愧难当。   一双大手撩/起她的裙摆,顺着腿侧往上触到腰际,而后游走于脊背,再缓缓探到锁骨下。   叶莲瞬间从脚尖激起一阵麻意直冲头顶,她蜷起身子,瑟瑟往后退去,躲避着这双冰凉带着湿冷的手掌。   “少爷,少爷您病了,少爷……”她含糊不清地一遍遍提醒,双手抵在李兰钧胸口拼了命弓起背往后退。   凝着薄汗的手指一拢,叶莲即刻僵住不动,再被匀化几道后,便失力了。   李兰钧凑上前吻她,听她在口齿不清中轻吟浅叹,身子雨打浮萍般飘摇不止。   “这回……有些不同了……”他扶了扶那具无骨的躯体,在一片温和的体香里喃喃道。   小丫鬟缩在他怀里,簌簌着抖得厉害。   “少爷,不要再继续了好不好……?”她勉强出声,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润湿的味道,“少爷病了,不能折腾了……”   “可我难受得厉害。”   李兰钧只当在臆梦里,除了头疼,其余都畅快得恰到好处。   他说的难受,自然也不是一般的难受。   “少爷哪儿难受?”   叶莲睁着水洗过的眼睛,天真地询问道。   “这儿。”李兰钧说着,捉住她的手放进薄被里。到了此时还不知是何用意,想必不大可能,但叶莲才从中消停,脑中正迷蒙着,实在有心无力。   她的指尖触到那片土地时,下意识要抽手,可李兰钧病中不知哪来的力气,生生让她留在原处,切身感受着烧灼。   “好莲儿,你自个儿瞧瞧……”   李兰钧带着鼻音的声气尤在耳边,他沉吟片刻后撒娇卖乖,生恐她弃之逃跑。   叶莲以往哪见识过这般,害怕得直往后缩,说什么都不愿顺从。   “奴婢不会、奴婢帮不了……”叶莲闭着眼拼命摇头,瑟缩着往后躲。   李兰钧掀起薄被,罩住她的身子,将她拢在黑朦里。   “我教你。”   他脑袋嗡嗡作响,头疼得像在敲钟,但眼下已盖过了疼痛,满心满眼都是手足无措的小丫鬟。   李兰钧难得的耐心尽数用在叶莲身上,他俯身吻着她的眼角眉梢,又在耳际流连不舍,哑声道:“我头疼得要命,你不管,可就没人管了……”   “你不是说要照顾我么?难道要反悔不成?”   “你忍心瞧我这样?”   一连串的问话,叫叶莲无处退避,被子里稀薄的气息让她呼吸不顺,她探出指尖,轻轻……   ……   过后,李兰钧躺在榻上沉沉睡去,叶莲悄声从床上爬下去。   幸而屋内置了一盆冰,冰块早已融化成水,叶莲就着寒凉的化水清洗手指,洗净后又拿起那把蒲扇,坐在榻床边轻轻给李兰钧扇风。   她摸了摸李兰钧的额头,竟真如他所说,被她帮衬过后就降下热意,半分不觉发热了。   叶莲掏出手巾给他擦了擦脸上冷却的汗,再扇了片刻风后,忍不住困意伏在床沿上睡了过去。 第39章   清晨,天方蒙蒙亮,李兰钧睡踏实不过多时,又被身上的黏腻不适醒了。   他睁开眼,身体比头还沉重,不知何时亵裤松了,几乎裸露着睡了一夜。   随后支起身子靠在床头,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,脑后一阵一阵地发疼,中衣因汗湿而紧贴着皮肤,身下却安分得很,没有昨日那样的尴尬。   李兰钧微微偏头,见叶莲趴在床沿上睡得深沉,他方才一通动作都未吵醒她,纹丝不动地拿着一把蒲扇在睡梦中徘徊。   他正想去摇醒她,手指才碰到那片薄瘦的背时,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二人耳鬓厮磨的画面,漆黑的夜里,床帐透出几分微弱的月光,小丫鬟伏在他胸口,手中把握着……   李兰钧的指尖骤然一顿,他扶着头使劲晃了晃,这才把昨夜发生的一切渐渐想起。   难怪……   他臆梦里的小丫鬟从未有这么羞涩过,不太熟稔的动作也带着丝丝瑟缩之意,原来不是梦,是真实的她在帮他。   日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洒在叶莲的发间,她平整而安静地呼吸着,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   李兰钧咬着唇看了她许久,一张苍白的俊脸青红交错,最后全然被酡红取代。   他真是昏了头,竟然在她面前如此失态,若不是忽然想起,恐怕只有她一人记得了。   太丢人了……   李兰钧倏然出声唤道:“莲儿!”   叶莲在梦里听闻有人叫她,“腾”地从床沿上撑起来,睁着朦胧的眼睛打量面前的人。   “少爷……”待到看清楚后,叶莲有些心虚地回应道。   “你你你……我昨夜……”李兰钧羞得口齿不清,光是“你”字就重复了三遍。   他结巴着说不出口,叶莲却附手上前,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,触到温热的肌肤后,又很快抽回。   “少爷昨夜生了热病,现下好了。”叶莲言简意赅,决定不多说其余内容。   李兰钧被她的突然举动吓得一愣,听她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又升起一股火气,他眨巴着眼睛半晌,小媳妇似的吐出一句:“不知羞……”   到底是怎么个不知羞,他没提起,但叶莲心知肚明,她纵有千言万句,好像也洗不清这样荒唐的嫌疑。   虽是李兰钧的授予,可他正病得不清醒,归根结底还要算在她的头上。   可怜她昨夜羞愧欲死,今日还要被罪魁祸首骂一句“不知羞”。   “奴婢知错……”叶莲生恐越描越黑,索性直接认错。   “你出去,叫冬青进来。”   李兰钧此言一出,颇有种提上裤子不认人的决绝,但他此刻绝不愿多看叶莲一眼,所以只能赶人出去,以防自己再犯糊涂,添一桩不可言说的尴尬事。   叶莲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几眼,随后只好收拾东西出门。   她带着一肚子委屈踏出门,便见冬青坐在门口呼呼打着瞌睡,于是心中委屈更甚,瓮声瓮气地叫醒他:“冬青管事,少爷让你进去呢。”   说罢,也不管人家是否听见,提着裙摆“噔噔噔”下了楼。   楼下已开始收拾包袱,大伙休整一夜,精神抖擞地在客栈里静候李兰钧。   掌柜备了羹汤给他们过早,叶莲简略跟他们打了招呼,坐在长凳上用早膳。   伙计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肉末菜叶羹,叶莲从筷篓里抽出两根筷子,吹了吹热气,等凉了一些才就着碗吃干净。   她平日里最喜品鉴各家各路的食物,今日破天荒地没尝出滋味,自然也就比较不了哪好哪坏。   楼上折腾半日,约莫日上三竿之时,李兰钧才不紧不慢地从楼梯踱下来,走到大堂时也未分一眼给叶莲,就这样早膳也不用地踏出门,由冬青扶着上了马车。   叶莲随着一众仆役紧接着出门,清点好行囊后踏上马车,坐在一边车架上。   马车徐徐行进着,冬青坐在另一头,低声问:“莲儿,你怎么不进去?”   李兰钧身子金贵,时刻都要有人照顾着,以往她当然坐在车厢里,可当下……他是否愿意见她都是个问题。   叶莲也不太想看到他的脸。   “少爷不让。”她干脆把罪责推到李兰钧身上,以报他的忘恩负义之仇。   冬青恍然大悟地点点头,道:“何事又与你置气?”   “这个……我也不大清楚。”   “少爷近来情绪是不大好,离家太远的缘故吧。”冬青又自顾自地说。   叶莲顺着他的话点点头,想着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昨夜那些见不得人的动静,冬青当真一点都没听见?   她不知该说他圆滑,还是实在心大。   行至山路,难免颠簸非常,叶莲坐在车架上都颠得想吐,李兰钧一路咬着牙不叫她进去,此时突然嚷道:“冬青,冬青!”   声如蚊虻,胜在气势汹汹。   冬青忙掀帘入内,车内一阵手忙脚乱,叶莲守在车外看远处的青山绿水,这才觉得冬青的差事有多松快。   里面混乱得起劲,她看风景的兴致也十分起劲。   城外不同于城内,景物更让叶莲觉得熟悉,低矮的山脉,一重又一重的水田,湖泊溪水自然清澈,比起城内被规整过的造景,愈发显得自然野性。   湖中有渔人划一小舟,漂浮于无穷无绝的碧色间,荷叶中立着或粉或白的花团,花上驻足几只油绿蜻蜓。   期间车马停驻过几道,李兰钧下马洗漱休息,也忍着不去看她,二人在咫尺的距离里,竟然没有一回眼神接触。   马车轧过土黄的大道,入城后可谓招摇过市,蒲县人口稀少,大多户人家聚集在村庄里,自然也贫穷,县城里比扬州差了不是一星半点,最富庶的属县衙和官吏的住所,其余都穷得平分秋色。   行人频频回首看这如同结亲般隆重的车队,叶莲本在欣赏沿途街景,被他们打量得不自在,眼神一转装作平静地目视前方。   好像她也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似的。   马车在城中徘徊一圈,最终停在县衙门口,县衙在林立的房屋里突出得宏伟起来,李兰钧被搀扶着下了车,瞥了一眼这鹤立鸡群的穷酸大门。   门边候着两个加起来有百岁的县官,甫一见他下车便迎上来,笑得春光灿烂。   “李大人,李大人!” 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反复叫了好几道。   李大人李兰钧面如死灰,勉强回了句:“二位安好。”   “小人是蒲县县丞,这位是主簿……”   李兰钧的好字还未结尾,在前那位便抢先介绍道,笑得那叫一个谄媚。  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,李兰钧耳朵里塞棉花了似的,拢共听进去几个字,他几乎欲倒地立在县衙门外,脑中只有想歇息的念头。   “劳驾,我住哪儿?”李兰钧顺了顺气,虚弱地打断县丞滔滔不绝地后话。   县丞一顿,旋即端起被断掉的笑脸:“哎呀,是小人老糊涂了,大人舟车劳顿,还是先回府安置吧,公事过几日说也不迟!”   说着扯扯主簿袖角,让他接替后面的话。   主簿赶忙接着道:“为了办公方便,小的在县衙附近给您物色了个好宅子,不大,还请大人屈尊先住下……”   他说完,将手一指,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果然见一小宅坐落在不远处,距县衙也的确近得离谱,都不用马车,走两步便到了。   宅子从外看去只有朴素二字,可想而知内里景色也不会变化多少,县衙这两个老官,办事唯恐不够妥帖,想必也是绞尽脑汁。   “成吧,那李某先行告退,过几日再来商议要事。”李兰钧倦得多言,象征性地一揖,由侍从扶着往宅门处去。   宅门外守着的一名小厮见他们要过来,赶紧开了锁静候,叶莲从门中窥到宅内景色,小院清静,造景简练生动,算得上雅致大方,处处都是精心修理的痕迹,虽比不得南园,但也是个好去处。   她跟着进了宅院大门,院内正中摆放一口靛青大缸,缸中锦鲤两条,莲花一枝,莲叶大小不一几片,周遭景色皆透露着雅致二字。   李兰钧满脸不屑地打量四周片刻,即使虚弱到要人搀扶,也不忘嘴上犯忌:“芝麻大点,我提个字叫做芝麻园得了。”   “好名字,少爷,奴婢这就去定做牌匾!”冬青附和着说得,扶着他的手往上一提,李兰钧被歪歪斜斜地扯到一边,好似个任人摆布的木偶。   他听冬青这句蠢得出奇的话,一时哭笑不得,抽搐着眉心放出一句:“你少说两句话,行么?”   冬青只好闭嘴作闷葫芦状。   叶莲听二人说书似的一唱一和,面上差点憋不住笑,她颔首低眉跟在后面,早晨那点余气消散得无影无踪。   李兰钧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游完“芝麻园”,便坐在大堂的椅子上颐指气使,差遣下人搬放行李。   一葱倩色身影在众人中飘飘荡荡,叶莲把李兰钧带来的书画挂在壁上,又开始折腾他那一堆值钱的瓶瓶罐罐,整个宅中,除了李兰钧大剌剌地坐着,其余皆在忙活于繁杂的行李。   坐在座上悠闲自在品茶的李兰钧,在不知第几次看向叶莲后,终于坐不住了。   “我没让你搬。”   他看着路过的叶莲,冷不丁开口道。   “奴婢在做分内之事。”叶莲不知哪来的胆量,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。   她明知李兰钧是让她撤手的意思,却还是要不顺着他的意去反驳,仿佛一夜之间有了底气。 第40章   叶莲的确是“一夜”有的底气。   李兰钧被她打断,面色陡然急转直下,他正欲出言怒斥,满腔怒火却在与她对视时没了踪影。   一见到叶莲那张臭石似的小脸,他脑中的景色就变幻无常,青天白日冒出许多旖旎风光来。   他失语这短短数时,又在想昨夜的事。   昨夜,昨夜,昨夜……   那可谓艳色的画面让他回味不已,心头所谓的羞恼早成了幌子,实际上是蠢蠢欲动的下流想法。   李兰钧忿忿别过脸去,逞一时口舌之快:“不知好歹的蠢丫头。”嘴上是斥责了,可也仅仅是说上两句,责罚的话半句没着落,可见得他有多纵容了。   “奴婢知错。”叶莲应付了一句,搬着花瓶放在矮架上,又用抹布擦擦瓶口的积灰。   收拾半日行李,好歹把李兰钧带来的一屋子物件摆放清楚,仆从们累得直喘气,伙夫在厨房翻腾几下,给他们做了一顿勉强应付的晚餐。   而李兰钧,在榻上睡了一下午,醒来头一件事就是要吃叶莲做的饭菜,叶莲忙活半晌,连水都来不及喝,就要匆匆去给李兰钧备夜宵用。   芝麻园里物件精简,厨房的炊具倒是齐全,甚至还备下了夏日常见的时蔬,莲藕、莲子、鱼虾云云。   叶莲用水瓢打了一瓢凉水,仰头“咕咚咕咚”全数浇进嘴里,喝完这口救命水,她才收拾着开始备膳。   又是揉面又是择菜,幸而伙夫帮着烧火劈柴,做了些体力活,余下的交给叶莲便轻松许多。   李兰钧带的这二位伙夫大哥,隶属南园外院,虽也会摆弄些菜式,但主要还是专门做下人饭的,所以他日后的三餐全权由叶莲负责,这也是叶莲自己求来的。   她没做过多花样的小菜,一碟素炒脆藕,小碗糖莲子,再加鱼虾鲜面一碗,李兰钧的晚膳就由厨房仅有的几样材料制成。   叶莲将夜宵端到他面前时,李兰钧左右打量一番,瘪着嘴道:“就这些?全是河里捞的,一点土里长的都没有?”   “少爷,厨房只有这些菜,您将就吃着先?”叶莲平静地开口回答,最后一句询问的意味并不明显。   李兰钧一时被她拿捏,抬头睨了她两眼,最终拿起筷子捞面嚼吃。   鱼肉去刺,虾肉去壳,面汤上浮着青绿的葱丝,一口细面下去,鲜香适宜,李兰钧又夹了几筷子藕,剩下半碗面没用完,糖莲子倒吃得精光。   “少爷,不合胃口么?”叶莲出于厨子的本能,还是开了口问他。   “何止,水里的东西吃久了一股水腥味,吃来坏胃口。”李兰钧张口便是胡说八道,实际上哪里是不合胃口,只是他一路颠簸,没有食欲罢了。   叶莲近身伺候,竟然半点没把他放在心上,连他不舒服这挂在脸上的事情都忘了。李兰钧眯起眼睛,苍白的面色逐渐变化,憋出一抹含气的红。   “哦,少爷,这面里还有土里的葱丝,奴婢方才忘了说了。”叶莲知他胡言乱语,便也跟他打趣道,话里话外带着揶揄。   水里的有水腥味,难不成土里的还有土腥味不成?   她静静等着李兰钧下一句乱言。   “一股土腥味!”李兰钧听她话中揶揄,扬言道。   说完便掀起被子,背过身去躺下,只给叶莲留了一个墨发纷乱的后脑勺。   候在一旁的冬青见状,十分有眼力见地对叶莲温声道:“莲儿,你出去吧,少爷睡下了。”   被打晕都没这么快睡过去,冬青嘴里也是没个正经话。   “真是奴大欺主,说坏话都不背着我了?”李兰钧转过头来幽幽看着含笑的二人,语气中满是愤恨。   “少爷,奴婢可只说您睡下了,别的一概没说。”冬青笑着解释说。   “奴婢更是没开口呢!”叶莲也解释道。   “滚滚滚,看见你们就烦!”   李兰钧抓不到把柄,气急败坏地将二人扫地出门。   叶莲于是乖巧地带上门,随后优哉游哉回厢房去,留冬青一人在原地听命。   跟县衙约定的日子随之到来,李兰钧这个不争气的却病来如山倒,上回在客栈犯的热病又转了个弯,继续纠缠他的身子。   李兰钧来蒲县不过两件事,除了做差事,就是立点能提到明面上的功,好给他的升官之路推波助澜。而立功的最好机会——修堤坝防洪,好不赶巧在这时候来了。   六月下旬,为防范八月秋汛洪涝发生,县衙会提前加固堤坝,顺便做些防洪的措施,李兰钧在这时病了,便是要生生错过这一段好时机。   纵使他一贯疏松散漫,吃不得半点苦,此时也只能带着病体赶到县衙布置安排,计划好后还要去监修几日,在百姓面前立立口碑。   李兰钧在扬州可谓毫无功绩可言,闲话谣言倒是能装一箩筐,如今来到无人知晓过往的地方,正是他扭转命运的天赐良机。   “春汛方过,河堤年久失修,连日大雨又致周遭泥土松动,实在为一大隐患,”李兰钧坐在厅中正座,不急不缓地抿一口茶水,“河堤要加固,河道更要加宽,若能分流亦可行,我过几日动身勘查一番,再下定论吧。”   言毕,茶水方才咽下肚,嗓子眼痒得忍不住咳嗽出声,咳嗽比说话还长,满脸呼不进气的通红。   县丞连连点头,表示万分的赞成:“是,是,这些都是要好好修整的……”   随后欲抑先扬,又皱眉作为难状,嘴唇翕动许久,缓缓开口:“不过吧,县里一时支不出这许多银子,恐怕要削减一些工程了……”   他一道说一道观察李兰钧的神色,摸着山羊须咂舌攒眉。   “这些银子自然不是县衙出,我写封奏书递到上面,让他们批些公款下来。”   李兰钧看他一副小器做派,十分大方地开口解难。   公堂下的官吏连连点头,只等着他发号施令。   李兰钧年方二十,县衙里比他年长的一口一个“大人”“小的”,看着比他还不要脸面,毕恭毕敬得像家中仆役。   在府衙过惯了憋屈日子,来这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李兰钧秉承一贯作风,坦然受用。   一直闷葫芦似的主簿在众人称是后,突然低声开口:“大人,去年维护河堤的奏书县衙未上报,如今突然上报索要批款……上面会批吗?”   “怎么不会?大人与李大人什么关系,不就修堤这等小事,说批就能下来!”县丞飞给主簿一个眼刀,随即高声道。   “……”李兰钧拿茶杯的手一抖,脸上险些没维持住。   敢情这群人唯他马首是瞻,原来是打听到了他有个本事通天的好爹。李兰钧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周,心道竟见到比他还不着调的人,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官,官位莫不是捡来的?   “县丞言重了,不论是否批准,我都会竭尽全力的。”李兰钧张口一句滴水不漏的客套话,牙根却已经咬紧了。   “大人好气量,您带病办公,实在身体辛苦,日后尽管吩咐,小的们给您做些杂事,之后全依仗大人了!”县丞一句话把责任事务推给李兰钧,恨不得他包揽全活。   “呵呵,过奖。”李兰钧干笑两声,敷衍回道。   “若是批款不足,我们自发捐赠私资,虽月俸微薄,但为了百姓安居,凑也要凑出来个修堤钱!”县丞越说越激动,慷慨激昂地发言一通,唾沫星子浇花似的往李兰钧脑袋上淋。   李兰钧嘴角微抽,连假笑都挤不出来。   他们这些人被养得油光水滑,提起来抖几下都能抖出半座河堤钱,嘴上倒是唱得好听,真要出钱铁定不乐意掏几块银锭。   李兰钧合上眼,以防县丞的唾沫飞进眼中,也是眼不见心不烦之意。   而后几日均是如今日一般,吹捧夸赞比谈正事的时候多出许多,李兰钧好生观察一番,得出“县衙的人都是吃白饭的”这一结论。   这些个顶级酒囊饭袋,确实对得起这一总结。   本就一脑门公事,几日后上面一纸驳回更是让他雪上加霜,李兰钧捏着驳文坐在堂上,扶额半晌。   这回下面没声了,前几日叫嚣着散尽家财的那几位更是沉默不语。   “诸位,不然筹钱吧?”   李兰钧牵起嘴角,露出个阴森森的笑容。   “这……”   众人对他的失败始料未及,纷纷装聋作哑,顾左右而言他。   “小人有些余银,愿意捐献十两……”   “十两?各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不得出个百两来?”李兰钧闻言,话里话外透着揶揄劲。   厅中众人讪讪一笑,个个把嘴缝严实,未有一人敢开口说话,唯恐破了钱袋子,被李兰钧索要去修堤。   县丞见李兰钧面色逐渐冷淡下来,连忙开口出主意:“大人,不如我们搞一场募捐吧?让县里人都出出力。”   李兰钧横眉睨他一眼,面色像结了霜,口气也冰凉冷漠:“募捐?朝百姓要钱,好像不太像话吧?”   “那不敢,县里不少商贾地主,让他们出些力也是个办法。”   县丞擦擦额上冷汗,笑得勉强。   有钱给他置办宅子,没钱修堤修河道,这话说出来李兰钧都不信。   “也可,尽快提上日程吧,”他语气平平,随后又沉声道,“这事就拜托县丞出面了。”   李兰钧当然有银子修堤,可看着这一群人不劳而获,享受他的银子堆出来的好处,他向来小肚鸡肠,自然不肯被人占了便宜。   县丞听完他的话,脚底一滑,差点从高凳上栽下来。   “我?”   急得连“小人”“小的”都不用了,一个“我”字脱出口,百转千回,抑扬顿挫。 第41章   “嗯,此事大人去办是最为合适的。我初来乍到,认不得几个人,县衙内最有威望的,可不就是县丞大人了么?”   李兰钧学他的那套,一口一个“大人”,势要将捧杀进行到底。   县丞脸色青红相间,到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*,李兰钧瞧他的口型像是“小兔崽子”,而他出口的却是“知县大人”。   “下官小小县丞,怎能担此大任……”   “欸,大人,莫要妄自菲薄,蒲县知县空置数年,您操持这些年,可不就是半个知县了嘛!”李兰钧扬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,溜须拍马说如唱戏一般。   “我只是过来暂任,这次差事办好了,大家都有受益。我定要上去的,而蒲县这空出的位置……怎么也要轮到县丞大人了不是?”   县丞这半身入土的老官,求的不就“升官”二字,李兰钧一通诱导,正说在他的心坎上,这次做好了……说不定临死之前真能坐到知县的位置上,也算还了他多年左右忙活的债。   “唉,这……下官斗胆去做了。”县丞纠结半晌,最终被李兰钧的鬼话哄骗成功。   “辛苦了。”李兰钧欣慰地拍拍他的肩,笑得十分虚假。   忽悠完县丞,下头的人也不能放过,他将那点假笑加深,笑得像鬼一样,索命般转头看着众人开口:“为蒲县出力,各位的捐款也不可缺少——当然,本官也会带头捐款的。”   “一百两,明日就送到公堂来。”   兔子急了还咬人,李兰钧没把价格抬太高。   他率先开口了,其他人自然不能推脱,况且一百两不上不下,大家在这上下捐资,又得了名声,又没太多破费,勉强算两全其美。   李兰钧说完,不与其余人多费口舌,拂袖从厅中离去,走到县衙门口时往后一觑,见无人跟上来,才抬手揉揉笑僵的嘴角。   跟这群搂搜老泥鳅周旋这些时辰,弄得他都要不会笑了。   夏季燥热,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,犹豫着不想踏出屋檐。日头照得眼前景色发白,鞋底踩在土路上定是一阵下锅般的滚烫,李兰钧磨蹭着,心里埋怨冬青还不动身来接他。   明明从县衙到宅子不过几步路。   李兰钧等得烦躁,引起嗓子发痒,他捂着嘴咳嗽半晌,抬起眼看见一藕荷色身影从宅门中探出来,挎着篮子预备往集市方向走。   “莲儿,莲儿!”李兰钧在县衙门口大呼小叫道。   才出门没走两步的叶莲听闻有人唤自己,循声望去,见李兰钧站在屋檐下朝她挥挥手。   她小跑着走到李兰钧身边,顶着烈日问:“少爷,今日下值如此早?”   过后又补上一句,“要不要奴婢去叫冬青管事过来?”   “叫他不如给我拿把伞来,”李兰钧捡起傲气,没好气地指示道,“快去,我在这站着要晒成干了。”   叶莲只好充当跑腿的,又回宅中拿了伞来,冬青正巧不在前厅,叶莲便没叫他跟着出来。   她在烈日下跑了两趟,一张脸浮着薄红,鼻尖有丝丝汗珠,走到李兰钧面前时,一滴汗恰好从额头直掉到下巴。   “少爷,伞。”叶莲贴心地撑开伞,盖在李兰钧头顶递给他。   “你总站在太阳底下做什么?不知天热吗?”李兰钧看她傻乎乎站在檐外,又不满意地开口说。   叶莲急着去买食材,不愿多耽搁,只好听话站到檐下,以免李兰钧有更多后话。   她手上挎着一只小篮,篮内盖着土黄麻布,一片空荡荡。李兰钧低头审视片刻,没眼力见地问:“你要去哪儿?”   叶莲低头看看菜篮,又抬头与他对视,满脸无奈地回:“奴婢去买做晚膳的食材。”   李兰钧拿着伞的手一歪,叶莲身上便罩下一片阴影,将她全须全尾罩在伞下,挡住日头的炙烤。   “去哪买?”李兰钧又问。   “街边草花巷那儿,有个卖菜肉的集市。”   叶莲抬头看散发桐油味的纸伞,余光不免看到李兰钧的侧颜,她忍住心中雀跃,低下头看着地面。   “少爷,去晚了没新鲜的买了。”   她盯着脚尖,轻声说道。   “现在都什么时辰了,你去也买不到新鲜的,定然只有烂菜叶子买。”李兰钧偏头看着她整齐的发髻,漆黑的头顶有一个旋,带歪一处乌发。他眨眨眼,想起幼时姨娘同他说,发中旋多的人,比牛还犟。   李兰钧那时还没见过牛。   思绪回笼,小丫鬟略微抬起头,却不看他,不知看着何处道:“多走走逛逛,兴许就有晚出摊的呢。”   果然犟得厉害,全然不听劝。   “那我去看,看谁这么晚才出来,治他个懒汉罪。”   李兰钧眼中涌起点点笑意,嘴角却强压着假装正经。   “少爷这县太爷做得好生放肆……”叶莲笑着回嘴,把话仔细过了一遍才明白李兰钧的真正用意,她蓦然抬头,睁着盈盈一双眸子,不知是喜是惊,“您要去么?”   李兰钧咳嗽几声,轻飘飘吐出一句:“体察民情。”随后走出屋檐下,回头示意叶莲跟上脚步。   他握着伞把走出檐下,叶莲没过多犹豫,跟着从檐下跳进纸伞的阴影里。   蒲县地小人稀,消息更是闭塞,李兰钧这位知县大驾光临,也只有少数人谈起,更多人并不了解。   叶莲本不该跟他同撑一把伞,可路上来来往往,似乎无人在意二人,索性放肆一把,享受李兰钧掩在高傲下难得的温柔。   天干物燥,泥铺成的地上纷纷弥漫着尘土,二人共处伞下,叶莲却不敢与李兰钧相距过近,隔着一拳宽的距离并肩同行。   “咳咳咳……”李兰钧被尘土呛得直咳嗽,皱着眉挥舞手掌扇去风中尘埃。   叶莲见状,在李兰钧手上几寸伸手握住伞把,抬头朝他说道:“少爷,路上尘埃太重,您用手巾遮住口鼻,奴婢来撑伞吧。”   李兰钧咳得上气不接下气,在咳嗽中抽出空点头,又抽出空接过叶莲递过来的手巾。   他接过那方手巾,方才掩住鼻头,就从丝帕里闻到了熟悉的味道,于是从咳喘中勉强睁开眼,含糊不清地看那块手巾。   碧色,绣着青竹……不就是他夜夜揣在怀中的那块吗?   李兰钧的脸霎时涨得通红,他一道咳嗽一道问:“你……从哪里找来的?”   叶莲见他一副气得要死不活的模样,以为哪里又招惹到了他,忙解释道:“奴婢收拾马车,见里面落下少爷的手巾,就清洗了一遍,忘了同少爷讲了。”   末了又问,“少爷,您怎么了?”   李兰钧忙着咳嗽,没顾上理她。   叶莲在马车上见到手巾时还有些惊讶,她压在箱底的物件竟然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李兰钧身边,难怪自己找了好久都没见到。   她不敢肖想是李兰钧动的心思,只能想着是林檎翻她卧房后送到李兰钧手里,至于为何李兰钧当时不说,大概是区区小事,不足他挂齿罢。   李兰钧捏着手巾,攥得手指都发了白,他借咳嗽之名故意不回复叶莲,也是有做坏事被抓获的心虚。   二人走在大街上,各自偏着头东西顾看,就是不看对方一眼。   草花巷比起街道略微逼仄一些,巷中蹲踞着各色摊贩,从巷头至巷尾净是青青绿绿的菜色,个中夹杂着肉铺和渔人。   叶莲在破布上、篓子里打量,拣起一只头顶着黄花的胡瓜,抹去瓜上的毛刺仔细观察一番,才同摊前妇人问道:“婶子,我拿两个要几文钱?”   “才从地里摘下来的,三文。”妇人竖起三个指头,殷勤道。   “一贯来都是两文,怎的你这卖贵一文?”叶莲又拣起一个,作严肃状讨价还价。   妇人有些尴尬,摸了摸鼻子提高声量道:“哎呀,妹子,今年收成不好,菜价早上去了,别家都要卖四文呢!”   “是吗?那我去别家看看。”叶莲放下胡瓜,拍拍裙角就要走。   “妹子你就拿了去吧,后头哪还有俺这么新鲜的菜啦!你相公一看就是地主老爷,一文对你们来说算不得啥,对俺们可就是辛苦钱了!”妇人见她要走,赶忙站起来劝道。   她皮肤被晒得发红发黑,拿着胡瓜的一双手皲裂粗糙,急切地将胡瓜往叶莲篮子里送。   叶莲一见她的手,要走的步伐就停了下来,她思索片刻,任由妇人把胡瓜放进篮里,从袖中掏出钱袋数出四文放在妇人掌心。   “确实是我小器了,你们不容易。”   妇人接过那四块铜板,仔细数了数后揣进兜里,嘴里不停说着吉祥话,差点从摊位走出来送他们。   李兰钧听妇人误会,一直在耳边重复“相公”“般配”之类的字眼,略微一挑眉,回头看了一眼妇人,驻足在原地又看向叶莲。   “讨价时还硬气,突然就心软了?”他语气带着上扬的愉悦,眉目含笑。   “少爷……”叶莲尴尬地抿着唇,看着他眨眨眼。   李兰钧调侃完她,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绣袋,转过身叫住妇人:“哎——”   一块银锭从天而降,落到妇人手掌中。   妇人接过银子,不可置信地擦了擦,随后高喝道:“谢谢贵人!谢谢贵人!”   声音之嘹亮,从巷头传到巷尾,引得一众摊贩竞相围住他们,捧着自家菜肉送到李兰钧面前推销。   叶莲从人海中望向妇人,那人挎着菜篮一溜烟跑没影,见她的银子没被抢去,叶莲这才松了口气把目光放回人群里。   这边李兰钧扔石子似的分发着银子,腿边的肉菜越堆越多,叶莲险些站不住脚,被李兰钧捞到身后才坎堪有立足之地。   “少爷,这样做太危险啦!”叶莲扯着嗓子在他耳边喊。   周遭不少人虎视眈眈,眼神让她有些害怕。   李兰钧朝她摊开手掌,也高声喊道:“把你的钱袋子给我,回去还你!”   叶莲劝阻无用,只好解开钱袋送到他手里,眼见满满一袋钱顷刻空荡,她心头一阵隐痛,却只能紧紧攥着李兰钧的衣角缩在他身后。 第42章   钱财散尽后,围着二人的摊贩迟迟不肯散去,方才敬畏的眼神逐渐露出凶光来,看似要把他们里外扒完。   “少爷,这可怎么办?”叶莲警惕地看着四周人群,咽了咽口水在李兰钧身后问。   李兰钧手不能提,肩不能扛,叶莲纵有再大的力气,也打不过这乌泱泱一片人,他们此时势单力薄,被打得落花流水都算是好结果。   李兰钧被他们盯得有些发麻,这才后知后觉出不对劲来,但已没有后悔的余地,他只好故作镇定地回道:“无事,待他们散去就好了。”   一番回答十分苍白,连他自己都不相信。   围着的众人越来越近,有人几乎摸到叶莲的衣角,想从她袖中翻找出钱财金银。叶莲一个哆嗦,贴近李兰钧,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摆。   那些人一开始还忌惮李兰钧,后见他们没任何动静,一人大着胆子伸出五指要去抓他的衣袖。   他的手才碰到丝绸制的华服,李兰钧忽然怒起喝道:“别碰我,滚!”随后挣开甩掉那双满是脏污的手,一脚踢到他膝盖让他失力跪在地上。   这一举动似乎更加惹怒了众人,无数双手像藤蔓一般纠缠上他们,任由李兰钧如何呵斥都不为所动。   混乱中,冰凉的指尖往下抓住叶莲的手腕,叶莲惊恐地准备挣脱,却听李兰钧低语:“不要乱动。”   李兰钧额头沁了薄汗,在浪潮似的人群中闷闷咳嗽了几声,另一只手忽而抬起来,手中抓着一个鼓囊囊的钱袋。   “既然要钱,就滚去捡!”   他说着,扬起手将钱袋扔到檐上。   钱袋一下打在乌瓦上,没支撑多久便滚了下地,掉在灰尘堆里。   人潮汹涌着往屋檐处挤,李兰钧见空出一条狭窄的路,将伞一扔,二话不说拉着叶莲拼命挣扎出去,出去后也不曾停歇,不要命地往巷尾跑去。   幸而巷尾通街市,李兰钧跑得要断气,终于走出这条吃人的小巷。   叶莲撒腿跟在他身后,李兰钧不知哪儿来的力气,差点让她跟不上步伐,被跛路颠倒了去。   那钱袋子里装的是李兰钧视如珍宝的手巾,紧急关头,再不舍也只能匆匆塞进钱袋充当诱饵,不然他们恐怕得受点苦头,才能走出这条巷子。   李兰钧把吃苦视为人生最为厌恶之至,即便不舍,塞手巾时塞得十分干脆。   后头的人后知后觉上了当,攒动着人头追到巷口,街道常有巡查人员,他们只停留在巷口便不再追出,恨恨盯着二人的背影直至走远。   叶莲被李兰钧带到街道的商铺旁,在成箱的货物掩盖中止住脚步,李兰钧不顾形象地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,浑身上下没一处整齐的地方,一张脸更是因为剧烈奔跑而透着病态的绯红。   李兰钧“嗬嗬”地喘着粗气,咳嗽又不死心地溢出,本就艰难的呼气瞬时紧迫起来,看着快要因失气而晕死过去。   “少爷……”叶莲歇息片刻,担忧地凑上去给他拍背顺气。   二人躲在杂货堆里休整了好一会儿,李兰钧才勉强支起身体站直,扶着货箱调整混乱的呼吸。   “这莫非就是……不患寡而患不均么?”他沉沉吐出一口气,转而哼笑道。   叶莲眨眨眼,没听明白他的话:“少爷,您说的是何意思呀?”   “是何意思?是我做错了决定的意思吧,本意是可怜他们,却挑起了人心险恶的一面。”李兰钧垂眸低语,那点笑容转瞬即逝,只留下一丝讥讽。   “这儿有许多我不曾认识的事物,和像你一样的人。”   “像奴婢一样的人?”叶莲仿佛有问不完的问题,作不解状瞪大了双眼。   李兰钧久久未答,叶莲领悟了什么似的,兀自答自己道:“是像奴婢这样穷的人么?”   说出这话时,她心里有些难堪。   就在方才,二人携手在巷子里飞奔,李兰钧手心的温凉传到她的腕上,捂凉一片,这样令人心悸的场面,才让他们脱出尘世,身份尊卑瓦解冰消,叶莲就是叶莲,李兰钧就是李兰钧。   而危机退去,李兰钧又回到她不可仰望的位置,出口便是晦涩难懂的文字。   她讨价还价的行为,为了一文钱辩驳许久的模样,还有那些摊贩贪婪的嘴脸……是否让他愈加高高在上了呢?   叶莲不安地搓着裙边,言毕有些牵强地笑了笑。   “穷么?穷困潦倒的人我不是没见过,真要说你身上有的东西,大约是我未曾体会过的艰辛吧。”李兰钧抬手揉开她的苦脸,神色平静而温和。   他柔软的指尖,芙蕖香绕指生柔,眼中无任何波澜,既不是轻蔑,又不是可怜,只是十分公正地说出这句话。   他不知道这句话对叶莲来说,足以撼动她心中所有胆怯筑起的城墙,一切分崩瓦解成灰烬,然后伫立起一个挑着眉头、笑得散漫的人影。   叶莲捂住胸口,只听胸膛里突突跳动着,有什么即将破出血肉、鲜血淋漓地呈献在李兰钧面前。   “你下回别去那里买菜了,重新寻个地方去。”李兰钧被她盯得不自在,撤回手掩在袖中,偏过头看着街边小摊道。   “奴婢恐怕找不到这么大的集市了。”   叶莲眨着盈盈一双眸子,仿佛看不够似的久久直视着他。   “这破地方,什么都只有独一份……我让冬青寻菜商来,每日送菜到宅中算了。”李兰钧没好气地打量一眼周遭,出谋划策道。   “那能选的菜就少了,少爷会吃腻味的。”   “都到这儿来了,穷讲究什么?不吃糠咽菜就成,我没那么挑剔。”   他这话说出,比话本还虚假,偏偏李兰钧脸不红心不跳,不觉得有哪里不妥。   叶莲颊边现出两只浅浅的梨涡,弯着眉眼回他:“都听少爷的!”   街道零散行人走过,二人你一言我一语,软语温言,似乎都浸泡在这一时的真心袒露里,眼波流转只剩情意。   “走吧。”李兰钧掸掸衣袖,阔步向前走去。   叶莲跟在他身后,正午的太阳晒得人不敢出门,李兰钧才走出几步,便挨着商铺而行,寻找阴凉处落脚。   “一文钱,能买到什么?”他仰头看万里无云的天,一边漫步一边问道。   叶莲略微思忖一会儿,盯着他的背影认真回道:“一捆青菜,一块豆腐,或……一合大米。”   “有时鱼鲜便宜,便可买两只肥硕些的螃蟹,碾碎拌饭吃,够奴婢整个家吃上一顿好的。”   李兰钧徐行的步伐顿了一下,他转过头看向叶莲,有些吃惊:“只是一文钱,就可买这么多东西?”   得到小丫鬟的肯定后,李兰钧摸摸袖中早已被抛下的钱袋,这才反应到他给的到底有多狠。   “一锭小铤,足够养活一户人家一整年的开销,少爷给他们送了多少个一年?”   叶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了笑,语气轻快。   “你带了多少钱出门?”李兰钧忽而转过头问,回头便见叶莲笑得可爱。   “四十二文。少爷,您可要记着还给奴婢呀!”   叶莲笑道。   李兰钧也跟着勾了嘴角:“百倍奉还。”   “那奴婢这些钱送得不冤,换来翻倍的回报,也够吃一年有余了。”叶莲闻言,笑得更开怀了,细声细气地在李兰钧身后念道。   “你吃我的住我的,哪里还有花钱的地方?”李兰钧反问。   二人行至一气派的宅院门前,李兰钧踱步几许,停下来转身看着叶莲。   “买胭脂首饰、点心果子,就算不买物件,也要积蓄着才安心呢。”   叶莲垂眸思索片刻,抬起头答他。   “这些么……我尽可以给你。”   李兰钧挑眉,意气张扬地歪头。   “少爷要如何给?”叶莲顺着话头问,眉眼间含着柔情。   热风卷着尘土纷纷飘起,周遭路人退避遮掩,连劳马都被风沙蒙住眼,步伐渐缓。   李兰钧凝着笑意,用袖子遮住面颊避风,随后弯腰凑到她面上,轻飘飘吐出一句——   “回去说。”   字里行间不可参破。   风停沙伏,那架马车缓缓停在二人面前,叶莲未有机会开口回他,他已转头往车前走去。   车上一人佝偻着身下来,面色如土,正面与李兰钧打了照面后,脸色更晦暗一些,但还是秉承着礼仪,恭恭敬敬地作揖道:“知县大人。”   “别来无恙啊,县丞是要去哪儿?”   李兰钧明知故问道。   “奉您的命,跟县中商贾疏通一下,”县丞勉强笑了笑,禀报情况,“这不,先来商会领头人这儿探探口风。”   “陈宅……”李兰钧佯装才注意到,仔细打量门口那块牌匾,“商会行首原是姓陈啊。”   “是是是,陈老爷是整个蒲县商贾的带头人,若要义捐,必要过了他这关才成。”   县丞连声附和道,说着擦了擦额角的汗,又露出一个笑容来。   “我跟县丞一同去罢,正巧路过遇到,就不好只让您孤军奋战了。”李兰钧也跟着笑道,笑得十分虚假。   他这“正巧”巧得诡异,但无人敢说他蓄谋已久,县丞怔然一会儿,立刻点头答应。 第43章   马车上卸下几份礼品,李兰钧接过仆役手中一提,与县丞齐步走进宅门。   叶莲颔首跟在他们身后,一同进了门。   陈宅整体装束无处不透露着富贵,比李兰钧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,李兰钧余光瞥见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,大青大绿,用色之俗气,让他也暗自咂舌。   几人还未走到前厅,便有一大腹便便的男子迈着沉重的步伐迎了上来,远远看见他面上笑得谄媚灿烂。   “县丞大人!县丞大人此番拜访,是有何要事么?”陈老爷顶着滚圆的肚子,走到面前时象征性作了一揖。   他站定后才把目光投向李兰钧,打量片刻后,又夸张地嚎了一嗓子:“这位是知县大人吧!”   “知县大人年纪轻轻便大有作为,真是一表人才啊!二位前来让寒舍蓬荜生辉,陈某惶恐,陈某惶恐!”   李兰钧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宅中景色,实在没看出“寒舍”在哪。   “陈老爷谬赞了。”他略微露出一点笑,接住陈老爷的话。   “本官与知县大人此次确有要事,还请陈老爷与我二人入内细谈。”县丞平日里恨不得化身为狗,如今在商贾面前却端起来为官的架子,不容置喙地直言道。   “好,好,那二位上座——小翠,上茶!”陈老爷摩擦着双手,满脸肥肉挤成一堆,边退步走边吆喝道。   前厅回应一声悠长婉转的“哎”,便有一袅袅婷婷的身影提着茶壶一一倒着茶水。   李兰钧走到厅前,回头看了一眼叶莲道:“在这儿等我。”   叶莲点点头,依言立在门边等候。   县丞往后睨她了一眼,又作无事状率先入内坐下,李兰钧跟着坐在厅中正位上。   县丞坐在右侧,轻呷一口茶水,随即清清嗓子开口:“此来也不是其余事,主要为了县中修河堤和清理河道的问题……”   “知县大人有意重新加固,并多以清整,本欲在月底动工,奈何公款迟迟批不下来,县衙便想筹款让工事先运作,也好预防水患。”   李兰钧紧接着道:“陈老爷是商会的行首,此次义捐必定要有您的首肯,义捐不重钱财数目,重在各位的一片心意。若能顺利动工,商会各位功不可没,本官定张榜表扬、遣人赞颂三日。”   “陈老爷意下如何?”   陈老爷甫一听事关钱财,又收敛了笑意,作思索状拧眉。   “义捐是好事,不过历年大大小小的义捐陈某都有参与,名声什么不是首要,就是这两年天灾不断,实在是……”   李兰钧一听,从他的话里找到了突破之处,抿一口茶水正色道:“正是因水患不止,百姓耕耘毁于一旦,商会行路也多有受阻,此时亡羊补牢,日后才不会更添祸患。”   “唉,也是……”陈老爷听他话中有理,咂咂嘴仍有犹豫。   县丞与李兰钧相视一眼,你方唱罢我登场,补上一句:“陈老爷还有顾虑,本官可以理解,治水工程并非易事,耗时耗资,投入不见回报难以让人满意。”   “水路也是运输货物的重要渠道,本官承诺,减免泊船费用,市税可减两成。”   他说着,竖起两只手指,伸到陈老爷面前晃了晃。   陈老爷消失殆尽的笑意又回转到脸上,他露出一口白牙,笑道:“大人体恤商户,陈某又有何不从之意?”   李兰钧藏在袖中的五指骤然松懈,与县丞交换眼神后,端着知县的气度拱手:“陈老爷目有远见,是成大器之人。”   “不敢当,不过若是义捐顺利,水坝署名可否刻上本商的名号?”陈老爷眼珠一转,又要求道。   他方才说不要名声,现下转眼又忘了这回事。   李兰钧对此无甚意见,回得滴水不漏:“若是大人稳居首位,自然可行。”   “那是必然。”陈老爷笃定道,朗声一笑。   “陈某便斗胆以恭贺知县就任的名义,知会其余人员了。”   谈判妥帖,他自然要张罗起后事,于是出言说。   恭贺就任这种喜事,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,必定挤破头要混个眼熟,一来扩大了参与人物的范畴,二来借宴会义捐,名义上也能过得去。   李兰钧展颜称是,暗道姜还是老的辣。   三人商议完善,陈老爷几次挽留他们用晚膳,二人有求于人,只好又在陈宅搓磨许久。   陈宅的菜品不出所料,清一色肉食,夹杂在其中仅有一小块青绿,李兰钧夹了几筷子菜,将一块油水十足羊肉放入嘴里,差点没忍住从喉咙里倒出来。   陈老爷几杯酒下肚,席间大谈“食色性也”,也不避讳,搂着侍女动手动脚。   李兰钧与县丞如坐针毡,尴尬得低头找菜吃,期间县丞频频看向他身后的叶莲,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些轶事来。   待到酒足饭饱,婉拒了陈老爷要送出宅的请愿,李兰钧和县丞互相搀扶着出了宅。   逢宴必饮酒,更何况是陈老爷这样的商贾,李兰钧推脱不下,饮尽三杯后又勉强喝了一口百果酒,带着一肚子晃荡的酒水站在马车前。   “大人和下官同乘回宅否?”县丞喝了足足一壶,此时说话有些含糊不清。   李兰钧睁着眼看眼前模糊的人脸,点点头又摇摇头:“不……不不,我走两步就到了,前方那片……即是芝麻园!”   “芝麻园……这是何园?”   “你们安排的宅子啊!芝麻大小,芝麻园……”李兰钧跟他解释道,酒后未免吐真言。   叶莲立在他身后,一听这话心头一阵抽搐,眼神停留在县丞身上,看他听后的变化。   “哈哈哈哈!”县丞听后只顾着大笑,笑得腰都直不起来,“大人……风趣至极!”   李兰钧睁着困顿的眼睛,也跟着笑起来。   笑着笑着,就想起县丞名叫林晋忠,此前他看不上县衙一伙泛泛之辈,连名字都不曾记住,今日过后,忽然提起了点敬畏。   不过仅仅是对这位“半知县”。   林晋忠乘车走后,李兰钧便倚在叶莲肩上,二人缓慢往芝麻园挪步。   “少爷本就要过来的么?”叶莲扶着他走在道上,忽然小声问。   “嗯,本来想让冬青备马……却见你在,索性搁置了,想先陪你去买菜,反正离得不远。”李兰钧头似有千斤重,摇晃着脑袋说。   叶莲闻言,将李兰钧愈加沉下的身子往上提了提,道:“少爷未同奴婢提起过,奴婢都没准备。”   “没什么可准备的,也是一时兴起。”   李兰钧摆摆手,眼睛几乎睁不开看路,像半盲一样由着叶莲带他走。   “你知道么?”二人停歇在路旁,距芝麻园仅几步,李兰钧突然开口问。   “知道什么?”   “这姓陈的有十多房妾室,就连婢女也……归他所有,”他抬起头,眼睛盯着叶莲的侧脸,“我不想他多看你一眼,半眼也不行。”   他停顿了片刻,凑近叶莲耳际轻轻道:“方才他看你没有?”   气息喷洒在耳廓,叶莲忍不住往一旁缩缩脖子:“没有,奴婢相貌平平,没什么可看的。”   “真的?”   “嗯,真的。”   李兰钧这才满意地垂下头,叶莲将他扶进宅门,在跨过内院门槛时,只听他低低嘟囔一句:“你哪里相貌平平……”   扶着他手臂的双手骤地一抖,叶莲反复吐着气,半晌才平息下来。   走到内宅,冬青从前厅里疾步走出,扶住李兰钧另一边手,两人带着李兰钧往寝居走。   “少爷怎么喝成这样?”冬青问道。   叶莲低着头,看着脚下石砖回:“在外应酬,同人家喝了几杯。”   “我待会去煮醒酒汤,”冬青忧心忡忡地看着越来越不清醒的李兰钧,“少爷尚在病中,从来滴酒不沾,怎能喝酒呢……”   话还未说完,李兰钧就闷声咳嗽起来。   “当时情形也是没办法。”   叶莲叹道。   李兰钧面上酡红久久不消,反而愈发明显,呼吸微弱,一身病体被摧残得不像样,叶莲看着,心中升起些许愧疚。   将李兰钧放在床榻上,叶莲拍拍褶皱的衣裙,对冬青道:“冬青管事,我去煮醒酒汤吧,你在这儿照顾方便些。”   冬青点点头,榻上的人却闷哼着翻身,顶着一张红透的面颊,神色痛苦地唤道:“莲儿……”   榻边二人皆是一愣,叶莲赶紧凑上去,跪在床上回他:“奴婢在这儿。”   李兰钧紧锁的眉头听到她的声音,稍微舒缓下来。   “还是我去煮汤,你在这儿好好看着少爷吧。”   冬青见二人好似难舍难分,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。   叶莲讪讪转过脸,不好意思地咬唇道:“冬青管事,麻烦你了。”   冬青颔首,随后走出门留他们在房内。   天色渐暗,屋外挂起两盏灯笼,鸟雀在枝头停驻,又蹦跶着跳到另一枝头,屋内烛光攒动,香炉未点,却有清淡暖香浮在鼻间。   “母亲……”   李兰钧又出声唤道。   他眼角溢出点点泪水,头在枕上左右*摇动,连着唤了几声后,又平静下来,眉间带着抹不开的忧伤。   叶莲揩去他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珠,没敢出声。 第44章   临近下旬动工时段,李兰钧动身勘查蒲县河道的地形,粗略估计了花费成本,在一片艳阳高照的景象里,顺便体察民情,亲自下田摸了一把青翠的稻子,煞有介事地评判慨叹一番后,就算完成了他的磨勘大业。   忍着泥地里黏糊的反感,李兰钧将腿脚退回田坎边,放下卷起的裤腿,面上一派亲切祥和。   “今年稻谷长得如此好,本官说什么都不能让水淹了。”他长吁一口气,作叹谓道。   这话是说给围在田边的百姓听的,不管他们是何想法,反正李兰钧说了,就是为民造福的美事,得记在磨勘考核上。   冬青拨开人群,在他耳边一唱一和:“大人,今日的欢迎宴,大家都等着您出面呢……”   李兰钧两眼一瞪,作讶异之色:“哎,本官一心在田地里,竟忘了这一桩大事!”   “大人,现在启程尚可赶到。”一侧旁观的主簿扯出一抹恭维的笑,提醒道。   李兰钧颔首,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离去,走时一步三回头,旁人看来倒像个为民的好官。   甫一上车,这为民的好官就露出了庐山真面目,将那双惨不忍睹的靴子一扬,说什么都要换个崭新的。   叶莲捧着两双长靴上前,跪在他面前给他换上,雪白的足衣沾上几滴醒目的泥渍,她素手拈来,轻易褪下沾染了泥土的足衣,拢上成新的鞋袜。   “少爷,按您的吩咐,天香酒楼席面已开,参宴的商贾地主约莫百余人,应该能凑齐修缮的费用。”叶莲换好鞋袜,退到一旁禀报着。   李兰钧皱着眉拍拍身上的尘土,随口说道:“凑齐不止,应还有余银。”   “余下的……用作民生改善吧。”   他本想说充当库银,想到那一张张殷切的脸,即便他修坝疏浚居心不良,也有了一丝于心不忍,最后话头及时调转,成当下出口的如此。   “百姓生活艰辛,若能改善,定是天大的好事,少爷真是体贴周到!”叶莲顺着夸赞道。   李兰钧将眼一斜,嗔道:“我只是一说,还没做呢。你就会一味说我好,别的一概不提,是想当奸人不成?”   “奴婢说掏心窝的话,怎么就被少爷打为奸人了?”叶莲不听他的责诫,口齿伶俐地反问道。   路途颠簸,李兰钧撑着脸歪头看她,双眼微阖,作困顿样,伸出瓷白一只手轻轻点按她的胸口:“也不知是掏谁的心窝。”   自陈宅一夜无意吐露真言后,李兰钧就愈发得寸进尺了,此刻几近暧昧,叶莲却不顾体面,由着他犯戒。   “当然是奴婢自个儿的。”叶莲胸脯起伏轻缓,垂眸回道。   只听头顶一声轻哼,李兰钧收了手,半阖的眼皮终于闭上,看不清面上神色。   车厢内静默许久,直至到了天香酒楼门口,李兰钧才睁开惺忪的眼睛,由叶莲扶着走下马车。   酒楼人声鼎沸,在李兰钧踏入时逐渐平息下来,他信步踏上主座,与县丞林晋忠耳语片刻,换上一脸得体的笑容。   “诸位愿赴本宴,李某不胜感激。自然……宴会的目的大家也是有耳闻的,李某便不再多言解释,直入主题了。”   说着,有两名衙役抬上一只巨大的木箱,在众人面前打开。   木箱里躺着零散的银钱票据,勉强覆盖住箱子底部。   “本官虽尽力绵薄,却不敢后人,同县衙诸位已率先捐资,善款不多,今日便再添五百两以表敬谢。”李兰钧笑容浅淡,抬手让仆役往箱中放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。   再寒暄几句,底下众人就陆续往箱里投钱,他们出资皆由主簿一一登记,以便后续排列头筹,让利给陈老爷这位带头人。   “县衙每日雇工、用料皆公开透明,诸位的捐资也会张贴在告示上,供百姓阅览……”   商贾们一手交钱,主簿就重复念叨着其中利益所得,好让他们交得放心。   捐资持续一个时辰才结束,李兰钧与县衙众人统计商议后,朗声道:“本次义捐魁首为陈氏商行!”   座下心知肚明,雷动般的掌声后,李兰钧又补充道:“各位慷慨捐赠,李某与县衙众人感激不尽,重修的堤坝便以陈氏商行的名义命名,再铸功德碑在旁,日后百姓必念诸位恩德。”   台下一片叫好声,几名大户起身敬酒,李兰钧隔着酒桌与其相望,随后饮尽一杯酒水。   又有几人上前寒暄敬酒,县衙众人纷纷化作长腿的酒桶,摇晃着一肚子水走到各桌前慰问对酒。   李兰钧两杯下肚已是脑袋空空,再与在座之人推杯换盏数次,昏昏沉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,险些栽倒在一盆水缸之中。   叶莲与冬青站在角落,看他勉强应酬的模样好不心疼。   天香酒楼作为蒲县最有名的酒楼,陈设布局全都不落俗套,这边推杯换盏,那边就鱼贯而入几名歌舞艺伎,坐在大厅正中轻歌曼舞。   喝得上头了,也有人站出来即兴作诗作赋,再由歌女唱出,楼中一派热闹盎然,可谓雅俗共赏。   红绡百丈,从顶楼悬梁倾泻如瀑,舞姬搭着红绡从台上点脚飞到台下,吹开手中樱粉纸花。   绛唇如珠,大敞的窗边吹进一阵疾风,唇边花瓣随着风飘散而开,台上堆积的花瓣一同被吹起,一时间掀起软红十丈。   人堆中忽而不见李兰钧的身影,叶莲在乱花中顾看连连,实在没找到,于是起身拂开肩上落花,在一片纷杂中摸索着。   这突如其来的风刮得正好,连台上面容姣好的女子都在乱花里添了几分妩媚,良辰美景,佳人尽态极妍。   叶莲躲过重重醉客,苦寻无果,正火烧眉毛之际,一只手蛮横地抓住她的手腕。   她回眸看去,未见其人,酒臭味先扑面而来,一年轻男子眯着眼睛打量她,笑出一脸褶皱:“美人,找谁呢?”   “公子,可否先放手!”叶莲连连后退,却挣不开那醉汉的桎梏,只好沉声喝道。   “你是天香酒楼的,我怎么没见过呢……”那醉汉全然不听她的话,兀自在她身上一通赏看,“莫非是新来的?我就说看着面生,脸蛋也是没见过的新式样。”   叶莲今日穿一身柳绿襦裙,梳双螺髻,未施粉黛,与楼中女子相比素净许多,胜在眉眼清丽,有出脱之相。   她闻言厌恶地皱起眉,忿忿道:“我是知县宅中的丫鬟,公子还是不要放肆的好!”   “谁宅中的?”那人凑耳过来听,一副轻佻模样。   他的脸愈贴愈近,几乎要挨到叶莲的脸颊上,叶莲退无可退,左右又无可求助之人,一时难以脱身。   “说呀,说你是谁宅里的丫鬟,我去跟他讨来,让你做我的妾室可好?”醉汉放荡地说道,一张嘴吐出浓重的酒气,混着饭菜味,差点把叶莲熏吐。   “谁要给你做妾?你再不放手,我可就不客气了!”叶莲怒目圆睁,话中是掩不住的怒气。   醉汉看她两指纤纤,分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,笑得更加灿烂,直言道:“美人要怎样不客气?”   他最后一字还未说完,叶莲便一脚踹到他膝盖上,腿上忽然脱力,醉汉如烂泥似的滚在地上,歪斜着身子倚靠在椅腿边。   这边动静过于强烈,众人纷纷转头望看过来,连歌舞都停下了。   叶莲站在目光之中,这才惊觉自己惹祸上身,她本不想与席中人多接触,可这个醉汉几次三番纠缠自己,无奈之下只好给他点教训……这一教训,没忍住力道过了头。   “你这个不识好歹的泼妇!”醉汉滚得眼冒金星,反应过来才指着她怒斥道。   叶莲埋着头,半个字不敢说。   那醉汉见她无言,又看周围人都看到自己的丑态,一时羞愤不已,一骨碌爬起来抬手张开五指。   那双有她整张脸大的手倏然落下,随后脸上还未来得及出现红印,身子已受力不稳摔在地板上。   火辣辣的疼是在她狼狈落地时才缓缓知觉到,叶莲睁着黑蒙的眼睛,看着四周缄默的人群,耳边嗡鸣声此起彼伏,她几乎听不见任何。   醉汉身边围了一群人,和颜悦色地与他交谈着,看向她时又是另一副面孔,轻蔑而不屑。   冬青拨开人群走到她眼前,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,他正欲伸手拉她,却在看到什么后不再动作,驻足于人群里一动不动。   鼻间有温热的液体流出,叶莲伸手去摸,指尖一片殷红,她又赶紧用手去接,不想让血渍沾染衣裙。   她做错事了……她给李兰钧添麻烦了……   叶莲脑子里反复循环这两个念头。   一只手忽然揽住她的胳膊,将她带起来。   叶莲拖着沉重的身躯,控制不住地靠在那人身上,那人身上有清浅的芙蕖香,香气甫一入鼻,便引得她眼红鼻酸。   李兰钧身上有些淡淡的酒气,他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,覆在叶莲掩着口鼻发抖的双手上。   叶莲攥紧手帕,黏腻的陈血将她双手染成暗红,帕上也迅速沾上鲜红。   她微微启唇,几欲开口却被哽咽打断。   “你打她了?”李兰钧正在酒醉之际,出口并未遮掩,反而带了他一贯来的盛气凌人。   醉汉清醒大半,忙作谦卑之态惶恐回他:“大、大人,是她先出手伤人的!”   李兰钧又看向怀中瑟瑟发抖的小丫鬟,小丫鬟站都站不稳,被他扶住肩膀倚靠在怀中,一派可怜模样。   “少爷……”叶莲调整声气,勉强吐出二字。   她眸子掠过众人,最终停留在醉汉身上,那醉汉的嚣张气焰早就熄了火,看她的眼神有些狠恶。   叶莲复又垂眸,不与李兰钧对视,她咽下口中弥漫的血腥味,清了清嗓子开口:“是奴婢的错。” 第45章   “是你的错?”李兰钧面色如坠冰窖,语气透着寒凉戾气。   小丫鬟咬着牙点头,不再言语。   “蠢丫头,活该挨这一巴掌!”   李兰钧骤然松开手,任由她滑落在地。   叶莲跪坐在地上,手指攥紧手帕,几乎用力到让指尖发白的地步,她一双眸子黯淡地垂视着地面,打转的泪光渐渐被逼回眼眶。   她不肯李兰钧在醉中为她申冤,更不肯让他醒后知晓自己的努力付诸一炬。   “少爷,是打是罚奴婢都认,求您可否回宅再行发落?”   她拂开面上零落的发丝,话中带着淡淡的平静。   “发落?你倒是会自行安排。”   李兰钧听罢只是一味地冷笑,他眸中掩不住的傲慢,只差一步恶劣脾性就要悉数暴露在外。   陈老爷挺着肥硕的身子适时走出来,他搭着李兰钧的肩头,带着笑脸简便宽慰几句,预备息事宁人般说道:“小奴顽劣,打死便是,何必这样大动肝火?”   李兰钧缓缓转过头,看着这位不知何处冒出来的搅屎棍,面色愈发难看。   会错意的陈老爷见他面色不虞,赶忙补充说:“大人若是怜惜容色,陈某宅中美婢无数,您若不嫌,尽可挑选。”   说完再去看李兰钧的脸色,却只见他久久盯着自己,未表明态度。   陈老爷一时摸不着头脑,笑容维持好一会儿,最后僵成假笑。   他万不敢轻易动知县的东西,但一向笑脸相待的李兰钧迟迟不下台阶,让他里外不是,可心中再有不快,也被那双冰冷的目光盯得发怵,竟从中感到毛骨悚然起来。   楼中未有半句杂言,皆静候着知县大人的下一步动作。   “我这丫鬟,确实扒皮抽筋不足为惜……”李兰钧阴恻恻地吐出这句,仍目不斜视盯着陈老爷。   “不过——”   他转脸看向那抖若筛糠的醉汉,众人正凝神听他的后话,猝不及防间,他一脚踹到醉汉腹部,将那佝偻着的人踢倒在地。   “要杀要剐,都只能我操刀。”   醉汉倒地之处,人群退开一个空地,任由他吃痛滚在地上,捂着肚子半晌爬不起来。   此时李兰钧已拿起一只装饰用的窄肚瓷瓶,他满目猩红,步态并不稳重,一步一步走得有些虚浮无定。   醉汉这才意识到,李兰钧酒气上头,比在场谁都不清醒。   “表兄,表兄!”他涕泪横流,连滚带爬地退到桌椅底下,之后便再无退路,“表兄救我!”   殷切的目光看向之人,是怔愣在原地的陈老爷。   “大人不可!会出人命的!”林晋忠三步并作两步,从人堆中匆匆挤出来高呼着。   他阻止不及,李兰钧握着瓷瓶的手已举到头顶。   瘫坐在地上的丫鬟突然冲出数丈远,一把抱住李兰钧的腰,将他拖拽着往后撤。   李兰钧被后力拉得连连退步,步履艰难,堪堪稳住脚步后暴怒而俯首看她。   “你是真的想死了么!”   他呵斥道,腰上不要命的力度却未因他的怒意松懈。   “少爷一时失态,皆是因为奴婢不识抬举,是奴婢的错,全是奴婢一人的错——”   叶莲死死禁锢住他,埋头高声疾呼。   她尾声未尽,瓷器迸裂之声响彻整个酒楼,与她的“错”字和鸣共振。   叶莲骇然看去,醉汉缩在角落,身上并未有伤痕碎屑,一地狼藉,瓷器碎片聚集在李兰钧脚边。   她紧绷的神思终于放松,无力地跪坐在地。   那双苍白瘦削的手垂落下来,由月白袖筒掩盖着,随后缓缓蔓延出几条血线,滴落在木质地板上,迤逦出一片瑞雪红梅图。   李兰钧似乎觉察不到疼,用那只带血的手掌攀上叶莲纤细的脖颈,停在适宜位置后渐渐收紧。   小丫鬟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惨白,她拼命翕动着嘴唇,眼泪汪汪地死盯着他,发紫的唇几度开合,颤颤巍巍吐出“少爷”二字。   李兰钧依旧没松手。   “疼……”   她嘴里不断重复着。   葱白的手指摸到李兰钧手背,在肌肤上停留片刻,她那声反复的“疼”终于有了后话——   “疼、不疼……?”   垂垂欲坠的眼泪在话末砸落而下,一路流淌至李兰钧的指缝间。   那只聚拢的手掌陡然脱力,在一众趋之若鹜要搀扶李兰钧的人中,叶莲如断线人偶般坠落。   她眼前尚能见到些许光明,闭眼前李兰钧瞳孔骤缩,拼劲全力向她扑来。   ……   再睁眼时,自己正躺在李兰钧的寝居里。   屋内并未点灯,黑洞洞的房间里,仅能靠门边灯火的微明看清眼前极小部分事物。   叶莲支起身子,草草穿上鞋袜踏出房门,脖颈上的红痕证明着白日里发生的一切,她很难不去害怕自己晕倒后的种种。   按李兰钧的脾性,她往最坏处想也是可行的。   宅中静悄悄的,连仆从都未瞧见。   叶莲加紧脚下步伐,一路走到正厅门前,厅内灯火通明,侍女仆从皆围着李兰钧,将书桌围得严严实实,她伸长脖子去看,只能看到发冠和半个额头。   再走近,她方才凑到人群的边缘,便有人道:“莲儿,你醒了?”   说话的正是管事冬青。   一众仆从悚然回头,四散开来给她让出一条道,道路终点坐着面色阴沉的李兰钧,他散漫地靠在椅背上,看着叶莲的眼神难以捉摸。   “少爷。”叶莲走上前颔首道,不露声色地咽咽唾沫。   “没死呢?看你倒得挺快,还以为不行了,”李兰钧冷哼一声,讥讽道,“我正商议着怎么处理遗体,你走这两步过来半点声儿没有,是活人么?”   叶莲不理会他的尖刻之词,老实回答:“是还活着,多亏少爷让奴婢捡了一条命。”   “多亏了我?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。”   李兰钧执起一只小杯,浅啜茶水后才不冷不热地说道,末了又眯着眼指指自己的脖子:“你这儿,可是我亲手弄的。”   他那副目眦欲裂的可怕模样至今仍在叶莲脑中,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颈部,触手生疼,引得她忆起窒息的痛苦记忆。   “奴婢知道少爷不是故意的,是奴婢惹您动了好大的怒,所以惩罚……也是应该。”叶莲垂目,话中几分无可奈何。   “你也知我动怒,却咬死了将错往身上揽,你说你图什么?”   李兰钧说着,气上心头,脸色愈发难看。   他指掌被包布裹得严丝合缝,垂在扶手上,说话间微微攥紧,才勾了勾手指,又吃痛地松开。   “正是重要的场合,奴婢不想少爷从此落了坏名声。”叶莲看到他手上的伤,无声叹了口气答道。   李兰钧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,他换了个姿势,用未受伤的手支着头眯眼看她。   “晚了。”   他似笑非笑地说道,眼底闪过几丝嘲弄。   叶莲心头咯噔一下,有心听他的后话,面上却不见神色异常。   李兰钧见她无动于衷,果然开口接着说:“我现在是出名了,色令智昏的年轻知县,满城尽知。”   “怎么会……!”叶莲抬眸,眉头不自觉皱起,“奴婢已认罪受罚,怎么还会牵连少爷?”   “是啊,都是我的错才是。”   李兰钧冷不丁说道,眸中含着深深的幽怨。   他欲再开口,却见堂中一众仆从,赶紧挥挥手遣散众人,留他们二人在正厅里。   四周除了叶莲再无他人,李兰钧这才放心继续道:“众目睽睽抱着你跟疯了似的,把他们都吓个半死呢。”   叶莲脚下一滑,差点没站稳。   闭眼前李兰钧不顾尊卑的行为,她打死都没想到不是错觉,真冲着自己来的。   “这流言蜚语传播得就是快,我在稻田里长吁短叹半晌,都不及宴上闹的这一出动静出名。”   李兰钧勾起一抹冷笑,自嘲着说。   “少爷,都是奴婢的错……”叶莲无话可说,只能反复说着这句。   偏偏李兰钧听到她说这话就烦躁,横眼飞来一个眼刀,生生断了她后续的歉言。   “说来说去就这一句话,烦不烦?”   厅中烛光攒动,一双人影飘摇不止,被拖得又长又细,案上茶水早已凉透,杯壁上凝着细细密密的水珠。   叶莲闻言就要跪下认错,以示诚恳。   没想到膝盖还未接触到地面,李兰钧又发话了——   “跪什么跪,不许跪!”   她只好收回膝盖,站在案前听候发落。   “下跪比走路都勤快,那什么楼里怎么不见你跪下道歉?”   李兰钧没好气地斥责道,说话都有些岔气。   叶莲乖顺地垂着脑袋,答道:“奴婢给那人下跪,就是打了少爷的脸,奴婢不会跪的。”   “那你认错就不是打我的脸了?”李兰钧掀起眼皮给她一个白眼,被她折腾得没了脾气,“我正打算给你撑腰,你自己的骨头就先软了。”   “认错挨打都是小事,哪个奴婢不挨打的,挨了打认了错这事就过去了,那些贵人不会多心留意,下跪有辱主人颜面,会被注意到追查身份的……”   叶莲一字一句道出她心中的想法,听着像是有理有据,实则全无道理可言。   她当时最大的想法是什么?   不过是不能拖累李兰钧而已。   站着的人有站着的人的谋划,她这样长期跪着匍匐着的人,似乎也有一套吃力不讨好的蠢办法。 第46章   “那敢情我还要谢你的一番心意了。”   李兰钧伸手拿起茶杯饮茶,触到冰凉的茶水后皱着眉拿开,将茶水尽数泼洒在案上,动作中已是满含怒气,言语上更不落下乘。   “奴婢不是这个意思,奴婢只是不想连累……”   叶莲的解释还未说完,案上“砰”的一声就直接打断她,李兰钧重重搁置下茶杯,阴着脸不语。   半晌,他才悻然开口道:“我的流言早就堆成山了,差你这一桩?”   叶莲不敢接话。   她眼见李兰钧忙前忙后,就是为了得个好政绩、讨个好名声,却因她的一件错事功亏一篑,说不在乎她也不愿相信。   “他们把我当笑话看,说我冲冠一怒为红颜,品性如何败坏……我只当过耳风,听个意思。现在看,你果真是奴颜婢骨,改不了!”   她越是不答,李兰钧就越是生气,一通痛骂下来,看她垂眸无语的模样,恨不得找个麻袋一套,把她丢到山上喂狼。   “你哑巴了?说话啊!”   李兰钧近乎歇斯底里地喝道。   “奴婢不知道该说什么……”叶莲被吼得一激灵,缩着脖子回道。   眼看李兰钧气得满脸通红,她又硬着头皮补上一句:“奴婢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。”   “窝囊!我告诉你多少次了?叫你不必这样小心翼翼的,你听进去了么!”   未等她说完,李兰钧紧接着斥道。   叶莲抬起眼,神色复杂地盯着李兰钧,她几度欲言,却辗转在嘴边说不出口。   夏夜寂静,厅中二人凝滞了许久,直到门前走过两个丫鬟,脚步声带来些许生气,僵持不下的局面才被外物松懈一些。   叶莲神色恍惚,终于讷讷地回答:“听进去了,可奴婢仍做不到。”   “我最恨你这副样子。”   得到答案,李兰钧也丝毫不顾及其他,直言不讳说。   他多余的怒气无处发泄,最终化为冷冰冰的讥讽,说话间嘴角微微抽搐,经久的傲慢又回归主位,让他看起来可怕极了。   “奴婢……本来就是奴婢,言行举止无一处不妥,少爷为何偏要改变奴婢呢?”   叶莲将他的话语刻进心底,字句化作蚂蚁,一点一点啃食她的血肉,于是她愤然自保,脱口而出一句毫无敬重的反问。   此话一出,李兰钧不由得怔愣起来。   他为何如此固执,又为何置气,为何愤愤不平?   奴婢就是奴婢,这个道理身为奴婢的叶莲竟比他这个主子还拎得清。而他,某一个时刻,对她产生无限的怜惜,生出过将她当作活生生的人看待的想法。   可她只是个命如草芥的奴婢。   就像幼时,姨娘张氏处置他的贴身侍从长生,不知情的他忽然闯入行刑之地,在被惨烈的现场吓晕之前,那双鲜血淋漓的眼睛抬起头看向他,眼里满是恨意,直到死都不曾合眼。   那双眼睛让他几年都在恐惧与厌恨当中徘徊,夜回梦醒,梦里不是长生怖人的死状,就是他蓄意将自己推下池塘的果断决绝。   张氏告诉他,奴婢就是这样不知感恩的畜生,而后来的种种经历似乎也证实了这一观点。   只是他不知为什么,奴婢明明和常人无二,却被划分为一个低下的群体。   叶莲澄澈的眼中倒映出他的天真,在那片空旷而明亮的眸中,李兰钧这才惊觉,自己改变不了任何事物。   是自己心乱了,做了天地不容的蠢事。   “滚出去。”   李兰钧霎时颓唐不已,满目苍凉地出言道。   “少爷,奴婢想知道……”   “我让你滚!”   叶莲被他沉闷的声音惊住,站在原地徘徊一会儿,只得福身退下。   她低垂着眼走出前厅,回望那烛火葳蕤的地处,李兰钧一动不动地坐在正中位置,身子被阴影彻底笼罩。   心口拥堵成一团,李兰钧的话像刀子似的刺在喉咙上,呼吸间都弥漫着艰难的疼。   “莲儿你出来了,少爷一人在里边么?”   站在梁柱边的冬青迎上来,不知情地追问着。   叶莲破天荒没理他,径自往卧房走去。   冬青又在后边叫了几声,她只顾着往前走,一句都不回。   卧房里漆黑一片,叶莲凭着记忆找到黄烛,点燃一支摸索到桌边,滴了几滴蜡后才把蜡烛粘在桌上。   烛火颤颤巍巍地跳动着,映出她有些苍白的面容,脖颈上的红痕狰狞可怖,她伸出手摸摸伤处,那里仍有压痛。   将脖子上一圈伤仔细触摸一道后,叶莲有些无力地缓缓滑坐在凳上。   李兰钧并未给她答案,或许永远不会给了。   朴素至极的卧房里,悬挂着一幅水墨莲花图,图上花叶舒展,无风不起生动之意。   一屋暗灯,叶莲看着那幅画出神。   ……   月末最后一日,李兰钧修坝的工程紧赶慢赶,终于是凑够了人手材料,在河边着手修建起来。   他起了个大早,故意没动叶莲做的早膳,带着冬青匆匆去现场视察工作。   叶莲从厨房收拾出来,见正厅一桌冷炙,几个侍女围在桌边等待她发号施令。   “少爷不用,你们拿下去分了吧。”   她微微叹了口气,无奈摆手。   侍女们簇拥着一食案的饭菜出门,厅中又冷清下来,只有叶莲站在里面,她摆正案上白瓷瓶,瓶中娇艳欲滴的粉白百合落下一滴清露,正砸在她手背上。   叶莲抹开露珠,望着桌面出神。   自从上次李兰钧动怒后,就再也没叫过她,平日里大小事宜都安在冬青头上,叶莲反倒清闲不少。   他不搭理她,目光更不在她身上停留,她做的三餐不是不用就是赏下人分食……   李兰钧用漠视的方法,来教训她的不恭不敬、乖戾固执。   百合花近乎浓郁的香气萦绕得她头晕,叶莲抽神不去想烦扰之事,将瓶中两束百合拿出来,握在手里踏出厅门。   瓷瓶里只插着寡淡的绿枝,略显突兀。   她拿着百合走到厨房,随意扔进灶上的木盆里,花朵和烂菜叶一块浮在水上,像一碗让人没有食欲的素汤。   看准时辰,叶莲挎上菜篮,一脸苦大仇深地出门买菜。   菜商送的菜李兰钧没过多时就吃腻味了,叶莲消停了不过几日,又肩负起找新鲜肉菜的使命。   方才下过骤雨,地面湿滑,她踩着泥泞的路面向菜市走去,布鞋和裙角不一会儿就沾上了黄泥。   雨后气候闷热,带着股淡淡的鱼腥味,北街的菜市一到雨天,鱼贩摊上流出的血水就绵延不绝,方圆十里都能闻到腥臭。   这些发臭的雨水上,附着不少飞舞着的蚊虻,叶莲忍着后颈被叮咬的瘙痒,一脚踏进菜市,板着脸开始挑拣菜摊上的蔬菜。   “这知县啊,猛地给那书生一拳,把他打倒在地不说,满嘴的牙都生生拔下来……说要给美婢串成珠链玩!”   北街住的都是平头百姓,鱼龙混杂,什么买卖生意都有,靠嘴皮子吃饭的说书人自然也不会少。   那尖嘴猴腮的说书一惊一乍,唬得众人纷纷惊叹不已。   孩童下学后坐在树下,大人则搬了板凳将他围着,一群人兴致勃勃地听他胡说八道。   “……各位猜,他后来如何了?”   说书故作玄虚地挑眉,往四周环顾了一圈,拖长声音道。   人群中有人往他怀里砸了几个铜板,那说书人见钱眼开,立刻继续往下说:“打了人还不解气,他让衙役扒了书生的衣裤,绑在天香酒楼的柱子上,放言说:‘人尽可辱!’,何等意思……在下就不细说了。   “下了命令,知县抱起只穿了一层薄纱的美婢,也不顾身份场合,踩着那人的头往厢房去了,到了厢——”   说书淫邪一笑,正欲说些艳情八卦,忽然头顶一疼,被人用东西砸了脑门。   “哎呦!”   他吃痛地捂着头,还未勃然大怒,就看到砸他的那东西不是其它,是一块透着亮白的碎银。   说书立即就变了脸色,笑成一只哈巴狗。   “谢谢大老爷,谢谢大老爷!”   扔银子的人不是别人,正是听不下去的叶莲,她不露面,在人堆里吆喝道:“这故事说几道了,换些新东西说!”   说书连连点头,话头一转又是一则崭新的传言,叶莲在这买了几日菜,光《恶知县为美婢欺穷书生》这一故事,就不重样地说了几十遍。   饶是她心性坚定到可怕的地步,也经不起他人这般瞎编乱讲。   叶莲将青菜装进菜篮,深叹一口气,她垂首远离这片纷杂的地界,挎着菜篮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   她走得略微有些急切,鞋袜不可避免被泥水污染,走到芝麻园门口时,一双青绿布鞋脏成黑黄色,全然看不出原本底色。   叶莲掸掸裙上的泥渍,在门口撇刮鞋底的厚泥,心头正专注着刮擦鞋边的残余,一架马车缓缓停在门口。   停稳后,冬青率先跳下来,搬了轿凳等在车旁。   墨青身影掀帘而出,不紧不慢地踏着轿踏下地,鞋底不免沾上泥泞,他皱起眉头,面色不快地快步走进宅门。   抬头时却看见叶莲站在门边,他苦大仇深地瞥向一旁,脚步渐渐放缓下来。   “少爷。”   叶莲按规矩福身行礼。   李兰钧并不答应,兀自偏离方向,走到离她远些的位置。   门前阶上因连日阴雨生了几丛苔藓,湿滑的台阶几处发青,李兰钧四处张望,偏偏没往下看看路。   长靴方才踏上,那溜滑的藓皮就卖力一搡,将他连*人带靴趔趄着往后倒去。   李兰钧无暇顾及,双手扑腾着到处抓握,随后扯到一块衣角,便救命稻草似的攥紧了。 第47章   叶莲险些被他带着滚到泥地里,幸亏她眼疾手快,赶紧抓住他的手臂捞起他,这才堪堪站住脚跟。   “少爷,您没事吧?”   看他惊魂未定的模样,叶莲关心道。   李兰钧被身后仆从接住,好歹没摔个狗吃屎,他甫一站稳就拍开叶莲的手,面色微霁。   他依旧没看叶莲一眼,她的问候也当作耳旁风。   叶莲见他不愿与自己交流,索性不去自讨没趣,提着裙摆退到旁边,等李兰钧进门了才跟在后面。   走在最后的仆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食盒沉甸甸的,要用空闲的手扶住底部才能拿稳。   叶莲看了看食盒,又看了看她辛苦买来的菜,她面色几经变幻,最终还是埋着头不欲再开口。   “饭菜送到书房去,我处理完公事就去那儿用膳。”   李兰钧走到院里,院中四合天空阴郁着要下雨,他抬头望了望天,又去看厅中堆积不少的公文,出声吩咐道。   这句话自然不是对叶莲说的,她只有颔首听话的份,还不能得到李少爷的金口玉言。   侍从应声,拖着食盒往书房去。   “少爷,您劳碌一日了,先用膳倒也不迟。”冬青看他面色憔悴,忍不住建议道。   李兰钧睨他一眼,冷冷回:“交代你的办完了么,就来掺合我的事。”   冬青讪讪摇头,闭口不再多言。   叶莲跟着走到正厅门前,见李兰钧进屋了才挎着篮子往厨房走。   待她走远消失在拐角处,李兰钧才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她离去的方向,又不在意似的埋头处理政务。   冬青看他一通假动作,站在一边无奈地瘪嘴笑笑。   “你笑什么?”   李兰钧抬眼,满脸莫名其妙。   “奴婢想到一些好笑的事……”   冬青生硬地说道。   “哦,”李兰钧忽然想到什么,没好气地说,“你下回不要去买这家酒楼的菜了,做得与猪食无差,我来蒲县是做知县,不是做牲畜。”   冬青用衣袖擦擦额边细汗,连连称是,末了又没眼力见地问:“不如让莲儿学些新菜式?也免得少爷您苦于餐食了。”   李兰钧侧目看他一眼,放下手中兔毫毛笔,转眼斜视他道:“我偏要吃酒楼食肆的,不吃她的,懂么?”   冬青不知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,只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不懂装懂地连说两个“懂”字应付。   厅中安静片刻,忽有小厮走到门口,踱步几次才斗胆开口道:“少爷,驿站送来了您的信。”   他一手拿着一叠信件,另一手提着几包附赠礼品。   李兰钧笔下不停,沉声道:“进来。”   小厮便拿着大包小包物件走到案前,冬青接过物件,挥手让他下去。   “少爷,是家中来信,另一些……大抵是夫人和姨娘们寄来的东西。”   冬青低头看信上落款,又抬头禀报道。   “信念给我听,其余的放库房去。”   李兰钧开口吩咐。   冬青颔首,于是开始念读信上所写。   纸上洋洋洒洒大段,除了嘘寒问暖,就是他过几日生辰的贺词,连一向不肯表示亲近之态的父亲,都简略写了些问安话。   他这才想起自己生辰将近,即将打破假道士的谶言长到二十一岁了。   好似一切只要他迈入二十一岁,摆脱此前困顿,就有平坦的官路、相敬如宾的夫人等着一样。   从蒲县顺利回扬州,升官、成婚、生子……然后纳妾,他这样离经叛道的人生,也终于能回归正道,做为常人过下去。   “少爷,过几日您生辰,要宴请县衙的同僚来聚一聚吗?”   冬青读完信,思忖后才问。   “请他们做什么?”李兰钧掀起眼皮白他一眼,话中满是嫌弃。   他心中豁然开朗,突然想起那个缩在厨房的小丫鬟,待他成婚之后,抬她作为通房未尝不可。   他这一生有贤妻相伴,侍妾一人足矣。   “莲儿呢?”   李兰钧明知故问道,他决定不计前嫌,给她个戴罪立功的机会。   冬青连忙回话:“大概在厨房,要奴婢去看看么?”   “你去知会一声,让她把晚膳端到书房去。”他并未表现得愉悦太多,只是淡淡吩咐着说,让冬青自己品味话中深意。   冬青听罢,面上挂起笑容,乐呵呵地问:“少爷,您不吃酒楼的菜了?”   “怎的,你想吃?那赏你了。”   李兰钧不欲多言,大方把猪食赏给他。   突然得了一盒好菜,冬青笑得更加灿烂了,他连连颔首,道:“谢少爷赏!奴婢这就去厨房通传。”   说完迈着急切的脚步走出门,也不等李兰钧的后话,径直往厨房去。   厨房瓦上的烟囱滚滚飘着烟,叶莲坐在矮凳上看火,用蒲扇轻轻扇了扇,敞开灶门后又跑到锅前看菜。   虽没得到任何吩咐,叶莲还是准备了晚膳,以防李兰钧突然下令要用家中膳食。   她将鳜鱼去皮,搓盐和少量香料后放在石臼里捣成烂糊鱼蓉,案板上放着几只莲蓬,莲子被掏出只剩空壳,静候着她的处置。   冬青走到厨房门口时,叶莲正用筷子把鱼蓉和鱼肉丁一一塞入莲蓬孔洞中,最后用鱼蓉封口,她在忙碌间抬起头,率先招呼道:“冬青,你怎么来了?”   “这不,少爷想吃你做的菜了,差我来嘱咐你,”冬青笑着说,露出一口白牙,“谁想你早就开始做了,真是伶俐至极!”   “你就别捧我了,我就是按平日里的做而已。少爷前几日都不吃,今日怎么有了兴致?”   叶莲跟着笑了起来,顺嘴问道。   冬青也不跟她打哑谜,直言不讳说:“过几日少爷生辰,兴许是心情好吧!”   “少爷生辰?在哪天呀?”   叶莲用荷叶封住莲蓬底部,端着一盘未熟的鱼包放入冒着热气的蒸锅,她摆好盘后,盖上锅盖捻了捻被热气熏烫到的指尖,转头看着冬青发问。   冬青忽然笑得揶揄,拉长了语调道:“牛郎织女,鹊桥相会~”   “乞巧节呀!”叶莲抢答。   七月初七,正是有情人相诉衷肠的好日子,李兰钧生得赶巧,也印证了他自小不缺宠爱的半生。   “少爷今年的生辰十分重要呢,我问要不要办宴请客,他却不肯,想是心底想跟家人过罢,”冬青絮絮叨叨,一副惋惜的模样,“不过山高路远,怕也赶不回扬州,只得委屈在这儿过了。”   叶莲用手指捏着耳垂,睁着水灵的双眼安慰道:“那天我多做些好菜,只要少爷不嫌弃,我们陪少爷一同过也是可行的。”   “我也去置办些庆贺之物,少爷生辰向来办得张扬,这回也不能落下了。”冬青靠在灶边,盯着一口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的羹汤道。   叶莲已坐到矮凳上盯火,往灶门里又扔了几根柴禾,看火烧得旺了才抬头看着冬青答:“好,明日我就拟菜单。”   她一张脸被火焰照得通红,火光在脸上跃动着,经久不褪。   “嗯,”锅中翻滚的汤水飘出勾人香味,冬青忍不住又看去,问道,“锅里煮的什么?十里外都闻到香了。”   “雉羹,我煮得多,待舀了少爷的那份,也给你舀一碗吃吧。”   叶莲拍拍手上木渣,爽快地答应说。   距上次吃到叶莲的手艺,还是除夕夜那碗牛肉馄饨,冬青咽咽唾沫,不舍推拒,恭敬不如从命:“那我可不客气了。”   莲房鱼包蒸好,叶莲麻利地摆盘装好,期间还拌好最后一道蒿蒌菜,盛了雉羹将菜放在食案上。   叶莲抄起陶碗给冬青舀了锅中剩余的羹汤,才端着食案颠颠地往书房去。   芝麻园书房不似南园气派,小巧的屋子里摞了一沓沓书纸,叶莲入内时左右躲着脚下书本,弯弯曲曲走出一条小径。   书案上堆积着大量公文,几乎看不见小山高的文书后是否有人。   叶莲端着食案走到桌前,正巧有一脑袋从文书堆的一侧探出头,两只眼睛饱含各样情绪。   她手一抖,差点把食案上的菜品都泼在那人脸上。   “少爷……”叶莲颤颤巍巍颔首弯膝。   李兰钧瞥了她手中的食案一眼,开了金口:“放小桌上。”   叶莲于是端着食案走到一旁的小桌边布菜,桌上有一食盒占了一半位置,她勉强将三道菜摆上桌,却挤成一堆。   “少爷,食盒里的菜要奴婢一块摆出来么?”她在心里打了几道腹稿,才谨慎开口问。   李兰钧斜眼看她,眼神幽怨:让这些菜摆一桌,岂不是叫他每样尝一口试毒。   “拿出去,倒泔水桶里喂……”他嘴边的“狗”字还未脱出,及时打了个回转,“冬青。”   “给冬青送去。”   末了又补上一句,这才让他此前说的话像样起来。   他阴晴不定的脾气让叶莲惶恐,前几日看似恨不得一口咬死她,今日却又肯跟她说上两句话了,冬青说是生辰的缘由,她隐隐觉得还有更多可能。   “少爷,您已经不生奴婢的气了么?”   叶莲没回应他的吩咐,反而大胆问道。   李兰钧将神思凝聚在笔下,并未回她,待到他下笔批注完几本文书,抬头见小丫鬟仍站在原地不动,执拗地等待他的回答,这才清清嗓子,不冷不热地说:“字练得如何了?”   这一句,就已算是他的答复了。   叶莲一点就通,得到回答后抿了抿唇,略带些许欣喜地回他:“除了名字,少爷教的一些简单的字也认识了。” 第48章   “写来看看?”   李兰钧递笔给她,揭开文书换上一张废弃的宣纸,展开来后用镇纸压住摊平。   叶莲接过毛笔,手指紧紧握着笔杆,落下第一笔时笔尖颤抖得厉害,歪歪斜斜画了一横。   然后又落下第二笔,也是不太端正的一横。   李兰钧歪头,盯着她的笔尖皱起眉。   他欲开口纠正时,叶莲的第三笔已经收笔完成。   “费这么大劲,就写个‘三’字?”看纸上图画似的字,他终于忍不住评判道。   小丫鬟并未置笔,捏着毛笔在最上一横头顶添上两个浑圆的点,动作一气呵成,比方才要洒脱不少。   这下李兰钧不说话了,那张未仍有些褶皱的宣纸上、她鬼画符般的字,能瞧出分明是一个颇有稚气的“兰”字。   叶莲写画完,用袖角擦了擦额上的薄汗,带着些许腼腆与期许偏头看他。   她去菜市时特地找了帮忙抄书的先生学字,就是为了有机会写给李兰钧看。   虽然她并不清楚自己到底错在哪里,但认错总归比一直受他的冷待好,而且她那时想了一夜,大抵明白了错处主要在自己,更是要道歉了。   李兰钧的眼睛扑簌扑簌地眨了好几下,随后下意识抿嘴不言,将脸颊都憋得白里透红也没发出一声。   她竟在其中窥探到了几分慌乱,正要仔细去看时,一双大手盖了上来,扒在她脸上将她往后推着。   揉乱她额前的碎发后,大手的主人才幽幽吐出两字:“难看。”   叶莲在指尖缝隙里瞧见一只白玉似的耳朵,耳朵微微泛着绯色。   她忽然就开怀起来,双手拨开他冰凉的手掌,咧着嘴露出两只甜甜的梨涡:“少爷,哪里难看了?”   知晓自己被她看到窘迫之处,李兰钧恼羞成怒地撤回手,指指纸上的字:“这,这,这,没一处能看的地方!”   “这是奴婢自己学的,定没有少爷教的好,要不然……少爷教教奴婢?”   叶莲面上还是一片笑意融融,眨着亮晶晶的眸子又问。   李兰钧自然忍受不了自己吃瘪,他眼珠一转,忽地也展颜勾起一抹笑:“我教你?我上回教你的……”   后面的话被他拖得冗长无比,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味道——   “都忘了么?”   叶莲眨巴着眼等他说下去,却听到这一句,不由得细细回想起来。   见她还在冥思苦想,李兰钧憋着坏的心思蠢蠢欲动,索性抓起她的手,沿着指尖往手掌一点点摩挲去。   “莲儿的手好软,那时我就这样想了……”   他故意咬重“那时”,眼波流转,惹人遐想纷飞。   叶莲一阵悚然,终于想起是哪次“教”她!   她被烫似的抽开手,连连退了两步,看李兰钧的眼神像看鬼怪,又羞又怕。   得逞的李兰钧被她甩开手也不恼,意犹未尽地摩擦指尖,随后负手挑眉看她:“这就不要我教你了?”   瑟瑟发抖的叶莲点点头,又赶紧摇摇头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   “好了,不吓你了,”李兰钧大仇得报,收敛了笑意,朝她招手道,“过来,教你习字。”   叶莲只好一步三顿地挪到他身边,缩着脖子站在书案前。   李兰钧振振衣袖,握住她拿笔的手,掰开手指一点点纠正她的姿势,他面上从容不迫,却在教学中频频看向她的侧脸。   她的侧颜在烛火下熠熠生辉,眉目恬静,鼻上隐约能看到细小绒毛,那双总是让人无法忽视的眸子润润如玉,此刻正专注地看着笔尖。   门外几处芭蕉树,浓郁翠绿,阴满中庭。风吹叶乱间,挨在一块的人影动了动,随后高影聚拢向低影,形成相依偎的错觉。   ……   正是乞巧佳节,大街上人头攒动,向来冷清的巷子都围聚了不少行人,女子相结伴走在街头,也有不少有情人相偕而去。   叶莲清晨就携着菜篮,拉着两名侍女出宅采买了。   此时正是菜肉新鲜的时刻,三人忍着被蚊蚋咬着脖子吸血的不适,硬生生从集市头逛到集市尾。   篮中积满各色肉菜,路过泥偶摊时,侍女又缠着她要买小泥偶回宅摆弄。   泥偶统一穿荷叶半臂衣裙,手持荷叶,除外形精细有分外,全无其他样式。   “怎么都是一样的打扮?”   叶莲瞧了半晌,没看出几分新意。   侍女凑上来挽着她的胳膊,笑盈盈地解释道:“这是磨喝乐呀,就只有这个样!”   “乞巧专有的泥娃娃,算是举国风靡了,其他日子不常见有卖呢!莲儿姐姐,咱们三人各买一个回去吧。”另一名侍女也跟着贴上来说。   李兰钧带到蒲县来的侍女年纪有大有小,但叶莲有贴身婢女的名头,所有人恭称她一声“姐姐”不足为怪。   她仔细打量了那泥糊的小玩意,最终决定买下:“多少文?”   摊贩道:“客官挑个喜欢的罢,每个的价都不一样,看眼缘来的!”   三个各选了一只磨喝乐,叶莲的眼缘最贵重,一眼就挑到了要价三百文的那只。   她死乞白赖还了半天价,最终以二百七十四文拿下,拿到手后叶莲摸摸钱袋,总觉得心头肉疼不已。   而后便是去购入节庆所需的巧果,果子局一时人满为患,叶莲挤在人堆里,恍惚像是回到了扬州帮李兰钧买花糕的时候。   店家经营有道,买一斤巧果送一对糖面捏的果食将军,叶莲看有赠品相送,又想到宅中人多,遂购置了十斤。   除下人们节日分食以外,李兰钧的生辰摆盘更是愈多愈好。   再在集市上逛了几圈,采买的物件快拎不下了,她才带着杂七杂八的东西打道回府。   芝麻园里一派生机,趁着日头还盛,下人们张罗着晒书晒衣,宅中凡是能挂上的地方,都排满了书本衣物。   叶莲将巧果分发给下人,又替李兰钧打点了赏钱,这才收拾着手上菜篮迈开腿往厨房走。   烹菜容易择菜难,她把几篮菜分别放在两个如铁锅大的木盆里,着手开始清洗拣坏。   有二位伙夫大哥的帮衬,叶莲做得还不算太累,期间干完手中差事的侍女寻过来给她帮忙,厨房忙中有序,竟也能让她抽出空闲来染甲。   侍女们鸟雀似的在她身边嬉戏,凤仙花捣碎做的蔻丹用布包起来,裹在她手上花浆糊渗出陶红草汁,透着隐约的花草清香。   叶莲歪着头看被包裹得严实的指甲,心中期许它染出的好颜色。   厨房的小院落里充斥欢声雀跃,初来蒲县的首个佳节,芝麻园一改往日南园的沉闷,整个宅中活跃不少。   生辰逢佳节,李大知县这位活寿星却没尝到半点甜头,天没亮就爬起来上值,巡河勘查了半日,毛病像线头似的越扯越多,几乎费了他后半时日。   回到芝麻园时已月上柳梢头,宅中一如往常的亮堂,略过一盏盏灯笼,饭菜的香气扑鼻而入,他走到正厅时,侍从婢女站成两列,各自领头的为叶莲冬青。   厅中被用心布置了一道,张灯结彩,好不喜庆。   “少爷,先净手净面吗?”   冬青端着铜盆迎上来,话中是掩不住的欣喜。   他揣着一肚子火回宅,看到这一场面倒不知如何发泄了,于是语气百转千回,最终干巴巴地点点头,答应了一声。   叶莲便托着手巾上前来,浸湿水后拧干覆上他的脸仔细擦拭,擦完后又过一遍水开始擦他的手指。   李兰钧今日在河道边徒手挖了几处河土,一张脸快比锅底还黑,抓着淤泥的手快要掐出坑来,县衙一帮人蹲在他身旁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   他上回在酒楼本性暴露后,就再也没装过,索性直接改为府衙时的作风,阴着脸随时要冷笑讥讽。   县衙内一群“下雨都怕雨点砸破脑袋”的孬人,更是战战兢兢了。   叶莲足足擦洗了三道有余,他一双纤长苍白的手才从土黄里褪出来,再看冬青手中铜盆,里面的清水已变了模样。   “少爷今日下值有些晚,是有事耽搁了么?”她将手巾搭在铜盆上,用另一方手帕净了手才抬眼问道。   李兰钧积压的怒气终于被开了口,此时正源源不断地外泄着,他咬紧牙根,皱起眉头愤愤道:“何止是有些晚,叫我摸黑回来岂不更好,省得浪费他县衙的灯笼钱!”   “看看我这衣服!”   叶莲顺着他的话看向他斑驳的衣摆。   “看看我这双靴子!”   叶莲又看向他那双分不清黑白的长靴。   “我再回来晚些,要被他们用泥糊成土地公相了!”   叶莲眨眨眼,赶紧附和道:“可恨啊,真是太可恨了!把少爷当什么了,一群老贼驴!”   听她捶胸顿足,恨不得破口大骂的样子,李兰钧稍微顺了气,从鼻间狠狠发出一声“哼”,便舒缓了脸色。   见叶莲还要咒骂,李兰钧假惺惺地抬手制止,作大方豁达之态:“毕竟是同僚,再骂也不能过火了。”   小丫鬟立即止住话头,低眉顺眼地配合他回:“是,奴婢受教了。”   哄也哄了,气也差不多消了,叶莲引着李兰钧坐在主座上,往他碗筷旁推了推巧果中最为有名的方胜图样果子。   “少爷今日生辰吉祥,吃了这巧果,姻缘美满、幸福一生。”   她眼睛眯成月牙状,仿佛眉梢泛起一层糖霜,满目沁着甜意。   座上之人身形一顿,几乎不可察觉地淡了神色。 第49章   “你如何晓得今日是我生辰的?”李兰钧听完她的祝颂,忽然问道。   叶莲侧目看了眼冬青,回:“冬青告诉奴婢的。”   “哦,鬼点子真多,”李兰钧未多追问,随意说道,“我没说要准备呢,就私自布置好了。”   冬青尴尬地搔搔脑袋,顶着一张老实巴交的脸开口道:“少爷,毕竟是生辰呀……”   李兰钧用长筷夹起一只酥脆的巧果,他本不爱吃这类油炸点心,此时见叶莲满心欢喜,索性咬了一口以示慰藉,之后再未动过。   桌上菜式新颖,大抵都合胃口,不过他在河道挖了一天烂泥,着实吃不下多少。   挑挑拣拣吃了两口,李兰钧就置箸了。   “夜还长,我出门逛逛吧。”他见众人守在桌前看他用膳,踟蹰着不离开,便出言说,“你们去用膳也可,出门逛集市也可,随意。”   “明日各领一月例银,作赏赐了。”   众人纷纷谢赏,迈着轻快的脚步鱼贯而出。   叶莲和冬青站在他身侧,等着他起身。   “你二人不走?”李兰钧看了二人一眼,问。   冬青端着笑脸答:“少爷不是说出去逛么?奴婢不跟着不安心。”   叶莲跟着表忠心:“奴婢也想同少爷出去走走。”   门外灯火葳蕤,风一吹过,地上拉长的影子摇摇晃晃,仿若置身危楼。   危楼之上,李兰钧微微点头,迈开脚步往宅门走,一边走一边吩咐道:“冬青,备车。”   一侧的冬青迈着急促步履,匆匆夺门而出。   庭中芭蕉叶扑簌着拍打廊柱,叶莲走在李兰钧身后,脚底踏着鹅卵石铺成的小道,不疾不徐地行进着。   “少爷。”   她低头盯着脚尖,临出门忽然唤他。   面前清瘦的人及时停住脚步,让她险些撞上他的背脊,堪堪停住脚后,叶莲才怀着心思抬头看他。   李兰钧微微侧身,俯首回望:“怎么了?”   “您今日因何不开心呀?”  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,还是主动问道。   平日里他一有不快就是横眉冷眼、舌灿莲花,要将心头愤恨尽数宣泄出来才消停。   今日她讨巧卖乖,却不见李兰钧半分开怀。   李兰钧答非所问,别开眼几乎敷衍道:“还能有什么,县衙那些破事儿。”   随后不等她继续追问,拂袖走出宅门。   马车上叶莲几次要开口,都被他揭过去不再提起。   直到抵达城中繁华地段,扶着晕来如山倒的李兰钧下了车,她也没找到机会询问。   冬青守着马车,叶莲便带着他四处游逛。   街市上人人满面红光,都带着节庆的喜悦,李兰钧煞白一张脸,走在人堆里仿佛死人反生,一点瞧不出人样。   正是热闹非凡的时段,行人沿着河道放蜡制的“水上浮”,图样各异,水中一片蜡黄之物漂浮。   “堆积在边角处,难以清理……”李兰钧这只鬼终于有了活物气息,有气无力地盯着浮蜡评判道。   叶莲略微搀扶着他的手臂,让他不至于行路无形,闻他开口,思忖半刻才道:“少爷怎么还想着公务的事?”   李兰钧这才发觉自己处理文书魔怔了,竟然在游街赏景的好日子提起糟心公务。   他叹了口气,缓缓转头看向别处,掀起眼皮略微扫了一眼摊铺,又无甚兴趣地收回视线。   “无非是些市面上常见的物件,都逛腻味了。”   他说罢,随意拿起一只拨浪鼓摆弄,鼓面“咚咚”响了几声,他嫌聒噪,又插回摊架上。   百无聊赖间,李兰钧正捻着一撮茶叶细闻,忽闻有人抑扬顿挫地说着市井轶闻,欢笑吁叹声一声声如浪潮起伏。   他将茶叶放回簸箕里,循声而向前走去。   这些时日的说书人一般只说一个故事,叶莲不敢细想,连忙跟上去走到李兰钧身前挡住。   “少爷,这些东西没什么可听的,都是些粗俗话,脏得很。”她随口扯出一句谎话,双腿分岔站立,势要拦住他,“街口那儿有个卖磨喝乐的摊,咱们不妨去看看?”   李兰钧迟迟不回应,眸色几经变化,其中仿佛有万千黑云席卷。   “少爷,您儿时玩过磨喝乐么?”   叶莲扯开一抹笑,牵强地找话茬拖延。   没成想李兰钧面色更是难看,他眯起眼看着她,明明怒到极点,却还是不怒反笑道:“我母亲一年给我买一个,如今拢共买了三个。”   “让开。”   没等叶莲反应过来,他一手牵开她的手臂,兀自往人堆里凑去。   “某官员见强抢不成,便叫衙役拿着棍棒将书生的腿打断,让他万不能起身追赶,这才掳走了他的结发妻子……”   “那是一段如噩梦般的日子,妻子被夺去贞洁,整日侍奉某官员,竟怀上了不该有的骨肉!书生发誓要夺回妻子,拖着双腿爬到天香酒楼……”   说书人唾沫横飞,讲到激动处甚至站起身来,踩着矮凳慷慨疾呼。围观众人一阵冷汗,纷纷唾骂起“某官员”来,其中有大胆者更是直呼李兰钧的名姓,冠以各类污名唾批之。   “有银子强抢民女,没银子救济百姓?”   “这些个狗官,什么事都干不成,我们这么苦都是因为他们!”   “修个破河道还要张榜宣扬,不如直接给俺发点银子用实在!”   “……”   李兰钧站在边缘,听着满口胡诌一身热血从头凉到脚尖,脑中嗡鸣不止,他急剧地呼吸着,似乎很快就要窒息而去。   所谓传闻,必定是要带着艳情意味才让人津津乐道,越是离奇,越是不可思议,就更为人所追捧。   李兰钧自小就体会过的道理,如今亲耳听来却忽地一窍不通,五脏六腑皆灌入浆糊,麻木到无力迈步。   腕上有温热的触感覆上,他愕然回首,小丫鬟站在他身后,握住他的手腕,神色悲戚。   叶莲从话中回过味来时,为时已晚。   她踉跄着奔到李兰钧身边,见他痛苦,不顾其他径直拉拢过他的手腕,试图挽回失言引发的后果。   “少爷,都是假的。”   李兰钧一动不动盯着她,只字未吐。   “都是假的,都是他们编造的!”   声音铮铮,周遭几人被她的话引得频频回头,压抑着好奇窥瞧他们。   “也不假。我来这儿就任的确没安好心,的确把那人的腿打了个稀巴烂……不过,他得谢我只打断腿,没把他那双要科考的手一块打折!”   李兰钧从麻木里脱身,勾起一丝冷笑,出口的不知是真心话还是气话。   “少爷,您在说什么啊!”叶莲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说,声调高扬而急切。   “修缮堤坝您连日不曾停歇,比谁都上心,何况醉汉那事错在他,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胡话自污清白!”   她字字珠玑,急得就要冲进去跟那说书理论,人群看他们的眼神如同看过街老鼠,又恨又怕,纷纷避让开一条蜿蜒的小道。   叶莲说罢,不顾旁人眼光沿着小道走去,她还未走到尽头,那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就要把她盯出个窟窿来。   受着怖人的眼光,她也权当没看见,拨开人堆喝道:“分明没有的事!平白就要污人清白么!”   那说书一看招惹到不该惹的人,连忙收起马扎布摊,脚底抹油撞开人堆跑了。   叶莲奔到人群中央,一堆人把她围得严严实实,黑白的眼珠像水蛇似的缠住她,明明未有人出言,却像出口了千句万句咒骂。  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胆怯起来,四顾茫茫,黑压压的一片里压根找不到一点熟悉身影。   无知无觉间,她下意识就想躲到李兰钧那瘦削的身躯之后,让他将自己护住、为自己鸣冤。   她紧抿着嘴唇,堵在喉咙里最常说出口的那二字,此刻她却不敢吐出。   不能让少爷身处这样的境地。   她脑中浮现出此句,而后又是反反复复,死忍着不出声。   “要落雨了!”   街上忽然有人高呼,从远处传到近处。   高呼过后,果然豆大的雨点稀稀拉拉砸在地上,叶莲额上落下一滴,雨水顺着眼睛往下划到脖颈,她揩揩冰凉的水珠,雨水顷刻倾泻入注,浇头而下。   人群霎时作鸟雀散去,奔走着避雨归家。   街道冷清下来,避走的行人里,只有二人如痴魔般立在雨里,被飘摇的雨水冲刷不止。   满城空荡,他们隔着大雨中的水流两两相望,叶莲伫足不久,便迈着大步走到李兰钧身边,抬起手遮住他的头顶。   李兰钧抬头看着叶莲为他搭起的小小避风港,那双手紧拢在一起,拼命遮挡着砸下来的雨滴。   他沉默地注视着,又无悲无喜地收回目光看向叶莲。   “这算什么……”   瓢泼大雨里,他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,叶莲却听得清楚,她张口欲言,雨水顺着脸颊流入口中,还未出声便积满一小潭。   她知如何作答都无用,索性直接牵起李兰钧的手腕,带着他一路走到商铺檐下。   檐下雨声点点滴滴,方才骤雨疾风,过后反而渐小,滴在瓦上不见凌厉之声。   担心李兰钧受凉染病,叶莲从袖中摸出已浸湿的手巾,捏着角就往他脸上擦拭。   李兰钧满面淌水,水痕顺着五官往下掉,叶莲才触到颊边,就被他一把捉住手腕不能动弹。   “少爷……?”她蹙着柳眉,面上又是心疼又是羞愧。   “为何替我辩驳?”   李兰钧阴沉着一张脸,哑声问。   他潮湿冰凉的指尖轻轻扣住她的皮肉,让手腕上显出几道浅淡的红痕。   “奴婢不想看少爷难过。”   叶莲未作多想,一字一顿回他。 第50章   袖摆垂落,他手上那几道新伤露出来,苍白的手臂上爬着数条暗红发褐的疤痕,如同嫩枝上趴伏的丑陋蠕虫,触目惊心。   “不想我难过?偏偏是你最惹我……”他低语着,最后几字被吞入腹中,再不见现出。   叶莲看着他的手臂,没由*来一阵鼻酸:“奴婢不知少爷的往事,不是有意提起的。”   明明他几次置她于死地,又递给她新生,雷霆雨露、变幻无常,她战战兢兢伴在他身边,时过境迁,竟让她甘心动摇,只记得依傍于他,甚至给予温暖。   扒下叶莲被牵着走的外壳,里面藏的是她自己从不愿面对的现实——她喜欢上李兰钧了。   她这颗铁石心肠早就半推半就,从了他的阴谋。   “三载、我与母亲其实只相伴到三岁,她过世后,我便被养在姨娘身边,而后又辗转到继母跟前……”李兰钧垂眸间,语气仍旧淡淡,“关于她的记忆,其实已经很模糊了,大部分都是他们讲给我听的,有时听着他们描述中的母亲,脑中也会浮起她温柔的面容。”   “她的样貌是我杜撰的,大抵是个很美很好的人吧。以至于她死之前,给我准备了最后一只磨喝乐,还有那年新裁的衣物鞋袜……为了我的生辰,足足撑了三日才撒手人寰。”   “她怕死在我生辰那日,是过了第二日清晨才去的,所以我生辰后一日,是她的忌日。”   李兰钧眼里已看不出任何情绪,他放开手,整个人被笼罩在雨幕之下,阴沉的天遮盖住他的眉眼,叫她看得模糊。   “少爷,先夫人一定很爱您,”叶莲觑着他的脸色,略微舒展开眉头,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,“明日少爷得空,在家祭拜一下也无妨?”   李兰钧摇头,缓缓回道:“身无长物,言行无状,我无颜见她。”   “先夫人一定同老爷夫人一样,只盼少爷安好。功名富贵,都是身外之物呀!”   叶莲秉承一贯伶俐口齿,话中有理有据。   “你又怎知……罢了,”李兰钧出口的反问适时打住,忽然看着细雨绵绵,轻叹一声道,“看样子,雨要停了。”   檐外果然淅淅沥沥地飘着小雨,不复方才滂沱。   叶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飘摇的风雨吹过屋檐,冷意翻起一阵发怵。她又看向李兰钧,他衣着单薄,浑身湿透,嘴唇不免泛着灰紫。   “少爷,您冷不冷?”她问道。   四周遮蔽处可见有多,她一边问一遍环顾一圈,想找更能遮风避雨之地。   “冷,如何不冷。”李兰钧将视线放回她身上,看她的眼神似乎在琢磨着。   叶莲找到一个绝佳位置,忙用手指着那里道:“少爷,那边有个拐角,不容易进风,我们去那儿躲雨吧。”   “麻烦,还要被淋一道,我不去。”   李兰钧端起他的娇贵架子,偏过头以示不愿。   “这样吹,您会受凉的……”叶莲小声抗议道。   雨声愈发轻细,李兰钧再抬头去看阴天时,已经不再落雨了。   他仰望着阴云茫茫的天空,攥成拳的五指一松,往旁偏离几寸,碰到另一指尖时退却一下,那只手一动不动地垂在裙侧,他的手拢上去握紧后,又交缠着十指相扣。   “不冷了。”   李兰钧的声音像被雨水冲刷过,带着瑟瑟的沙哑。   叶莲颔首,回他一个轻飘飘的“嗯”。   “我总是拿你没办法,该如何是好?”二人并肩站在檐下,李兰钧偏头,看见小丫鬟埋着头,睫毛扑朔。   “奴婢不知,奴婢对少爷也是全无办法……”   小丫鬟声如蚊蚋,偷偷抬起眼看他,对视后又装作看向别处,眼神游走在街市上。   “是么?”   李兰钧一张俊脸已凑到她跟前,小兽状歪歪头,只等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   “少爷……”叶莲窘迫地看向他眼中,眼神飘忽。   他勾起一抹淡淡的笑,略微直起身,用唇轻柔抵住她的额头,小啄几次,又吻到鼻梁、眉目、鼻尖……最后落到唇上,碰一下,又收回,再碰一下。   叶莲闭着眼,用手指扯住他湿濡的衣袖,像树木那样等待鸟雀在枝桠间啄食。   瓦上滴答落下贮存的雨水,泥泞的路面一片又一片水洼,有人踏破水洼,持伞走到数丈外,伫足静待他们。   “冬青来了。”她稍稍退开脸,在他耳边轻喃。   李兰钧用鼻尖划过她脸颊,停在发髻之处,随后低低回应一声:“嗯。”   他牵着叶莲的手走出屋檐,接过冬青手中的伞时也未曾脱手。   马车颠簸,车内暖香熏人,软塌之上,湿漉漉的二人抱在一块,未有只言片语,仅存耳鬓厮磨。   她的发髻有些松散了,碎发落在颊边,用来固定的珠钗不知踪影,满头徒留一支铜钗险险簪住脑后一袭长发。   衣裙贴在肌肤上,上衫挂在肩头垂垂欲坠,下裙散乱地垂在李兰钧膝上,被撩起一片露出裙下的薄裈。   不知几时,马车徐徐停下。帘外冬青附在帘边,压低声音道:“少爷,到了。”   李兰钧帮她抚开散落的鬓发,率先起身踏下马车。   她整整衣裙,低着头也跟着走到车架上,欲要下车时,却见李兰钧立在车旁,向她摊开一只手。   叶莲将手放在他掌心,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攥,把她往下拉。   她趔趄一下,摔下车去。   随后撞到瘦削的胸膛,那人受力往后退了几步,未等她反应,大手将她打横抱起。   “少爷……!”叶莲连忙勾住他的脖子,惊呼着出声。   李兰钧没答应,抱着她踏进芝麻园,园中众人见这架势,纷纷退避三舍,给他让出一条路。   叶莲把头埋在他胸口,半点不敢露出示人。   拐过一道转角,就到了寝居,李兰钧踹开房门,三步并作两步把她放在榻上,站在榻边却不动了。   叶莲坐在床沿,眨着眼睛看他。   冷风从门口灌进来,吹过她未干的衣裙,叶莲冷不丁打了个寒战,随后往床帘处缩去。   冬青方才走到门边,见屋内情形,连忙躬身带上房门。房门还未关紧,李兰钧不冷不热的声音便传了出来:“给我拿壶酒。”   冬青赶忙应道,撒腿就去找酒。   屋内烛光摇曳,叶莲缩在床边的模样仿佛那夜初识,而今景象又要复现,却是另一番境地。   “少爷害羞了么?”小丫鬟从床帘一角探出头,眨着水灵灵的双眸看着他。   李兰钧那张白里透红的脸这才从阴影中显现出来,被她一戳破,更是红到了耳根。   “胡……胡说!”   他仓皇地反驳道,一转身坐到桌前不看她的脸。   冬青那提酒到得有些迟,李兰钧往杯中沏了满杯,连喝了两盏才回头看叶莲。   殊不知叶莲已踱步到他跟前,站在他身侧夺起第三杯酒一饮而尽。   “可以了吗?”她问。   “你当下还有机会可走。”他不答,反而提醒道。   “少爷到了这样的地步,也愿给奴婢退路吗?”她垂眸,有些不解地继续问。   “不行么?”他抬眼对上她的眸子,语气莫名有些心虚。   叶莲见他一副踟蹰的模样,轻移脚步,作势就要离开,她走到门边,手指刚碰上门闩,桌边那人就低喝道:“你敢走!”   “少爷到底要奴婢走还是不走?”   她回首看过去,明知故问。   “你过来,我要你留下来……”李兰钧眼中迷朦,不自觉就吐露心声。   他抬起手招了招,叶莲便知趣地走到他跟前,与他俯首而望。   “你要什么……我都给你,”李兰钧双手缓慢扣住她的腰肢,仰头看着她道,“只要你不走,只要你陪我。”   叶莲抚上他的脸颊:“奴婢想要……”   她愣了一下,及时止住,换了句话说出口:“奴婢就在这儿,哪都不走。”   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李兰钧冰凉的脸,触碰到他唇角时,又很快收回。   “奴婢买了一只磨喝乐送给少爷,这样少爷就有四只了。”   李兰钧似有触动,皱着眉淌下一行眼泪,压抑着哭腔说道:“你不要可怜我。”   “不,不可怜,”叶莲紧接着回,她用手指揩了揩他的泪,细声说,“奴婢喜欢少爷,不是可怜。”   他眼中溢出更多的眼泪,如稚水般清浅濛流。   叶莲忽地垂首,用唇一点点吻住那些泪,啜啜饮下,只觉满口咸涩。   “少爷的眼泪是苦的。”她忽然在细吻中出声,在他眉眼上作答。   李兰钧颤动眼睑,沙沙回道:“骗人。”   “您尝。”   叶莲覆唇去贴吻,将口中所含泪味渡给他。   李兰钧抬手拢住她的散发,扣住后颈深尝苦涩。   阑珊夜色暮薄,对满目,狂花乱絮,一室好风光。   榻上香汗淋漓,细翦明眸层叠,腻玉香兰,帘帷之间,素手抚上薄背,李兰钧细微发着抖,他的脊背隆起硌人的骨突,摸上去像一排连绵不绝的山脉。   墨发散落在叶莲面颊,伊人低语似娇莺:“少爷……”   “你好瘦呀……”   李兰钧俯身,睫上一滴细汗垂落在她眉心,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,在她耳边答一句:“你倒是胖了些。”   烛摇层影,欢愉渐入佳景,一声声堪听。   门外雨似薄纱,又渐密了些,雨打芭蕉叶,宽大的叶片垂坠着承浥雨之情。 第51章   朝雨方歇,叶莲撑着发酸的身子起来时,李兰钧在一旁睡得正沉。   天光大亮,隔着窗纸都能觉察到刺目的亮白,她用手挡着光,侧目去看李兰钧略微不宁的睡颜。   昨夜折腾半宿,头次匆匆,惹得李兰钧羞赧不已,她哄着安慰了良久,他才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继续,而后天昏地暗,不清醒时,侍女推开门扉入内,前后开合三道,冷风窜入引得她瑟缩。   李兰钧醉酒时要比平常可爱得多。   会央求她;会蹭着她的锁骨撒娇;失误那回更是惶恐不已,唯恐自己看轻他;情到深处,也会呢喃着诸如“喜欢”“爱”之类的胡话。   她用指尖点点他的眉心,熟睡中的人忽然睁开眼,用琉璃珠般的眸子望着她。   “几时了?”   李兰钧惺忪着眼开口,语气沙哑。   叶莲收回手指,看着窗外估摸时辰:“约莫快到午时了。”   身旁的人跟着支起身子,用拇指和中指按了按跳痛的太阳穴,他皱起眉,悻然道:“巡河怕是过半了,不知今日进展如何。”   “奴婢服侍您穿衣?”叶莲问。   李兰钧睇来一个否决的眼神,他伸手捏捏她的侧腰,嗔道:“你是不知道累么?”   腰上一阵酸痛,叶莲挣扎着往后退,面颊浮起一片红晕:“还……还好。”   话刚出口,李少爷的脸就黑了下来。   她赶忙摇摇头,又道:“不、也不算太好……”   “行了,你歇着吧,”李兰钧大方地摆摆手,示意她躺回被中,又转头朝门外朗声道,“冬青,更衣。”   门边有人应声,随后一水的侍女鱼贯而入,领头的正是冬青,他手上拿着一叠衣物,面色淡然含笑。   “少爷,今晨奴婢叫过您,您没答应,这才耽搁了政务。”冬青眯着眼笑道,说着抖擞一件内衫,挂在置衣架上好生摊平抹皱。   李兰钧微微抬起眼,见他一副牙酸的笑意,不觉烦躁:“分明是有意不喊我,你也是个油滑的。”   冬青应以两声笑言:“奴婢怕您没歇够……”   “够不够要你揣测?”他没好气地打断,站起身摊开双手泡在盆中净手。   李兰钧这一站,榻上什么遮挡都没了,叶莲掖在被里探出半张脸,眼看一圈人围着自己似有若无地打量,又羞赧地缩回去。   “别给自己憋死了。”   李兰钧才不管这些微小心思,净过手后又返回床边,掀开一角让她露出脸来。   “少爷……!”   叶莲吓得往薄被里缩,却被他拎住后颈衣物,拎小鸡仔似的提了出来。   “躲什么,有那么见不得人么?”他不可一世地俯视她,语气带着些许不快。   满堂寂然,侍女们交换眼神,觉察到了危险的气息,一时草木皆兵,不敢动弹了。   叶莲头摇得像拨浪鼓,欲哭无泪道:“不,奴婢不习惯被人看着……”   醉着的李兰钧难缠,醒着的更是格外难缠,一举一动都要顺着他来才成。   “只是看着就这样怕,日后被伺候岂不是要缩进王八壳里了?”李兰钧顺手捏捏她的脸蛋,话语却刻意不带有多少温情。   被批斗成王八的叶莲不敢怒也不敢言,眨巴了几下眼睛算是无声应他。   李兰钧戏弄够了,转头继续让冬青穿衣,梳头束冠又是好一阵磨蹭,熏香完毕后,日头已悬在天顶正上处,缓慢地往下坠。   眼瞧着他带着浩浩荡荡一帮人离去,叶莲这才坐起来,慢吞吞地穿着外衫。   手还未拢进袖中,有二名侍女就端着东西走了进来,她抬头看去,一人手捧着一套衣物,另一人端着散发着浓郁苦味的汤药。   “莲儿姐姐,这是嬷嬷给你置办的衣服,你看看合不合身?”侍女说着,递上崭新的浅绯色成衣,成衣上卧着两支铃兰银钗。   叶莲的眼神却一直停在汤药上,她心底有了答案,嘴上仍旧问着:“这是……”   端着汤药的侍女僵笑一声,回道:“嬷嬷说新妇还未进门,教习内事的丫鬟是必须要喝的,以免出了差错先行有孕,不利嫁娶。”   “姐姐,等你抬了妾,也是有机会的。”捧衣侍女欲缓解沉肃之气,连忙笑着安慰道。   叶莲左右顾看她们二人,随后低下头盯着被子,半晌又抬起头,坐到床边接过了药碗。   旁人眼里,她是有幸得了恩宠,是费尽心机,所以即便同她交好,话中也不免带着对得逞之人的安抚,觉得她的多疑是生于惶恐不得宠爱。   昨夜李兰钧醉了,他所言所行皆能以“醉酒”为由头作罢。可她清醒着,却也肯任由他酒后行事,不计后果。   缘由无它,仅仅是愿意赌上一生给他而已。   看着碗中发乌的汤药,她略微咬咬牙,仰头一口气喝干净,只剩下碗底一点药渣。   冲人的苦气直逼上鼻间,她死命咽下嗓子眼里难以沉下的汤药,呛得眼眶通红。   “咳咳……”   叶莲满口苦涩,捂着胸口咳得昏天暗地。   “少、少爷,也是这样吩咐的吗?”她不死心地继续问,一时间竟忘了自己的身份。   “规矩是这样的,”侍女小声说道,后面那句说得微乎其微,“我们过来时,少爷似乎也没多说什么……”   听到答案,叶莲又将眼神收回,换上一副并无波动的神情: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   名分宠爱她从不敢肖想,只是常在河边走,哪有不湿鞋的道理,她既然坐实了这“通房丫鬟”的虚名,就更不能期待什么了。   李兰钧再喜爱她,也仅仅只到喜爱的地步而已。   喜爱就足够了,其余都不要紧的。   郎情妾意消减大半,叶莲乖巧地换了新衣裳,乖巧地做了晚膳等他。  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兰钧今日心情不错,日上三竿乘着轿子到了河边,迈着阔步走到县衙众人面前,说话不拐弯抹角地藏着坏,不时露出一点欣慰的神情,连捧泥水都不带嫌恶了。   县衙众人见了鬼一般,觉得他肯定没憋好事。   林晋忠眼珠子滴溜溜地转,不怀好意地凑到他面前,笑得猥琐:“大人,下官瞧你这红光满面、如沐春风的模样,是有什么好事吗?”   整个县衙,找不出第二个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,除了这瞧出端倪的老滑泥鳅。   “好什么?不被泥巴淹死就算好事一桩了。”李兰钧察觉他话中的揶揄,翻翻白眼送他一句讥讽。   照旧落了个没脸,林晋忠心满意足地拱拱手,朗声道:“大人说的是,哈哈!”   随后压低声量,又眯起眼指指自己的嘴:“您这嘴怎么就破了皮,昨儿回去被猫抓了?”   李兰钧脸一红,忙以袖遮掩。   “咳咳……狸奴淘气。”   林晋忠笑而不语,得逞似的溜到远处监督搬沙。   下唇确有一处破口,李兰钧用舌尖舔过,这才发觉是昨夜纠缠时用了力,没注意咬破了。   他微微抿嘴,忆起小丫鬟软语温存,不自觉牵起嘴角。   周遭的人见了,又是一阵毛骨悚然。   李兰钧下了值,日落山头牵引出大片绯红,才从大门悠悠踱步进厅,厅中照例摆着几碟小菜,小丫鬟见他走近,舀了一碗白饭放在桌上。   “喏,”他将藏在身后手中提着的纸袋往桌上一掷,面色颇有些得意,“松子饼,路过顺手买的。”   叶莲垂着的脑袋抬也不抬,嘴里回道:“谢少爷。”   随后再无后话。   “怎么,不喜欢?”李兰钧见她反应平平,不免有些失望,便开口追问道。   “喜欢,奴婢拿回房里慢慢吃。”叶莲抬脸看他,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,两只梨涡只出现了一会儿就消失不见。   李兰钧掀袍落座,净了手执筷夹了几筷子菜在碗中,一道夹一道回她:“那不成,我就买了一袋,你拿去书房同我分。”   他一贯来爱用无理取闹掩盖真情,说东说西就是不愿直接表达其中意味。   叶莲看破他的小伎俩,但佯装不知地同他说道:“少爷,哪有送礼还要分一半的道理?”   李兰钧夹了一粒藕丁放入口中,不急不缓地咀嚼着,待吞咽后才散漫地嗔怪起来:“你没见过,不代表没有。”   一句话义正严辞,丝毫不见心虚。   “那奴婢现下就解开,分成两份成不成?”叶莲故作不知其心,说着就要去解袋上的细绳。   “现在拿出来,待会儿就凉了,蠢丫头。”李兰钧抽出手按住她的手指,略带不满地睨了她一眼。   眼神扫到她葱白的指尖,指甲上点了艳丽的枣红,鲜红透骨,勾着细绳煞是可爱。   李兰钧心头微动,了无声息地用小指勾勾她的指头,作环绕状包裹了半圈。   感知到指尖的摩挲,叶莲几乎不可闻地用余光看了他一眼,微微颔首将手弯了弯:“奴婢愚钝。”   众目睽睽之下,李兰钧毫不掩饰地撩拨,她心中骤起无限的涟漪,波澜直扩散到眼眸中。   “确实愚钝。”李兰钧含着笑收回手,眼下那颗痣被笑意潋滟得动人。   他又继续用膳,还未动几口,就按耐不住地抬眼,一句话说得纯良无辜——   “我想吃松子饼了。” 第52章   九月,连日大雨。   门前檐上落水如注,雨声纷杂,声势之浩大,引得觉浅的李兰钧成宿入睡不得。   已是辰时,天却黑蒙得像方才入夜似的,院中积聚了不少雨水,足足漫过台阶快冲上廊道去。   芝麻园本就小巧,疏水差强人意,前厅好几次被水淹,一地散不去的潮湿气息。   寝居内李兰钧翻来覆去,最终不悦地支起身子,低叹一声后坐在床沿边听雨声。   防洪工程已完成半月有余,每每听到门外骇人的雨声,他还是有些不大心安,担忧堤坝不够牢固,或是分流位置不好……   反正,秋汛不过,他心头的石头就落不下去。   一旁卧榻上睡着个单薄的身影,睡相安稳,毫不被嘈杂的雨声所影响。   李兰钧偏头去看她,只见叶莲双目紧闭,呼吸匀称,就是眉头紧紧锁着,带着劳顿的面貌。   他伸手拨开她面上的散发,看她未有察觉,又轻轻弹了一下她的眉心。   “少爷……?”叶莲眼睛还没睁开,就嘟囔着唤他。   “睡这么沉,倒是我来伺候你了?”   李兰钧有意锉磨她,偏要将她拉起来一起听雨不可。   叶莲一听他的话,立即就挣扎着坐了起来,揉揉惺忪的眼睛,对上他的目光道:“少爷要出门么?奴婢给您穿鞋袜。”   “这么大的雨,我出门去哪儿?”李兰钧拍拍床沿,示意她坐过去。   叶莲依言挪到床沿边,双脚点着地面同他一块坐着。   门外雨声不止,窗纸上都沾了风吹过来的雨珠,狂风骤雨,不知停歇。   “等汛期过了,我想尽快回扬州,年前回去最好,反正不在这儿过年。”李兰钧盯着窗上透进来的水汽,忽然开口说。   “汛期一过,少爷就可调回扬州了么?”   叶莲低头思忖一会儿,问道。   “少则半年,多则……我也不清楚,但该做的我都做了,委实不知还有何法可以充当政绩了。”李兰钧皱起眉头,话中有些不耐。   他来蒲县数月,光是中暑就有五回,风寒、头风症尚且不说,蚊虫都快栖息在他身上了,现下又是睡不安稳,实在忍无可忍。   如若真要待个三年五载,他那从道观回府的未婚妻子指不定要另嫁他人,到时候他终于从这穷乡僻壤熬出头,回扬州又是孤苦伶仃的另一番风景,岂不是要气绝身亡。   “骆家那边本就有意作废婚约,再迟些恐怕等不得了……”   他也不避讳,直言道。   “我身子渐好转,骆家小姐又清养数载归家,虽是强扭的姻缘,若她不抗拒,也未尝不可举案齐眉。”   举案齐眉。   叶莲闻言拢了拢袖口,攥紧手中衣料,沉默半晌,又松懈下来,换上浅淡的笑容回道:“这样再好不过了,少爷早日回府,也省得人家久等。”   “我也不想让她久等了,何况……”李兰钧散漫地用手撑着床面,仰头叹道,“你成日喝这劳什子汤药,我不喜欢。”   说着,他移过目光去看叶莲,叶莲一个劲地垂着脑袋,一点一点不知在思量什么。   “还不是少爷……”   她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抱怨道。   “我?我如何你了?”李兰钧明知故问,凑上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   “少爷总要,奴婢才不得已喝这汤药的……”   叶莲看着唯唯诺诺,张口便是胆大妄言,连李兰钧都怔了一下,待到听清不由得面上一红,欲盖弥彰地捏捏她的脸颊。   “不知羞!”   他咳了两声,又恢复正经神色:“这是规矩,日后成婚了,我也不会让你喝的。”   “少夫人恐怕不会同意的。”   叶莲心头五味杂陈,她想陪在李兰钧身边,但要生活在后宅之中,她又从未期望过。   “你怎知她不同意?”李兰钧笑笑,不甚在意地说。   “少爷太喜爱奴婢,对少夫人而言,似乎不公平吧。”叶莲将心中所想吐露出来,有些忐忑地望向他。   李兰钧反而对她的话起了兴趣,略过话中试探,只剖其表面,饶有兴味地问:“公平。你这几日读书习字,都能懂这个道理了?”   “从前就明白,只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述,如今会了……少爷您还未——”   感觉到他的漠不关心,叶莲有些焦急地要打探他的内心,遂追问道。   不过还未问出,门外一不轻不重的声音便直接打断了:“少爷,县丞府上来口信,说是有地方受灾了!”   “受灾?可是河道出了问题?”李兰钧骤然紧绷起来,向前倾了倾身子追问。   “河道无碍。是连日大雨引得土地松动,河流下游又积水不达,虽有疏解,但停留过久,引得一侧的山崖崩塌了!”   冬青贴着门道,声音传入屋内有些听不清楚。   李兰钧也顾不上体面,光着脚套了长靴就疾步走到门边,开了门仔细听冬青的禀报。   “可有伤亡?”   门倏地打开,冬青未瞧清楚来人的面貌,李兰钧略微急躁的声音就冲了出来。   “这……那边只说了大抵的情形,其余没细说,具体要去问县丞大人了,”冬青见他担忧,赶忙又道,“少爷,马车已备好了。”   叶莲草草收拾了装束,也跟着走到门边,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,此时也无暇顾及其他:“奴婢替少爷束发更衣。”   李兰钧匆匆颔首,随即调转回房修整冠发。   事态紧急,熏香雅坐那套自然统统抛弃,叶莲给他束了冠,穿上昨日的旧衣,也不做多余装扮,就这样火急火燎地夺门而出。   “天不顺意,提防至此,偏偏还是出了问题。”   踏上马车后,冬青凑到叶莲耳边低语道。   帘后李兰钧咬着牙不语,静候到县衙后的细致情况。   “那山塌了……岂不是要堵住水流,让水把田地淹了去了!”叶莲听他所言,不免揣测。   冬青皱眉作愁苦状,唉声叹气道:“如今正是丰稔大熟之季,淹了田,怕是要饿死人了。”   “雨多本就烂谷,被水一淹,更是一粒都收不了,”叶莲盯着被雨水浸湿的裙角,忆起往事不免感慨,“有年我家的田也是淹完了,靠捡地里的烂谷、吃野菜陈粮勉强过了冬……”   “唉,可如何是好啊……”冬青也跟着叹气道,二人各自望着天边的雨丝,沉默着无话。   林府里。   林晋忠等候不及,在议厅踱步半晌,又按耐不住地跑到衙门口等。   小厮支着伞跟着他反复横走,生恐县丞大人发觉自己肩上早已润湿大片。   李兰钧的马车还未停稳,他就急着迎上前皱着一张黄连似的脸左顾右盼。   “知县大人,知县大人!”   一声声仿佛叫自己的老娘,恳切无比。   知县大人便在呼唤中跳下车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,也不管被雨淋湿,开口就问:“情形如何?”   “休沐日劳烦大人奔走一趟……”   林晋忠嘴里还在念着客套话,李兰钧却等不及了,一把攥住他的肩膀,又问道:“你且少说两句,说说那边到底如何了?”   “这山一垮,就把河道堵了,如今报上来已有一日,开挖泥沙的役夫还在路上,午时便可抵达灾处。”林晋忠哆嗦着说完了灾情,一副要交代在此的模样。   李兰钧听罢,立即道:“不够,再遣些人去,不止要挖淤堵,还要引水泄洪才是。”   “是,是,下官这就去办……”   “等等,我拟一份灾情呈报递到上面去。”李兰钧按住他,又道。   林晋忠一听他要上报,连忙摇头制止:“大人,这上报了可不是好事,弄不好你我都要摘乌纱帽的!”   “我倒是也不想,谁让我们倒霉,偏偏塌的山是你我管辖范围的,不是别人!”李兰钧也急了,抹了抹脸上的雨水,厉声说道,“瞒报灾情更是罪加一等,不如直接递交了,免职不比流放好些?”   “别到时候再见,就是面上刺字互诉苦衷了!”   “咱们把这事处理干净,该修理的修理,该赈灾的赈灾,而后皆大欢喜,不就无需上报了么?”林晋忠一贯来的小家做派,到了情急之际死活不肯犯险。   李兰钧登时就怒了,指着他的鼻子骂道:“我要是真听你的,迟早被你这窝囊做派坑死!”   言毕,他不管不顾地拨开林晋忠踏进林府,叶莲打着伞紧跟着走进去,心头打鼓似的生怕李兰钧再出事端。   “你!你写就写,别在我府上写!”   林晋忠在身后大喊大叫着,捶胸顿足差点气晕过去。   李兰钧可从无尊老爱幼的思想,冲到林府书房,三下五除二写完了呈报书,随后顾及同僚之情,没公报私仇盖县丞大人的私印,盖上县衙的章挥挥衣袖走人。   林府门口,林晋忠老泪纵横地扶着墨漆圆柱,没等到李兰钧,等到的是他身旁的小厮。   冬青将一纸文书递到他手中,清了清嗓子:“大人,这是我家大人交给您的,他交代了让您去上报递交,他有要事在身,就不多叨扰了。”   “我家大人说,‘交与不交,都在县丞大人一念之间,我全部身家皆在你手中了,还请三思而行’。”   冬青转而又复述道,躬着身子等林晋忠定夺。   林晋忠捏着手中薄薄一张纸,纸面几乎褶皱不成模样,最后被他揉成一团,紧紧攥在手心。   冬青心下一凛,却没多说什么。   “山体崩塌属天灾,暴雨不歇的地处又不止蒲县,说不准……其余州县早已受灾,只是来往闭塞,还未传到而已,”林晋忠将纸团狠狠掷在门前水洼里,忽然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,“二十余年的县丞啊……如屡薄冰的日子你受过吗,不知天高地厚!”   水洼里缓缓摊开的宣纸,纸上写的并不是灾情呈报,而是一纸赈灾方案。   从疏水通河、昼夜开凿,到运粮救济、安置灾民……事无巨细尽数交代,最后五字“呈报灾情书”写得极为潦草,仿佛匆匆不得片刻停留。 第53章   这边,李兰钧从侧门出到胡同里,逼仄的胡同外候着一辆马车,静待主人上车远行。   “莲儿,你同我去么?”   李兰钧侧目看向打伞的叶莲,直言道。   他说的去,自然是前往受灾地区安抚民众。   叶莲本用两只手扶着伞把,防止纸伞被风刮坏,一听他的问话,腾出一只手来扯住他的衣袖,皱眉道:“少爷,雨天湿滑,您此行全无好处,为何还要去?”   “在宅中干等更让我不安心,”李兰钧抬*头看阴沉的天空,声如钟磬,“再出差错,我这千辛万苦来的磨勘便无用了,而后几时才能回扬州,几时又才能升迁!”   “多少人想攀这个位置,却偏偏让我守着这穷山恶水的地方,我好逸恶劳、不知好歹,不如早早拱手送人最好!”   他说着,竟平白起一阵恼怒之意,甩甩袖子兀自踏出房檐,顶着瓢泼大雨往马车去。   见他不悦,叶莲自然没有反驳的本事,连忙撑着伞追赶,迈着大步走到他身侧。   “奴婢只是怕路上出事端……”她有些怯意地抬头看李兰钧,声音细弱。   “那你留在这儿。”   “奴婢放心不下少爷。”   “那便同我走。”   说话间,李兰钧已阔步跃上马车,掀帘入车内。   叶莲收了伞,拍开身上雨水,看着帘后那倨傲的身影,咬咬牙听从安排上了车。   受灾地区在距蒲县约莫百里远,以乌石镇为首受灾最为严重,其余地方均遭到多多少少的水患,好在还无百姓伤亡。   马车行至城郊,李兰钧那雨打浮萍似的身子就受不住了,七荤八素地卧靠在座上,一会儿说要停,一会儿又说不能停。   比不得南园车马的宽敞气派,这架马车车厢堪堪能容两人,像李兰钧这样身量颀长的,就更舒展不开手脚了。   车中闷热不堪,雨水从开合的帘外吹进来,打湿他半边裤腿。   “莲儿,莲儿……”李兰钧此时已分不清虚实,头脑昏沉地念着。   叶莲掀帘入内,躬身跪在帘边回他:“少爷,怎么了?”   李兰钧被颠簸得半死,颤抖着嘴说不出后话,只是一味呢喃着唤她。   他眼角渗出不适的泪花,眼睛一张一阖,几乎有些神智不清。   “我想回家……”   他这样说着,却没叫停马车。   叶莲猫着腰凑到他身边,靠着车帘在座上坐下,尽量缩在角落里,腾出位置给李兰钧枕头。   “少爷办好事,就能回南园了。”她温声哄道,手掌一下一下顺着李兰钧的脊背。   李兰钧哼唧几声,逐渐放低了声气。   雨势渐降,天却黑蒙不少,叶莲动了动被李兰钧枕麻的腿脚,伸出手掀帘往外看去。   原来不是雨停,是走到了山林里,高有数十尺的树木枝叶遮盖着马车,有时落下几滴雨水,营造出暴雨骤停的错觉。   天本就阴沉,在密林深处更是难见光明,马车只能借着微弱的光源行进,期间马蹄几次打滑,不得不停下休整。   “再耽搁下去,天黑都不能走出林子,入夜了就危险了!”叶莲下车瞧着愈发沉郁的天色,不免担忧地说。   “再过一段临崖的山路,就能出这片了,天黑之前定能出山。”车夫用捡来的石块剐蹭马蹄上的厚泥,一边打整驿马一边回道。   “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?临崖太过危险,坠下去怎么办?”叶莲听罢,往身后车厢回头看了几眼,连连发问。   车夫将手中的石块往丛中一甩,不甚在意地说:“要不是你们说要尽快,我这才抄了小道,不然平日哪能走这里去?”   “尽快也不能全然不顾性命啊!”   叶莲察觉到他的不靠谱,有些无可奈何地怒嗔道。   此行车夫并非李兰钧御下,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三教九流,言语散漫不说,行事更是不着调到了极致。   “还能怎样?要不调转回去算了!趁天未黑还能摸条道出来。”车夫扯开头上汗巾擦了擦脸,偏头打量了一会儿前路,又道,“姑娘,这条路我走了百八十回了,你就放心吧,再出岔子能出到哪儿去?”   叶莲纠结着不肯答应。   “你赶紧想吧,是去是回一句话的功夫。”车夫明显有些不耐烦,“嘁”了一声埋头打理马鞍。   “不回……往前继续走。”车内忽然传出一声漂浮的细声,随后又是一阵压低的咳嗽。   叶莲闻言,掀开门帘朝里面哀求道:“少爷,这时候您就不要逞强了!”   李兰钧不知何时从座上跌坐在地板,捂着唇咳得半死不活,他调整了半晌,顶着一双猩红的眸子看着叶莲,说话时声音有些颤抖失态:“我就想这桩破事赶紧了结——”   随后不等叶莲劝阻,厉声喝道:“走!”   车夫将汗巾往头上一绑,优哉游哉地站起身,颇为挑衅地看着叶莲:“姑娘,主人家都发话了,还愣着做什么,上车啊。”   叶莲无言,“噔噔噔”踏上车,掀开门帘一屁股坐在座上。   本就不宽敞的车厢里,李兰钧靠在帘边正咳嗽得起劲,被她这么一挤,连咳嗽都挤没了,一张脸险些冲出车帘外,探出头给雨滴落脚。   “你做什么呢……”李兰钧幽幽转脸,哀怨道。   “山崖陡峭,又是雨天,难保不出意外,少爷为何死了心往危险处走!”   叶莲拧眉高声说道,面上一派怒气翻涌。   李兰钧被她这声喝到了,眨巴着眼半晌没说话。   好似这么些日子以来,从未见过她恼怒的模样。这样字句铿锵,只有在南园时被碎瓷扎破手掌,失血前低喝那句“从未有过”听到过。   然而这回是她清醒着驳回他,甚至是言语上的教训。   李兰钧已不是那个阴晴不定的大少爷,虽有脾气在身,但千般不好,也是有分寸在的。   “我说了,我想赶紧解决这里的事,然后回南园去。莲儿,我同你说过的,你难道忘了吗?”   他反倒没了脾气,语气中带着谆谆教导的意味,仿佛叶莲是未开化的野猫野狗。   “没忘。少爷,回不回南园有这样急切么?不论您有没有升官,奴婢都会陪着您的,三年五载奴婢也愿意。”   叶莲敞开心扉,将心中的想法直抒于表。   芝麻园有什么不好吗?   小小的宅院,没人给她脸色看,没人设计陷害她,大家聚在宅里,家长里短、谈笑风生……还有少爷,少爷在此地此刻还是喜爱她的。   她知道李兰钧不会屈尊于这样破落的小地,他无时无刻都表现出对蒲县的厌烦,仿佛也映射出对她食之无味似的。   “我可不愿。”   李兰钧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痴梦。   “加官晋爵、娶妻生子,哪一样……我都落后于旁人数载,甚至开蒙上学都是这般,我所做这一切,可不是为了留在这里玩家家酒。”   “届时我也会纳你进门,抬你做侍妾,让你一辈子不用为奴为婢。”   他说出这话时十分冷静,恹恹的眉目里带着些与生俱来的高傲。   叶莲心头一颤,翕动着嘴唇不知如何言语。   不要说下去了,不要说下去了……   “或是你想要个孩子,我也会让他养在你身边的。莲儿,这些许诺够了么?你还气么?”   李兰钧反而追着说道,勉强算得上诚恳的语气此时却如同一盆冷水,直直浇在叶莲头上,从头到脚凉了个透。   他以为的哄劝服软,是抛出一些丰厚的回报、给予一点本应就有的甜头,或者是他转瞬即逝的喜爱。   实则全是像挑衅的施舍。   叶莲睁着眼看他,忽然也跟着平静下来,她温婉地颔首,答道:“够了,少爷,已经足够了。”   “不恼了就好,”李兰钧揉按着太阳穴,微微皱起眉,“过来给我按按头。本来就头晕,方才被你一吼,痛得厉害了。”   见叶莲不动,他又主动伸手去揽住她,将她圈外怀中,随后握着她的手放在额角。   “这儿。”   叶莲活动几下手指,熟稔地给他按着头。   相顾无言,一室竟诡异的静默。   山崖陡峭险峻,黑沉的山壁上仅有一小架车马缓慢移动着,贴着山墙,另一侧就是树木林立的悬崖。   车夫紧攥着缰绳,面上不见舒缓之色。   马车愈发颠簸,几乎是摇晃着往前行进,忽有一大坎将马车狠狠拌了一把,车内二人滚做一团,缩在倾斜的角落里来不及反应。   李兰钧扶着被磕痛的下巴,眯着眼细细吸气。   “少爷,奴婢看看磕得严不严重?”   叶莲摸索到他的下颌,借着微光打量伤势。   “疼死了,你这石头脑袋……”   他话未说完,伴随着话末传出一声嚎叫,紧接着又是一声叠一声的呜嚎。   “糟了,这带荒冢杂多,恐怕有狐兔出没,进而引了狼群来觅食……”叶莲闻声警惕地看向四周,搂着李兰钧的手更紧了些,“平日都避着人,今日定是数目惊人了!”   李兰钧方才渐长的气势泄了下来,他紧咬着牙,出声问道:“那怎么办?”   “大哥,快些走!”叶莲朝车外喊。   车夫应对不及,只是一味地提速。   马车更是颠簸得厉害,跌跌撞撞地向下疾奔而去,车厢像是随时要挣脱绳索往崖下坠似的。   山上此起彼伏的狼嚎,活物奔走的脚步声不绝于耳,它们蛰伏在树林间,仿佛在等待时机。   “嗷——”   忽然,一声嘹亮而巨大的嚎叫声破开其余狼嚎脱颖而出。   便有东西撞到车上来,沉闷的撞击声如同索命鬼在敲门,一次无果,又有二次三次。   “啊啊啊啊啊——!!!”   被狂风吹开的门帘正好让他们瞧见,有通体漆黑的狼一口咬住车夫的大腿,他惊恐地大喊着,松开缰绳奋力拨开腿上的血盆大口。   见得时机,不知几只黑影一同窜上来,撕咬他的布衣血肉。   同时,驿马也被它们咬住了脖颈。   那马嘶鸣一声,忽然狂奔不止,疯了一般往崖壁上撞去。   车轮骨碌碌地响着,在驿马撞上山崖的瞬间,马车崩开桎梏受力不住地滚下崖去。 第54章   天旋地转,只剩下车厢的马车破开树木滚下崖底,车中之人几度失力脱开手,叶莲脊背胸膛不停歇地撞在木质车壁上,喉中不可抑制地涌出腥甜的液体,又被她勉力吞下。   她死死抓住李兰钧,即使不断分离,也挣扎着将他抱紧收在怀里,用单薄的手掌臂膀隔开磕向他的外物。   那股腥甜逐渐压抑不住,丝丝缕缕往嘴外淌去。   她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被撞碎了,车厢才蓦地落在一处地上,不再随着翻滚往下坠。   “少爷……”叶莲用尽全力吐出二字,然而相拥在一起的那人却没有动静。   她“噗”地一声咳出一口血,也逐渐闭目昏死过去。   身子仍然忍受不住地疼,辗转几个臆梦,有时在家中的院子,有时在南园的小厨房……再美妙的画面,都伴着刺骨的疼痛。   天有些蒙蒙亮了。   周遭的雨跟着停下,密林里的车厢横在一棵柏树下,几乎支离破碎。   车厢里,叶莲挣扎着从梦中惊醒,一扯一动都牵引着发疼。她佝偻着身子,拍拍倒在一旁的李兰钧,那具躯体一动不动,衣摆都渗着血迹。   叶莲忽然惊恐地撑起来,双手摸向他的脸颊。   他的脸颊几近冰凉,手指探到鼻下时,勉强能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扫在指尖,仿佛转瞬即逝。   只剩几个框架的车厢终于受力不住,“哐当”一声倒塌成废墟,叶莲护在李兰钧身上,木板结结实实砸在脊背,险些让她失手滚倒在地。   她拨开稀碎的木板,又将李兰钧身旁的一同扔到一旁,留了一片空地给他躺卧。   “少爷,少爷你醒醒……”   叶莲摇摇他,没得到回应,复又去查看他身上的伤。   她解开他的外衣,残缺的衣物轻易被她撕破,里面洁白的中衣早已斑斑点点。   李兰钧瘦削的身躯上几处可怕的擦伤,撞击导致的淤青更是大片,更遑论一些细小的伤疤。   全然陌生的地界,叶莲就算勉强能走,也不敢独自留他在原地,自己出去采伤药。   她一只腿稍微一动就疼得厉害,掀开鲜血淋漓的薄裈,只见从膝盖到脚踝一条绵长的伤口,二指宽,依稀可见皮肤下翻出的血肉。   血肉里混杂着细碎的木屑,不知是何时擦过了断木创出的新伤。   叶莲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腿,被那骇人的伤口吓得差点干呕出来。   她有些吃力地吸着气,调整好后支着另一侧伤得没那么严重的腿,一蹦一跳地扶着树干往周遭走去。   她的腿不能弯曲,便只得垂下身子,不管不顾地薅起一把杂草,紧接着又是一把,直到把袖子装满,她才龇牙咧嘴地蹦回原位。   野草里不难有能止血的药草,叶莲翻找一圈,在一众青绿的草叶草根里挑出几株。   那几株难能可贵的药草静静躺在她手心,叶莲滚了滚干涸的喉咙,一股脑把它们放进嘴里。   她反复咀嚼着,直到药草变成一团恶心的混着唾沫的烂草泥,才“呸”地一声吐在手掌上,用掌心匀了匀,往李兰钧凝着新血的伤处上抹。   口中苦涩的草汁她也不舍得吐出,和着血丝咽下肚子,乞求能靠这丁点药材止住浑身上下止不住的痛。   处理完李兰钧的伤势,她又不死心地附在他耳边,忍着难受唤道:“少爷,好些了吗?”   躺在废墟中的李兰钧已是垂死之态,并未回应她只言片语。   叶莲拖着身子又瘫坐在野草面前,腿上的伤口暴露在外,仍未停歇地流着血。   她把本就破烂的门帘撕开成条,又将地上野草麻木地往嘴里送,一边嚼一边把布条摊开放在地上,吐出嘴里的嚼烂的草浆涂抹在布条上。   这些野草大多没有药用,叶莲此时穷途末路,用它们只是心安而已,聊以慰藉。   带着草泥的布条一圈圈缠上她的小腿,刺痛而辛辣的感觉让她浑身都沁透了冷汗,叶莲将唇咬破出血,手上仍不肯停下。   直到小腿被浸透了草汁、污血的布条裹满,包扎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长筒,她才脱力松懈,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喘着气。   叶莲不敢歇息太久,等到腿脚的疼痛减轻了一些,她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用伤腿反复试探着踩地。   她找了一根长短适宜的树枝,驻着树枝围着树一瘸一拐地走了几圈,再在周边缓慢移动着。   如此试探,又反复无常地拄着树枝四处薅药草,找药,上药……待到把李兰钧和自己的伤处都处理妥帖,她才敢僵直着伤腿瘫在地上停歇片刻。   但也只是片刻,待到天又阴沉沉地似要落雨,叶莲不得不支起身子爬到李兰钧耳边,一遍遍地重复着呼唤。   “少爷,少爷……”   约莫喊了数十次,那不死不活的人才忽然哼出一声,几乎微不可闻。   李兰钧出声后,紧接着就是因疼痛而无法忍受的哭吟,泪水与满面脏污混合在一块,淌出一道浑浊的沟壑。   “好痛……好痛啊……”他除了低泣之外,就只剩辗转吐出这二字。   叶莲想去抚顺他的疼痛,却发现他身上遍布伤痕,根本无处可安放指掌。   “少爷,您能动吗?”她仰头看看天,出声问。   李兰钧发不出声音,只是一个劲地摇头。   她只好拖着一条废腿,一手将李兰钧的手臂搭在她肩上,费劲全力带着他站起来。   “别碰、手……”   李兰钧冷汗涔涔,皱起嘴角说道。   “少爷,要下雨了,我带您找个地方避雨去。”叶莲并未松开他的伤手,卯足力气站起身后,身上压着个沉甸甸的人,近乎让她寸步难行。   李兰钧整个人倒在她身侧,即使他再瘦弱,也是个正值壮年的高大男人,叶莲牙都快咬碎了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   她那根精心挑选的拐杖被重量压得深陷在土中,摇晃着向前走了几步,脚步后一路的泥印。   腿上刚凝固的伤口似乎开始崩裂渗血,火辣辣的痛感直冲到头顶,叶莲浑身都在打颤,却仍不停下脚步。   疼痛到了极致,意识像断弦一般不断迸裂,到了不得不停下休整之时,她回头望去,竟绝望地发现只走出了方寸间的距离。   那堆残破的车厢仍在不远处。   好累。   头抵在树干上,闭上眼就能睡过去。   叶莲咬破舌尖,不让自己昏沉下去。   “我要死了么……”李兰钧倚在她肩头,从破碎的哭腔中脱口而问。   叶莲摇摇头,摇头对她来说都是吃力至极之举。   肩头的重量似乎轻了些许,她转过头,李兰钧泪眼婆娑地望着她,眨眼间又簌簌掉下一串泪珠:“我、是不是连累你了?”   叶莲只有摇头。   “你不要死,好不好?”   李兰钧抬起手抹开她面上的血渍,满面的暗红,因干涸怎么都抹不掉,他看着她,一阵惊心动魄。   他又揉了揉她的嘴唇,让那苍白的唇恢复些许血色。   叶莲摇头,她想说不知道。   在这片于她而言渺茫无垠的山林中,她深知只要她死了,李兰钧绝不能活下去。   所以她不敢死。   压在身上的重量尽数褪下,李兰钧像初生的婴童般蹒跚稚步,反而挽住她的手臂。   “我带你去找郎中,你别死,你别闭眼。”   他的泪好像流不尽。   叶莲不知道她此时的面目如何可怖:半张脸爬满血污,唇无血色,双目失神,一身破烂的衣衫开出几朵迤逦的血花,下身全数浸在鲜血淋漓中。   她只字不语,只会点头摇头。   “好……”她张开嘴,一口被草色覆盖的乌青。   李兰钧颔首,闭眼掉下几滴泪:“你不要睡着了。”  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她,一双手环抱住带着她的手臂,让她枕在自己胸口上。   叶莲眼皮开合数回,最终还是没闭眼睡过去,她感觉李兰钧的泪掉到自己的脸上,一滴一滴,丝丝温凉。   在这样容不得安宁的时刻,她竟然从混杂的神思里抽出一分来想:这么多泪,能接一满盆了。   哭得梨花带雨的李兰钧在行路中低头,见她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,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,更觉愧疚难堪,哽咽着用袖口擦擦眼泪,埋头将她攥得更牢了。   一路跌跌撞撞,纵使李兰钧前身多么娇贵矜持,眼下也如同行乞流浪一般,全然不顾体面。   他几次腿脚打颤发软,犹豫着要停下歇脚,低头一看叶莲,此类想法便全抛之脑后了。   大约是误打误撞走对了方向,林子愈发稀疏起来,眼前逐渐开阔,走到一条蹊道上时,他抬眼望去,尽头处掩在杂草间的破庙露出一角。   “我带你去休息,休整好了,再行进几步就能找到郎中了……”李兰钧霎时松了一口气,扶着叶莲朝破庙方向缓慢挪移。   叶莲途中几次昏睡过去,却总被他叫醒,或是听到他的哭声,引得她昏都不敢昏过去,只能强打精神,一路走到如今。   天色渐晚,破庙附近挨着一块池塘,途经此处,蚊虻一窝蜂围剿而上,叮咬出好几道痘子。   破庙只有一面快成流苏的门帘遮挡,李兰钧搀扶着她走进去时,里面逃窜着几只灰扑扑的野耗子,掀起一阵滚滚烟尘。   李兰钧嫌恶地皱起眉,踏进门的脚迟迟不迈步。   叶莲咽下一口血腥,吃力地抬起头安抚他:“少爷、别怕……”   她轻轻摇头的动作已是强弩之末,出声后引得五脏六腑突突地颤,还未来得及说出后话,一口血没憋住顺着喉咙咳了出来。   地上一小滩血迹格外扎眼。   叶莲才要压住咳嗽以示安慰,头顶就传来一声悲凄彻骨的哀啼——   “你不要死……!”   那双按在她肩头的手骤然收缩,像要捏碎她的骨肉。   叶莲这才察觉到不对劲。 第55章   她抬起头,尽力睁大双眼,表现出精神良好的样子,随后眨眨眼,忍着喉间压抑的腥甜朝他笑了笑。   “不、不死。”   叶莲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   李兰钧双目猩红,几近崩溃,他慌乱地点着头,重复道:“好,不死,你答应了,不会死……”   他带着她慢慢坐到石像前的蒲团上,又扯过另一个蒲团,手足无措地拍干净凑到一起,好让她有躺下休息的地处。   叶莲撑直了腿,就着坐下的姿势侧身躺下,双手垫在头下,静静地看着李兰钧在庙里搜罗。   他从屋外搂了几捆干草入庙,铺好后在布满蛛丝的供台上抱下一张卷成筒状的竹席,竹席生虫生灰,抖擞开来掉下不少脏东西。   李兰钧用袖子抹了抹,从头到脚擦了个干净,这才铺开置在干草之上。   “来,你躺在这儿。”他拍拍席面,示意叶莲挪到竹席上躺着。   叶莲往前一滚,整个人毛虫似的趴在席上,李兰钧把蒲团垫在她脑后,坐在地上看着她。   “少爷可否去摘些杂草过来?”有可枕席之地,叶莲恢复了些神韵,出声道。   李兰钧闻言迅速点点头,凑上来问:“要摘多少?”   “各样的都摘过来给奴婢瞧瞧吧,奴婢腿疼得厉害,若是有野蒿止血就好了。”叶莲声音不太平稳,有气无力地同他解释道。   “我这就去。”   李兰钧瞥了一眼她的伤势,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,又朝庙外走去。   他薄纸似的身形有些凌乱,扶着门框时停了脚步,在门边立了半晌才不放心回头看看她。   见她闭眼小憩,胸口轻微起伏着,这才放下心来掀帘踏出门。   他前脚刚走,后脚叶莲就睁开眼,盯着他离去的地处看了许久。   入夜。   叶莲重新处理了一遍伤口,缠着的布条一圈一圈卷上小腿,渗出墨绿色的野蒿汁。   老天眷顾,李兰钧带回的杂草里正好有野蒿,照着野蒿的模样,他又去外头捡了不少回来,叶莲的伤势这才得以控制。   庙里漏风的地方几乎都被李兰钧遮挡完全,虚掩的大门也堆了大堆杂物堵住,此刻虽有些冷饿,好歹没性命之忧。   “是我连累了你。”李兰钧在一片寂静里抬起脸,斟酌着开口。   叶莲缠好布条,将腿安置在一侧,借着夜色看向他:“没有什么连不连累的,少爷。”   “若只有您从山崖上滚下来,生死不明,李府追责下来,就算奴婢侥幸存活,后面也不能好过。”   李兰钧又道:“是我强求你来的,是我……是我犯了蠢。”   “少爷去哪儿奴婢都会跟着的,”叶莲扬起一抹淡淡的笑,声量并不大,“不能见到少爷,我不安心。”   “你怕我跑了?”李兰钧也跟着笑道。   二人在薄夜里交错的目光终于重合,叶莲睁着一双盈盈剪秋眸,郑重其事地颔首:“怕。”   “为何?”   “就像少爷害怕看到奴婢死去那样,奴婢也深深恐惧着少爷的抛弃——因为除了少爷,奴婢什么都没有了。”   叶莲作轻松状眯起眼,话说得如同普通寒暄一般。   蛙声四起,伴随着蝉鸣,纷纷杂杂喧嚣着入耳,李兰钧率先别开眼,仿佛不能承其情重。   “说得这么可怜……”他讪讪地说,并未转首看她。   叶莲眨眨眼,反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:“是事实呀,少爷。”   “那你会离我而去吗?”   李兰钧咬牙,也回望过去,问出口时有些紧张。   “奴婢一直在少爷身边啊!”叶莲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答得有些片面。   “假使有一天,你发觉到了我的卑劣之处,不再觉得我好了,你也会待在我身边吗?”   李兰钧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,执拗地追问道。   叶莲没有作答。   近乎拥挤的竹席上,二人紧挨着躺在一起,此刻却忽然没了声音,一同睁着眼看屋顶上的破洞。   破洞中有星星点点,今夜难得的好天气。   “少爷。”叶莲未移开眼神,目光炯炯。   李兰钧仰头看天,从鼻腔里哼出一声“嗯”。   “你爱我吗?”   他的卑劣傲慢,所有难堪早已尽数表现出来,她不知要怎样不再觉得李兰钧美好,其实他的好极少极具个性,很难捉摸到。   他不好,如同传闻中所说那样,阴晴不定、高傲恶劣。   他好,一帮被他祸害的人里,只有叶莲这样觉得。   所以她说“你”和“我”,这尽数是私心。   单薄的身躯陡然一愣,随即,李兰钧侧目看了她一眼,只一眼就匆匆收回,不再给予任何回应。   冗长的沉寂,他的心里闪过无数答案,爱与不爱、回答与否、顾左右而言他……然而笼罩着他的内心的更多是不可置信。   他不敢相信她这样的身份,会大胆到这样的地步,想要得到他的爱。   嘴唇磕碰的瞬间,那句应承几乎要顺着本意脱口而出,却被他生生止住,换了一句不痛不痒的“问这个做甚”。   叶莲抠着衣角的手缓缓放开。   “奴婢胡乱说的。”   她转回头,学着他的样子看天不语。   “什么爱不爱的,我不是说了么,我给你名分,不会让你一无所有的。”   李兰钧惊觉“爱”这个字十分陌生,他竟然无法表述出其中含义,索性不再纠结,高高挑起眉,安慰似的回道。   “你不要多想了。”   他自己都思虑杂多,说罢也不心虚,闭上眼枕着硌人的蒲团作入睡的模样。   二人缄默着不再多言,夜里的破庙又静了下来。   月上柳梢头,身旁一阵窸窸窣窣,不免惊扰他假寐,李兰钧装作睡眼惺然,睁开一只眼看叶莲:“在做什么?”   “蛐蛐。”叶莲说着,递给他一只草扎的蛐蛐。   “一刻不停地动,你腿还要不要了?”李兰钧捏着那只蛐蛐,拧起眉毛嗔道。   “白日小憩了太久,夜里反倒睡不着了。”叶莲说道,算是回应了他的问话。   李兰钧左右打量那只草蛐蛐几眼,面带嫌弃地道:“黄灰黄灰的,不是好品相。”   “山里的蛐蛐都长这模样,哪里有好坏之分?”叶莲接话,手上又开始缠下一只。   “没见过世面,通体青玉模样的我都见过,你这只未免太差陋了。”   李兰钧嘴上说着不好,手下却一刻不停地把玩着,颇有些稀奇地将蛐蛐凑近瞧看。   “原来贵人们喜欢玩蛐蛐是真的,从前说书的说它价值千金,我还不信呢!”   叶莲手指缠着草丝,说话时又稀奇地停下动作看他。   “千金都不止,”李兰钧将草蛐蛐放到叶莲鼻头上,搔挠几次,故意逗她玩乐,“而且各样式的都有名号呢。”   “青的,叫玉面郎君;白的,叫素观音;黑白配色的,就是泼墨客了……”   叶莲被他一捉弄,忍不住打了个喷嚏,喷气把蛐蛐吹得歪到一边,差点断了一条腿。   “我这只也要取个名,”李兰钧扶了扶要断不断的蛐蛐腿,忽然扬起嘴角,“叫做莲丫头。”   “少爷为何取我的名儿?”叶莲揉揉鼻子,嗔怒着要去抓眼前乱窜的草蛐蛐。   操控蛐蛐的人更觉得有意思,伸长了手不让她抓住。   “我乐意,何况——谁说只有你叫这个名字了?”   李兰钧坏心眼地挥着手,都快忘了他手上一路的擦伤。   “莲丫头,莲丫头……”   他连着唤了几声,摇摇手上的草编蛐蛐,让那非活物的玩意端庄地“点点”头,表示回应他的呼唤。   叶莲拖着一条隐隐作痛的伤腿,贴近他面颊有些羞恼地跟着抓握,却因手不及他长,迟迟未抓到。   破庙里冷却的气氛有了回温,两人孩童似的打闹嬉戏,因一只草蛐蛐而乐此不疲。   “三娘。”   李兰钧停了手上动作,任由她抓走蛐蛐,见叶莲面上笑意盈溢,不知怎的想到这一称呼,便脱口而出。   叶莲放在草蛐蛐上的目光蓦然望向他,神情恍惚。   大手一拉,让她贴在他颈肩处,她听见李兰钧因吃痛而闷哼的声音,那声音转瞬即逝,又变成叹息般的呢喃:“就这样,一直陪着我吧。”   惆怅就这样水涨船高,填满她的身躯。   叶莲稍微动了动身子,不让李兰钧受太多力。   她的伤口覆在竹席上,渐渐生疼。   埋在锁骨间的口唇翕动几次,最终不清不明地应了一声“嗯”。   声音绵绵,如细雨霏霏般包裹住他们,这样的绵绵情深一直维持到三日之后,李兰钧还没启程找郎中,县衙乌泱泱一片人先搜寻到了他面前。   滂沱的大雨,林晋忠站在首位,看着沧桑了不少。   “大人……”   欲语泪先流,年近半百的县丞大人哭成孟姜女,哭声瘟疫似的散开,此起彼伏。   李兰钧手里还拿着一截藕,满身落魄,被一群人盯着有些不好意思。   “你们……哭什么?”他一脸莫名其妙。   “终于找到您了!这些日子下官们为了找您,快把蒲县翻过来一遭……没想到苍天有眼,您好歹是没出大事!”   林晋忠哭得一把鼻涕一包眼泪,连进一步走上台阶握住他没洗干净的手,生恐在梦中。   李兰钧却人精似的捕捉到了他话中地漏洞,面色不霁:“光找我,不干活?”  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,收了哭丧一样的泪容,你看我我看你,半句话不敢多说。 第56章   “大人无故失踪,事关重大,塌方之事下官已安排妥当,这才放心带着大伙来寻人。”   林晋忠抹抹眼角的泪,嘴上却不含糊。   雨势渐减,李兰钧仰头看看天*色,又垂下头去擦手中藕段。   他一道擦,余光一道往四周打量,莲藕被他擦得锃亮,李兰钧佯装不在意地开口道:“递上去了么?”   这话是说给林晋忠一人听的。   林晋忠闻言抽了抽嘴角,仿佛想到什么不愿面对的事情,他抬起眼看着李兰钧,说话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:“呃,递上去了。”   “其余州县均有受灾,大大小小,倒显得我们不出众了,所以上面并未有什么特别示意。”   他又有些得意地补充道,一张脸笑出满脸褶子来。   “出息。”李兰钧见他那副德行,嗤笑一声道,“我还以为你不会递上去了,毕竟我也只有五成把握。”   他将手放在林晋忠肩上,欣慰地拍了拍,拍得林晋忠一边肩膀一片灰黑。   林晋忠反而笑得灿烂:“哪里哪里,下官怎么敢瞒报呢!”   全然不记得他当时跳脚的模样。   “不过蒲县处地低洼,又是河流下段,周边临近州县的水患处理不妥,皆会往低处泛滥,处理起来相当棘手。”   “大人,其余下官都按指示行事,也做了调整和完善,但水患根源在于中上游,我们只能尽量避免,行事较为被动……不如咱们移步灾区?”林晋忠岔开话题,转而提起灾情。   “塌山的泥石清完了吗?”   李兰钧问道。   林晋忠不敢多加掩饰,老实说:“下游河道本来好好的,这一塌方,外加上流河道也出了不少问题,该堵还是堵,就算清了也于事无补了。”   李兰钧也不跟他多闲话,点点头接过他的话头:“知道了,走吧。”   他忽然想起什么,往帘后瞥了一眼。   “到那后找个郎中来,我这一身伤都未处理过。”   趁林晋忠点头的空隙,他抬手掀开门帘,从庙中探出一个女子的身影,他修长苍白的指掌一握,拉出帘后一直驻足的小丫鬟。   李兰钧就这样攥着她的手,把一截藕放在她掌心:“才摘下的。”   叶莲拿住莲藕,缩回手道:“谢少爷。”   雨中众人探头探脑,李大知县那些市井传言纷沓而来,传闻中的美艳婢女款款而出,竟是一名稚气未脱的青葱少女。   林晋忠一见她,便了然于心地止了后话,唤人递来一把伞送到李兰钧手中。   李兰钧撑开伞,遮盖住叶莲的头顶。   叶莲仰头望了望,又专心看脚下的道路,她步履蹒跚地踏出几步,李兰钧就耐心地跟在她身边,面上全无不耐之色。   这下连林晋忠都是一幅见了鬼的神情。   这小丫鬟到底有什么神通,能降住鬼见都愁的李兰钧。   “你当心些,不然落下病根就真成瘸子了。”李兰钧一时柔情,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口道。   “那也是少爷害的。”叶莲盯着脚下泥泞,嗔怪道。   “又是我了?我可遭不起这大罪。”   李兰钧也不恼,一字一句回她得认真。   众人一阵牙酸,揣着各样心思退开一条道,由着他们走到前头。   乌云遮日,几日不见天晴。   坐到马车上时,叶莲拎起裙角,下摆濡湿一片,滴滴答答掉着水珠。   “别折腾了,到镇上给你换新衣裙。”   李兰钧拍开她要去拧水的手,又抓住放在自己膝上。   “少爷也是,可不要感了风寒。”   叶莲瞧见他一侧肩头湿润,也提醒道。   “我这一身都是伤病,多个风寒不多。”   李兰钧经她提点,忽然想起自己的新旧伤病,不由得隐隐作痛起来。   他这样吊着一口气的身子骨,饱经磨难后,隔三差五的病痛也没找上门,大约是伤病过多,没地方落脚生根。   舟车劳顿加上身上的伤,李兰钧娇贵秉性又窜了出来,走走停停,生生磨了小半日才抵达乌石镇。   镇上零零散散几个路人,县衙众人在客栈落了脚,沐浴更衣、净手用膳,又蹉跎几寸光阴。   天色渐晚,一行人才再度启程往坍塌处去。   叶莲从郎中那得了几瓶疮药,再给伤口换了新的布条,其余伤处大多结痂,草草处理后又跟着李兰钧踏上了马车。   李兰钧伤得没她重,处理起来却要棘手很多,譬如手指上一处刮伤,都要用上好的伤药反复敷擦几道,直到他满意为止。   一丁点伤痛被他扩大成重伤,哼哼唧唧嚷个没完没了,明明有些早已结痂脱落,无意触碰到也要痛哼一声,以示伤势危急。   他在破庙里那点吃苦耐劳的美德忽然被踹到沟里,取而代之的是一贯来的骄奢淫逸,比茅坑还臭的脾气也翩然而至,二者相辅相成,李兰钧又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李兰钧了。   “这哪儿找来的郎中,我手腕上三寸的地方还有处淤青都没瞧见,白拿这么多赏钱!”李兰钧病怏怏地歪在一旁,指着腕上的一块淤青忿忿不平。   “用的伤药也是道不出名姓的,往里边放点烂草根都是药了……”   叶莲听李大少爷一通抱怨,舌灿莲花、口若悬河,一句话说完白眼都要翻上天了……莫名觉得安心。   坍塌地处离镇上不远,他还未发晕胸闷,马车便缓缓停下,立在原地等主人下车。   叶莲拾起车厢角落的伞,率先掀帘而出,扶着车架跳下车撑伞等他。   她支着伤腿斜斜站在车侧,车上李兰钧优哉游哉探出半个身子,待车夫放好轿凳才踏下车,环视一周后躲入叶莲伞中。   不远处被泥石淤堵的河道已清出一半,浑浊的河水顺着逼仄的河道往下冲去,气势汹涌,险些拍倒一名运沙的役夫。   李兰钧提着衣摆再往前些,河道旁的田地被冲烂得一干二净,好几处积洼着高到脚腕的泥水。   林晋忠携着县衙、里正众人跟在他身后,一个个皆由自己或下人撑着伞,与雨中的役夫大相径庭。   “县老爷来了!”   “县老爷来看咱了!”   清理河道的人群中有人抬头,见到他们后向后高声喝着。   役夫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,往他们这边凑上来。   乌泱泱的人堆顶着雨走到李兰钧跟前,在几步之外驻足,站成不太整齐的队伍。   一旁撑伞的小厮提起手中明灭的灯笼,昏黄的灯火渐渐照亮役夫们的面貌。   有青年,有明显稚嫩的少年,还有两鬓斑白的老者,妇人……灯火晃过每一张脸,每一张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期盼。   “怎么……”李兰钧张口,一时失言。   人群里钻出一个底气不足的身影,一直未露面的主簿顶着满脸雨水,讪讪笑道:“大人,乡亲们非要帮忙,下官拦不住……”   李兰钧再看一圈周遭人等,顿感心头刺痛,他与叶莲对视一眼,轻声颔首道:“去吧。”   叶莲便握着伞走到主簿身旁,盖住他发抖的身体。   “河水湍急,老弱妇孺就不必在此涉险了,剩下年轻力壮的加把劲,争取早日疏通河道,之后再一一解决其余问题,”李兰钧扬声道,雨珠打在脸上竟生疼,他又一沉声,蹙眉开口,“李某谢过大家一片真心。”   “大人,我家的地、今年的收成……”有妇人往前半步,含着一包泪问。   “我家五口人也无处可去了啊!大人!”   “没粮食吃,更没地种了,该要我们怎么过啊!”   一人出声诉苦,便有更多人含着苦涩开口,滂沱一场大雨,有几十颗落在地上是温热的。   浇头的雨敌不过面前声声哭诉,李兰钧愣在原地,喉头不免发涩。   “县衙会给大伙一个满意的交代,乡亲们敬请放下心来,这场天灾落下的难,统统都会处理解决。”   一旁林晋忠代替他高声宣扬,以稳住焦急的民众。   得了口头安慰,众人互相奔走告知,而后留下青年壮丁,继续不敢耽搁地搬运泥沙。   李兰钧回头,见林晋忠也踏出伞下遮盖,立在雨中看着河道不语。   “贴出告示,凡帮忙清淤疏通的人员一律赏粮,按日结清。”他咽下唾沫,吩咐道。   “县衙运过来的赈灾粮恐怕只够粥舍布施,还有救济受灾严重的灾民,也是一份大头支出。”林晋忠转头看向他,据实以告,“能匀出来的余银大抵要用空了,上面的批款和粮食还不可这么快到达……”   “后面的赈灾用度,从我私库中拿。”   李兰钧咬牙,终是开了口。   “大人,批款应会在月余内发放,何不……”林晋忠皱起眉头,不忍心道。   “又不是用你的钱,你心疼什么?”   李兰钧干脆给他一个冷眼,直接否决。   “赈灾不是小事,数额不小啊!”林晋忠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,此话说出,带着些许恳切。   “我知道不是小事,等府衙审批,又要上到省司,再等朝廷批准要等到何时去了。”   李兰钧回驳道。   “府衙那头还没动静吗?”   他又问。   李兰钧来此未带太多钱财,库中余银所剩不多,就算倾尽所有也不一定能凑齐赈灾款项,终究还是要靠上头调拨。   林晋忠讷讷道:“还未……”   “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了,我写一份加疾文书到扬州去,让他们尽快处理。”   李兰钧甩甩袖子,做出了决定。   “灾款还未下拨之前,先跟士绅商户们借,以县衙的名义打欠条!”   他再睇一眼湍急的河道,役夫们昼夜不停地清理淤堵、搬运沙石,却敌不过源源不断冲下来的淤泥碎石。   该如何处置,他自己都拿不准主意了。   李兰钧此时满脑棉絮,几乎思量不清,盯着河道不知看了多久。   漆黑的夜里瞧不清他的面色,叶莲只看到他忽然转身就走,没出两步便栽倒在地。   周遭众人皆被他骇得不轻,手忙脚乱地要去扶他。   叶莲拨开人群上去抱起他,同小厮一起将他从泥泞的地上拉起,低头只见雨水打在那张惨白如鬼的脸上,她上手去摸他的脸颊,惊觉滚烫。 第57章   李兰钧连日积压的病终于在一刻间爆发,首先来的就是风寒热症。   乡里几个有名的郎中一齐出动,围在他床前踱成了热锅蚂蚁。   “怎样了?病得严重吗?”林晋忠抓着一个郎中就问,急切地等待答复。   那被他抓得紧紧的郎中擦了擦冷汗,躬身道:“大人的病有些复杂,先天弱症不说,以往也有陈年旧疾久不愈,加上热症,需得好好斟酌用药才行……”   “如今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,大人病倒已是坏事,还醒不过来!你们好歹给我想个方子出来,不然耽搁了赈灾,都没好果子吃!”   林晋忠攥着郎中的肩膀不肯放手,咬着牙晃了晃他的身子,话说得直白不堪听。   一旁主簿赶忙拉住他,好说歹说,才让他放了手,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又开始论起灾情来,站在客栈厢房里乱成了一锅粥。   叶莲跪坐在床边,拧干巾帕后给李兰钧擦脸,他身上仍旧烫得吓人,全无好转的迹象。   她只能一遍遍用凉水给他擦脸擦手,以让昏迷的李兰钧能好受一些。   躺在床上的李兰钧晕得也不安稳,眉头紧锁,牙关紧闭,瞧不出一点轻松样,看着像被困在梦魇中走不出。   “少爷,少爷……”叶莲用手掌贴在他的额头,凑到耳边轻轻唤道。   那边正吵得不可开交,这边她伶仃地坐在地上,出声几乎要被淹没。   “各位,”叶莲只感觉脑袋嗡鸣,忍无可忍地站起来高声打断他们,“知县大人如今正在病中,能否借一步谈话,让大人好生静养?”   一时寂然,众人不悦地看着这身分不明的小丫鬟,又想到她此前的待遇,最终怵了她身后的李兰钧,踏出房门往楼下走去了。   林晋忠走前仍不放心地顾看几眼,交代她道:“若大人醒了,及时过来禀报。”   叶莲颔首,应了声“是”,便接过伙计送来的汤药关了门。   门外纷杂,门内寂静如空。   她把汤药端到床边,凑近嘴边吹了吹,直到吹得嘴上发酸,那碗汤药才从滚烫变成温热。   李兰钧睡得昏沉,呼吸声也带着病中的黏腻,她掰过他的脸让他侧着头朝向自己,捏着瓷勺把乌黑的药送进他嘴中。   汤水顺着边缘从嘴角溢出,洇湿枕上布料。   “少爷,您张张嘴啊……”叶莲用手抹去他唇上的污渍,紧绷着脸道。   李兰钧听得懂似的咂巴咂巴嘴,尝到苦味后瘦脸皱成一团,索性不再张嘴,将牙缝都闭紧了。   叶莲正要再去喂,却见床上之人挣扎着睁开双眼,人都没瞧清,就幽幽吐出一句:“拿纸笔来……”   他眼中混沌,分明不知虚实梦幻。   “少爷,您先喝药。”   她握着勺柄递嘴边去,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,引得李兰钧阴着脸退后。   那勺汤药还未贴上嘴唇,他就抽出手将叶莲的手腕按住了。   汤药洒在床榻上,叶莲手腕上仿佛圈了一层炭火,烫得可怕。   “拿来……!”李兰钧固执地重复着。   叶莲无奈,只好去桌上拿笔墨,又搬了一张矮桌放到床前,等待李兰钧的动作。   “扶我起来。”他说话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身上却无半分余力。   叶莲忙去扶他,搀扶着他坐起身子,李兰钧就摇摇欲坠地坐在笔墨前,抬手下笔。   他的字几乎看不出之前风骨,颤颤巍巍得只比叶莲的字好看些,字迹潦草,但尚能分辨出其中蕴意。   “印、私印……”   书毕,他又撑着一口气说道。   “不盖官印,要盖私印么?”叶莲向他确认一遍问。   李兰钧垂下头默认。   “明日大早奴婢会送去驿站的。”叶莲会意,从衣架挂着的外衣袖中取出私印,毫不拖泥带水地往书信上印上两方红泥印。   “要快,”李兰钧言简意赅,声量愈发清浅,几近无声,“巡河督查交给你。”   他整个身子都要压在叶莲肩上,脱力地往下坠去。   叶莲稍微扶着他的胳膊,将他架了起来,听罢又在心底反复斟酌几遍,末了应了声“好”,情形至此,反倒无言。   怀中人颔首,就在叶莲以为他已睡过去时,有轻浅一句从他唇中脱口而出——   “等我病好。”   前几句匆匆交代政务,只有这最后一句,在强弩之末里让她安心,聊表心意。   叶莲如鲠在喉,只能频频点头。   李兰钧挣开她的手,滑落到榻上终于沉沉睡了过去。   ……   午时歇息,役夫们坐在塌落的碎石上短暂休息。   在县衙底下帮活较为松快,三餐有了着落,不论喝粥还是吃叶菜就黍饭,总归是有东西填肚子的。   新任知县是个愣头青,给下面施放的粥是白米熬的,又稠又多,全不像赈灾的做派。   有米,自然就有蛀虫。   眼看着米粥越来越稀,就快变成刷锅汤水了,填不饱肚子,役夫们满腹不忿,偏偏今日杂役只推着半桶稀粥,眼睛往里看去,竟比河水还清。   有人当场就掀翻了粥桶,一呼百应,众人闹着要罢工。   县丞两头跑,主簿四处借款,知县卧病在床,管制着他们这帮糙汉子的,是一个豆芽菜似的跛脚女人。   这名女子每日从河道徒步走到各个粥棚、庇所,一一打探情报、问询状况,又走回河道监工,循环往复,足足有小十日。   役夫们吆喝着讨公道,与撑伞的女子撞了个正着。   “大家这是要去哪儿?”   叶莲往周遭粗略看了一眼,平静地问候道。   众人七嘴八舌一齐开口,说得不清不楚。   为首的人个头高大,却长着一张平易近人的青皮白面,他客气地朝她作了一揖,回道:“姑娘,我们苦役半月有余,如今食不果腹,要罢工。”   说得十分准确,但过于准确就透着一股老实劲,以至于有些滑稽。   叶莲没忍住笑了出来,捂着嘴遮住笑意,弯着眸子说:“你真有意思。”   小白脸一愣,登时就成了小红脸。   “县衙每日发放粥汤,怎么会吃不饱肚子?”叶莲收了笑容,正色道。   头目败下阵来,其余人自然没了气焰,乖乖站成一片闷葫芦,正安静着,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诉苦:“姑娘,你自个儿去看吧,那哪能叫粥,分明是水。”   说罢,众人让开一条道,给叶莲亲自查看。   叶莲走到打翻的粥桶边,里面剩了一点汤水,她仔细一瞧,果然在水里没见几颗米粒。   “官老爷们识字知理,看不上我们这卖力气的行当,但也不能这么忽悠人啊!”   “前面还能吃饱,这后面送来这些,只能解渴用了。”   大家不免抱怨,围着叶莲等她给说法。   叶莲蹲久了伤处疼,撑着泥地站起身,神情严肃:“明日送来绝不会是这样了。”   话虽出口,但事却还未有法子解决,总之,先稳住役夫们再说。   她硬着头皮想,面上冷静,心下已成乱麻。   赈灾粮的事早就东窗事发,发放来十石米,一层层剥削下来,真正到灾民手中仅有五石不到,钱款亦是如此。   挪用是挪用了,一问起来就捶胸顿足,仿佛为了灾情已经倾家荡产,话说得坦坦荡荡,亏心事做着都不曾后怕。   有些又仗着自己借了县衙钱粮,一朝飞升做东家,捏着把柄神气得很,病榻上的李兰钧心有余力不足,暂时没拿他们如何。   “今日的餐食……我让镇上馆子送些好菜来,算是给各位兄弟赔罪了。”   叶莲摸摸袖中钱袋,心道没带够钱,又要回客栈去取,一时头疼不已。   役夫们得了交代,纷纷应声说好,便没再纠缠了。   她转而从河道的泥路往回走,腿脚较往前已是大好,却还不能多受力,所以走起路来一高一低。   车马停在不远处,方走到一半,身后就有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,她一停,脚步也跟着停下。   “还有事吗?”叶莲转头道,见是那位说话古怪的男子,不免驻足等他开口。   役夫们除了衙役,还有半路被招人告示聘用的闲杂人等,身世背景不详,什么人都有。   这名男子衣着朴素,但与平头百姓略有不同,看打扮面貌不像长期苦力之人,倒像书生。   “姑娘要、要怎么做?”男子有些局促地四处瞟看,说话也不太顺畅。   叶莲随口应付道:“处置是大人的事,我也不大明了。”   “大人……”他咽了咽唾沫,将要出口的话止住,换成另一句,“赈灾粮可换更为低廉的粗食杂粮,能填肚子尚可。”   叶莲估摸着他未出口的话是否认李兰钧的策略的,这男子话说不清,但还是通透的。   “你为何给我出主意?”叶莲矢口问,无意道出决策之人是她自己。   男子一顿,面上神情舒缓了许多,他提提嘴角,好像是笑着说: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   “那你怎么会的?”叶莲问。   “从前同师父游历,见过,所以说给你听。”男子也不避讳,直接道。   “你是做什么的呀?”提及师父这类字眼,叶莲不免好奇。   男子垂目,老实巴交地跟她交代:“道士,云翳山,第十一代弟子。”   叶莲见他一股脑地说着,又觉得好笑,遂笑眯眯地道:“难怪看你——”   话未说完,男子一箩筐说了背景,抬起眼愣头愣脑地看着她,木讷地补充最后几字:“晏雨声。” 第58章   叶莲止住后话,笑着称他:“晏公子。”   “我的确是没想到,多谢你出主意。”   见她坦荡,晏雨声紧绷的心弦略微放松下来,回道:“不必言谢。”   说罢,不打一声招呼就背过身疾步走了。   叶莲也不多驻足,转身往马车走。   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倒是有了,但如何运用起来还是要经过李兰钧的确良。   李兰钧病了这如数日,彻底清醒过来才不足三日,刚醒就去校对借条、处理政务、跟进灾情……一刻不曾耽搁。   叶莲体谅他病重,极少数跟他谈起麻烦,大多都私下解决了,解决不了的才同他商议。   客房的香炉燃着上乘香料,烟雾缭绕,纠缠着环在桌前的李兰钧身旁。   叶莲嗅着熟悉的芙蕖香,推门而入。   “少爷,河道那边出了点状况。”她走到案前站定,直接切入主题,并未过多招呼。   “粮食的问题?”李兰钧倦倦掀起眼皮,神色萎靡。   “是,役夫们因餐食缺斤少两,便有了些怨言,奴婢去确认了,确有其事。”   叶莲说着,挪开案上香炉到远端。   “个中人员我已经清点出来了,不过……林晋忠叫我暂且不要戳破,”李兰钧用狼毫笔轻轻点点砚台,眉头微皱,“我正为难呢,莲儿,你说要如何?”   “既然清点了人员,县丞大人为何又有顾虑呢?”叶莲略过他的问话,反而不解地说。   李兰钧抿嘴咳了几声,又拢拢肩上外衣,才缓缓答道:“水至清则无鱼,他怕操之过激,反而引得那些人跳脚坏事。”   叶莲本不解其意,他一解释,又觉得有几分道理,点着头回:“大人考虑得周到,少爷可寻个折中的法子?”   “折中么……”李兰钧耸耸肩,惨白的脸露出丝丝烦躁,“那就先让他们逍遥几日吧。”   “怕也只得这样了。”   叶莲忽而想起粥汤之事,脸上稍微有了些笑意,向李兰钧说明道:“少爷,粥食问题大抵能解决了。”   “怎么说?”   “白米白面易被底下人贪赃,不如换成廉价的糙米杂粮,虽难以下咽些,但也能避免被易换贪拿,受灾百姓又可填饱肚子,不受饥苦。”   叶莲情理具言明,只等李兰钧定夺。   李兰钧眼珠骨碌一转,忽然定在她脸上,病气都消减了不少。   他面上愉悦,出口问:“倒是可行的办法,你自个想出来的?”   叶莲摇头:“不是,役夫中有个见过世面的好心人同我说的。”   “见过世面还来做苦差?”李兰钧绝了一个心头大患,语气都稀松平常起来。   “他是下山游历的道士,想来是体会人世种种,不论贵贱吧。”叶莲说得头头是道,末了还笑着说,“少爷,我一看就知他不是凡人,果然看准了!”   这句话把李兰钧心中那坛陈年老醋一脚踹翻,四散而出满面扑鼻的酸气。   他冷了脸,阴恻恻地道:“你近来说话文邹邹的,跟谁学的?”   叶莲睁着无辜的双眸,“啊”一声疑问后眨巴着回:“可能是跟少爷学的吧……”   李兰钧仍是一张臭脸,他伸出手摊开,朝叶莲勾了勾手指。   叶莲便如同受蛊惑般搭上他的指掌,一步步走向他身侧。   李兰钧热症几经升降,这几日又烧着,所以手掌湿漉漉的,带着潮热。   “骗人,”他捏捏她的手,将她拉近凑到身前,“我就该拘着你,让你走不开半步。”   叶莲还未来得及回,就听他气鼓鼓地发问:“那道士是老是小,是俊是丑?”   “年轻,相貌……尚可?”叶莲迟疑着回道。   没成想李兰钧立即就黑了脸,倏地把她往身上拉,叶莲一个趔趄,一只腿跪在他腿间,身子扑在他肩头。   “尚可……和我比如何?”他没头没脑地问,呼吸吐在叶莲唇上。   叶莲眨眨眼,认真思索一番回:“没看仔细,少爷为何偏要跟人家比?”   “没看仔细你说尚可,明明就是看了不止一道!”   李兰钧不理会她的话,嗔怪道。   叶莲捉摸到他的心思,忽而一笑,露出两只梨涡:“看了是看了,但要比较……还是少爷更俊俏些。”   “只是一些?”   “许多,不,跟少爷比不了。”   叶莲连忙哄道,眉眼弯弯地盯着李兰钧的病容打量。   李兰钧抽出手遮住她的眼睛,语气有些别扭:“病着呢,不好看。”   “哪儿不好看?让奴婢仔细看看?”叶莲偏着头非要瞧看他的面貌。   李兰钧又覆手去遮住脸,怎么都不让她细看。   “不许看,再这样我打你了……!”   他别过脸,语气又不愉悦起来。   “少爷要怎么打?”叶莲握住他遮在脸上的手,将他的指掌放在自己的脸颊,细声细气地问,“掌嘴么,少爷要掌奴婢的嘴么?”   说话间眼里亮晶晶的,饱含着笑意。   她这些日子习惯自称“我”,这回称“奴婢”是有意为之,故意挑衅李兰钧。   李兰钧咬着牙看她,忽然凑上去,在她唇上狠狠咬下一口。   “嘶!”   叶莲吃痛地往后躲去,她抿抿嘴,尝到一丝甜腥。   李兰钧看她吃瘪,捂着嘴边咳边笑,在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中开口道:“掌……掌你的嘴、知道错了吗?”   叶莲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,红着脸给他顺气。   她唇上一片湿濡,下唇有两点突兀的红痕,是李兰钧齿间两颗尖牙留下的。   “你以后不许跟那小道士说话,知道吗?”李兰钧平息了咳嗽,好整以暇地说道。   叶莲从椅子上退下来,站在他身前,抗议道:“少爷未免过于蛮横了,连我同谁说话都要管束。”   “不许。待我病好,可不想看你们有说有笑的,碍眼得很。”   李兰钧摆起他的少爷架子,不管不顾地直言。   叶莲不情不愿的点点头,回了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“是”。   虽然嘴上这样应,但在河道碰见了难免不打一声招呼。   叶莲按李兰钧的吩咐开始整改伙食,刚提出整改时免不了一顿批斗,叶莲拖着一条伤腿从村头被议论到村尾,好在她心宽,没往心里去。   不过有时结算工钱,休息的晏雨声会凑上来帮她算账。   叶莲算账奇慢,掰着手指头想破了脑袋,面前的人已把一半都算出来了。   “叶姑娘,算错了。”   晏雨声算完,还要检查她稀里糊涂的“课业”。   “啊,三百五十九文,不对吗?”叶莲看着账目皱着眉头道,又抬头看看他。   “多算了十五文。”   “哦,我这就改,”叶莲低头写出几个歪七扭八的字,“还有其他错处吗?”   晏雨声摇摇头。   叶莲看着旧木桌上的白纸黑字,抹抹汗松了口气。   她这些日子抽空习字,这才勉强能写出些东西,不过前面的人名她几乎认不全,都是由晏雨声代笔完成。   “好了,我给大人报上数目,大约后日以前就可以给你们发工钱了。”   叶莲置下笔墨,拿起纸张抖了抖晾干。   “你的字是谁教的?”晏雨声看着面前飘忽的纸张,出声问道。   叶莲偏过头,有些骄傲地告诉他:“少……大人。”   “不好看。”晏雨声评价说。   他一向来寡言,又总顶着个木头脸,说话也十分古怪耿直,叶莲只当这是修道之人的特殊之处,没多计较。   “大人也说,晏公子也说,我怎么看着还不赖呢?”叶莲歪歪头,仔细端详自己的笔迹。   晏雨声跟着看看字,又看看她。   “师父说,这是狗爬字。”   他又说道。   叶莲失笑,无可奈何地嘟囔:“有这么难看吗?”   “不难看,只是不好看而已。”   叶莲侧目看着他,仿佛在问:这两者有何区别?   晏雨声像是听懂她的话,接着说:“我以前也写成这样。”   “多久以前?”叶莲颇有耐心地引他往下说。   “六岁,一直到十四岁,师父都是这么评价的。”晏雨声抬头往山头望去,语气并无波澜。   “你才学,写得比我好。”   铺垫这么多话,最终就为了说这最后一句,说完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,此地无银三百两。   “谢谢。”前面还以为你在骂我。后面的话叶莲只在心里嘀咕,面上还是十分祥和地笑着。   “在这儿待完,后面晏公子往哪去呢?”   叶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青翠的山岭,随意寒暄道。   “不知,我从未单独出过门。”   晏雨声实诚地告诉她。   “师父让我至少周游一年才能回去,如今不及半载,我还不能回山上。”   叶莲用余光扫了他一眼,忽然觉得他成了一朵风雨中的小白花,单纯得不止一点半点。   “你有钱吗?”她问。   “有,不够可以去挣。”晏雨声回。   叶莲打量他的身子一圈,劲瘦高挑,是干苦力的好料子。   他的手因常泡在水里,有些发白发皱,手上也受了不少擦伤。   叶莲又收回她一开始的想法,委婉地提醒道:“其实不做苦力,你也可做些别的事挣钱*。”   晏雨声转头盯着她,道:“我会看相。”   “真的么,那太厉害了!”叶莲刚才的忧愁瞬间烟消云散,她凑上去腼腆地问,“可否给我看看?”   晏雨声颔首,果真开始仔细端详她的脸。   瓜子脸,杏子眼,柳叶眉,睫毛弯翘,鼻头圆润,嘴唇……像云翳山上的春粉梨花。   他鲜少给年轻女子看相,在山上除了师妹也不常见其他女子,心头背着师父教授的看相妙法,不自觉就憋住了气,半口没呼吸。   叶莲眼看着他的脸由白变红,眼睛却一下都没眨,不由觉得诡异,以为他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。   只是她还未出口唤回他的魂魄,就有一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不远处飞来——   “你们在做什么!” 第59章   声如铜铃,带着些许尖锐。   叶莲惶惶欲逃,吓得赶紧站起身反驳:“没做什么!”   李兰钧单薄的身子如鬼魅般飘到她面前,怒不可言地指着她的鼻子,又狠狠剜了一眼木然坐着的晏雨声。   “这,这叫没做什么?”   叶莲反应到自己的举措过于心虚,开口辩解道:“少爷,方才晏公子给奴婢看相呢——您尚在病中,怎么突然过来了?”   “看相看得满脸通红?”李兰钧没被她带着岔开话头,反而气急败坏地追问着。   “晏公子大概鬼上身了,奴婢正要叫醒他,少爷您就来了……”叶莲看一眼讷讷不语的晏雨声,只好胡言乱语道。   鬼上身的晏公子抬头看她,又沉默地低下头。   “你急着解释个什么劲?满口胡诌,是不是心里有鬼!”李兰钧化身怨气缠身的酸鬼,开口一句捉奸的常用话语。   在身后紧赶慢赶的林晋忠终于赶上了这出大戏,他一看事情不对,立即拉住李兰钧的袖子,劝阻道:“大人,大人!莫要冲动啊!”   “你来说什么风凉话?”李兰钧睇他一眼,气不打一出来。   “你打不过他的,大人。”林晋忠比对二人身形,得出结论讪讪赔笑道。   眼前这面色沉郁的高大男子,怎么看李兰钧都不是他的对手,林晋忠不知出于何意,是拱火还是劝阻就不得而知了。   李兰钧甩开他的手,不忿地拍拍被抓褶皱的袖子,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脸:“我有说要打人吗?”   “堂堂知县,打一个平头百姓,像话吗?”   林晋忠眨巴几下眼睛,心道:你不像话的事能装一箩筐!   “也是,也是……是下官糊涂了。”他哄道。   一直没出声的晏雨声终于站起来,朝二人拱拱手一板一眼地回:“大人,是在看相。”   李兰钧当然没给他好脸色看,努努嘴问:“面相如何,说来看看。”   “五官端正,有福之人。”   晏雨声老实回答。   “就这两句?”叶莲和李兰钧异口同声,齐齐看向他。   晏雨声点头。   师父让背的术语实在难以启齿,他挑挑拣拣,勉强选了两个中规中矩的话说。   “晏公子,你还是不要给人看相了的好……”叶莲真怕他被追着揍。   “啊,哦。”晏雨声乖巧地答应了。   李兰钧牵起一个讥讽的笑,挑眉道:“哎,你真的是道士吗?”   “少爷!”叶莲察觉他的不怀好意,赶紧出声制止。   却没想晏雨声听了也无甚波动,开口便道:“云翳山,晏雨声,师承晏夷,真的,不是骗人。”   李兰钧:“……”   他忽然觉得这人头脑不太灵光,遂打消了嘲讽之意,转脸盯着叶莲,含着怒气道:“还不过来?”   叶莲挪到他身边,朝晏雨声笑笑:“晏公子,那我先走了?”   晏雨声颔首回她:“嗯,再会。”   李兰钧压抑不住打断道:“好了,别耽搁了。”   叶莲便跟着他往庇所去。   河道清理已差不多到了收尾阶段,虽仍有上游沙石淤积,但李兰钧呈报有了回应,府衙裁决后令上游州县协同疏浚,压力才减轻不少。   “大人,这才月余就解决了淤堵问题,接下来只要把赈灾做好,就能完好收工了!”   林晋忠看着河道冲下来的黄水,一边颔首一边说。   凉风灌入衣袍,鼓起大片,李兰钧抚平衣角,淡淡地说:“赈灾才是大问题。”   已是亥月,虽还未闻及冷意,但天气早渐渐转凉,夏日的闷热褪去后,就是萧瑟的秋光。   “上游那边也派人来一同管束了,咱们更是不好行事,在他们以前要处理好才行。”林晋忠也不避讳,当着叶莲的面就苦恼不已地开口。   “前些日揪出几个贪腐大头处置,杀鸡儆猴,他们这才有所消停,”他开口说道,斟酌着又提议,“后面……按你说的办,不过办赈时日太长,需缩短至十日一结,逾期追责。”   “除管制官吏的三方核对、唱名给赈外,也要对照户籍防止冒领,允许灾民匿名报贪……”   他一一列举,事无巨细地补充道。   林晋忠颔首,称赞道:“大人辛苦,一定查看了下官的处置方法不下三道,这才总结出这些补论来。”   “十余遍。我经验不足,在此也学会了不少,只能大概如此定夺,其中还有许多纰漏,还是要拜托县丞修改。”李兰钧一改往日高傲,出言说。   林晋忠哑然,往前走了几步与他并肩,有些浑浊的眼珠看向他,才想起回话:“哪里哪里,大人太过谦虚了。”   李兰钧也转过头,语气意外的好:“我说的实话。”   说着又压低声道:“我在病榻上挣扎着写疾书,运用亲缘人脉讨来这些款项粮食,如今却还要囿于体面私情,为了□□不敢轻易定罪于他人……县丞呢?”   “县丞大人在官场沉浮十数年,左右逢源,属实没有这样的顾虑吧?”   天边大雁荡过,发出呜咽般的鸣叫,林晋忠挂着笑意的面皮倏地垮塌,冷汗具下,哆哆嗦嗦地回看着李兰钧。   一旁悠然闲逛的叶莲也听出他话中的含义,跟着看向他。   李兰钧见他抖索,不觉好笑,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继续道:“处置旁人我眼睛都不眨一下,看着是铁面无私,没成想只是对外,对内又是另一番模样了。”   “我心难安啊,县丞大人。敢情除了我这个蠢的,大家都有各自的考量、都伸着手要分这杯羹!”   林晋忠抹去额上的冷汗,忽然也跟着笑了起来:“大人,您在说什么呢?”   “你听明白了就行。以往你们如何我不管,至少我在任这段日子不要做,这是最后一次提醒,好自为之。”   李兰钧不再跟他打哑谜,冷哼一声提步向前,留他一人伫足在原地。   “少爷,难不成……”叶莲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他,犹豫着问。   李兰钧轻叩她的头,打断道:“别问了,心里明白就行。”   叶莲颔首,忍不住回望身后的人,林晋忠站在平缓的河流边,道出一句声量不大不小的话,正巧溜进李兰钧的耳朵里——“这世间哪是非黑即白的,下官也算鞠躬尽瘁了吧!”   李兰钧当即就头也不回地反驳道:“恬不知耻!”   声音悠远,直直传到山头,惊动一群纷飞的野雀。   又往前行进数丈远,已不大听得清身后之人的辩词,他朝叶莲望去,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好了,解决了这些个玩意,接下来就好办了。”   “是好办了,如若他们早不做这事,更能顺利不少吧。”叶莲低头看鞋尖的黄泥,忍不住往地上剃了剃。   李兰钧抬头望天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:“我到了这儿才明白,自己道行还浅着呢,一面杀生一面救生,未尝无有,且不在少数。”   通省官吏,无有不贪赈款者。   府衙随批准书一同寄来的文书资料里,有记载赤裸裸列出种种前人旧事,就算流芳千古的能臣,解决之道也大多小心谨慎。   “他们真可怕,骗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叶莲跟着嘟囔着。   李兰钧摇摇头,末了忽然转头看向叶莲,旧事重提:“你呢,你也惯会骗人。”   “我哪有骗人……”   “说了不跟那道士说话,方才见你恨不得贴在他脸上,又笑嘻嘻的,惹人讨厌。”他立即将这事放上来,言辞凿凿。   叶莲搔搔脑袋,一下就泄了气,不敢跟他有半句辩驳。   “抬头不见低头见,打声招呼也是常事嘛!”她底气不足地狡辩道。   “莫说打招呼,看一眼都不许!”   李兰钧捏一下她的颊肉,横眉冷眼地说。   叶莲埋着头,也没说应允,也没说反驳。   “少爷是觉得晏公子长得比你好看吗?”   半晌,她幽幽吐出这句结论。   李兰钧险些脚底打滑,从岸上直溜到河底去。   “你哪只眼睛见我这么想了?”   他未作多想,就急着斥嘴。   “按理说,少爷不应惶恐的,我又不会跟人跑了去,”叶莲煞有介事地推断着,灵机一动眯起眼睛看他,“除非……少爷觉得晏公子好看到,我会忍不住跟他跑了。”   “你敢?”李兰钧顺嘴就怒嗔道。   又想想觉得不对劲,于是补充一句:“你要跟他跑了,那就是眼瞎。”   “啊,晏公子的确相貌堂堂,为何说我眼瞎?”叶莲狐狸似的转转眼珠,接着问。   “他和我比,你要选他?”李兰钧脚下生风,不自觉就扬了声气。   叶莲嘿嘿一笑,盯着他不说话。   “你说啊,你选谁?”李兰钧顿起攀比心性,非要逼着她说到满意为止。   “少爷,我选你。”   叶莲歪头,梨涡里像装着蜜一般甜香。   李兰钧挑眉,简短地哼了一声,也跟着弯了嘴角:“算你识相。”   天边薄云遮住浅淡的日光,周遭暗了下来,河道旁歪倒的水稻结了果实,静静泡在泥水中。   叶莲蓦然敛了笑,语气从容:“晏公子不喜欢我,选与不选何差?少爷不同,少爷……”   她斟酌着收了后话,换了另一番言论:“少爷说了,要给我一个名分的。”   “名分不名分的,于你而言这么重要吗?”   李兰钧想起她费劲心思引自己注意,又如愿上了榻,而今辗转几句,动不动就是名分。   想来她从头到尾都是这样的心思,即便有情爱缠绵,也不能只有这些,要求身外物傍身才可安心。   她这样的身世,难免患得患失。   他又转念想道,作一副大慈大悲的姿态,对她的刻意提醒宽容起来。   “重要。”叶莲答道。   但不是她要的。   李兰钧展颜,抚摸小宠似的摸摸她的头顶,漫不经心地说:“既然这么重要,记得提醒我,免得我忘了没兑现给你。” 第60章   “少爷忘了,我也不会忘的。”   叶莲低眉道,用力眨了两下眼睛。   “我递了信给我父亲,年末或许能赶上新岁回扬州。”   天又细细密密飘起毛毛雨,李兰钧仰头,细细感受蒲县连日无光的雨雾。   “少爷,真的可以半年就晋升呀?”叶莲随着他的目光也往天上看去,“听他们说,一般磨勘得三五年才得有结果。”   “我啊,是恩荫子弟,利用便宜走捷径,自然比他们少些脚程。”   李兰钧用指尖揩去睫毛上遮挡视线的雨珠,似笑非笑地说。   他这话并不带着傲气,反而有些捉摸不透的自嘲,叶莲听罢不觉有何,遂夸赞道:“那真好,少吃了好些苦头。”   “好么,你也觉得好么?”李兰钧问,却不转头看她。   “当然,少爷身上的伤病还未好透,回扬州休养是好事啊!”叶莲回道。   李兰钧低头平视前方,目光尽头是粥所,用破布木头搭建的临时小屋门庭若市,人们争相拥挤着讨粥饭果腹。   “你知我为何不检举他们吗?”他不忍再看,于是偏过头看向坑洼的田地。   “少爷说了,是为了□□。县衙都是骨干,并不全然不办事,相比其他人还是有用处的。”叶莲察觉他转移了话头,却当他一向跳脱,丝毫不多想就回道。   “你比我想得开,”李兰钧轻叹一声,淡淡地道出真相,“我和他们其实无甚区别,都在用手中权力走捷径、行便宜,我只是没办法冠冕堂皇地处置这些而已。”   “你说他们可怕,难道我就不可怕吗?我的所作所为也是在剥夺他人的成果,就因我一向如此成了习惯,你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,没有感觉了吗?”   叶莲只觉得他愈发敏感,言行举止相较以往有了束缚,至于如何变化的,她却设想不到。   她遵循本心,摇头回道:“少爷有的,是打娘胎就带的,他们是在夺人性命,这不一样。”   李兰钧显然不满意她的答复,苦着脸扶额道:“你怎么就不明白呢……”   “少爷想要我明白什么,尽可说出来。”   “算了。”   李兰钧摆摆手,不再多说。   “少爷,我们这样的人,吃不上饭就是天大的祸事了,至于功名富贵,那不是我们可攀得的,自然不觉得如何了。”叶莲隐约捕捉到他的失落,便停了脚步,在原地平静地开口。   她放眼四周,一片荒芜、百废待兴之貌,簇拥着的灾民像蝼蚁,只围着食物打转,而在这之前,他们劳碌半生,也不过为了吃口饭而已。   给饭吃,给地住的都是功德无量的在世菩萨,贪粮食,贪灾款的一律十恶不赦,说是猪狗不足为过。   平民百姓衡量官员好坏如此简单。   “少爷受家中恩荫谋得一个官职,比起其他纨绔作恶多端,却从未用职务之便行歹事,反而救济百姓,已经相抵了呀!”叶莲的目光落到李兰钧身上,“少爷为何要惶恐呢?”   李兰钧出神地看着她,不知过了多久,讷讷地说道:“对啊……”   他以往都会这样想的。   没理也硬气三分的李兰钧被世道打断了双腿,不知不觉庸懦胆怯起来,连他自己都未察觉,直到叶莲问他一句——为何要惶恐。   他才摸索着站起来。   细雨朦胧,李兰钧悚然清醒,那双沾着冷雨的手往前一抓,像是要留住什么至上情真。   叶莲的手乖乖被他攥住后,他又想:这世间不会再有人这样懂他了。   “少爷?”叶莲看不清他眸中翻滚的情愫,不免疑惑,说着就要探头打量他的神情。   李兰钧喉结滚动,开口说:“我现在就想回扬州。”   回扬州,昭告世人,她要堂堂正正留在自己身边。   他这话说了太多次,叶莲只当他不忍蒲县艰险又闹脾气,索性笑了笑,应了声“好”。   腊月末尾,李兰钧掐着时辰过了铨试,辗转几日车程终于抵达扬州。   蒲县的灾情治理立功受嘉奖,又有积累的政绩、多人举荐,他改官试可谓顺风顺水,只待在南园等待授职文书,随后上任即可。   漫天白雪,车轮碾着细雪一路走过街市,在一片雪白之中留下马蹄印和两条车轮痕迹。   马车还未停稳,南园门口等待的一众主仆皆拥簇而上,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。   李肃特地告假赶来,同崔氏在车前翘首以望,身后乌泱泱一片,子女、仆从,就连妾室都破格出府露面。   冬青从车架上跳下来,搬来轿凳放好,车帘这才掀开一角,从里踏出一只绣花窄身布鞋,穿常服的清丽女子缓缓探出头,有些局促地低头盯着地踩轿凳而下。   众人纷纷将目光聚焦在她身上。   不作丫鬟打扮,能同李兰钧坐在马车里,身份早已不言而喻。   李兰钧过后不久才散漫地掀帘下车,他面色憔悴,神情却是带着些许喜悦的。   甫一下车,他就斜身倒在女子身上,由她搀扶着站稳脚跟。   “母亲,”他率先喊道,见李肃也在一旁,又诧异地问,“父亲,您得空来?”   李肃本不悦他耽于女色,行事轻浮,听他开口又将想法抛到一边,只剩应声了:“告了半日假。”   不待他要问责,崔氏就凑上前摸摸他的肩膀,皱着眉含泪道:“瘦了,瘦了……那种地方,怎能过得舒坦啊!”   “定是吃也吃不好,睡也睡不好……”张氏抹泪跟着说道,一时间哀哀戚戚。   弟妹也聚在他脚边,脆生生地喊着“三哥哥”。   李兰钧应付不过来,只是一味点头。   “先进去吧,在门口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。”他等众人问候关切一番过后,才出言提议道。   久别相见,自然更是由他放肆,一向跟他对着干的父亲此时也哑声了,沉默着回首进南园。   “莲儿,你可搀牢了。”   身份暧昧,和他依偎着的女子不是旁人,正是叶莲。   李兰钧舟车劳顿,对旁人没个好脸色,偏偏同她说话时声音带着些亲近,竟还不顾场合地撒起娇来。   他才说完,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,齐刷刷地看向叶莲,面色各异。   “是。”叶莲被盯得满头大汗,看着铺满白雪的地砖细声回道。   她接过冬青递来的湖蓝大氅,披在李兰钧身上,将他裹了个严实才放心搀扶着他迈开步子。   一时沉默。   待到她的脚跨过外院门槛,领着李兰钧一路向北院走,一直默然不言的李肃开了口:“兰钧,骆家那边改日要登门拜访一二。”   “知道了,不急这一时。”李兰钧掀起眼皮看了他的背影一眼,心不在焉地答应道。   “待确定了官职再操办也是可行,不过切不能出错了。”李肃略一偏头,将目光短暂停留在叶莲身上。   崔氏面上浮现出一抹难堪的神色,斟酌半晌才试探着道:“原本骆家摇摆不定,如今你得了嘉奖,不日就要任要职,正是春风得意,那边又消停了悔婚之意……”   “不过那骆小姐……”   李肃重重咳嗽一声,打断了她的欲言又止。   “哎呀,夫人提这个做甚?左右钧儿已是满城尽知的新贵,还愁没有好亲家上门?”张氏没眼力见地开口,笑得忘形。   李兰钧有几分了然,挑眉问道:“什么意思?”   李肃显然不愿多说,对着张氏低斥一声:“蠢妇,轮得到你说话的份!”   张氏一抖,埋下头收了笑脸。   “父亲,什么叫不愁好亲家?儿子还有几个亲家要结?”李兰钧当然不糊涂,追问道。   “这事你就不要问了,日后也要知晓的。”李肃眸光一凛,提步走远。   李兰钧见他面色不悦,倒不上前纠缠,又逮着崔氏问:“母亲,到底是什么事?”   崔氏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,犹豫再三还是同他坦白了。   “骆家小姐回扬州之后,先是在家大闹了一通,几乎到了满城皆知的地步,骆家没法,来府上提了一退婚之事……你父亲顾及家族体面,没答应。”   “后来,她在如此尴尬的局面下,在城中开了一家医馆。抛头露面、不知廉耻!与外男毫不避讳谈笑,活脱脱就是下贱做派!”   崔氏说着,在哭诉中唾骂不止,又转过来看向李兰钧,皱起眉万般无奈地继续道:“你如今仕途正顺,却因世情风气不能退婚,以免受人诟病,要被她这个疯妇所拖累……”   李兰钧抽动了一下嘴角,缓缓问道:“那我必须跟她成婚了?”   世事难料,他日思夜想要回来履行婚约,如今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,让他生出厌弃之心。   娶一个离经叛道的疯女人,这不是他想要的举案齐眉。   他不可抑制地看向叶莲,咬着牙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,她是怎么笑的,怎么同他争辩,怎么为他挺身……如今她温顺地挽着自己,一如既往不会让他失望。   “私德即公德啊,你仕途正是起步的阶段,万不能因此受了影响,”崔氏说着,忽然看向叶莲,只一眼又赶快收回,安慰似的说,“你只要做给外人看就是,若有喜爱的妾室,一样可以宠爱,不全要顾看夫人的脸色啊。”   “当她不存在吗,”李兰钧自顾自发问,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,片刻后开口道,“什么时候成婚?”   一直垂首的叶莲微不可闻地仰起头,视线看着面前的崔氏,余光却紧紧围绕李兰钧。 第61章   “待你授职后,挑个良辰吉日便可。”   崔氏见他神色淡淡,没有不满之色,连忙回复道。   “知道了,”李兰钧恹恹地摆摆手,“我回寝居歇息,晚些过来用膳。”   说罢挣开叶莲的手臂,摇摇晃晃兀自走在最前。   “少爷!”叶莲臂膀忽然空虚,出声唤道。   李兰钧闻言一顿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你过来也可。”   她便蹬着绣鞋穿过人群,继续挽住他的胳膊带着他离开。   “兰钧,未成婚前不可自行纳妾,你这是……”崔氏不喜叶莲这副得势作派,忍不住多嘴提醒。   “她不是妾。”   李兰钧清楚明了地告诉她。   叶莲抬眼看向李兰钧,只见他极力掩饰着不耐,走到拐角的才忿忿吐出一句:“烦死了。”   廊外白雪如沙,铺满整个庭院,满庭枯枝残叶里,只有几株常青树露出苍翠的绿意,他说话声不大不小,有积雪随着他的声音落到地上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   “少爷烦什么?”叶莲明知故问道。   只见李兰钧扯开固定大氅的银扣,猛地往雪地里扔去。   那银扣陷落在雪中,何其无辜。   “骆,飞,雪!”   骆飞雪人不如其名,是个没有李兰钧出名,但有李兰钧跋扈的奇葩女子。   二人幼时凑在一块玩,也不过是臭味相投,外加体弱多病而已。   后来骆飞雪长到十二岁,差点一场病没挺过来,骆家举府缟素,只能等着她咽气的时候,一个颠着脚来要饭的道士吃了丧饭,摸摸胡须给她瞧了病。   骆飞雪起死回生,竟然渐渐转好。   这道士不同于给李兰钧下危言的那瞎猫,是真的有本事在身,骆家感恩肺腑,让他尽可提要求。   道士又摸摸胡须,说要收骆飞雪做关门弟子。   骆家当然不答应,可当时骆飞雪的命仅用汤药吊着,随时就要咽气,府中万分不舍,还是让她在病榻上拜了师。   师父妙手回春,带着两月后能跑能跳的骆飞雪骑着毛驴离了扬州。   这一走就是八年。   本以为八年修养能让她改改脾性,却没想她变本加厉,更加刁钻乖张不止,还带了一身道姑怪气回来。   李兰钧在南园发了好一通火,随后递给叶莲两本书——一本《女德》,一本《女诫》,让她送去骆飞雪的医馆。   叶莲揣着两本挑衅似的书籍,立在青云医馆门口迟迟不敢进去。   李兰钧那厮死活听不进劝诫,勒令她必须要送到本人手上,再详细观察骆飞雪的表现回南园复述才会消停。   此时青云医馆门庭若市,叶莲掩在人堆里,在心中打了无数遍腹稿,又张望了约莫半刻钟,才底气不足地缩着脖子踏进大门。   医馆总散发着浓郁的药味,前来抓药的大多是百姓,看诊之人掺杂几个打扮得体的商贾官员。   “姑娘,有何不适?”   出神间,叶莲已坐在骆飞雪对面,听她不急不缓地问。   “我……我替我家——”叶莲硬着头皮开口,却被帘外侍女打断。   “我家主子不外出看诊。”   叶莲忙摆摆手:“不,不是这个!”   她说着就要掏出怀中揣得发热的书本,还未递给骆飞雪,对面的人就将她的手一翻,率先为她号起脉来。   叶莲手上一顿,安静下来等待骆飞雪下一步如何动作。   “你是……”骆飞雪眯起眼睛,仔细打量她,“谁家的丫鬟?”   “东街……”叶莲咽下一口唾沫,有些紧张地回道。   没成想骆飞雪和她家侍女沆瀣一气,也是个不爱听人说完话的主:“南园的?”   叶莲颔首。   “你家主子才回扬州,高官的位置都还未捂热,就急着来同我寻仇了?”   骆飞雪嗤笑一声,将搭在她腕上的手收回。   叶莲哑然,半晌才道:“骆小姐,不是寻仇,是送了东西过来。”   常年积聚着苦涩药味的指尖一夹,把她手中两本书抽出,骆飞雪扫了一眼书名,末了笑得更是不善。   “不值几个钱的破书,烧火都不够用,”骆飞雪掀起眼皮看她,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讽,“李兰钧好歹也是南园之主,送这么寒酸的东西?”   “呃……是。”   面前这人活脱脱就是换了皮相的李兰钧,叶莲只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,仿佛回到了刚入南园那会儿。   “那让你这等身份送来,又是何意呢?”骆飞雪已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个遍,晦暗不明地问。   我这等身份?叶莲在心底重复道,又想她大约是看不上自己这样的奴婢罢了。   “少爷只是让奴婢送书,其余什么都没嘱咐,也无其他用意。”叶莲解释道。   高凳“吱”地一声脱得老长,骆飞雪拍拍衣裙上的药屑,站起身俯视她。   “你近来在用凉药,凉药性寒,不利女子生育,平常人家不会刻意去避子,也没有这个余钱。”   “且其中几味都是贵重药材,能用这个的……不是高门妾,就是章台柳。”   骆飞雪朝她走近,手指叩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叩到末尾,她抬起手捻起叶莲肩头的一块衣料:“你作丫鬟打扮,却又喝这样名贵的凉药……”   “是他宠爱的通房么?”   叶莲心头一震,嗫嚅着不知如何出声。   她连通房都不是,就是个得了恩幸的丫鬟。这番话饶是板上钉钉的事实,她却羞愧得不敢开口承认。   “不是通房……”   叶莲声如蚊蚋,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回道。   “那就是妾了,”骆飞雪放开手,满脸瞧不起的神情,“未成婚前纳妾,还让你穿成这样跑到我面前招摇,李兰钧果然还是老样子,恬不知耻。”   叶莲咬着牙摇头,又否认道:“不是妾。”   “事到如今,你觉得还能诓得了我么?”   骆飞雪冷冷瞟她一眼,看透一切般出言挖苦道:“再得宠也不过是寄人篱下而已,你跑来看我笑话,嘲我日后是个不受待见的正妻,待你色衰爱弛,又是何种光景呢?”   口中似乎有因压抑而咬破的血腥气味,舌尖抵着牙面,从破口的伤处窜出丝丝疼辣。   叶莲觉得好像被一巴掌扇得清醒了片刻,她急切地要辩驳,为自己正名:“我是南园卖了身契入内的丫鬟,身契上写了,我不是别的,就是丫鬟!”  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说,她其实都没见过身契的模样。   “丫鬟?”骆飞雪方才趾高气扬的气势忽然消失,变成一种难以置信,“你是丫鬟?”   叶莲垂下头,算是默认了。   “没名没分,只是个……”被李兰钧玩弄的奴婢。   后半段骆飞雪未道出,她脸上浮现出各种诡异的神情,最终化为几欲作呕的模样,青白着一张脸久久不说话。   “你凭什么给他这样对待?”   骆飞雪蛮横地问。   叶莲缄口不答,抓起案上两本被捏得褶皱的书,避开她的目光就要往外走。   “喂!”   骆飞雪在身后叫道。   叶莲冲开门帘,也不顾躲避人群,与人碰着肩逆着逃出青云医馆。   白雪皑皑,鹅毛似的落到她身上,才走出几步,叶莲就已像个两鬓斑斑的垂暮老者,佝偻着身子更不像年轻人。   她行至距医馆数十丈的地方,紧绷的神思随着愈发细密的大雪而松懈下来,但骆飞雪的话仍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头,让她不得呼吸。   回扬州数日,李兰钧从未提起过与她的承诺,她明知自己入南园需待正妻嫁入,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:如若给她一个最低贱的通房位份,今日也不至于这么难堪。   但她想要的是真的仅仅是这些吗?   叶莲收起想法,往前大步跨过一道坑洼。   “姑娘,姑娘!”身后有声音由远及近,连着喊了几声后一只手拍过她的肩膀。   叶莲转头,一看是医馆那位守在帘边的侍女,只好铁青着一张脸立在原地等她说明来意。   骆飞雪的话太过刺耳,竟无端引得她生出怒意来。   “我家小姐让我给你送这个来。”   侍女说着,也不顾她的脸色有多难看,拉起她的手摊开,放下一包药材和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。   “小姐说‘温里散寒,或许可与凉药相制’,还有她亲自开的药方,你按上面写的抓就是了。”   伸手不打笑脸人,何况叶莲压根没底气。在见到那包药时,她心头那点火就烟消云散了。   “为何……罢*了,”叶莲吐出一口白气,转而言道,“这些要多少钱?”   天寒地冻,她鼻尖泛着淡淡的红,杏眼眨了眨,往袖中掏取片刻,又道:“我身上没带多少,下回来定一块还上。”   说着就要把几块铜板塞给侍女。   “不用了,小姐说这药送出去,就当结交好友了。”侍女连忙摆摆手,把她的铜板往外推。   叶莲委实不知自己算哪门子好友,但骆飞雪既然豁达到不计较她的身份,她也就无甚可推脱了。   “帮我谢过骆小姐,今日是我唐突,还请她莫要放在心上。”   侍女应下,将手中纸伞塞到她手中后,顶着满头大雪疾步走回。   叶莲撑开纸伞,伞上描有落雪红梅的景象,雪绒落到伞上盖住几分清白。   南园的红梅也应景而开,她穿过回廊一路踏着石子小径走到书房门口,廊下跪坐着数名守炭盆的侍女,栏杆上几乎没有雪色。   她收了伞,在阶上抖落积压的雪,将纸伞置在门边上倚立,放下时目光扫到书案前的李兰钧,他拿着本书百无聊赖地看着,恰巧与她相视。   李兰钧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,装作一副认真研读的模样。   “她怎么说?”   叶莲还未走到案前,李兰钧就探头问道,此前故作矜持尽数破功。   她将两本书放在桌上,书角被雪润湿,皱巴巴贴在一块。   “少爷,日后还是不要平白去扰人的好。”   李兰钧眸色一冷,嗤道:“什么意思。她可以四处败坏我的名声,我不可以警告她了?”   “你被她灌迷魂汤了,忽然这样向着她说话?” 第62章   桌上的莲瓣兰长势喜人,在暖风熏染下竟未有半分枯槁之意。   叶莲叹了声气,说和道:“日后毕竟是一家人。何况骆小姐本性良善,不是传闻那样的……”   “她什么模样我再清楚不过!”   李兰钧将书往旁边一扔,靠在椅背上忿忿不已。   “她那样的脾性你都能夸一句良善,我容忍她在外放肆,岂不是菩萨转世了?”他又开口呛言,随后嘟囔道,“怎的不见你说我良善了……”   “奴婢没说过吗?”叶莲眼珠一转,嘴唇一开一合就是装糊涂。   李兰钧叩叩桌面,目光流转,虽是在气愤之下,却还是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:“自己心里门清。”   叶莲嘿嘿一笑,凑到桌旁给他添了半杯新茶。   “我的告身和印信已到,半月后同杨遂交接,就可上任通判了。”   李兰钧饮了半口,将桌上放置公整的委任状推到她面前。   “通判?”叶莲有些讶异地脱口问,“那杨大人也升官了么?”   “他和我一同参加的铨试,三月后赴京就职。”李兰钧面上的喜悦略微淡了,垂眸盯着文书说。   叶莲小心翼翼地托起面前的委任状,用手翻开一页细细查看,纸上大多文字她不认识,只认得几个简单的。   譬如右上竖着写的“李兰钧”三个小字。   她未答复李兰钧的话,反而指着纸上的名字道:“少爷,的确是给你的。”   “不是我的还能是你的?”李兰钧失笑,将文书收回放在桌角。   “那少爷要办宴吗?”   叶莲问。   李兰钧挑眉,作一副得意模样:“自然要,凡在扬州有头有脸的,都发一份请帖。”   “得拟个好日子才行,少爷可有头绪?”   她又问道,面上一派天真。   “过了除夕再看。冬青已着手准备,你同去学些宴会操办的技巧,有什么尽可问他。”   李兰钧摆摆手,拾起被他扔在一侧的《州县提纲》,撑着头欲继续看下去。   叶莲见状,福身称是后便往门外走去。   “哎,”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,出声唤道,“过来。”   叶莲方才踏出几步,又折返回案前听命。   李兰钧散漫地扫她一眼,书本遮挡住他大半张脸,眼下那颗小痣不偏不倚正好露在她眼前。   “骆家小姐的事,我还没怪你呢。”   他面上并无怒意,眼尾微微弯起,眸中藏着一点轻浮。   “奴婢以为你不计较了。”叶莲眨眨眼,无辜地说。   “我就这般小肚鸡肠,”李兰钧嗔道,朝她伸出手,“过来,近点来。”   叶莲依言把手搭在他掌上,略过书案走到他椅旁。   捏在手里的书又被他随手一扔,哗啦啦翻开落在地上,李兰钧不清不白地看着她,羽睫扇动,扑朔着流出丝丝隐喻。   “好长时日没见你穿这身衣裳了,看着还有些好看。”   他说道,勾勾手指搔她的手背。   叶莲低头看看身上穿着,南园统制的浅绿成衣,打扮也是中规中矩,着实看不出哪里好看。   “少爷怎么看起奴婢穿什么了,不是说责罚的事吗?”   她缩缩手,顾左右而言它道。   李兰钧饱含怒气地瞪了她一眼,没好气地说:“看来你真是讨打了。”   他本意是借着藉口你侬我侬,却没想叶莲这个不解风情的,生生打断了他心头涌起的情意。   叶莲当然是有意为之,白日才被骆小姐一通逼问,此时就算是郎情妾意的好时候,她也难起情绪。   更何况青天白日。   然而李兰钧正是上头之时,攥紧她手腕后,另只手竟大胆地摸到她侧腰处,轻轻摩挲着。   “少爷……”叶莲一抖,将身子绷得老直。   李兰钧微微仰起头,一双桃花目殷切地攀过她的脖颈,往上一直游走到眸中。   “你低头,数清我面上有几颗痣,对了我就不罚你。”   叶莲察觉到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阴谋,于是梗着脖子道:“眼下,有一颗。”   “还有。”   她往前凑近了些,但仍在亲密之外,胆战心惊地开始找他脸上的痣。   李兰钧耐心等她寻找,同时目光也在她脸上流转。   小丫鬟褪去青涩,眉目间尽是柔情,他初时觉得单薄的身子也渐渐丰盈起来,纤秾合度,多了一分恰到好处的风姿。   不知是何等情愫,他觉得她愈发美艳,仿佛天底下只她一人能让他这样神魂颠倒,抛却所有去爱//抚。   “奴婢找不到……”叶莲抚开散落的碎发,老实回道。   手掌已在失意之际触到她脸庞,或轻或重地仔细摩挲。   李兰钧哑声道:“耳尖上……你自个瞧瞧。”   “奴婢领罚,就不多看了吧……”   叶莲瑟瑟退了半步,权衡后说道。   “你今日一直在躲我,骆飞雪跟你说了什么?思绪尽散前,李兰钧极其刁钻地捕捉到她的胆怯。   叶莲呼吸一滞,又赶紧掩下情绪,故作镇定回他:“没有,是奴婢不想白日里……”   说罢偏开头,将目光投向大敞的门,和门内几个扇着炭火的侍女。   “你还真是脸皮薄得很。”   李兰钧捏捏她的颊肉,并未起疑。   叶莲牵起一抹笑,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,复又垂下眸子,一副任君采撷的可怜模样。   “出去,没我的吩咐,不准开门。”   李兰钧攥着她的手腕渐渐缩紧,头也不回地对门边侍女说道。   门扉闭合,流进的冷风也随之飘散。   满室暖香浓郁,叶莲坐在李兰钧怀中,肩头衣衫滑落,半支的窗有雪片飘零而入,她感觉到几分凉意,将头埋得更深了些。   “告诉我……骆飞雪说的话,”李兰钧拢拢她身上的衣衫,低吟道,“莲儿,你总是要骗我。”   叶莲抱着他的脖颈,靠在肩头断续回道:“没、她没说……”   凌乱间,李兰钧狠狠咬了她一口,在肩上留下深深的齿痕。   “不说、我让你掉块肉。”他凶巴巴地说,但处在此时,也没了多大火气。   他拿起一颗没熟透的樱桃,叶莲霎时就哭了起来,伏在他肩背上,语无伦次地哭诉道:“骆小姐骂了我,骂得好难听,我不想说、不想同你说!”   “那你还替她说话,活该。”李兰钧顺着脊骨轻抚她的背,故作不情愿地说。   叶莲仍啜泣不已,却还是咽下哭腔小声回:“她、日后是正妻,是南园的主人……”   她有时宁愿骗他,都不肯让他知道自己的狼狈。   “怕什么,不是有我么?”   李兰钧发泄过后,将她放平在书案上,倾身继续说道:“而且,我才是南园真正的主人,你尽可依靠我就是了。”   房梁横木错综复杂,叶莲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好,我日后倚仗少爷。”   李兰钧埋头耕作,交错混杂的呼吸声中,听不见他的答复。   雪停了。   约莫到了晚膳时分,门外有轻细的脚步,人影映在窗纸上,昏黄的灯光下一片灰黑。   叶莲收拾着,李兰钧趴在桌上餍足地盯着她穿衣。   芙蕖香里掺入丝丝云雨气息,借着微弱的光,只可勉强看清面前人的大致面貌,她方才系好裙带,李兰钧就朗声吩咐,声音带着慵懒沙哑:“进来掌灯。”   侍女推门入内,一盏盏点亮屋中烛台灯盏。   周嬷嬷带着一名侍女,走到案上谄媚地笑道:“少爷,汤药已熬好了。”   说着接过侍女手中汤药,双手捧着碗底呈上。   “今日免了。”李兰钧抬手遣道。   叶莲讶然抬头,抿唇看着他。   周嬷嬷挂在脸上的笑有些勉强,她又赔笑着将汤药往前递了递:“这……恐怕不合规矩,夫人特地嘱咐了,汤药是必要饮服的。”   她着重强调了“夫人”二字,眼神往叶莲身上一瞟,笑意冲散不少。   “我这才回来多久,就安排得明明白白了?”李兰钧嗤笑道,面色不快。   “不敢,毕竟事关少爷的清誉,夫人这才多吩咐了些。”周嬷嬷见他愠怒,哆嗦着回话。   一时寂然,周遭听闻动静,连忙缓了动作,众人草木皆兵。   “她骆飞雪可以辱我,我不可辱她?”   李兰钧放言说,拿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下。   “少爷,未嫁娶先有子嗣,可是丑事啊!”   周嬷嬷毕竟是李府的人,顶着被李兰钧折磨的惊险,都不敢忤逆正主。   “轮不到你说教!”   李兰钧把茶杯掷出,“砰”地一声砸在碗角,瓷碗顿时四分五裂碎开,汤药洒在地上,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腥苦。   “后果我自会承受,若李府来问,你让他们来找我,我们一桩一件仔细说个清楚!”   末了,他又低斥一声:“滚。”   周嬷嬷不敢再多言,掌着受了擦伤的手福身告退。   李兰钧不再去看她,转过头看立在身侧的叶莲,她垂首盯着脚尖,几缕湿发贴在鬓角,眉目间好似带着忧愁。   “你若是累了,就回屋休整一下。”   他说道,伸手欲去抚平她的乱发,叶莲闻言抬头,眸中不见开怀,痛楚的神情刺了他一下,伸出的手又无知无觉地收回。   “是。”叶莲颔首,乖巧地往书房外走。   门外灯火葳蕤,她踏出房门,与在外等候送膳的红儿众人正正打了照面。   “……”红儿握紧食案,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。   她身后形形色色的人,藏在阴暗处目光倒是灼灼如焰。   回南园后,憎恶叶莲的人只多不少,园中人人皆知她是少爷上不得台面的暖床丫鬟,失了贞洁,却无身份。   叶莲别开眼,拿了放在门边的纸伞,撩起裙摆踏下台阶。 第63章   新岁已过,雨水霖霖。   初六,李兰钧动身参加杨遂的升迁宴,因三日后是南园办宴的日子,叶莲和冬青难得没陪他出席宴席,在园中置办李兰钧的升迁宴。   食录与宴前清单大多打理清楚,叶莲收了伞走在膳厅的桌椅间,仆从躬身擦拭桌上雨水,满堂只有雨声淅沥。   “啪,啪,啪——”   厅前四合院落不疾不徐走来几名侍女,静谧的厅堂霎时被鞋踏水洼之声包围,叶莲将目光移到她们身上,驻足等待来意。   为首年纪略大,面色不善。   一旁林檎和辛夷紧绷着脸,也不作声。   “莲儿,是你吧?”侍女在膳厅前停了脚步,虽是仰视,却有睥睨的姿态。   叶莲大约猜到她的身份,颔首回道:“是,姐姐找我有何事吩咐?”   “夫人让我带话给你,跪下来听。”   侍女沉声出言,端的一副威严做派。   叶莲依言跪下,挺直了腰板听命。   “是你不肯喝汤药?”侍女问。   “少爷有令,便遵命未喝。”叶莲据实相告道。   “是你蛊惑少爷的?”侍女又问。   “不是。”   “少爷个性单纯,若无旁人煽风点火,怎会自行践踏规矩?”   侍女问话愈发咄咄逼人,她往前走了半步,厉声说道。   叶莲直视她回道:“少爷的性子如何,李府未有耳闻?”   “放肆!”   随着呵斥而下的是一声嘹亮的耳光。   叶莲被打得偏了头,又咬唇扳回脸继续与她对视。   侍女狰狞一张脸,继续道:“果然是你,引诱少爷不成,还要叫少爷犯忌,败坏名声!”   “下贱胚子!尽干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!”   她说着又要扬起手,一只充血红肿的大掌就要落下,叶莲闭上眼。   “青娩姐姐!”冬青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。   然而他的叫停未得到青娩的应允,她只停顿片刻,手掌仍发力打在叶莲颊上。   叶莲不敌她的力道,趔趄一下跌坐在地上。   冬青闪身到她身边,赔笑道:“姐姐怎的来了?也不递个口信,好让我前来迎接——”   “夫人说的十个巴掌,少一个……你替她?”青娩不理会他的寒暄,直言道。   冬青脸上仍旧挂着笑:“这莲儿如今是少爷的人,无故就动手,少爷恐怕会不悦。”   “少爷的人?无名无份,未经过老爷夫人的许可,一律是下人奴婢,”青娩神色平静,冷冷看了叶莲一眼道,“就哪怕她是少爷私下纳的妾,也没有忤逆主家的本事。”   “是,是,不过这处置……等少爷回来再定夺也不迟。”冬青连连点头,脚下未移开半步。   “夫人口谕,我一个时辰内要办完,恐怕等不了。”   青娩说着,也不等冬青反应,侧身绕过他,俯身抬手,又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巴掌。   她手劲极大,叶莲来不及躲,就生生挨了她一掌,嘴角不免渗出血丝,满口血腥尽管勉力咽下,也难免反刍而出,唇缝中缓缓淌下一片血红。   “青娩!”冬青握住她的手腕,喝道,“这毕竟是南园,孰对孰错,也应由少爷决断!由不得你这个外人在这里撒野!”   落雨声势渐减,膳厅一众噤若寒蝉,只听冬青的怒喝回荡在厅堂里。   “夫人的马车在南园门口停着,你大可去夫人面前说。”青娩愤愤挣脱他的桎梏,冷哼着说。   叶莲抹干净嘴上的血,强压喉中浓重的血腥味开口:“既然是夫人的嘱咐,姐姐必是要履行,我可以受这十个巴掌……”   “莲儿!”冬青出言制止道。   叶莲置若罔闻地继续说道:“不过,不能是你这个南园以外的人打,我自己来。”   青娩反问道:“让你自己打,我该如何交差?”   “我这张脸、是少爷日日要见到的,若是打坏了少爷岂不生气?原本你们擅自动手就是错处,少爷要追责起来定不会让你们好过……”   叶莲咂咂嘴,平淡地说道,“我自己打,而且,不打脸。”   “你!不作数!”青娩喝道,手掌又高高扬起落下。   近在咫尺的掌心,猛然被叶莲攥住。   “作不作数,岂是你可以决断的!”叶莲提高声量,掷地有声地指着面上的红肿道,“我脸上这几道巴掌印,够少爷过来杀你几道了。你是要这事就这样过去,我们各自不提起,还是回李府坐等少爷来算你的账!”   “你这个……”青娩指着她的鼻尖半晌接不上话。   叶莲垂下手,近乎平静地低声威胁道:“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,嘴上可是没个把门,若是疼得不行,在少爷面前掉了眼泪——”   “也说不准。”   她忽然轻哼一声扯出几分笑意,森森白牙上爬满猩红,看起来瘆人。   青娩这个在李府当差如数年的旧人,竟然生生被她唬住,回过神来只讷讷地说着:“下作、下作手段!”   叶莲扶着地面爬起来,立在她面前静候她的答话。   一时间鸦雀无声。   眼看青娩的面色青了又白,白了又红,她目眦欲裂地盯着叶莲,片刻后,握紧的拳头骤然松懈,旋即踏出膳厅,也不顾被雨淋湿。   辛夷和林檎相视一眼,铁青着脸跟上她的步伐。   青娩走后,也被她的声势吓了一跳的冬青终于缓过神来,他皱眉看着叶莲脸上遮不住的红肿,唉声叹气:“你说你,真的不跟少爷提?”   叶莲摇摇头:“不提。”过后又补上一句:“但少爷若是主动问,那我也只能如实告知了。”   冬青舒展了愁色,眉开眼笑地指着她:“你啊,从蒲县回来一趟简直变了个人,耍无赖比流氓还入木三分。”   入木三分什么含义,叶莲不懂,但看冬青的语气,她也能蒙猜到一二。   “哪有变,我怎么没瞧出来?”   叶莲笑笑,露出颊边清浅的梨涡。   冬青无言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   笑得过了头,嘴角适时牵起伤处的疼痛,引得她“嘶”地一声,虚托着面颊龇牙咧嘴。   “不说了,我回屋用冷水冲一下,不然真的不能见人了。”   叶莲掩面同冬青说道,随后告别他撑起纸伞,踏着破碎的水花往外走去。   膳厅距北院有一段距离,为了不被人看到面容,叶莲将伞压得严严的,头顶几乎贴着伞底,只能看清眼前一小段路。   走过一条长廊末端,正是拐角处,她还未瞧清眼前一双绣花鞋面,冷不丁就连人带伞撞在那人身上,两人一同发出惊呼。   伞面一抬,一双凤目两瓣朱唇就撞进她眼中,那双眼明明是慌乱的,却在与她相视后变了色。   冤家路窄,她撞上的是红儿。   叶莲在嘴边的慰问打了个转,掉进肚子里,她淡淡移开目光,道:“没瞧见,抱歉。”   最后二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说得十分不情愿。   “哦,原是通房叶氏,是我唐突了。”   红儿冷硬地开了口,话中尽是嘲弄之意。   叶莲缓缓把视线投向她,不甘示弱地回道:“若我真是通房,你该称自己为奴婢才是,可你又要讽刺我的身份,又不肯自降一头,不觉得可笑吗?”   “我远在你之上,是你最不想承认的事实吧。”   红儿面色骤变,有些狰狞地盯着她:“别以为爬上少爷的床就与下人分席了,你到底是个贱籍!”   “我未曾否认过,”叶莲目不斜视,丝毫不被她的讥讽所动摇,“这话,用在你身上好像更为贴切,我还给你。”   触底即怒,红儿往前进了几步,似乎是被她的话触伤,尖刻地道:“谁告诉你的?”   “众人皆知。”   叶莲回她。   说罢,她侧身擦过红儿,用伞继续挡住脸前进。   她迈出几步,忽然又停下来道:“南园之内,不可喧哗。念在旧情我饶过你,下次再犯就是重责了。”   红儿木然转过头,定定地注视着她,目光怨毒,好似毒蛇一般饱含恶意。   “药掉了。”   行至八角门,叶莲侧目瞥了她脚边一眼,出言提醒道。   身后响起一阵慌乱的细声。   那红棕陶瓶歪倒在红儿脚边,从瓶口倒出来的不是药油,而是气味浓重的粉末。   叶莲仔细回想,脑海中并无这种药粉的印象,但方才激怒了红儿,出于对她的防范,她心里留了个念头,以防万一。   脸上的掌印纵使用冷水和雪块擦拭,也很容易被看出,叶莲不想刻意隐瞒,傍晚李兰钧回北院时,果然一眼就察觉了她的伤。   “谁打的?”   他解了外袍的系带,大手一扔,将外袍甩到炭盆上,不光打翻了炭盆,还差点引得外袍窜起三丈高的火苗。   李兰钧不管不顾,见到叶莲肿起的脸,当即就沉了面色。   冬青抢在叶莲前面开口缓和道:“白日里,夫人在南园外等候了片刻。”   “等什么?”李兰钧黑着脸,盯着叶莲的伤,全然看不见其他。   “给莲儿立规矩。”冬青答,被压迫得连笑都挤不出,只得据实告知。   叶莲回望他,读懂他眼中含义:“夫人没进南园,遣下人进来的。”   “谁放进来的?”李兰钧抬手触碰她的嘴角,叶莲吃痛地躲开,眉心微蹙。   站在门边的辛夷一咬牙,疾步走到李兰钧面前跪下:“少爷,夫人亲自下令,奴婢这才放了人进来。”   李兰钧烦躁地收了手,忽然一脚踢在辛夷肩上,让她直接仰面摔在地上。   辛夷忍着疼痛,又摸爬起来跪在他面前。   “这南园到底是我做主,还是他们做主!”他怒喝道,面容有些扭曲,“你们这些贱婢,从来没有一日向着南园,向着我!权当我是将死之人,所以不必听命吗?” 第64章   “说话!”   他扯着辛夷的衣领,把她半提起来斥道。   “少爷是南园的主人,也是我等的主人。”辛夷垂眸不敢与他对视,咬着牙回复。   李兰钧轻嗤一声,道:“说得倒是好听。”   他环顾四周,见众人颔首低眉,无不惧怕他的怒气。   掌管北院下人的几乎都是李府旧奴,明面上是他的人,暗地里还是只听李府的吩咐。   “待办完宴后,你自去外院掌事,无故不可入北院门。”   辛夷一听,急切地求饶道:“少爷,北院大小事宜从来皆由奴婢打理,何种责罚奴婢都认,唯独这……”   “你以为这偌大的南园,会无人接替你吗?”李兰钧负手冷笑,言语决绝。   辛夷咬唇,又低下头跪在地上道:“求少爷开恩!”   她身形不稳,颤抖着一遍遍乞求。   “少爷,”一直默然的叶莲忽然开口道,手指扯住李兰钧的袖角,“辛夷也是没办法,不如这次就免了,下回又犯再说?”   袖子被扯得往下坠了坠,李兰钧偏过头看向她,语气轻柔了许多:“你怎的又帮她说话了?”   叶莲轻叹一口气,说:“不是帮谁,少爷。北院要一个统管得住的人,我尚且青涩,林檎又……犯过差错,辛夷一向守规矩,还熟知少爷的喜恶,她在一定会比其余人好的。”   “你就是挨打都不长记性!”李兰钧不听她的所谓公道话,将眉一横,愤愤拧了她带伤的脸颊。   “痛!”叶莲连退几步,捂着脸嚷道。   李兰钧甩甩手,没好气地瞥她一眼:“还知道痛?真是要被你气死了。”   叶莲讪讪抬起眼,眨巴着瞧他。   “看什么看!你自已都不心疼自己,我也没必要心疼了!”他又不解气地戳戳她的额头,直到把叶莲戳得仰头退步才收手。   “滚,若有再犯,直接送庄子里去!”   再回首看辛夷,他已是一副轻蔑的姿态,吐出的话也不带任何轻柔。   辛夷垂首谢恩,拖着身子退出前厅。   李兰钧的目光继续黏在叶莲身上,他左右打量着,皱着眉问:“还有哪里伤了?”   “没……”叶莲回。   “忽然来插手我的私事,真不知那边是疯了怎么的……”李兰钧凑近她,烦闷地低声道。   他正欲往下说,还未开口便先给了冬青一个眼神,冬青颔首让屋内下人退下,待只剩他们三人时,他才继续道:“家中长辈有些旧大家的陋气,又对你不那么怀有善意,这次铩羽,往后只会变本加厉。”   “若李府再来,直接让冬青前去找我,你尽量拖住她们,别被伤到了。”   “我记住了。”叶莲点点头,神色不自觉染上肃慎。   “我在,她们闹不出什么大事,你不用紧张。”   李兰钧看她紧绷着小脸,唇角微翘,不由觉得她可爱,展颜揉揉她的头顶。   叶莲猫儿似的眨着湿漉漉的眼睛,梨涡轻陷。   “少爷,下人倒能拦住,若是老爷夫人他们亲自来……就不太好说了。”冬青夹在他们中间,尴尬地抿抿嘴,开口即是煞风景的一句。   李兰钧并未分给他半个眼神,淡淡地说道:“尽管拦,我自会去跟他们谈清,何况本就是他们的错处。”   此话说得义正严辞,毫不在意什么长幼尊卑,仿佛再惹恼他一次,他就要大义灭亲了似的。   冬青和叶莲相视而沉默。   三日后。   李兰钧大摆升迁宴,扬州街头巷尾凡有头有脸,能跟他沾得上关系的,都屁颠屁颠前来凑热闹攀亲戚。   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,叶莲这些日子出门采买,报了自家主人名姓都要被厚待几分。   李兰钧本人更是一时炙手可热,先前斥他贬他的言论不翼而飞,全数换了一套新说辞。   譬如什么“卧薪尝胆”“胯下之辱”种种,把他捧得如豪杰英雄,蛰伏多年终于到了出头之日。   豪杰英雄此刻正坐在雪地临时搭起的小帐里,饮着冷酒,在一众世家子弟的追捧中赏鸟。   花园里的雪被清扫干净,几方亭帐立在园中,一只羽翼雪白而喙足丹红的白鹤悠然游走在山水间,脚下一顿一顿地踏过石板路面。   “这雪衣仙子真是不惧人,刘家公子上前抚摸都不曾飞退,果然是京中的贵鸟,果然贵不可言啊!”   帐中有人惊叹道,众人便纷纷围到帐边去喂食抚羽,或是作诗作画。   “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,我长兄还送了个新奇玩意儿来,不若拿上来给大伙瞧瞧?”   李兰钧嘴上淡然,心头早已被捧得不知东西了。   他把手中麦粟往外一掷,见那白鹤上前啄食了才勾勾手让冬青听命。   冬青退下不久,就提来一只盖着黑布的鎏金铜笼,他走到李兰钧身前,躬身掀开遮布。   笼中是一只体型较大的红嘴黄绿鹦鹉,被忽然出现的强光吓得扑棱羽翼,铜笼摇晃片刻,才慢慢静下来。   “这鹦鹉可是珍禽啊,李翰林真是爱惜手足。”有士人称赞道。   “是鹦鹉,不过更有巧处,”李兰钧挑眉,朝那鹦鹉唤道,“恩恩,来,念首诗听。”   那叫做恩恩的鹦鹉左右摆着脑袋,“啊啊”两声后,扯着嗓子喊“微风摇庭树,细雪下帘隙”云云。   席中一静,待它念完后又拍手叫好,一时间好不热闹,围着鹦鹉打转。   “贤弟如今好是气派啊。”杨遂从小径踏来,抚开珠帘入内,一屁股坐在李兰钧身旁感慨道。   李兰钧斜目看他一眼,不冷不热地说:“哪有杨兄气派,几月过后,就该称你为杨翰林了,这满扬州有几个翰林,杨兄日后也是为陛下分忧的重臣,可莫忘了李某才是。”   “也不知你我可否有机缘再见。”   杨遂不理会他的冷淡,看着纷扰的众人忽然口吐人言,目带忧愁。   李兰钧眼角一抽,疑心自己听岔了。   “我是出不了扬州了,杨兄日后荣归故里路过,进屋吃茶叙叙旧未尝不可。”   杨遂仰头看远处白茫茫的天际,沉声长长吁叹,过后又道:“届时你也成了家,说不定比现在好脾气不少。”   园中桂枝挂满白霜,被笑谈声音抖落下来,露出部分黑褐枝干,李兰钧在簌簌积雪中幽幽转过头看他:“那时杨兄嘴里是否会吐出几句象牙,也不曾得知了。”   杨遂闻言,忍俊不禁地直拍大腿,笑道:“李兰钧啊,你真吃不了一点亏!”   “呵呵。”李兰钧干笑两声,没计较他忽然直呼自己大名。   两人笑后静默下来,周遭人不敢打扰,反让他们有了真正坦言的时刻。   “你见了我女儿吧?”杨遂转言道。   “见了,肤白眼大,完全不像你。”李兰钧不知有意无意,直言回道。   杨遂只是笑,却也不反驳:“是啊……像我不好看,她长大该哭了。”   李兰钧不答,在心里默认。   “我给她取了名,叫平儿,民间说贱名好养活,我就想了这个名儿,恐上天把她带了去。”杨遂兀自说着,像是无从倾诉。   李兰钧看向他,他鬓发间夹杂几缕白发,形容较以往憔悴许多,瞧不出任何意气风发的翰林学士模样。   杨遂二女平儿生下来几乎没声气,夫妻俩带着孩子走访几户名医,勉强维系着活体,如今过了磨勘回京,府中也是一派愁云惨淡景象。   “你也信神佛这一*套了?”李兰钧看他容色阴郁,勉强安慰道,“我看平儿容光焕发、能吃能睡的,好得很。你这么沮丧个什么劲?”   杨遂看他一眼,摇头不语。   “那骆家小姐不是开了个医馆么?你怎么不去找她看看,或许她有法子呢。”李兰钧硬着头皮推荐道。   “说来也要感谢她,平儿如今这样,多亏了骆姑娘的关照。”   杨遂听到骆飞雪的名号,面色这才有些舒展。   李兰钧闻言翻了个白眼,恨自己多嘴提议这句,惹得心头不快活。   “哦,那挺好的。”   白墙灰瓦边走来一个端着食案的丫鬟,一步一驻足地走到帐中,垂首布下几碟点心果子。   李兰钧目光扫过她,捻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,尝到甜香后又细细品味,将那口酥饼尽数吃光。   “李兰钧,你真是命好。”   幼小被娇惯着长大,官场有长辈提携助力,就算盲婚哑嫁竟也能找个好妻子……除了身子孱弱,几乎是命好了。   端着食案的丫鬟抬起头,微不可闻地与李兰钧相视,又赶快垂头作无事发生。   李兰钧抹开手上残渣,眼睛仍盯着案前布菜的丫鬟:“确实是命好。杨遂,你可得卯足了劲升官才行,平儿的命运如何,靠你赤手空拳也要谋个好命来。”   杨遂听他出言,失笑道:“我不敢松懈。”   他也朝案前丫鬟看去,待看清丫鬟面貌,像是想起了什么,凑到李兰钧耳边低语:“面前这姑娘,是你在蒲县那位?好像七夕夜市也见过一面……”   “你如何知道的?”李兰钧脚下一滑,脱口问道。   “无意中听到的市井传闻,没想到是真的……”杨遂眼珠滴溜溜地转,话中意味不明。   李兰钧才不信他的“无意中”,有些局促地追问:“你跟我父亲说了?”   “没有没有,你大可放心,当时知府正是忙碌的时候,也没机会说。”   杨遂煞有介事地摆摆手,一副无辜模样。   李兰钧将信将疑地眯起眼,想到若是杨遂说漏嘴,那李府近来一堆糟心事怪在他头上不冤。   他有些莫名地打量杨遂几眼,末了才缓缓吐出一个百转千回的“哦”字。   “骆姑娘可晓得你的这揽子事?”   杨遂问。   李兰钧皱起眉,有些不快:“我的事,何故要她知晓?”   杨遂不怀好意地笑了笑,跟着拿起案上那碟酥饼,还未放进嘴里先开口说道:“夫妇一体,日后常在屋檐下,这事不美,你是不是不敢说?”   “谁说的!”李兰钧当即就炸了毛。   “骆姑娘性情刚烈,你与这小丫鬟无论有无情意,她恐怕都不能接受吧。”   杨遂说罢一口吃掉酥饼,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拍着他的肩膀惊叹:“你园中请的哪地名厨,酥饼做得这样好!”   李兰钧被他拍得哑了火,气性搓成一个扁圆的球,滚到十里开外了。   “男子三妻四妾又不违纲常,试问今时有哪位士族官员不纳妾的?她若想一生一世一双人,那便来退婚,也正合了我俩的心意。”   他反驳说,眼神有意无意瞟向叶莲。   叶莲垂首布置完点心,没听见似的抚平衣摆站起身。   “一生一世一双人,杨某不就是吗?” 第65章   杨遂见他慌张,上赶着要找他的不是,好整以暇地拍拍外袍,笑得一脸奸诈。   “你……你!你就是个……”另类。   李兰钧支吾半晌没说出口,另类这个词好像还轮不到他说别人。   “你与她——”杨遂的眸光不经意间看向叶莲,“情深几许呢?”   叶莲依旧不为所动,弯下膝颔首道:“少爷,奴婢告退。”   声音轻缓,不至于打断杨遂的问话。   未等李兰钧首肯,她就端着空案穿过密集的人群,独自往花园外走去。   行至寝居门外,她堪堪停在桃树下,静默地站了片刻才又继续动身。   未听到李兰钧的回答,是她不敢。   同艰辛,共患难,几次奋不顾身,几次情难自抑,在他看来又是怎样?   她没细想,一头扎进小厨房里。   今日宴席李兰钧聘请了几位名厨,她三脚猫的功夫只能打打下手,做些点心小吃供他单独享用。   叶莲给后院小菜地泼了几瓢温水,让水融化青菜顶上盖着的雪,不至于被冻坏在地里。   随后便开始着手做时兴点心。   接近傍晚,中途还离手帮衬了几手席中事务,叶莲这才端着吃食姗姗而走,一路往膳厅赶去。   膳厅位处前院,须得出北院又经过西院,再过了一条长廊方到。   园中纷纷杂杂有客人往来,膳厅晚宴应是开席有一会儿了。   叶莲途经西院,行至阁道,便见一小厮扶着自家主人与她正面相觑,那小厮见她作园中侍女打扮,忙开口问:“劳驾,我家主子吃醉了酒,请问客房在何处?”   “前面不远,到了西院自有侍女引路前去。”她指指身后那片房屋,回道。   “谢过了。”   小厮道谢后,搀扶着人往西院去。   那主人身有浓郁的香气,口中断续念叨着“柔香”“雪娘”之类的字眼,像是人名,又伴着些许轻浮的举止。   叶莲略微皱起眉,想到蒲县那个浪荡书生,心下一阵恶寒。   她加紧了脚步,端着点心往膳厅走,膳厅热闹非凡,甫一踏入外门,就听堂中乐师弹琵琶唱着西域歌谣,声如洪流,滔滔不息。   李兰钧坐在众人首座,支着一只腿逗弄鹦鹉。   叶莲穿过厅堂走到他面前,首先端给他一碗真君粥,随后才陆陆续续上着食案上的点心小菜。   她将一只白玉似的勺子扣在碗边,李兰钧看上菜齐全,悠悠收了逗弄鹦鹉的手,双手向下摊开伸到她面前。   “擦一下。”   嘈杂的厅堂内,叶莲隐约听到他说。   她依言拿起半干的手巾给他细细擦拭,李兰钧肤白,又瘦削,擦拭过的指节透着薄红,一双手琼雕玉琢,比玉石还剔透三分。   “好香,你放了蜜糖吗?”   他问道,拿起小碗舀了一勺置冷。   “只放了杏子,糖霜也略撒了些。”叶莲退到他身侧,俯身回道。   李兰钧将整个勺放入口中,咽下后又吐出来:“我猜你放了糖,果真是……”   他声调轻快,末尾带了个小钩子似的扬起。   叶莲斗胆用余光看他,只见他双目潋滟,面颊和双耳都绯红无比,眼下那颗小痣在橘黄的烛灯下显得格外摄人心魄。   “少爷吃醉酒了。”她目不斜视地看着眼前的表演,低声说。   李兰钧笑着,却不回她。   觥筹交错,他推杯换盏几轮,终是捱到了散宴,人去园空,南园寂静下来。   他已醉得不成模样,伏在桌上昏睡了半刻,冬青搀起他,与侍从一起架着他回北院安置。   一路艰难,李兰钧胃里翻涌,走走停停吐了几道,直到把腹中酒水尽数倒空,倒到满口苦涩,心口这才舒缓下来。   昏昏沉沉进了门,被人脱了外袍,没关紧的门溜进一股凉风,将他吹得打个激灵,半醒了。   他要死不活地掀起眼皮,见小丫鬟在解他的复襦,又一层层解开只剩裈裤。   “扶少爷进去吧。”   他听叶莲说道,把自己的手臂交给旁人。   他几乎被拖抱着踏入浴桶,整个身子浸入水中时,发冷的四肢勉强活泛起来,入水后他神思略微清晰了些,手攀在桶沿撑起来,抬眼望向四周。   “你去哪儿……”   叶莲的身影在屏风后摇曳,他怕她离开,胡乱地开口。   “不去哪,奴婢在给少爷燃香。”屏风后的人影侧过头回。   渐渐有清淡的零陵香飘入鼻间,李兰钧安静下来,歪着脑袋靠在桶旁小憩。   门扉开合,有人悄然出了房间。   李兰钧被门开声吵醒,又道:“你要去哪呢?”   “少爷,冬青他们出去了,奴婢服侍您沐浴更衣。”叶莲的声音忽然近在头顶,轻柔地答应他。   李兰钧合上眼,并不做声。   肩头搭上一只冰凉绵软的手,另一只手也随后扶住他的胳膊,手指往下滑坠,缓缓在他胸前游荡。   只听耳边有人吐气如兰,贴着他的耳廓轻轻道:“少爷,水温如何?”   “尚可……”   水汽氤氲,纤细的手臂逐渐环上他的胸膛,明明是冬日,贴在他身后的少女却穿着清凉,丝毫未触及厚重冬装的臃肿。   “那奴婢下水与您共浴……”   指尖抚过他的锁骨,贴在他身后的少女随着最后一划脱离,水波荡漾,赤裎的双足点点水面,随即沉入水中。   “你好久没这样叫我了。”水流一波波冲刷他的胸口,李兰钧默然许久,出声道。   “什么?”对面之人紧接着说。   “您。”   李兰钧勉力睁开眼,眸中一片冰凉。   “叶莲”浑身一抖,退后贴着桶壁不语。   眼前女子身形曼妙,浑身湿透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,举止狼狈,妆发却是精心打扮,衣着更是不言而喻。   零陵香依旧清淡,却无形中冲压着李兰钧的神志。   他已从酒醉中清醒,此刻却陷入另一番迷朦境地——此香有异。   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李兰钧哑声道,满目通红。   “少爷,是您……”女子瑟缩着回道。   “我?那这香也是我让你点的?”   李兰钧怒极,咬牙切齿地说。   女子闻言,埋着头不语。   李兰钧撑着桶沿欲要起身,却几次失力,他酴醾着一张脸,呼吸愈发沉重,像是隐忍到了极致,直到掐着掌心的指甲骤然松懈,他忽然不顾一切地朝女子扑去。   “少爷……?”女子见他无住把持,也离开壁沿向他靠近,“您想通——”   话未出口,脖颈就被他死死掐住,像是要置于死地一般用力收紧。   “嗬!咳!”女子大张着嘴,垂死般突起眼珠,说不出半句话。   “是李府!是母亲、姨娘,还是谁?说!”李兰钧容色狰狞,低喝道。   “不……”女子口角流涎,翻着白眼勉强说出这一字。   “你要说是你自己,我就掐死你!”   李兰钧恶狠狠地呵斥着,他手下继续用劲,直到女子面色青白、已有死色,涕泪横流地拼死摇头,他才缓缓松手。   女子怕他如怕鬼般死命贴在边缘,嘶哑着嗓子道:“是夫人……夫人吩咐奴婢前来……”   “南园早就不许李府之人出入,你又是怎么进来的?”李兰钧冷哼道。   “奴婢同夫人一同前来贺宴,同行的……还有个姐妹。”   女子护着脖颈,埋头尽数交代。   崔氏今日来得极迟,几乎是在李兰钧醉后才前来恭贺,随后更是匆匆而去,不过夜歇息。   一定是在他醉酒的时候……   李兰钧烦躁地扶着额头,出言道:“她的意思是……?”   “夫人让奴婢二人教习少爷的内事,作为成婚前的教习丫鬟,”女子说着,见他消了火气,又不甘心地凑上去,泪水涟涟地哭诉,“少爷,方才宴上您答应得好好的,怎么就反悔了……”   “答应……我几时答应过你?”   李兰钧闻言,狠狠剜了她一眼,怒火中烧地骂道,“宴上我醉成什么模样,被你们合起伙来欺瞒,你竟还有脸说出来!”   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下来,女子又瑟瑟缩回角落,收了一身狐媚劲头。   “滚去出!别让我亲自拖你出去!”   李兰钧愈看她愈发不顺眼,指着她的眉心喝道。   女子急忙起身,手忙脚乱地爬出浴桶,跪在桶边垂首听命。   “莲儿呢?”   李兰钧抬脚迈出,一把扯过长袍随意笼入袍中,有了衣衫的包裹,束缚在身的不自在终于消失,他艴然怒目,看着跪在地上的狼狈女子,毫不留情地掐起她的下巴问。   “你们把她怎么了?”   “莲、莲儿?”女子迷茫地重复着,“奴婢不知,奴婢不曾听闻过!”   李兰钧颇觉无趣地松开她,甩出的力道让女子歪斜着摔在地上。   “滚!”   女子衣衫不整地趴伏在地上,撑着身子走到门边,她踟蹰良久,又怯怯转头泣道:“少爷,奴婢没件遮掩的外袍,不敢出门示众……”   “蠢得不像人样!”   李兰钧忍无可忍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旁,一脚把她连人带门地踹出屋室。   伴随着轰然地落地声,他闪出房门,搜寻一圈后定眼在冬青身上:“你放她进来,你疯了?”   “少爷,您答应了夫人,奴婢也不好回绝……”冬青委屈地说,站在门边缩起肩膀。   李兰钧不耐地问:“我答应她什么了?”   “婚期已定,选两名丫鬟教习内事,都是您一口答应的……”   寒风凛冽,冬青在风雪中抖成了鹌鹑。   “婚期定下了?”李兰钧只觉得满头浆糊,半分思索不清。   冬青见他神色缓和,赶忙点头应和说:“定下了,三月初一,夫人说的时候您还笑呢!”   “笑个芋头!我那时见谁不笑?”   李兰钧扶额斥道。   “也不是,您是好好考虑了才应下的,莲儿劝您了。”   李兰钧顿感天崩地裂:“什么!” 第66章   几个时辰前。   李兰钧慢吞吞喝完了真君粥,靠在椅背上半睁着眼走神打盹。   “少爷,夫人来了。”冬青疾步走来,附在耳边低语。   “哦。”他随口答应着,散漫地将神思放回宴上。   眼前崔氏踏着雪声走近,拂开肩上的落雪笑眼盈盈:“钧儿,母亲来得迟了些,你父亲公事在身走不开,便让我将贺礼一齐送来。”   李兰钧看着似近似远的崔氏,勉强勾起嘴角回道:“儿子谢过二老,母亲快快上座。”   随后作了个四不像的揖,又歪在一边泛起困意来。   正朦胧间,叶莲凑近拍拍他的胳膊,细声道:“少爷,夫人同你说话呢。”   他挣扎着睁开眼,看向坐在一侧的崔氏,崔氏座位处和他挨着,两人交流不成问题。   “母亲,你说什么?”他问。   崔氏说了一堆,听他忽然开口也不气恼,耐着性子重头说来:“我说,你父亲找人给你看了吉日,三月初一,你在前记得去拜会一道岳丈岳母。”   “哦,儿子知道了。”   李兰钧点点头,末了又睁开眼好像清醒了,“三月初一,为何这样急?”   “久了未免节外生枝,反正你二人成婚是迟早的事,”崔氏身子微微前倾,伸手摸摸他的肩膀,一脸欣慰,“看相的师傅说,你们是天赐的姻缘呢!前尘暂且不计,日后好好过日子,定能和和美美。”   “满口胡诌。”李兰钧撇撇嘴,别开眼看着杯中清酒。   崔氏“哎呀”一声,收回手无可奈何地嗔道:“你这孩子……这样的话可不能在骆家提起。骆家哥儿拿了战功,如今正是陛下眼前的红人,你日后还可倚仗一二。”   “敢情不是天赐,是她哥哥赐的。”   李兰钧嘴里没个把门,万分不屑地冷声道。   “你、你啊!”崔氏将食指搭在嘴上,皱着眉让他噤声。   李兰钧没搭理她,兀自拿起一块点心嚼着。   “钧儿。”崔氏又开口唤他。   李兰钧一边嚼一边应道:“嗯?”   “大婚在即,礼数是不可少的。这两个丫头都是母亲帮你选的清白人家,调教好了才带来的。”崔氏拉着她身旁的两名丫鬟往前,让她们站在清楚的位置给李兰钧视察。   她的言下之意已十分明了,男子婚前须经由教习丫头教引内事,懂得其中蕴藉后方才更能取乐闺房。   李兰钧粗略打量了一下面前女子,并未多看就收了目光。   其中一名无视礼数,也偷偷窥瞧了他一眼,随后含羞垂下头。   “不必了。”他淡淡摆摆手,眸中净是倦怠。   “她们都服了汤药,不能孕育,钧儿有何担心的?成婚后不必抬妾,做个通房即可。”崔氏见他不愿,又补充道。   她的目光有意落在叶莲身上,带着不可忽视的轻蔑,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,等着李兰钧定夺。   李兰钧闻言,眸中浮起不悦的神色,又很快压下,依旧一副淡然的姿态。   崔氏急着给她们灌汤药,就是想逼他应下。这道理李兰钧未尝不知,可他现下头脑发涨,实在难以判断。   “少爷可要好好考虑。”叶莲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。   李兰钧还未来得及回应,就听崔氏冷不丁开口道:“你什么身份,敢插足主子的话。”   “奴婢知错,只是少爷酒未醒,现在着急下定论恐怕不妥……”   “好一个不妥,钧儿,你这丫鬟太过胆大包天了吧?”崔氏不屑分给她眼神,转头看着李兰钧道。   他捂着发胀的脑袋慢半拍看向崔氏,沉吟片刻回道:“母亲,孩儿还没过问前些日子的事,您就别上赶着找我的不痛快了……”   言下之意清晰明了:他就是护着叶莲,不但护着,还要反过来指责崔氏。   崔氏一时语塞,满面斑斓。   “你……罢了,我也不愿再多插手你的事。”她道。   “母亲不插手最好,也省得我往李府去理论了。”李兰钧不知有意无意,直愣愣地说。   还未等崔氏沉下脸,他又忽地扬起一抹笑,晃晃悠悠地举起酒杯道:“您这些年操劳我的事已足够辛苦了……这杯我敬您!”   说罢一饮而尽,酒水顺着唇角流入衣领间。   “慢些喝,你这样身子怎么受得住?”   崔氏心疼地皱起眉,拿起桌上清酒浅啜一口聊表心意。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. t x t 0 2 . c o m   李兰钧捂着嘴咳嗽几声,摇头止住她要上前的动作:“没……没事,双喜临门,我一时高兴。”   “唉,你自己有分寸就好,”崔氏说道,又作不经意地转言,“这俩丫头就留在你这儿,平日里病了倦了也有人照顾着。”   席间仍旧人声嘈杂,堂前舞姬摇着腰肢,一路转圈一路在宾客中穿梭。   李兰钧闻言眨了眨眼,点头首肯:“嗯,儿子也不想拂了母亲的一片心意。”   舞姬转到他面前,口唇叼着一只铜制酒杯,媚眼如丝,她手中拎有窄肚酒壶,丝带飞旋间给李兰钧斟满一杯酒水。   堂中一片欢呼雀跃,李兰钧在众人簇拥下饮尽杯中酒。   又有人借着酒劲上来与他对饮,来来往往数人,李兰钧要死不活地喝下最后一杯,轰地趴倒在桌上。   已是后夜,他醉倒后宾客自然而然散了席面,三三两两离开膳厅。   叶莲走上前正欲扶他起身,一双手率先拦在她身前,崔氏送来的其中一名丫鬟昂着头,递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。   叶莲一愣,迈出的脚慢慢收回。   那教习丫鬟不就仗着名正言顺才如此跋扈吗?   偏偏叶莲名不正言不顺。   她想去制止,想从那里夺回李兰钧,可她又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做?即便日后她如愿当了妾室,也总有人会压她一头。   她要跟一群人抢他,跟一群人分享他。   只要这样一想,叶莲就满身满心颓唐,再也没法往他身边靠近半步。   “少爷,奴婢扶您回房歇息。”教习丫鬟贴着李兰钧的手臂,娇柔温良地低声道。   李兰钧烂泥一般摊在她身上,嘴里不停嘟囔着,并未回她。   “你们!搭把手扶着少爷呀!”   教习丫鬟一转头看旁人,立即就换了副嘴脸,趾高气昂地指使周遭侍从道。   侍从们便纷涌上去搀扶他。   “莲儿,少爷此次是醉了,下回我一定叫你送……”冬青临走前凑到她跟前道。   叶莲神色复杂地摇头:“她要服侍,本就是应当的事。”   冬青草草安慰几句,便抬腿跟上李兰钧一行,她伫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待天边又落起雪才回过神。   叶莲沿着重重过道回廊走回卧房,途经距李兰钧寝居相近的廊道,看着垂花门后澄黄的灯笼,她又不死心地提步向寝居去。   院内墙隙间开了几支红梅,挣扎在险恶地处,长势歪斜,花香仍如故时浓郁。   她走到门边,孤零零立在阶下,冬青见状要走下来,却被她近乎怔忪的目光吓住,叹息着退回原处。   绮窗绣户,隐隐能窥见里间绰绰身影。   “噗通——”   有细微短促的下水声。   叶莲转身即走,不愿再继续听下去。   少爷从来都是少爷,只是她能得他无形中的回应,也算在日后争风吃醋时心安理得了。   寒风料峭,叶莲蜷缩着手指,四肢已被冻得全无知觉,她顶着满头纷白缓缓抬起眼,蓝黑的天上就这么飘着雪花,随即有一片落入她眼中。   叶莲使劲眨眨眼,雪花化作涓流从眼角掉出来。   她行尸走肉般回了房间,缩在被子里抱着双腿取暖。   室内昏暗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,她在黑暗中循着记忆看向那幅莲花图。   什么都看不清。   “莲儿,莲儿!”   睡眼朦胧中,她听有人在梦里喊她。   “你开门,让我进去!”   好像不是梦。   “你这个没心没肝的,怎么将我送给旁人带走了?”李兰钧在门外砰砰拍着门。   他不死不休地拍着,把叶莲那本就单薄的房门拍得直响。   “我要被你气死了,你给我开门!”   门内丝毫未见半分动静,李兰钧急了,提起衣摆就是要踹门。   正跃跃欲试,门从里边开了。   小丫鬟低垂着脑袋,恭恭敬敬地叫他:“少爷。”   “你还知道开门?”李兰钧没好气地说。   “奴婢方才在穿衣……”   “你就骗我吧!”李兰钧将她的身子一转,推着她的肩同她踏进屋内。   门顺势而关。   他一向来没理还硬气三分,此刻心中分明心虚得不成样子,面上却是一副要兴师问罪的傲慢嘴脸。   屋内黑洞洞的,他差点以为掉进了山洞,于是李大少爷扯着嗓子喊道:“灯都不点?这黑漆漆的是要上吊么?”   叶莲:“……”   她只好摸着黑点了蜡烛。   烛光昏暗,照得人脸蜡黄,李兰钧扳起她的脸,让她一张哭过的憔悴面容彻底暴露在他面前。   “你哭什么?”   李兰钧哑然片刻,底气散去。   “奴婢没哭。”叶莲打死不承认。   “我看你不止哭,还气得不行,”李兰钧捧住她的脸,用指尖摩擦她泛红的眼下,“不然怎么奴婢奴婢的,是要同我划分界线?”   “没有……”   叶莲苍白地反驳道。   她看着面前之人衣带松散、鬓发湿染,眼角眉梢都带着薄红,一副行事过后的模样。   他这番模样跑过来寻自己,只会让她平添痛楚。   叶莲索性闭上眼不看他。   “你吃味了?”   偏偏李兰钧还不识好歹地凑上来问。   “奴婢不敢,此前独占少爷许久,现下来了新人,自然要分让出去。”叶莲如入定老僧,一派大义凛然地回道。   “你当我是什么低贱货色,想留就留,想送就送?”   李兰钧见她软硬不吃,又出此言论,气得拔高了声量,扶着她的肩膀呵斥道。   “看我。睁开眼,看我!”   他不断摇晃着叶莲的身子,不见到她睁开眼势必不会停下。   “少爷,别这样对我……”   叶莲睫上凝着泪,说话间,又簌簌掉下几滴豆大的泪水。 第67章   “你要我怎样面对你,你要我怎样才甘心……?”   “我就想让你同我好好说话,”李兰钧拭掉她垂坠的泪,语气再度缓和下来,“别哭了,我没跟那丫鬟怎么样,你哭得这么伤心作甚?”   叶莲抽抽嗒嗒地抹着眼泪,平复之后抬起头看他:“我不是哭这个。”   “我跟别的女子……你不吃味?”   李兰钧嘴角一抽,反而计较道。   “少爷,我现下不想说这个。”叶莲瘪着嘴回他。   “我想都没想,我抛下她来找你,我……你跟我说你不在乎?”他一副要气背过去的模样,瞪着眼不死心地继续问道。   烛火明灭,叶莲面上的泪痕未干,她仰起一张小脸,又倔强又冷静地面对他,颔首道:“是。”   她接着说道:“我应该在乎吗?我要感激少爷的偏爱,窃喜少爷喜爱我比旁人多一点吗?”   “少爷,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?”   或许是房中太过昏暗,她才敢借着夜色将心中所想统统道出。   寒风陡然破开门扉闯入室内,满室瑟瑟风雪,面前李兰钧发丝凌乱,衣袍随着风吹鼓起大片,他一双桃花目微微眯起,眸中满是难以置信:“难道不应该吗?你若觉得身份尴尬,我大可抬你做通房,日后再抬妾就是。”   缄默片刻,他又道:“你跟她们不一样,她们是母亲送来的,身份也算合理;你、你毕竟是我的贴身丫鬟,同我亲近些……”   叶莲漠然地盯着他,没吱声。   李兰钧一咬牙,干脆直截了当地吐言:“哎!我心里……大抵是有你的。”   拐弯抹角就为了说这句话,说罢还难为情地别开脸去,让风尽情将墨发往脸上糊,却也掩不住面上烧红。   “知道了。”叶莲道。   李兰钧气急败坏地扭回头,嗔道:“什么叫知道了?我、我都说到这般地步了,你就回一句知道了?说话,快说话!”   近乎及地的长发如墨色焰火,包裹着他的身躯,白衣、乌发一齐飘摇,更显得他像只艳鬼。   “艳鬼”犹抱琵琶半遮面,被气得龇牙咧嘴也挡不住他的貌美,叶莲上前两步拥住他,埋在他半敞的胸怀里。   “我明白了。”   她勾起嘴角,用鼻尖蹭着他的肌肤。   “你不许这样答,重说!”李兰钧不依不饶地高声喝着,握住她的手臂就要把她扒开,“不是这样说的,你!你成心的!”   “少爷还说大抵呢,我都没让重说,少爷反而还撒起野来——”叶莲死死抱紧他,也跟着提高了声量。   李兰钧一抖,忽然噤了声。   他身上有未散尽的零陵香,从来冰凉的四肢此刻倒是如常人温热,香气萦萦,自然不会褪了异样。   叶莲腹地触及,面上腾地烧起来。   她要退却,却被李兰钧按在怀中不能动弹。   “都赖你。”   李兰钧幽幽俯视她,大掌抚过她的头顶一直摸到下颌处,随即轻轻挑起她的颜面。   “少爷,这还没开春呢,您怎么就……”叶莲仰头看他,顶着一张通红的脸呛道。   李兰钧被她揶揄也不恼火,笑得阴恻恻地回:“哪里是我,这是那女人干的。”   “少爷不是没碰人家么?”   “想到哪里去了?她给我下了料,明白么?”他差点维不住笑,没好气地说道。   “哦。”   “明白就行。”李兰钧松了手,随后沉下身将她孩童似的搂起来。   叶莲挣扎着要下去,又怕他失力把自己摔了,只好捏着他的衣角疾声说道:“奴婢没说明白呢!”   “你方才都答应了。”   李兰钧才不管那么多,向来弱柳扶风的他不知哪来的力气,一脚蹬紧房门,三下五除二地锁了门闩,随后把叶莲丢在榻上,窄小的床榻边被他清瘦的身子一拦,竟也差不多挡了一半。   他平日走几步路都要死要活,一到床榻之上就变了个人似的,像是把毕生的力气都省下留在榻上,节俭得可怕。   “莲儿,我听不到想听的,恐怕整宿不会罢休了。”   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,清朗的声音都蒙了一层薄雾,低沉暗哑。   本就单薄的衣带渐宽,“哗”地一下堆落在地,李兰钧瘦削而光洁的身子袒露在烛光下,隐隐泛着柔光。   “奴婢喜欢少爷,喜欢极了。”   叶莲听自己喉头滚动,无知无觉地开口说。   “那我也不会罢休。”   李兰钧抬起修长的腿迈开步子走到桌前,拿起剪子剪断烛火,室内霎时暗下来,只有浅淡的雪色映着窗,让他能走到榻前。   三千青丝,未着寸缕,容色近妖,她只是这样看着他的身姿,就再也说不出半句不从。   窗前雪色茫茫,婉转声响惊飞歇息在廊柱上的鸟雀,野雀冲上墨色苍穹,披着白雪掠过天际,带着势如破竹之势。   天边泛起青白,门扉后平静如昨,疑似几更荒唐。   李兰钧此夜过后,不出意料地感了风寒,成日耽于内事又是给病添上几分重。   不瞧不知道,一瞧吓一跳。府医给他把了脉,半日没想出诊治方子,头发都愁白了一片,最后只得递上一份风寒药方,其余皆不敢开。   李兰钧这具五毒俱全的身子,再多服些补阳药不知会偏差到哪去,府医自然不敢折腾。   府医不敢折腾,他倒是折腾得厉害,病证稍微好转些,能喘气不头晕了,心头那点邪病便入了膏肓,三天两头夜里敲叶莲的房门,死乞白赖要留宿。   闭门羹吃了几次,他悟出门道,放言只和衣而眠,绝不出*界。   叶莲没法,心软让他进了房门。   李兰钧竟然一反常态,没出尔反尔,真的只是抱着她睡到天明。   于是便有这一幕:手长脚长的李兰钧大躺在逼仄的榻上,叶莲睡在床沿边,堪堪够她半个身子躺下,一转身就能摔个满地。   “少爷,我真的要摔下去了……”   她睁眼看见两双鞋靴,无奈道。   李兰钧抱着她的腰,将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,眼皮却是从未睁开过,像是困得不行。   “知道了。”他道,向叶莲头上凑了凑,埋在她发间继续入梦。   叶莲缩缩脖子,瞥见门外人影重重,忽然记起今日是去骆府登门拜访的时日,她一翻身,轰地卷着锦被滚下床榻。   “少爷,再不起来就过时辰了!”   她裹在被中一个鲤鱼打挺,坐在地上叫李兰钧起床。   李兰钧身子徒然一凉,蜷起腿呢喃一句:“好冷,拿我的大氅来……”   说罢嗓子一痒,咳得昏天暗地。   叶莲赶忙爬起来给他掖被子,掖好被褥后又轻拍他的后背顺气。   “咳咳,大清早的……你做什么?”他咳得难受,万分不耐地从梦中醒来,掀起眼皮看叶莲。   “今日要去拜访骆府,少爷不会忘了吧?”叶莲收回手,立在榻边俯视他说。   李兰钧冰封的记忆缓缓解冻,他隐约记起有这回事,便长叹一声,散漫地抚平乱发:“也不着急。”   他磨蹭半天,叶莲已穿戴整齐打开了房门,冷风灌进屋内,她把门稍微合小了些才道:“进来侍奉吧。”   门外守着两列下人,冬青见她露面如释重负地凑上前,叶莲侧身让他走进,随后跟着端炭盆的侍女,再后则是侍奉起居的。   屋内李兰钧坐在床沿,烦躁地踢踏脚边的长靴。   “少爷,外面拜礼都备好了,就等您上马车呢。”冬青没胆子责怪他,只得委婉提醒道。   李兰钧一想到要见骆飞雪,更是不快,他抬头仰望天花板,爱答不理地回了一声“嗯”。   冬青带着一众仆从在外吹了一早冷风,也不敢有半句怨言,一边拿着新靴走到他身侧给他穿,一边忐忑地开口说:“老爷和夫人也在外边等着……”   “他骆家这么大的风光,还要他们亲自拜访?”   李兰钧冷声道。   骆家沉寂多年,本家就骆飞雪一个独女,本以为会就此没落下去,没成想收养的义子实在出息,一举把骆家送上了鼎盛之位,如今炙手可热,门槛都被踏破了。   李府自然不能少凑了这个好亲家的热闹,火急火燎就要去示好一番。   府上车马在南园外候了不知多久,李兰钧那不肖子孙才拢着狐裘出门,他不甚高兴地抚开裘衣上的雪粒,站在车帘前闷声道:“父亲母亲安,儿子来迟了。”   崔氏掀帘,一眼便见他身边跟着的叶莲,叶莲颔首低眉,立在一旁默然听命。   崔氏皱皱眉,不悦地看向别处。   “迟了如此久,我看你越发不像话了!”李肃愤愤道,好一通吹胡子瞪眼,“满扬州哪有你这样不知礼义、不敬尊长的世家子!”   李兰钧随意瞥他一眼,像没听见似的道:“儿子风寒未愈,就不与二老同坐了。”   说罢拂袖往另一架车马去。   “你!”   李肃在他身后低喝。   李兰钧眼下却顾及着叶莲,站在马车旁扬扬下巴:“进去坐着。”   “少爷……”叶莲余光看李肃夫妇的车帘未下,犹豫着不肯上车。   “莫非要我抱你上去?”李兰钧道。   叶莲瞪大眼看着他,生恐他真的言出必行,于是逃也似的蹿上车,半分不敢停留。   李兰钧见状,挑眉轻笑出声,也优哉游哉地踏上马车。   车上置了暖炉,有些闷气,他躬身进去坐在座上,一旁素手递来一只小巧精致的汤婆子。   “少爷别受寒了。”   叶莲道,随后吸了吸鼻子,将嗓腔的痒意压下。   李兰钧接过,腾出手摸了一把她的脸颊,颊上温热,未有异状:“你着凉了?” 第68章   叶莲闻言,嘟囔道:“或许是夜里没盖好被子,这才有些咳嗽。”   她摸摸鼻子,没憋住打了个喷嚏。   “哦,你若是难受,我让车夫送你回去休息。”   李兰钧蹙眉道,将手里未捂多久的汤婆子塞到她手上,“我过给你的病气也说不准,这些日子总在你那儿睡。”   “大抵是,少爷你睡相太差了些……”   叶莲也不否认,直言说,顺便又嗔怪他的陋习。   车内愈发沉闷,李兰钧掀开车帘透了冷气进来,清冽的凉风吹到脸上,闷意这才减轻不少。   “巴掌大点床,你让我怎么好睡?”   他看着窗外雪景,反驳道。   “那少爷为何偏要来同我挤?”   “我乐意,整个南园都是我的,我想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,不行么?”李兰钧回头睨她一眼,理直气壮地狡辩着。   叶莲抱着汤婆子不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   骆府地处北街,从集云大街拐过去还得行百丈,北街向来静谧,此刻却有络绎不绝的车马,比南园升官宴有过之而无不及。   李家八架马车浩浩荡荡从中而过,停在骆府门前时几乎挡了全场的视线,车还未停稳,跟在车后的仆从就动手卸货。   大大小小的箱子摆件如水一般搬进骆府,李兰钧同父母行在其中,他被冬青和叶莲搀扶着,面色青白低垂着脸。   甫一踏进门,就有骆府管家在门边躬身笑道:“三位,我们老爷夫人在正厅候着,府上宾客繁多,没能亲自迎接还请见谅。”   “不妨事,不妨事。”李肃咧开嘴笑着回,作大方姿态。   管家颔首,示意他带路走去。   骆府百年基业,到这一代几乎没什么实职,顶着空头衔吃老本,但府上装潢仍旧奢华别致,给人一种家业兴旺的错觉。   走过前院,正有另一行人匆匆而至,为首满脸烦躁,走路生风。   “谁家把车马停在门口堵得死死的,害我只能从侧门进来?”   骆飞雪看见管家,劈头盖脸就喝道,也不管看没看清他身后一众人。   李肃夫妇面色一僵,相视而无言。   管家擦擦冷汗,连忙开口堵她的话,唯恐她接下来再说些大不敬之词:“小姐,这是李家老爷夫人,还有您幼时的玩伴,也是日后的姑爷……”   骆飞雪将眉一撇,道:“李兰钧?”   管家双腿直抖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是,是,姑爷是叫这个名……”   她那双半瞎的眼睛终于瞧到李肃夫妇,勉勉强强行了个礼,收敛了傲气道:“李伯伯、伯母,飞雪方才没仔细瞧,原来您二位也一同来了……我的话您们别往心里去,都是胡乱说的。”   二人笑得牵强,颔首应下。   “骆飞雪,你故意的吧?”李兰钧翻了个标准的白眼,出言讥讽。   “哟,李三少爷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瞧您这弱柳扶风的贵体,折腾得不轻吧。”   骆飞雪故作刚瞧见他,清清嗓子朗声道,随后两眼一翻,也回敬他一个白眼。   凉风拂过,雪沫子直往檐下卷,李兰钧以袖挡雪,不冷不热地回:“不劳骆小姐费心,还能喘气。”   说罢,老天成心同他作对似的,一股妖风将他刮得连连咳嗽,躬着身子咳成个大红脸。   “哎,你这孩子又胡说八道!”崔氏用手帕拍拍他的肩,皱着眉斥着。   “你二人多年未见,不如同飞雪叙叙旧,我和你母亲去拜访就行了。”   李肃只当他们新婚夫妇拌嘴,反而欣慰地笑着说。   李兰钧偏头,不情不愿地反驳:“我和她有什么旧可叙……”   李肃瞪他一眼,转过头又换了副面孔:“哈哈,兰钧一向来爱说笑——我们先去吧。”   几人走后,剩下李兰钧和骆飞雪干瞪眼。   风雪萧萧,天沉郁着又要落雪,骆飞雪将目光转而看向叶莲,斟酌几次才咬着牙道:“和我去后院坐。”   “不劳烦了,我就在这候着。”   李兰钧一口回绝。   骆飞雪却不看他,只盯着叶莲,半晌才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,又嫌恶地别开:“李少爷,您这身子就站在这干吹风恐怕受不住吧?”   她又换了一副微妙的神色,继续道:“腰膝冷痛,形寒神疲,乃肾——”   “骆飞雪!”李兰钧面色黑如锅底,咬牙切齿地呵斥道,“你别以为学些三脚猫功夫,就可任意搬弄他人是非了!”   扶着他的一双手忽地发紧,他偏头望去,只见叶莲已作信以为真的姿态,自责又怜惜地注视着自己。   “你这样看我做甚?她说什么你都信?”   李兰钧差点急得跳脚,硬生生把叶莲的脑袋掰正,气急败坏地怒嗔道。   “少爷,是奴婢照顾不周……”   叶莲低头盯着脚尖,声如蚊蚋。   “别说了,去后院去!”   李兰钧率先跨着大步往前走去,不愿听她安慰似的忏悔。   眼看着少爷被戏耍得惨不忍看,叶莲抬头看向骆飞雪,只见她眨眨眼,朝她笑了笑。   “哎,李少爷,可别在府上迷路了!”   骆飞雪一把揽住她的胳膊,大仇得报一般喜滋滋地喊道。   他在前面摇摇晃晃地走,骆飞雪就和她一起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。   弱柳扶风的李兰钧硬撑着走到后院门边,终于忍不住扶着院门大喘气,一边喘一边咳,单薄瘦削的身子从背后看去颤抖不已,配上漫天白絮,好不惹人怜。   偏偏有骆飞雪这个煞风景的。   “小丫鬟,你叫什么名儿?”她挨着叶莲笑眯眯地问。   叶莲看她一眼,思忖片刻才答道:“我叫叶莲。”   “哦,叶莲,我便叫你小莲儿可好?”骆飞雪歪着头看她,故意挡住李兰钧的身影。   她桀骜、风趣,带着在世间游历多年的侠气,身为高门却不俯视平民的一视同仁。   叶莲碰上这样一个奇女子,自然所有注意都被吸引去了,果然没多看李兰钧一眼。   她有些腼腆地垂着脑袋,轻声细语地回:“好,骆小姐叫什么都成。”   “你可别叫我骆小姐,医馆的人都称我骆姑娘、骆神医,你若是愿意,唤我飞雪也成。”   骆飞雪道。   叶莲摇头,认真说:“这样叫不太妥贴,还是叫骆姑娘吧。”   两人又东拉西扯谈了起来。   扶着墙走了不远的李兰钧忽然甩开冬青的手,三步并作两步挡在她们面前,面色幽怨地盯着叶莲。   “你和她有那么多话说?”   叶莲被他一瞪,这才从谈天说笑中抽出神来,她拍拍额头,懊恼道:“呀!少爷,奴婢说话入了迷,一时忘了来搀扶你了。”   “谁要你扶?”   李兰钧嘴上这么说,手却扯着她先一步踏开,离骆飞雪有了几步距离才没好气地说,“我不来,你就要被她哄得团团转了!”   “骆姑娘没哄我……”叶莲尴尬地解释道。   “那她同你说什么,你笑得跟个痴儿似的?”   “啊……”叶莲扭捏起来,咬着唇不肯说,“没什么,就一些家常话……”   “你当我聋了?”李兰钧逼问。   叶莲搓搓冻红的手,小小声交代道:“她同我说了些秘方……”   “什么?”聋了的李兰钧没听清。   “说了补身子的方子。”叶莲只好坦言,说罢心虚地觑着他的脸色,一副偷偷为妻子寻求得子药方的好郎君模样。   “好郎君”见他没反应,又道:“少爷,我仔细说了你的症状,骆姑娘医术高超,开的方子是能中和的良药,相冲甚少。”   李兰钧脸上一热,兢兢业业端了半日的颜面终是被叶莲当作苕帚扫了地,而且扫得异常干脆。   他缓缓偏起头,难以置信地挑眉看着她,脸上似要同瓷器一般细细裂开:“你同她说、我们的事你同她说?”   叶莲吸溜一下鼻子,诚恳地点点头:“少爷,你这些日子面色憔悴了许多,府医不敢随意开方,我便只能求助于骆姑娘了……”   “我这是风寒!”李兰钧底气不足地喝道。   “少爷身上的变化,我未尝察觉不到。”   叶莲耸耸肩,缩着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。   “你!你给我回马车上待着去!”李兰钧虽指着她的鼻尖骂道,却是双眸含露,眼中道不尽的委屈,“我上车前不许下来!”   说完转身,“噔噔噔”用力踏着雪往湖心亭走,雪白的地上印着一路深刻的脚印。   叶莲见他不悦,只好丧眉耷眼地往回走,途径骆飞雪身旁,那厮一副得逞的神情,略微颔首向她作了个拜别礼,提裙也向亭中去。   二人于墨瓦漆红柱的亭内相会,晚冬的褪寒景色包裹住他们,白衣胜雪,绛衣如谪仙,一双佳人远远看去倒是格外相配。   湖面残荷被雪,飘荡几片白绿。   叶莲于八角门外瞥得一眼,心中忽然一阵失落,似乎明白了骆飞雪没由来的亲近。   她不敢多看,收回正巧盖在雪上的手指,略微蜷缩几下,雪水化开润湿指尖,逐渐温热。   “……和我要娶妻生子,这有何冲突?”李兰钧有些尖锐的声音从亭中流到她耳畔,她脚下一急,仓皇离开后院。   “真亏你说得出口。”   亭中,两人几乎已是剑拔弩张的地步。骆飞雪冷笑道,“你祸害我一个就够了,还要祸害几个?”   “我何时祸害你了,”李兰钧更是怒极反笑,嘴角噙着一抹讥色,“若不是你有个好哥哥,我早八百年就来退婚了,用不着你亲自说。”   “就你这声名狼藉的名声,满扬州除了我还有谁敢娶你?”   骆飞雪厉声道:“你这个混货!”   说着,扬手划过李兰钧的侧脸,在他脸上留下一个深重的掌印。   “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,你就是个怕坏了名声官途的怂包浪荡子而已!”   “那又如何,你日后要看着我这张脸数十年,还要同我生儿育女,够你恶心了。”李兰钧摸摸火辣的面颊,嗤笑道。   “你且看着,是你先如愿,还是我先。”   骆飞雪拂袖踏出湖心亭,顶着细雪回头睨着他道。 第69章   她果真说到做到,决心给李兰钧找不痛快。   临近婚期,骆府登门拜访,一推再推,竟生生把婚期推迟了三月,改到六月十九成婚。明面上是找高师算了个夫妻和睦的日子,暗地里实则出自骆飞雪这个独女之意。   仗着骆家的那个将军养子,李府心头再不是滋味都要顶着笑脸应下。   李府受气,南园里头的李兰钧可半点受不得,光是茶盏就砸碎了几套,连带着下人一道遭殃受罚。   三月已过,正是四月初旬,书房外院中花团锦簇。   桃花纷纷扬扬,满地粉白,廊边柱上挂着的铜笼里不时传出沙哑鸟鸣,与树上野雀交相呼应。   “果真是当道姑当疯魔了,搞这种小家子气的手段,莫非延期真能延到退婚不成!”   李兰钧盯着她送过来的“歉书”,咬紧牙关森森然含恨道,“痴心妄想!”   “骆姑娘就是闹些别扭,待她想清楚了自然就不闹腾了,”叶莲用银勺舀一勺棕红的药汤,搅匀了递到他面前,“少爷再动怒伤了肝肾,这药效就不好了。”   李兰钧对某些字眼格外敏感,抬起头盯着她道:“就你门清!”   说罢乖乖接过汤药一饮而尽,又皱着眉张口含住叶莲送到嘴边的糖糕,糖糕下肚,胃里翻滚的恶苦这才缓缓压下。   他风寒大好,已无大碍,现如今喝的正是骆飞雪亲自开的补方,而且一喝就是小半月。   其中他有意未行房事,清养数日来面色红润不少。   “少爷这几日频频动怒,我也是担心你的身子。”叶莲回道。   “本来就无甚问题!”李兰钧打断她,忿忿不已,“你成日担心这担心那,不就是怕我——”   他喉结滚动,压下声量接着说:“……那种事不行了么?”   叶莲面上端着的笑一僵,生恐被人听见般左右看了半天,才憋红着脸道:“少爷胡说什么!”   “我哪里胡说。我身子是好是坏,你瞧着比我还紧张……到底如何,莫非从前你没感觉到吗?”   李兰钧不清不明地问。   “啊,我倒没什么感觉。”叶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讷讷地答他。   李兰钧登时从凳上跳了起来,瞪大了眼睛扬声问:“你、你没感觉?”   鱼水之间,几承雨露,她那时分明欲攀绝顶,如今却在他眼前淡淡地说出一句“没什么感觉”。   他攥紧衣角,心头绝望地想着:难不成她为了安慰我,此前都是装的?   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爬上几分绯色,满脸难以置信地死死看着她,鸦睫像是气得不轻微微颤抖着。   “少爷自己的身子,要我感觉做什么?”   叶莲属实不知他为何如此生气,硬着头皮问道。   李兰钧听罢,知她不解其意,松了口气,莫名有了几分底气。   他换上一副倨傲的神情,拍拍攥得褶皱的衣料,挑眉凑上前,在她耳边同她咬耳朵:“正好,夜里让你好好体会。”   叶莲终于回过神,明白了他的“感觉”到底是何方神圣,被烫到似的跳到一旁,张着嘴结结巴巴道:“我觉得不太好……”   “现在说没用,得明日说才成。”   李兰钧噙着一抹得逞的笑,面上一派正人君子的风范,话中意味却下流得难以入耳。   他伸手,欲去抓叶莲的手腕,林檎忽地疾步走到门口,也不通传就踏进屋呼喊着:“少爷,少爷,厨房出大事了!”   李兰钧皱眉看向她,守在一侧的冬青率先闪身到他身前,替他开口问:“什么事,你细细说来。”   “方才厨房来送午膳,有个侍女忽然倒在地上晕了过去,旁人就去请府医来看,没成想……竟瞧出那侍女已有两月有余的身孕!”   林檎抑扬顿挫地说道,带着棱角的细眼不停转动,“她本是未婚女子,凭空揣了个孩子,不是私通实在想不出说法了!”   李兰钧对这种腌臢事不太有兴致,但事出在自己园中,他又一向眼底容不得沙子,心头未免烦躁起来,嘴上也十分干脆利落地发落道:“叫人拿棍棒去打掉就是了。”   林檎颔首就要去执行,方才走到门边,又听他接着吩咐:“园中不囿下人婚配,她未婚平白有了身孕,那奸夫定是园外之人。打,打到她说出姘头身份名姓为止。”   李兰钧说话时带着微妙的冷漠,一双桃花目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在寒暄。   “是!”林檎应下,匆匆走出房门。   厨房二字触及到叶莲某种思绪,她压下心头突突直跳的惊乍,偏过头朝李兰钧请示道:“少爷,我也想去看看。”   “血淋淋的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   李兰钧散漫地说,却挥挥手允可她的请求。   叶莲胡乱应了一声,提起裙摆略微焦急地往北院正厅走去。   “溪云初起日沉阁,山雨欲来风满楼——”房前笼中鹦鹉扯着嗓子喊道,在一片春和景明中显得格外异类。   她拐过走道,索性撒开腿跑起来。   “我怀的薛家七公子的骨肉,你们岂敢动我!”   女子的声音有些尖刻,带着慌乱和敌意响彻厅堂,直直传入叶莲耳中。   “我管你薛公子陈公子,在南园有的种,统统是野种!”林檎上前扯住她的手臂,拉扯着将她按在长凳上。   叶莲奔至堂前,那挣扎着的狼狈女子不出她所料,就是红儿。   “救命啊,救命,救我和腹中孩儿的命啊!”红儿匍匐在凳上,拼命扭动身子,“这可是薛家的骨血,你们要谋害薛家的子嗣么!”   她奋力挣脱束缚,侧身摔在地上,闷哼一声后蜷缩起身子,颤颤巍巍地念叨着:“救命,救命……”   侍从蛮横地将她架起来,欲要直接让她站着受刑打胎。   “慢着。”   众人屏息以待时,叶莲从廊柱边走出来,高声制止道。   堂下跪成一片的厨房侍女们皆抬头看向她,云儿在其中无声嗫嚅着,眼中含着满眶泪。   周遭下人面色各异,几乎都是幸灾乐祸看红儿热闹的人,此刻见叶莲前来打断,难免面露不悦,却也不敢多言。   叶莲走到长凳边,红儿颓唐地盯着她,眼中一片憎恶。   她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一块青白双鱼玉佩,擦干净玉佩上的泥土,将它展示在红儿眼前。   “你的?”她问。   “是……是薛公子给我的,是他亲手赠与我的!”红儿失神的目光终于恍然回复,她欣喜若狂地点着头,连连承认。   “放了她吧。”叶莲看她有些疯癫的模样,别开眼道。   “莲儿,这可是少爷的交代,你要抗命不成?”林檎闻言,向前两步走到她身侧道。   叶莲轻轻叹息一声,垂眸盯着手中做工精致的玉佩:“不是我要抗命,是她腹中的孩子,或许真的是薛家少爷的。”   “既然是薛家的,就不该归为我们决断,要与不要也得薛少爷说了才是。”   “你怎的知道?”林檎问。   叶莲举起玉佩,指着上面纹路回道:“此物价值不菲,上面还刻了字。不说真是薛少爷送她的,还是她偷拿的,若要查明她私入西院苟且之事,去问一圈在西院做事的侍女不就明了了?”   被高高架起的红儿怒目而视,瞪着她喝道:“呸,你自己偷拿主家贴身物件,便觉得我也是偷的!待薛公子来接我入府,你这被狎养的就晓得了!”   她一口唾沫不偏不倚正吹到林檎脸上,林檎抹了抹脸,又被她说到曾经痛处,上前就左右开弓,给了她两个结实的耳光。   “谁给你的胆子议论北院的事?”林檎骂道。   红儿歪斜着脑袋,仍旧恨意不改,被打了也是一副高傲模样。   “带去她书房,请少爷定夺。”   叶莲不再多言,吩咐擒着她的侍从道。   一路沉寂,就连叫嚣的红儿都缄口不言。   到了书房门口,侍从将她腿窝一踢,她就狼狈地跪在地上,正对着大门静候。   林檎一刻也没耽搁,踏进书房禀报缘由。   青石板铺成的小道通直,道路边缘几乎被花瓣覆盖,风吹过又零零散散地飘开,落在青绿的草地里。   叶莲捏起一片扑在面上的花瓣,放手之际书房里缓缓踱出瘦长身影,花瓣飘落,那身影也行至檐边。   李兰钧仰头看了看艳阳高照的天,他似是觉得阳光刺眼,微眯着眼睛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   “薛家……你倒是攀了个好高枝。”   他用手遮住照进屋檐的光,不急不缓地开口道。   红儿身子剧烈颤抖起来,她仰头望着李兰钧,中气不足地要求着:“奴婢要见薛公子,让奴婢见他……”   “这种没有来历的骨肉,就算真是他种的,你觉得他会认吗?”李兰钧目光投向她,淡淡地嗤道。   “他说过……要来接我的,他说了要给我名分的!”   红儿错开眼神,转而看着四周喃喃自话。   眼看她已崩溃得不清醒,李兰钧不悦地看着身旁众人,开口责问:“这种小事也要带到我跟前来么?”   林檎瞥一眼叶莲,赶紧撇开干系:“少爷,莲儿说还是得让您看看,奴婢们也不敢轻易决定……”   冬青在一旁拉了一把她的手腕,皱着眉摇摇头。   “是我提议的,”叶莲站出来认下,清清嗓子继续道,“少爷,事关南园以外的世家,还是要好好处理。”   李兰钧面露不耐,轻描淡写地盖棺定论:“打死。”   “连人带她腹中的孩子,统统打死。” 第70章   “少爷!”叶莲出言朗声道。   “这就是我的处理,怎么?”李兰钧挑起眉,在檐下暗处居高临下地俯视她。   叶莲向前两步,走到阶前,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直视他。   “此事应知会薛府那边一声。”   她沉声说道。   “当她是勾搭了伙夫、门房,怀的自然是下人的种,直接乱棍打死,没了起因就不必扯出后面云云,岂不更为妥当?”   李兰钧踏下一阶,扯出一抹森森的笑容,像是询问般说道。   “莲儿,这事牵扯了外人,就是一桩丑事了。”   他对叶莲颇有耐心,顶着一张倦怠鄙夷的脸,看着她时却还能收敛住怖色,谆谆教导道。   “两条人命,不能这样轻率决定了……”   叶莲回望着他,只觉得过耳春风乍感丝丝凉意。   李兰钧漫不经心地逗弄鹦鹉,末了才带着淡然的目光看向她。他捻捻手上毛屑,开口道:“奴婢而已。”   “——日头这么烈,你还不过檐下来?”见她一动不动站在阶前,他又转而说起其它,温言哄诱,“我今日尚且有空余,不若教你画花鸟图?”   叶莲哑然,既不回应他,也不作任何表情,静静立在原地。   “你说话啊。”   李兰钧仅剩的耐心被她消磨殆尽,有些急躁地追言道。   庭院一片死寂,下人听他动怒纷纷跪倒在地上,一个个翕动嘴唇,大气都不敢出,叩首静候后续。   “少爷,即便是丑事,奴婢也恳请您前去薛府知会。”   青石板上“唰唰”擦过花叶,叶莲掀起裙摆,双手撑着地面郑重叩首。   她额头抵在石板上,被风刮过的花瓣拍打在脸颊,又顺着她的脖颈爬上,飞往路的另一头。   不知过了多久,头顶传来他冰冷可怖的声音:“我是不是太宠你了,才让你得寸进尺、撒野撒到我头上来?”   “这是奴婢的恳求,答不答应还是看少爷。”叶莲额头沁出细汗,尽量平缓地回道。   “我敢不答应吗?”   李兰钧几乎咬牙切齿地说。   随后听鞋靴点地声响,他已走到叶莲跟前,一把将她拽了起来。   “把这不知廉耻的贱婢关起来,薛府要人就放她走,不要人……杖杀。”   李兰钧眼睛死死盯着叶莲,丝毫未分给旁人半分,说罢,他攥着她的手腕就要往书房走。   叶莲跌跌撞撞被他拉进书房。   “嘭——”   房门紧闭,彻底将外界隔绝。   “你没看到她恨毒了你的眼神吗?这样的人你也要维护,她到底有什么让你恻隐的地方?”   李兰钧步步紧逼,恨铁不成钢地质问道。   随着他的侵袭,叶莲不得不连连退步,散乱的发髻不停擦过纱幔,直到脚跟触到冷硬的地处,退无可退。   面前怒极的男人倏地把她抵在漆柱上,箍住她的双腕让她无处躲藏。   “你几次为这些陷你于不义之人挺身,莲儿,这些人根本不值得你同情。”   “你不懂吗?她们给你的只有伤害,仅此而已!”   叶莲耸着肩,别过脸不看他。   书房正中置着一只博山炉,香烟缭乱,书案、瓷器、饰物,任意一件都价值千金,面前怒目而视的人更是贵不可言。   她身处在此处,就像无意被鞋底踩进来的烂泥,只有格格不入。   “她救过奴婢的命,”叶莲无力地掀起眼帘与他对视,“少爷,那时奴婢因弄脏您的地毯,被打得半死,是她背我回房、出钱为我买药……”   “虽然后面生了芥蒂,但奴婢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,这份恩情始终是要还的。今日还清,我就不欠她什么了。”   李兰钧低头,几乎与她鼻尖相触。他开口,气息喷洒在她面上,带着些许潮湿:“至于吗?”   “不至于吗?”   叶莲反问。   “我给你掌事权,教你识字断句,带着你远赴异地,见识世面……不是让你反复念这些不值一文的旧情的,你为何不心狠一点呢?你本就该心狠些才是。”   他眼中有迷茫,带着微弱的恼怒,说出的话像是痛心疾首般,恨叶莲不争气。   “少爷,若奴婢真要计较起来,最恨的恐怕是您。”   叶莲挣开他的桎梏,抬起手用指尖轻抚掌心的疤痕,那条淡白丑陋的疤是李兰钧动怒时留下的,而他留下的不仅只有一条。   “您让奴婢受的伤还不够多么?”   “我和她们不一样!”李兰钧急切地脱口道,但不同在何处,他一时也说不出,“你为什么非要扯到我身上来,我与她们本就是两码事……莫非你恨我?”   叶莲摇头:“不恨。奴婢心不狠,恨不了任何人。”   “我是让你对她们狠,不是对我。你将我和她们放在同一位置,那我算什么?”   李兰钧心中一阵无名之火,焦急地朝她争辩道。   叶莲垂下手,蹙眉盯着他:“少爷明明也会为百姓痛心流泪,*将他们的性命看得极重极深……为何到了奴婢身上,就要分个高低贵贱才行?”   “在奴婢心中,奴隶、百姓与世家贵族,还有少爷都是一样的。”   她接着道,眼神不自觉看向右侧,门外一派寂然,只有风吹树摇的声音。   李兰钧听罢,难以置信地瞪大眼,整个人都剧烈颤抖起来,他不停摇头,直接抓起她的肩膀厉声喊道:“我不要同他们一样,我眼里你和别的奴婢全然不同,你为什么就不能看我特殊些?为什么!”   面前之人沉默地歪斜着头,身子被他摇晃得如同断线木偶,颓然靠在漆柱上,她似是无力反驳,只是一味看着他不语。   “他们不配同我相提并论!”   李兰钧咬牙,恶狠狠地说。   叶莲终于动了,她木然抬眼,苍白地说道:“少爷看我特殊,也不过略高于其余下人一等,或平于常人,但终究不是您这样的人。奴婢永远矮您一个头,您永远只会俯视奴婢。”   他刻薄,乖张,带着傲慢对待除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,就如同那时她道出曾经苦楚,他也只会轻飘飘地问一句“为什么”。   为什么不去治病,为什么不点蜡烛,为什么没有饭吃?   他也许竭尽全力去理解她,但永远只停留在表面而已。   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李兰钧不解地问,“我不知道你在气什么,莫名其妙地说这种话。我不想和你吵,你为什么总要惹我生气?你想要什么?”   叶莲咬唇,斟酌几次决定不再避讳,开口说明道:“少爷,您对待下人冷漠得让奴婢害怕。奴婢害怕终有一日,您也会同样这般对待奴婢。”   “就因为外边那个婢女?”李兰钧伸手指着门,带着质问的口气驳回,“我以往从来都是这样,为何这次处置她,你要这么激动?”   “从前少爷是少爷,奴婢是奴婢,少爷行事暴虐,奴婢没有资格开口。而如今奴婢与少爷有了情意,生了些许底气,自然不愿看您这样对待下人。”   叶莲耐心地继续说明道。   “你跟她们不同!我永远不会这样对你,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好么?”李兰钧松开抓着她肩膀的手,语气再度放软。   “永远……永远只在您的口中,奴婢不想相信。”叶莲执拗地说,一双眼睛认真又庄重地看着他。   “什么意思?”   场面一度冰封,李兰钧那张不可一世的脸逐渐崩塌,变得有些扭曲。   /:.   “不过就是一个奴婢,你何必说这样的重话来气我?你想让我放她,我放,让我去联络薛家,我去。你还要我怎样才会消气?”   叶莲注视着他,仿佛注视一块永远不会开化的石头,末了,她忽然舒了一口气,释然地向前半步靠在他胸口。   “好了,”她闭着眼说,“少爷,谢谢您对奴婢这样宽容。”   “……突然又好了?”李兰钧揽住她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怀疑地问。   “少爷愿意听奴婢的话,奴婢当然没什么好恼的了。”   她的脸贴在李兰钧的胸怀柔软的布料上,羽睫扑朔,一下一下扫在他胸口。   支在窗台的木柱“啪”地掉落,半开的窗户打下来,将最后一缕清风斩断。   “你想同她说说话么?”   李兰钧顺着她的发髻,低下头询问道。   叶莲抬起头与他对视,眉眼弯起,绽开一个柔和的笑容,两只梨涡轻轻陷落:“想。”   她出落得愈发清丽,笑得时候总带着狐狸般的狡黠可爱,梨涡里装着一窝蜜糖,很难让人不起怜爱之情。   李兰钧用手指戳戳她若隐若现的梨涡,又在面颊上摩挲片刻,才捧着她的脸落下细细密密的吻。   耳鬓厮磨间,他在唇齿擦碰里出言:“不许再说什么‘奴婢’‘您’了,我不喜欢听……”   小丫鬟用尖牙咬一口他的下唇,朦胧中好似答应了一声。   吻至略微窒息,他恋恋不舍地分开,拇指抹了抹她的唇角,将涎渍擦去,松开她作大方姿态道:“去吧。”   “那我回来,少爷还会等着教我作画么?”叶莲眨着眼睛卖乖说。   “不教。你这个没良心的,说话伤了我的心,我疼得拿不起笔了,才不教。”   李兰钧别扭地偏过头,忿忿不平道。   “少爷——”叶莲眼巴巴凑过去,拖长尾声撒娇。   李兰钧又转过头,往另一边偏去。   “求求你了——”叶莲跟着往那边凑。   “再议!”他伸出手覆住她的面容,将她推到一边,“还不去?不然我要反悔了。”   叶莲立即停了动作,撒开腿推开门走出去,门外春意浓盛,她就站在花团锦簇之中,伴着簌簌飘落进房中的落花,朝李兰钧弯下膝盖告礼。   “奴婢谢少爷恩典!”   房中李兰钧侧身而立,只转过头看她。   她行礼后早就转身迈下台阶,而他就看着她的背影,手掌无知无觉地攀上胸口,面露苦闷。   明明心疾不复,却在她说完后缓缓回味,仿佛病发,心头悸动不安。 第71章   红儿跪久了,身下有些见红。   或许是她有福,腹中胎儿竟无大恙。府医简便诊治后开了安胎的方子便离开了,留下叶莲坐在通铺边,不知来意地久久坐着。   叶莲一路搀扶着她到下人房,又亲自去请诊,事无巨细,照顾得格外周到。   “你说,像不像那时你为我的伤奔波?”   二人在房中半晌没话,叶莲环视一圈,忽然开口说道。   红儿知道她这条命都是叶莲求来的,但时至今日,竟然也开口说不出半句谢字。   偌大南园里,肯为她豁出性命的只有叶莲,这个曾经被她落井下石的赤忱之人、抱着她叫姐姐的便宜妹妹……后来她们关系恶化,出口只有讥讽,她没想到她会这样帮自己。   “或许吧……”红儿应和说,苍白的唇牵出一丝笑意。   “那天的药,你给他下了吧?”叶莲又道。   红儿抬头,避开她的目光看她的下半张脸,她嗫嚅了一会儿,沉默下去。   已是黄昏,房中没点灯,借着屋外的阳光还算亮堂,她们的脸被夕阳染红,却各自揣着心事。   叶莲伸手给她掖了掖被子,掖到一半停下来,盯着粗糙的麻布被面。   “这就是你要的吗?”她轻叹一声,率先发问。   红儿几乎平静地回道:“是,你可以同少爷谈情说爱,我不可以么?”   “这不一样,你给他下了药才得的骨肉,在此之前你们甚至没见过面……这样的人终究是靠不住的。”叶莲皱着眉摇头,劝说她道。   “都是做妾,还要分个爱与不爱,未免过于可笑了吧。”红儿不自觉扬起声量,嘴角的笑容转为嘲弄,“你以为少爷就能靠一辈子吗?你跟了他这么久,甚至连个傍身的孩子都没怀上,比起我,更应该害怕的人是你才是。”   她神色忽然软和下来,带着慈爱的眼神抚摸着平坦的小腹,触摸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儿:“我呀,就指着我的宝儿了,母凭子贵,日后也不会差到哪儿去。”   “若是他不来接你,你该怎么办?”   叶莲忽略她的胡言,静默地盯着她的腹部说道。   红儿面上仍旧笼罩着一层柔光,落日照得她面色橙红,配上毫无血色的唇显得格外诡异:“那我就去死。”   “横竖摆在我面前就两条路,我有得选吗?”   她抬头望着叶莲,神色竟然有些凄然。   “你可以选,我不会让你死的,你拿掉孩子,还可以继续在南园……”叶莲说着渐渐无声,发现自己压根没有挽救的余地。   红儿罪籍在身,一生不能重获自由,留在南园之后的日子,困于世俗言论,她完全不能保证红儿是否能存活下来。   “你在执着什么?”红儿见她面色陡然发白,淡淡地问道。   “姐姐……”叶莲哑声喊她,随后红着眼从牙缝里勉强挤出后面的话,“你选错了,你不该这么做的……”   红儿恍神,睁着血丝遍布的眼睛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腕,她仿佛从梦中惊醒,颤抖着嘴唇问:“你也觉得我错了?”   她问完又被烫到似的缩回手,继续执迷不悟地说道:“我要入高门,我要翻身了,这一步我千方百计才走到,废了这么多功夫……”   “你本来可以嫁个平常人等,一生平安顺遂,为何非要弄成这样,去做妾呢?”   “我不要!我不要嫁给门房,我不要嫁给小厮!我曾经也是正经门户出身,为何、为何沦落至此……”红儿捂着耳朵拼命摇头,声嘶力竭地喊道。   叶莲做梦都想要的日子,在红儿眼里却是如此轻贱。   “你攀高枝,却要我嫁这种下三路的男人,连……莲儿,你真是一片好心啊。”   红儿忽然仇视地瞪着她,冷哼一声道。   叶莲察觉她不清醒,站起身拍拍衣裙,面色晦暗地自嘲说:“我没办法啊,姐姐,我是真的喜欢他。不然我早走了,早该离他远远的了……我是割舍不下。”   天色渐浓,叶莲走到桌前点起烛台,蜡柱上凝着干涸的蜡泪,点燃后又汨汨往下淌着新泪,她无意触及热蜡,被烫得缩了缩手。   指尖上凝出一小块透白的蜡,她捻了捻,将那块冷置的蜡搓下。   红儿支撑着身子爬起来,靠在灰石砌成的墙上,小心翼翼地靠好,嘴里呼着气。   叶莲走到门边,她才缓和好情绪,不明不白地说:“我选错了,你也没有选对。”   这话看似讥讽挑衅,叶莲听着,却是另一番滋味。   她临出门时匆匆回头,见红儿倚靠着墙面,泪水无声无息流过面颊,她任由涕泪纵横,只痴痴地盯着天花板。   叶莲逃也似的走了。   几日后,南园侧门停放一架灰扑扑的小轿,红儿无声无息地踏上轿凳,一路往东街薛府去。   厨房来了新人,叶莲再过去看,通铺上属于红儿的位置早已更替,全然不见她的痕迹。   浑浑噩噩走出下人房,却见房门外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,哭笑不得地同她对视。   “今日告假?”叶莲问。   云儿锤锤腰背,回道:“月底呀,是去采买的日子,正巧轮到我去了。”   “我都忘了……”叶莲恍然回望,摇摇头笑道。   厨房陈设依旧,几乎没有变化,屋前郁郁葱葱的树叶沙沙作响,好似能闻到前屋的饭菜香味。   云儿两步并作三步,走到她跟前挽住她的胳膊:“我如今是厨房统领的大丫鬟了,这你可不能忘!”   她笑吟吟地说着,又扯着叶莲往灶房去,早春时节,正是花鸟同游,炊烟袅袅往天边散尽,愈往前屋走,柴禾木炭的烟熏味愈发浓重。   “不敢忘,你送我那包松子糖我都没敢动,就为了记着你的升官大喜呢!”   叶莲半推半就跟她走到厨房,门边碗口大的水井边置着一只木桶,她顺手就提了过去,放在灶台上。   众人见她过来,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路迎上前同她一阵嘘寒问暖。   沈嬷嬷见云儿还未动身,抽空嗔道:“怎么还没去采买,这都什么时辰了?”   云儿嘿嘿一笑,躲到叶莲身后探出半个头:“我这不是等着莲儿同我一块去么?”   “莲儿是北院的掌事丫鬟,哪能同你这样胡闹?”沈嬷嬷无奈叹了口气,没好气地说道。   “我正巧也要出门办事呢,同云儿一块去有个伴也好。”叶莲赶忙打圆场,笑着说。   “那趁早去吧,免得回来迟了误了晚膳的时辰。”   沈嬷嬷摆摆手,塞给云儿一只竹篮将她们二人往门外推。   叶莲在门边伫足又笑谈几句,这才跟着云儿往南园侧门去。   南园这些日子热闹不少,李兰钧不知是心情好还是改了脾性,惩处下人少了,大家过得松快许多,在园中也能听见细碎的谈话声,颇有人气。   “如今她走了,厨房的阴气都散了不少,这几日我喘气都是舒坦的。”   云儿跨过院门,大大咧咧地吐言道。   “话说薛府竟真来认人了,也是一桩奇事,本以为他们不会理会这些的。”   叶莲避开她的话,转而提及其它。   云儿一向跳脱,立即就接话道:“她命好啊,这回真的如愿当主子了。”   “听说少爷亲自写了信递去,不知信上写了什么话,让他们肯认下这上不得台面的丑事——莲儿,你常在少爷身边伺候,你见到了么?”   叶莲讪笑着摇头,心虚地看向庭中景致,伴着流水潺潺声开口道:“少爷的事,向来不许旁人掺合。”   “是这样吗,我以为你与少爷亲近,能打听到什么消息呢。”云儿撇撇嘴说,又想到什么似的继续道,“那日若不是你出面,她早就被打死了,你听她同你说了半句谢话没?”   “没,她魔怔了,都不太能听进我的话。”   叶莲垂首道。   云儿轻嗤一声,忿忿不已地踢开一块误入廊道的小石子。   递了手牌,二人一如从前般相携穿过狭窄的胡同,走到开阔的街道上时,路边荡过一个扛着草垛卖糖葫芦的走贩。   云儿咧开嘴笑着问她:“你从前不是稀罕这些吗?怎么不见你侧目了?”   “见识过太多好东西,这些反而没那么稀罕了。”叶莲回道。   云儿一愣,收敛了些许笑意,她眨眨眼,出言叹道:“那倒也是……我可还记着你那时笑得犯傻的样子呢。”   “我有些想那家软羊面了,”叶莲看她失落,转口提起旧事哄她开怀,“吃了这么多家,还是觉得他家味道最好。”   “是吧,你去北院后我又来吃了好几道,今日你我都在,我请你再吃一道可好?”云儿闻言,又掀起笑颜朝她挤挤眼。   “好呀,我非得吃到你钱包豁个大洞不可。”叶莲拍拍手,也跟着插科打诨道。   二人笑作一团,嬉闹着往面馆方向慢慢走,路上还不忘正事采买了几件缺物,一路磨蹭,日上三竿才走到店门口。   只是还未进店,叶莲就瞪着眼睛看向门口一处空地,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。   门口一年轻男子席地盘腿而坐,面前摆着一张用石子压住四方的破布,布上用炭灰写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——看相。   “晏公子?”   年轻男子仰起头,灰头土脸的一身只有脸颊还算干净,他眼中闪过几丝光亮,一派正襟危坐的严肃模样透出些许滑稽。   晏雨声盯着她,应道:“嗯,叶姑娘。”   “才几月未见,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?”叶莲拉着云儿走上前,歪着头左右打量他。   “钱,被山匪抢了,受了些伤。”   晏雨声一字一句回道。   云儿扑哧地笑了起来,眼珠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:“莲儿,这是你哪里认识的奇人,说话好生古怪!”   晏雨声面上浮起薄红,低下头看了看身上破成布条的道服,又中气十足地挺起胸膛自我介绍道:“云翳山,晏雨声,修道之人,不是流氓。”   “没人说你是流氓呀!”   云儿掩面大笑,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。 第72章   叶莲看不下去,戳戳云儿的手臂道:“云儿,你别逗他了,他不经逗的。”   “为何要逗我?”   没等到前仰后俯的云儿开口,晏雨声这个木头讷讷转过头问道,眼中只有不解。   “没……她是觉得晏公子有意思,”叶莲尴尬一笑,又故作漫不经心地转移话头,“晏公子受伤严重么?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馆看看?”   晏雨声诚恳地摇头:“无大碍。”   “那同我们一起坐下吃面吧,在蒲县都没跟你好好道别,算我欠你的一顿酒饭。”   叶莲见他潦倒落魄,十分体贴地开口邀请道。   “不、不太好,我不能白吃你的面。”   晏雨声一双清澈的眸子直直望着她,义正辞严地拒绝。   笑饱了的云儿也扶着她站直起来,露出一口细白牙指了指手上的竹篮:“你吃了面,帮我们提半日,算是我聘你做帮工了。”   街道熙熙攘攘,路过之人皆好奇地打量着他,把他瞧得不太自在。   晏雨声摸摸饿了几日的瘪肚子,又想起身上大小伤痕,沉默半晌才开口应下:“好,谢过姑娘。”   云儿满意地点头,朝店中伙计吆喝道:“三碗软羊面!”   “客官,就一张桌了,您们将就将就?”伙计哼哧哼哧地走上前,指指身后不算宽敞的桌面道。   “我就坐在这儿吃。”晏雨声开口,整了整自己的破衣烂衫,挺直背目不斜视地说。   叶莲欲要劝说,却被云儿拉到座上,眯着眼八卦道:“你去蒲县还认识了这么个眉清目秀的道士?”   “啊……偶然认识的。”叶莲坐在长凳上,无辜地眨眨眼。   云儿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,抹开桌上尘土,从筷筒里抽出两只木筷塞到她手中。   她看向晏雨声,正巧捉到他偏头望着这边,又挑起眉神神秘秘地问:“少爷知道么?”   “大抵知道吧,他们没说过几句话。”叶莲莫名其妙地看着她,疑心她想到什么不正经的地处去了。   “嗨呀,那就是不知道!你竟然敢带着他在少爷面前晃,胆子越来越肥了!幸亏没被少爷发觉——”   云儿猛地一拍她的肩膀,眉飞色舞地说着。   “你想到哪儿去了?我们真的只是友人而已,不,也算不上友人……就是故识。”叶莲赶紧掐着她的胳膊,让她噤声收了胡乱的念头。   “嘶!”云儿弹开,缩着脖子揉按痛处,有些失望地说,“我还以为……你忍不了少爷的臭脾气,在外面找了新相好呢。”   “给我一百个胆子我都不敢,少爷生起气来可不是吃素的。”叶莲没好气地回道。   伙计适时端上两碗热腾腾的汤面,打断了云儿愈发高涨的打趣之心。   叶莲大口吸溜一筷子面条,嚼了半晌,发觉这面只是在她心中好味,真正吃到却是相差悬殊。   怀着复杂的心绪再吃了两碗,叶莲郁闷地结账走人,掏腰包的云儿还未说什么赖话,她这个白吃的就悻悻然评判道:“哎,怎么觉得味道变了……”   云儿挎起竹篮,一边检查篮中物件一边嗔怒道:“变了你还吃了三碗,占便宜哪有你这么占的。”   叶莲挽起她的手臂,嘻嘻笑着不说话。   二人一路走,晏雨声就像野鬼似的一路跟,本就活像个要饭的叫花子,这样穷追不舍贴着衣着打扮上乘的她们,就更像了。   “叫花子”亦步亦趋地走在她们身后,伸着手抓了半晌,说好要给她们提的货物一件没抓着,又闷声不开口,只得空着手游荡于街市。   “前面就是医馆了,我给少爷抓些药回去。”叶莲远远看见青云医馆,指着牌坊同云儿说道。   李兰钧这几日忙活于交接事务,趁他还未下值,她得提前把汤药熬煮好,免得他回来迟了喝药的时辰。   “你这些日子总往医馆跑,少爷得什么病了?”云儿多嘴问道。   叶莲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,索性搪塞她说:“我也不大清楚,兴许是治头风病的。”   “也是,开春是容易犯病。”   云儿并未多想,随口答道,见青云医馆门庭若市,她又说起闲话,“少爷那个未过门的妻也开了家医馆,听闻还颇有名气呢!”   “女子做这些倒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儿,不过她一个名门闺秀,偏要开什么医馆,那些贵人恐怕笑话死了。”   “是么……为何她做就要被笑话呢?”叶莲思忖着问。   “咱们这些人,多半是迫于生计、没法子才去做生意养家糊口,她一介贵女,自降身价来当郎中,可不是被笑话么?”   云儿解释说。   “对她未免太刻薄了些。”叶莲嘟囔道。   “你这样说,不会咱们要去的就是……”   云儿见医馆坐落位置优越,又来来往往不少人,忽然转过头后知后觉道。   叶莲颔首,此时她们已站在医馆大门,里边侍女一见她就自然地迎上来,笑着唤她:“莲儿,几日不见了。”   “同芳,我来抓些药回去。”叶莲应和道,随即挽着云儿踏入医馆。   医馆内略微有些拥挤,找了个空地落脚后,叶莲朝门边一看,见晏雨声也神色复杂地走了进来,站在她们一尺之外。   “小姐,莲儿来啦!”同芳大着嗓子朝里喊道。   不出多时,半遮的门帘被一卷书撩开,骆飞雪从里面缓步而出,随后是侍女和看诊的妇人。   她一边走一边偏头同妇人交代,末了指了指书卷上的字眼,才让妇人去百子柜抓药。   “我估摸着你这几日要来,你果真过来了。”骆飞雪捶捶腰背,眯着眼看她道。   叶莲一笑:“不止要来,还要劳烦你煎药。”   “哦,无事。”骆飞雪应道,目光悠悠投向一侧的云儿。   她一向锐利,云儿被她盯得有些发怵,又因才说了闲话,不由得心虚地缩在叶莲后面。   “这是我南园的好友,云儿。”叶莲介绍。   “哦,小莲儿的友人就是我的友人,不用拘谨。”   骆飞雪扬眉笑着打量她,说话间,眼睛无意往旁一瞟,好像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,瞪大又皱起,不可置信地飞快眨巴了几下眼睛,“师兄……?”   鹤立鸡群的“叫花子”终于舍得迈开步子,走到骆飞雪身前微微一拱手:“飞雪,别来无恙。”   其余人皆愣了神,眼神在他们二人之间徘徊。   “有段日子没见了——云翳山被打劫了,你穿成这副德行?”然而骆飞雪关注的却是另类方向,上下扫他两眼,十分嫌弃地说道。   晏雨声正欲张口,她又抬起手制止住,瘪瘪嘴道: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,去后院吧。”   说罢率先抬腿往后院迈去,走到门边又朝叶莲看了一眼:“小莲儿,你们也一同来坐坐。”   她一贯喜欢下命令,问也不问就嘱咐道,叶莲习以为常,领着云儿往后院走。   走着,她又忍不住回头跟晏雨声确认:“晏公子,你……你是骆姑娘的师兄?”   这世间果然太小,她当初从未把骆飞雪同他联系到一起过,没想到无心插柳。   “嗯,她是师父领进来的徒弟,排在我之后,所以是师妹。”晏雨声不知在解释什么,开口就答。   “哎,师兄,你在说什么呢!”骆飞雪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桌边,没好气地说。   晏雨声本就寡言,她这一打断,霎时就缄口不自在地摸摸鼻尖,站在距她们不远的杏树下立成木桩。   “小莲儿,你认识我师兄?”   骆飞雪没再多说,转而向叶莲发问。   “我在蒲县时碰见他在帮工,一来二去就认识了,没想到是骆姑娘的师兄,真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。”叶莲道,拍拍衣摆在她对侧坐下。   云儿也踌躇着坐在空位上。   “让晏公子在那儿站着好吗……”叶莲别过头看晏雨声站在一旁,体贴地问道。   骆飞雪用手轻叩桌面,漫不经心地说:“你让他在那干站吧,过来也是满嘴‘男女授受不亲’不肯坐。”   她嗓门清亮,这一声也没背着晏雨声说,直截了当地扯着大白嗓在他面前出言,说完也不看旁人脸色,拿起茶壶斟茶喝水。   “晏公子倒也没有这样迂腐,往日在蒲县还同我一块算过账呢。”   叶莲赶忙替他开口,讪笑着说道。   说着无心,听者有意。   她还没笑多久,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,几人面色晦涩地又望向晏雨声。   “你还说不是相好!”云儿率先朝她嚎了一嗓子。   叶莲一激灵,要收回话为时已晚。   果然,骆飞雪也饶有兴致地看向她,一口茶水要品不品地放在嘴边,含笑揶揄道:“我师兄单纯得很,可没与女子来往过呢……”   “是么……”叶莲故作镇定地问,目光求救般飘向树下雷打不动的“木头”。   “木头”垂首盯着鞋尖,好似没听到。   “哈哈,那时也是没法子,物件都紧缺着,就两张木凳坐。”叶莲求助无果,干笑着解释道。   “我这都没问,你不打自招做甚?”   骆飞雪险恶地一笑,眯着眼看着她说。   越描越黑,叶莲索性闭上嘴,乖乖饮了一口她递过来的茶水。   “李兰钧知道么?”骆飞雪凑上来,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。   叶莲抬头看天。   “知道呀,莲儿带晏公子常在少爷身边晃呢!”云儿抢着开口说。   临阵倒戈,叶莲气不过掐她大腿反驳道:“什么叫‘常’在身边晃?你真是越说越解释不清了!”   “谁让你哄我,还说跟晏公子不熟,哪有这般‘不熟’的?”云儿呛道。   说罢又猛的想起骆飞雪与李兰钧的关系,惊觉失言僵着脖子用余光往旁觑,背上已是冷汗直下。   叶莲说不过,抓耳挠腮地转头看向晏雨声,恨不能掰开他的嘴为自己发声:“晏公子,你倒是说句话呀!”   晏雨声幽幽抬起头,眼睛盯着骆飞雪,神色难以捉摸:“他就是你的未婚夫婿?” 第73章   “我以为你晓得。”骆飞雪回道。   晏雨声的眼神几度往叶莲身上看去,他眉头紧锁,半晌才道:“你从不同我们说起过。”   “一桩老鼠屎般的好姻缘,有什么可说的?”骆飞雪淡淡别开眼,将茶水饮尽。   场面一度尴尬,晏雨声沉默片刻,冷声说道:“他不能托付,你去退婚。”   其余人听罢均收敛了笑意,叶莲拿着茶杯的手渐渐收紧,她盯着杯中茶水,水面澄黄,其中游着两片尖叶。   “我又不是睁眼瞎,要能退我还坐在这儿做甚?”骆飞雪嗤笑道,眸色沉暗下来,“师兄,扬州不是云翳山,我再闹腾都没用。”   晏雨声不语,闷头跨到叶莲身侧,几欲开口:“你……你到底……”   叶莲只感觉无处遁形,仿佛自己搅乱了所有,她不敢看他,只是垂着脑袋等待他的后话。   如若骆飞雪必然会嫁与李兰钧,她夹在二人之间又算什么?   李兰钧过于沉重的情意让她无法动弹,而骆飞雪……自己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南园形同摆设,被迫接受夫君与她人两厢情愿的一生吗?   爱欲其生,恶欲其死,即使她交付一生,李兰钧也绝不会可怜她。   “跟她无关。”骆飞雪起身扯开他。   叶莲抬眼看向她,又怯懦地低下头。   “你们跟着同芳去煎药吧。”骆飞雪接着说道。   同芳福身,上前一步打破僵局:“走吧莲儿。”   云儿见她怔忪,拉着她的胳膊起身,一路把她领到代煎处。   “我是不是说错话了?”   到了一列陶罐前,盯着伙计一边倒药一边看火,云儿轻叹一声说道。   “不,是我……唉,我也不知道。”   叶莲脑中一片混乱,垮着脸回复她。   “骆小姐是个好相处的,你莫要这样担心了,日后共处南园,说不准还更热络呢!”云儿不明白她的苦衷,却也开口安慰道。   “我选错了吗……”   红儿的声音仍在脑中回荡,她无可奈何地扯出一抹笑,无助地问道。   云儿闻言,口齿不清地告诉她:“也不能这样说,就是、只是……你身处南园,主子的心意不可不从,也是没有办法的事。”   “稍有权有势些的男子,不都是三妻四妾么?少爷虽跋扈,但总的来说还是个好归所了。”   陶罐咕噜冒着热气,把药草的苦腥统统发散出来,叶莲揩揩鼻子,略微屏住呼吸。   “云儿你呢,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男子。”她问。   云儿顿了顿,思忖过后回道:“大抵就是有手艺能养家糊口,踏实过日子的吧。”   “我也是这样想的。”   叶莲定神看着檐边晒着的干草药,一字一句说着。   层云遮日,墙隙间豁开一道陈年旧孔,杂草纷杂长在周遭,绽出一粒一粒的小花。   灼日冒出头,走过蜿蜒的石子路,桃花已落满枝,各色花木争相攀展,在一众繁复的堆景中,李兰钧坐在书房前小院里,背着她弯腰似在捣鼓着什么。   “少爷在做什么?”   叶莲拎着草绳绑住的药罐,出言问道。   那人的身影一晃,转过头看着她道:“怎么才回来?”   “在青云医馆煎药,耽搁*了些时辰。”叶莲解释说。   “哦,”他手上仍动作着,随即撑直腰杆心不在焉地说,“杨遂真是愈发烦人了,仗着自己官大,把我当什么使唤……”   “杨大人不是要走了么,怎么还不急收拾行囊?”叶莲问。   “哦,他递了缓任印信,平儿病得厉害,一时半会走不了了。”   李兰钧背着她道,并不回头看她。   叶莲走近,探头探脑地出言说:“那少爷岂不是还得等几月才能就任?”   “红示都贴了,我上任通判早就铁板钉钉的事,他就是偶尔过来帮衬而已。”   他回道,忽然双手抱着什么要抬起来,“你看——”   他将雪白的一团举过头顶,那团毛绒绒的东西扑朔几下,蹬着腿挣扎着要跑。   是只巴掌大的兔子。   “少爷想吃兔肉了?”叶莲走近接过那只白兔,抱在怀里拍了拍它的背。   李兰钧一噎,转过头嗔道:“我缺这二两肉吃?”   叶莲故意这样说,得到他的反应后满意地勾了嘴角,明知故问:“那买它来做什么,园里已有不少禽兽了。”   “不是买的,是杨遂送的,”李兰钧弯腰又抱起一只,那只躺在他怀里半点不动弹,惬意地眯着眼打盹,“再说,这偌大一个南园,岂会没有它们的容身之所?”   “有是有,不过少爷要养,又从不会自己喂,放它们在笼中好不可怜。”   她挨着椅背,垂首观察李兰钧的神色。   李兰钧将眉一横,掀起眼皮看她道:“谁说的?我下值得空自然会喂。”   他着墨于眼下的小痣也带着些微嗔的意味,一双眉目要怒不怒,平白添一分娇气。   叶莲放了药罐,忽然俯下身,也不顾他人目光,将白兔放入他臂膀,环着他的脖子将头枕在肩上,歪头看着小兔问道:“看着像新生的,取名了么?”   “这只叫白兔,这只叫白兔其二。”   李兰钧眉尖一挑,惬意地往后倚,转脸与她耳鬓厮磨。   他鸦羽似的睫毛扫过她的面颊,声量不自觉放轻放缓,吐气如兰。   “太不上心了吧。”她忍俊不禁,伸出手揉揉它们的头顶和长耳。   “你来取,我倒要看看你能取什么名儿。”   “这只如此闹腾,就叫小兰花。”叶莲点点扑朔的小兔,小兔一惊,从怀中跳到草地上,蹦跶着躲进花叶缝隙。   李兰钧不乐意,没好气地抬眼看她:“取的什么名,这只——”他拎起那只熟睡小兔的耳朵,一下将它提起来,“我还说叫小莲花呢!”   “好呀,正好凑一对。”叶莲应和道。   他一听,嘟囔着“好什么好”把小兔放到草地上,却也不再提起取名的事,默认了叶莲取的名讳。   叶莲又拾起药罐,吩咐侍女取来桌椅,坐在他身旁揭开罐口往瓷碗中倒药。   碗中汤药黑沉,她从袖中摸出一包糖块,捏起几颗丢进碗里。   “这放了糖,药效不会差了吧?”   李兰钧看一眼那碗药,又皱着鼻子看向别处道。   “少爷喝了月余,哪次喝完不吃点心压苦意?何况我问了骆姑娘,放糖无坏处。”叶莲扇了扇微弱的热气,将碗递到李兰钧手中。   他接过汤药浅啜一口,咂咂嘴又道:“你三天两头往她那儿跑,别被她带坏了。”   “骆姑娘有什么坏的……”叶莲嘟囔说。   “还不坏?满口胡言乱语,看着要成仙似的……我看你就是被她带的,上次竟然说什么——”李兰钧张嘴即来,说到后面却又没了声音。   “说什么?”叶莲问。   他拿起药碗,将碗中药水一饮而尽,随即龇牙咧嘴地嚷道:“好苦,给我拿块方糖来!”   叶莲忙从纸包里翻出一块糖,捏着塞进他口中,他依旧嚷嚷着苦涩,她一时忙活于给他缓和,竟没再继续提及问话。   此事就被他这样揭过去了。   李兰钧自从厨房侍女那事事发后,心中总郁郁不得甘,有时正办公理政,听着堂下众人唾沫横飞,就会想起小丫鬟面色痛楚,跟他说不想再信他。   他自问清白,从没做过什么罔顾她真心的事,就连那时□□焚心,差点着了别的女人的道,他也恪守着,跑到她门前叩问,未做染指之事。   他本就不必为她守贞。   “错了,错了,全都错了!”   耳边有破锣嗓子喊道。   “我有何错?”李兰钧倏地跳起来,冲着大门争辩道。   佥厅陡然寂静下来,众人盯着他,一个个默默收回手中攥成球的文书,面色耐人寻味。   “贤弟,你又出神了。”坐在一侧的杨遂拍了拍被吓得不轻的胸口,出言提醒道。   李兰钧从神思中缓缓回神,一一扫过堂中众人的面孔,浑浑噩噩地颔首,扶着桌坐下。   府衙近来清闲,又是清点财账之时,所以一派鸡飞狗跳,隔着几道墙都能听到中气十足的争执声音。   他时常在这一片菜市似的厅堂中出神,听着耳边嘈杂的人声,脑中不停浮现书房里小丫鬟的脸。   回南园后,她好像受了不少委屈。   李兰钧轻叹一声,用羊毫蘸墨在纸上画了个圈。   “是不是临近大婚,心中忐忑了?”   杨遂夺去他糟蹋文书的笔,耐着性子问。   他转过头,闷声道:“有什么可忐忑的,骆飞雪说不准又琢磨着推迟呢……”   “你二人性子相似,婚后一定有意思。”   杨遂笑笑,只当他是孩童心性,跟自家未过门的夫人闹不愉快。   “你别拿我取笑了,”李兰钧瞟他一眼,不咸不淡地说道,“我如今正是事事不顺的时候,你还有心思开玩笑。”   “我怎的没发觉你事事不顺?”杨遂听罢,只觉得他在夸耀,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,撇撇嘴勉强回他。   李兰钧揉揉太阳穴,无心搭理他:“你懂什么……”   “你这些日子总这幅模样,交代不听,政务也理得一团浆糊,到底在忧心什么?”   “有你在,还需我操心么?”   李兰钧漠不关心地说。   “我能力确实不错,但哪有天天给你擦屁股的道理。上回你批那条公文,批的什么玩意,我替你顶了名,知府大人差点没给我一巴掌拍碎……”   杨遂隐约听到他的赞赏之意,没完没了地絮叨起来,又是拍他的肩膀又是敲他面前的宣纸,恨不得跳起来站在桌上诉说自己的丰功伟绩。   李兰钧淡淡别开脸,擦了擦脸上飞溅的唾沫,又开始冥思苦想。   小丫鬟近来乖巧得诡异,让他不自觉萌生出她要做什么坏事的念头。   她要做什么呢?   即便她再无理取闹,再恃宠而骄,就算她说要天上的星星,他也会想法子摘下来讨她欢心。   李兰钧正想着,杨遂这厮不知何时凑到他面前,瞪着眼看着他道:“你别说你这要死不活的臭德性,是因为你园中那丫鬟。”   他声量并不大,甚至是压低了在李兰钧耳边说的,横竖堂中嘈杂,其余人有心都听不清。 第74章   李兰钧神色终于动摇了,他那双无神的眸子霎时浮起光亮,嘴上却维持着淡然的语气:“你怎么晓得?”   “公事哪能让你这样魂不守舍的,李通判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也就你自己那点私情了,都不用猜。”杨遂嘴角一抽,阴阳怪气地答道。   “你这时倒是有点眼力见了。”李兰钧不甘示弱,随口呛他。   “放着骆姑娘这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夫人,你现在竟然想着那丫鬟,李兰钧,你别说你为了她婚都不愿成了!”   杨遂不理,戳着他的脊梁骨骂道。   “骆飞雪好,你怎么不娶?”李兰钧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,也跟着上了火,“我有说不成婚么,说到底我要娶她都是权宜之计,谈不上什么情份可言吧?”   “我想爱谁就爱谁,想纳妾就纳妾,她就本本份份做她的正头夫人,我们井水不犯河水!”   杨遂闻言,面色别提多难看,他忍无可忍,嗷的一嗓子大喝道:“李兰钧,你他娘的是人么!”   “你玩弄婢女该有个头吧?她有什么手段要你这样,你非她不可为何不娶她为妻,在这儿耍浪子生情算什么东西!”   “杨遂,举国上下就你情深似海,别拿你那一套诓我,我就一凡夫俗子,做不到你那样!”李兰钧拍桌而起,怒极反笑道。   “我不仅要纳她为妾,待处理好她的身份,我还要抬她做平妻,让她入宗祠,生生世世同我的名讳刻在一起!”   话方才说完,杨遂一拳头砸在他鼻梁上,将他连人带椅打倒在地。   案上几沓纸书被他的衣袖所拂开,连同砚台笔墨一块纷纷扬扬落在地上,李兰钧吃痛地伸手摸到鼻梁,几滴血水涌出,爬过人中上唇掉在纸张上。   “你疯了!”他抹开鼻血,朝杨遂喝道。   “你才是疯了,你要毁了她不成?”杨遂的胸膛剧烈起伏,他咬牙喘着粗气,紧接着驳斥说。   厅堂乱作一团,堂下众人皆奔过来将他俩拉开。   “通判、翰林,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啊!”   几个年岁比他们还年长的下级摸爬过来,一边拦着杨遂,一边搀扶李兰钧,挡在他们面前唉声叹气。   李兰钧捂着汨汨流血的鼻子,说话声掩在喉咙里不甚清晰:“当下这个局面,你没资格说我!”   他欲要撑着身子起身,却几回爬不起来,有些狼狈地扶着地起来,心头那股恶气还未发泄,便听门口有人沉声说道:“兰钧,放肆!”   李肃阴着脸走进来,不知在门边站了多久,听了多久,反正面色十分难看。   “大人怎么过来了?”杨遂挣开他人的束缚,整整衣摆,好整以暇地作了一揖。   “再不过来你们就要翻了天了,”李肃瞥他一眼,冷哼一声道,“公堂之上,不好生处理政务,你们倒好,不仅闲话家常,还大打出手……成何体统!”   “这个大人就要问翰林了,我活活挨他一拳,怎么都不算挑头之人吧?”李兰钧擦干净面上血污,悻悻回道。   “你!你还有脸说委屈!”李肃指着他的脑门,“大肆宣扬自己那点龌龊事,还嫌不够丢人吗?”   李兰钧也不客气,勾起一抹讥讽的笑,眸色暗沉:“龌龊?大人,娶妻纳妾,不是常事么。我和翰林探讨,顶多也就是说了闲话而已。”   “和骆家的婚事,由不得你放肆!”   李肃干脆直言道,也不避讳他人。   方才李兰钧和杨遂一通对骂,众人已是心知肚明,他自然没了遮掩的必要。   李兰钧并不接茬,稳住身形后径直踏出门,略过他时头也没回。   “你要去哪儿!”李肃转身喊道。   “告假!”他不卑不亢地回道,“杨翰林这一拳,儿子再不回去处理,恐怕成婚当日更没个好脸见人了!”   说罢不管不顾地离开佥厅,沿着小道一路往府衙大门走去。   还未到下值的时辰,门口一片冷冷清清,只有不少行人路过,却不多在府衙周遭伫足。   李兰钧鼻梁一阵抽痛,他皱着眉用手巾捂住口鼻,抬腿往附近集市方向去。   他平日里不常出门,对扬州城并不熟悉,只认得几个常经过的街市、铺面,此时没头苍蝇一样乱转,就想找个郎中看鼻子而已。   府衙地处闹市,附近就是集云大街,李兰钧乱逛一通,好巧不巧逛到青云医馆,牌匾上刷着黑漆四个大字格外扎眼。  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缝。他心头一派烦躁,不想见骆飞雪是真,忍不住疼也是真,在对街踱步良久,他才好不乐意地迈开腿。   青云医馆自开业以来就没冷清过,现下更是摩肩擦踵,几乎挤满了看诊拿药的病患。   不知为何,医馆外也热闹非凡,人群围堵在一处,扬着手争相往圈内拥挤。   李兰钧走到门边,特地避开了那堆不知在争抢什么的人群,站在门口踌躇着要进门。   “李三少爷?”   丫鬟同芳从医馆走出,手里端着一簸箕黄纸包裹的药丸,甫一见到他,也不见礼,冷冷淡淡地说道,“我家小姐今日接诊满了,恐怕没空。”   李兰钧捂着脸,气得不轻:“谁说我来寻她?我是路过而已!”   “这青天白日的,李少爷特地走到门边来说路过,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。”同芳将脸一侧,满不在乎地拆穿他。   “你这惹人烦的——”李兰钧攥紧拳头,瞪着眼向前几步喝道。   话还未来得及说完,就听一旁人堆里传来熟悉的声音,女子清亮干净的嗓音高声喊道:“大伙,避瘟散布得差不多了,我待会儿去取多些来!”   同芳和他一道转头,紧张地盯着密集的人群。   “李少爷,要见我们姑娘也可入内……”   她连忙叫住他,可李兰钧向来是不听劝的,长腿一转弯就走到人群边,扯着他人的衣襟呵斥道:“让开!”   然后拨开人群往中间靠。   好不容易挤到头,眼前一幕险些让他气到发抖:叶莲和一不知名男子守在摊铺前,两人默契地发放着药物,肩膀不时挨在一块。   那男子一边派药,一边还用余光偷偷瞧她,偶然对视一眼,她还会弯弯嘴角朝他笑着闲谈。   两人谈笑风生,殊不知李兰钧站在摊前已有一会儿,他捂着半张脸,两只眼恶鬼一样盯着他们,就差掀摊而起。   叶莲方才就发觉有人直勾勾盯着自己,一开始还以为是觊觎她的单身闲汉,有意没去与那人对视,后来那人愈发猖狂,就霸占着位置不走,她才皱着眉头看过去。   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。   自家少爷不知何时起就站在她面前,偏偏避瘟散气味浓重,掩盖了他身上素来独特的香气,等她与他对视时,早就为时已晚。   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   李兰钧阴恻恻地开口,似乎压抑着怒气。   “少爷,”叶莲先唤了他一声,随即解释道,“我今日来抓药,碰巧医馆分发避瘟药物,又有伙计告假,我想着时辰充足,就来帮了会儿忙。”   她倾身向前打量了一会儿,又问:“少爷的脸怎么了?”   “男女有别,你就这样同他在外抛头露面?”李兰钧不听她的话,声音气得发抖,转而看向那男子,又是一阵狂怒——   “怎么是他!”   “在蒲县他就缠着你,如今还追你追到扬州来?!”   叶莲耳膜嗡嗡直响,她看了一眼身侧的晏雨声,又无奈转回头看向李兰钧:“少爷,我们……我回去细细同你说。”   周遭人见他们三人纠葛,活脱脱一副捉奸的做派,纷纷来了兴致,不散去反而围上来指指点点。   “这女子好生有种,竟敢当着原配的面同姘头在外招摇!”   “我看啊,那个不敢露脸的才是奸夫,不然怎么遮着脸?”   “你什么眼神,他这副跋扈的模样一看就是原配丈夫啊!”   “我看还是报官比较好……”   一时间乱作一团,李兰钧身正不怕影子斜,一动不动地站在摊前,他张口,一字一顿地质问道:“他到底跟你什么关系?”   “就是……在蒲县有过交道,然后来扬州重逢了而已,不是那种关系。”   叶莲倒也不慌张,简明扼要地阐述道。   “我看就是相好!”有人添乱道。   “你跟他就笑,跟我就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,动不动要吵,你还说没关系?”   李兰钧似乎听进了旁人的撺掇,咬牙切齿地开口喊。   “少爷不信我?”叶莲听罢,也跟着沉下脸说道。   “是你先不信我的!是你先说不想信我的!我不过问了你一句,你就这副模样,急着袒护他吗?”   李兰钧气极,将掩在面上的手巾一扯,用力扔在地上狠狠跺了两脚。 ⑧ ○ 電 孑 書 w W W . T X t ○ 2. c o m   他本就未止好的鼻血又缓缓从鼻腔涌出,顺着口唇流下脖颈,染红一块衣领。   “跟我走!跟我回去我就当没发生过,我们还像从前那样……”   他忽然又颓然起来,红着眼不知是痛是委屈,看着叶莲妥协道。   叶莲看他血流不止,有些恻隐地踏出半步,开口唤他:“少爷,我没……”   “别跟他走。”晏雨声伸手,将她拦在身后。   “晏公子,你怎么也拎不清了?”   叶莲夹在两人中间,一时半会解释不过来,看着两人焦头烂额地不停踱步。   “她相公不会被气死吧?”   “总比被姘头打死好,你看这男子的身板,一看就是练家子!”   “还没人报官吗?”   “……” 第75章   眼看人越围越多,都快赶上医馆看诊的病人三成不止,骆飞雪终于优哉游哉地踏出门,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开了金口:“哟,几位,在我医馆外唱戏呢?”   众人见她出面,一时安静了许多。   李兰钧捂住口鼻,偏过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。   “小姐,您还是别添乱了吧……”同芳长叹一声,颇为无奈地说道。   骆飞雪瞥她,抬手给她脑袋用劲弹了一把,同芳吃痛地抱着头躲开,她才拍拍衣裙正色道:“散了吧,没领到避瘟散的,明日还会发放。”   围观群众大多受她恩惠,碍于她的面子,再好奇都忍住走开了。   叶莲赶忙从桌子另一侧蹿出,走到李兰钧跟前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手巾。   李兰钧好不狼狈地不停擦着血滴,见她听话走到自己身边,心头那点委屈好歹消散了些许,咬唇接过手巾敷在鼻上。   “这是怎么了?”她瞧见他鼻上的淤青,皱着眉忧心道。   李兰钧的委屈劲忽然冒出来,他飞快眨了眨眼,掩下泛红的眼眶,低声回道:“没怎么……”   “少爷……”   叶莲知他闹别扭,叹息着唤他一句,便不再继续问下去。   街市上略过疾行的马车,扬起漫天尘土,他张嘴欲言,却被尘埃呛到,捂着口鼻躬身咳嗽起来。   他平日只要不开口,站在那儿就是个翩翩公子,再带上面上点点猩红和他含着眼泪的眸子……就更加惹人怜爱了。   叶莲见状,伸手抚过他的脊背,一下一下给他顺着气。   “哎,你未过门的妻子还在这站着呢!有这么不顾情面的么?”   骆飞雪着实见不得他装模作样的样式,一开口就有意呛他。   她倒是没别的意思,纯粹过嘴瘾,叶莲这个心头有愧的一听,被刺到似的弹开,连扶都不敢扶他了。   “咳咳,现下、你倒是认得勤快了,安的什么心。”李兰钧捏着染得嫣红的手巾,站直身子冷声道。   骆飞雪听罢翻了个白眼,转身朝医馆走,门前没了她的人影,声音却嘹亮地传出来。   “小莲儿,你要是舍不得他死在我门口,就把他提进来!”   叶莲擦擦额上冷汗,颔首应了声好,随后犹豫着站在原地盯着李兰钧,手举在半空又放下。   李兰钧似乎看出了她的踌躇,拂拂衣袖兀自走进医馆,头也不回径直往诊案前坐下。   诊案后的骆飞雪嫌恶地皱起眉,撇撇嘴给他号脉。   屋外,叶莲回头看向晏雨声。   他神色平静,独自收拾桌上狼藉,察觉到她的目光,他顿了片刻,抬起头望着她。   晏雨声生着苦大仇深的木头脸,眉目凌厉,鼻如山尖,唇薄而色淡,一副杜绝情爱的苦修模样。   此时他眸中却有了起伏,叶莲隐约觉得他不高兴,但又不好直说。   “晏公子,我跟你一块收拾。”   “不必……”   她走上前,拿走他手中一只簸箕,晏雨声又将说出的话咽下去,缄默着搬起方桌走进医馆。   叶莲走在他身后,他进后院在墙边杂物堆里放稳方桌,顺手接过她手上的簸箕置于桌上。   院中垂枝杏树荫遮住他整张面容,鼻尖的痣上浮着薄汗,风过树梢,将他零碎的乌发吹起,飘摇在面颊上。   “你跟他,是什么?”   他忽然问。   话方说出口,他又皱着眉头摇摇脑袋,苦闷地接着道,“抱歉。”   叶莲站在日光之下,眯着眼看了看天,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首看向他:“我不喜欢你们这样,说这种让我难堪的话。”   “抱歉,我……抱歉。”晏雨声重复说。   “很多次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,好像我这样的人,生来就没有自尊似的。”她的眸色被阳光照得透亮,像蒙着水雾的琉璃珠,再眨眼,那层水雾就消散不见。   “我不是家禽,不是摆件,我是……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。”   她说着,近乎平静地叙述着,随即又轻轻叹息一下,将身上所有不甘与无奈化作一声轻叹。   再仰头时,她是一副轻快的姿态:“我跟他,是主人和仆婢,这个回答,你会信吗?”   晏雨声面上看不出喜怒,他不自觉往前半步,踏出后又惊觉失仪,再往后退了两步。   “我信。”他道,依旧是古井无波的神色。   叶莲安然地松懈下肩,垂着脑袋微不可闻地颔首,应了声:“那就好。”   “今日的话晏公子不必放在心上,我这些话,说的不是你。”   她抹开鬓角飞扬的碎发,转身往前厅走去。   “我记下了,下回,我不会这样。”   晏雨声固执地说,走出树荫向她走近几步。   前厅侧边缓缓倾出一道身影,李兰钧噙着满面霜雪,鬼魅似的站到门口。   他睨着院中两人,目光聚焦于晏雨声身上,很快又转投于叶莲,用近乎柔情的力道拉过她的手腕,将她带到自己身边。   “少爷……?”叶莲撞到他胸膛,摸着鼻尖抬眼道。   “嗯?”他应声,又耐着性子说,“冬青这会儿差不多到府衙了,你同我一块坐车回去。”   叶莲小鸡啄米似的点头,见他身侧靠在墙边的骆飞雪,又退几步疏远他,开口略过他问道:“骆姑娘,少爷的身子如何?”   骆飞雪不紧不慢地回道:“挺好的——”又说话大喘气地明里暗里讽刺道,“什么病都掺了点,是个炼蛊的好苗子。”   “差到这种地步了吗……”叶莲深信不疑,拧眉苦恼不已。   李兰钧回头给骆飞雪一个眼刀,没好气地嗔道:“她说什么你都信?她要说我明日死,你是不是今日就要给我备棺材了?”   “人家赔了不少在你身上,还要给你收尸啊?”骆飞雪散漫地反驳说。   李兰钧不再搭理她,领着叶莲作势要走。   “骆姑娘,今日谢过了。”叶莲一边走一边回首道。   骆飞雪摆摆手,不甚在意地说:“举手之劳。”   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。   晏雨声这才从后院阶下走上来,站在门边默然盯着他们走远的背影。   医馆依旧嘈杂,骆飞雪遣散了后头就诊的病人,余下之人大多是前来抓药的回头客。   清风吹散浓重的药草味,晏雨声略微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吐出后仍是讷讷的容色。   “看什么呢,人家都走远了,你在这儿当望妻石也博不了她可怜。”   骆飞雪看着他,话中颇有恨其不争的意味。   他收了神色,淡淡回道:“你别胡说。”   “两只眼睛都看见了,怎么又成胡说了?”骆飞雪走到他面前,不依不饶道,“你怎么不早些来呢,说不准她就跟你了,也省得我看李兰钧脏心烂肺的模样辣眼睛。”   “她有自己的选择,我有什么资格干涉?”晏雨声正色道,神色凝重。   骆飞雪一愣,收起了打趣的语气,轻叹一声开口:“师兄,我头一次见你这样,以往你跟木头似的,我做什么都雷打不动……”   “偏偏是叶莲,你的眼光未免太毒辣了。”   “她很好。”晏雨声立即出声说。   “我没说她不好,她是好姑娘,就是选错了人,”骆飞雪失笑,转头看着门边继续,“我真不想嫁给李兰钧,更不想跟她在那种地方交好一辈子,怎么就……成这样了呢。”   风带着几片黄叶掉进屋中,又簌簌卷起往她衣裙上刮,她捡起粘在裙角的一片,用手指捻着反复揉搓。   “飞雪,回云翳山吧,师父总是念起你。”晏雨声温声道。   “回不去了,和李家的姻亲哪是说断就断的,我家中又正是要复起的节骨眼,不能因我失了机缘。”   那片枯叶被她碾碎成粉末,飘飘扬扬散尽入风中,只剩伶仃的末枝。   五月末,已有了些许入夏之意。   叶莲照常从青云医馆煎药回南园,今晨陪同夫人走访几家铺子裁剪新衣,直至近黄昏才匆匆往医馆去取补药。   临近婚期,南园整个笼罩在喜庆中,崔氏、特赦出府的李府妾室隔三差五往南园跑。   崔氏近来平和许多,今日更是和睦,特选了她一同去裁衣铸首饰,途中竟不计前嫌跟她寒暄几句,还提起她日后入南园的事宜。   “我送的那两个丫头只作排解之用,你得兰钧青睐,婚后与新妇共担绵延子嗣的重任才是。”崔氏面带笑意,眼神在铺面的首饰样式中游走,嘴上却不忘叮嘱她。   叶莲颔首低眉,乖巧地应承下来:“是,奴婢谨遵夫人嘱咐。”   “听闻你手艺不错,兰钧这样挑剔的胃口都能伺候得服帖,我倒也想尝尝,”她拿起一副花样子,细细打量着,未等叶莲回复,她又道,“届时不若来李府小住几日,也省得你两头跑了。”   叶莲继续应和着,并不多言。   她隐约察觉崔氏神色口气中的不屑,所以有意收敛了讨巧之心,只是谨慎行事。   崔氏转头望向窗外的天,接近暮色四合,街边夜市小摊都摩肩擦踵路过铺面大门。   “天色不早了,兰钧的药还未取,你先去医馆,别耽搁了时辰。”她抽出袖中丝帕捏在手中,转而低头看着一块玉料吩咐道。   叶莲紧绷的情绪终于得以缓解,她依旧寡言少语地听命,再未有半句多言。   再回神,她手中已提着两罐冒着热气的药罐,走在入夜的街道上。   一切都顺遂得理所当然。   骆飞雪似乎终于妥协,她鲜少提及推迟、退婚之类的字眼,在医馆坐诊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。   而李兰钧,每天上值就是跟杨遂吵个面红耳赤,下值了也不往其余地处去,一个劲朝她房里钻。   克制了还好,放纵起来就是连着好几日不停歇,要好不好的身子又急转直下,补药流水似的往寝居送。   偏偏他不要命,一耕耘起来就是整宿整夜不休,补再多也填不上他自己捅破的窟窿。   折腾过了火,连叶莲都吃不消了。 第76章   躲债主似的躲了李兰钧好些日子,他那黏糊劲终于消停了些许,只是榻上老实了,平日里还是缠着她。   他有几日着魔了似的不下榻,过后又赤诚着身子、教徒似的跪在榻边,贴着她的腹肚侧耳聆听。   叶莲有时听见他痴迷地说:“你给我生个孩子吧。”   有时又恼怒不已:“怎么没个动静?”   更多时候是睁着一双水洗过的桃花目,微嗔着露出唇边尖牙,气急败坏地问她:“骆飞雪到底给我开的什么药?”   有次,她累昏过去,躺在榻上手指头都抬不起,他就靠在她胸腹处,发丝和耳廓不停摩擦她的肋骨。   他出声,声音沙沙的,在她的骨肉中作响——   “你答应过我的,你不能食言。”   没头没尾,叶莲即使听见都没猜出他话中的含义。   集云大街临河,走到街道末尾处,路上行人已零星,她须拐过街尾一间比东朝楼还高的废置酒楼,才能往右走到东街口。   听云儿闲言,这间酒楼前后几位东家皆落难,抄家的、流放的、横死的……总之,这间酒楼因太过邪性,被传闻阴气太重而有恶鬼长守。   叶莲脑中正想着这些骇人的故事,背后忽地一股凉风,将她从头到尾舔舐一通,随后呜呜地往远去。   好不容易走过酒楼,她提着的两罐药汤咕咚咕咚相互撞着响,叶莲低头安置好陶罐,忽然想起崔氏让她带回的布料落在了青云医馆。   李兰钧的婚服自然要经过精挑细选,所以她特地让铺子给裁了几块方正的布料,让叶莲带回南园供李兰钧挑选。   天色墨青,河道边晃悠的纸灯笼透出苍凉的昏黄,风甫一略过,吹灭几盏灯火。   叶莲心一横,索性闭着眼往回疾步走。   估摸着距酒楼有了一段距离,她缓缓停下脚步,半阖着眼舒了一口凉气。   夜凉如水,街边彻底没了人影,徒留她站在空旷的街角,卯足劲往集云大街热闹处冲撞。   她正走着,身后悄然现出几道黑影,杂乱的脚步声混杂在她的步伐中。   叶莲忽地停下,僵着脖子喝道:“什么人!”   几道脚步匆匆止住,只静默了半会儿,又发疯了似的*朝她扑过来。   叶莲撒开腿跑起来,却被一人扑倒,两人狼狈地滚在大街上。   那人身形魁梧,呼吸深重,钳着她的手如泥沙般粗糙,叶莲挣扎良久,静下来不动时察觉身上是个壮硕的女人。   随即又有几个人将她按在地上,手脚麻利地往她手腕上套着麻绳。   灯笼尽数熄灭,黑茫茫的一片,叶莲口中被狠狠塞进一块布,让她无法出声呼救。   这几人都是女人,而且常从事灭口的行当。   只要有心,不难看出她们的行事作风属于哪类人,何况叶莲不只知道她们要杀人灭口,还知道她们是受谁所托。   全扬州数百家大户,能有这样的手段力气,而且常用于折磨下人的,耳熟能详只一家。   李兰钧从那里臭名昭著地走出来,顶了满头人命,被传手段狠辣至极,除了李府找不出第二家。   只是她没命问了。   那几个婆子利索地将她抬起来,一路抬到街边,随后,她感觉脚腕一沉:   她们往绳上绑了一块脑袋大的石头。   叶莲“呜呜”地哀嚎起来,甚至比风过墙隙的声音更加幽远。   她被扔在河道边缘,随后有人一脚将她踢下河,她像个死物一样翻滚入河,“噗通”地闷声后便没了踪影。   叶莲几乎没有求生的机会。   河水灌进肺腔,她睁眼看着模糊的水下,连憋气都做不到,鼻间涌进刺痛的感觉,她不断吸入水流,不过多时便几近断了意识。   命如浮萍般即将转瞬而逝,她合眼间恍惚看见她娘,那个麻木温顺的妇人抱着她唱乡下民谚,浑浊的声音似近又远,一遍遍回荡在她脑中。   叶莲入南园后也曾幻想过他们过来找她,她想象着他们卑微地乞求自己,或是蛮横地让她供养幼弟,各种各样……她高高在上地睥睨着,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。   可惜他们没有。   实际上他们连来扬州的车钱都凑不出,比起寻找可能发达的女儿,他们更愿意信近在咫尺的、或可供他们养老的两个小儿子。   还未来得及悲怆,她的神思就彻底消散,再无力痛苦下去。   李兰钧。   她在心中念着这个名字,好像他是她最后的陪葬品,给予她一丁点安慰。   身子愈发轻盈,所有束缚都解开,好像躺在一片寂静的水面上。   “叶姑娘,叶姑娘……”   有人在她耳边声嘶力竭地喊。   而叶莲早已昏死,身体如同烂泥般贴在地上。   一双手托起她的腰,将她整个人折叠起来,受到冲击,她下意识张开嘴,口鼻喷出大量腹水。   叶莲仍没有醒过来的意思。   身边那人窸窸窣窣一阵,将她扶起放在背上,一路颠簸,而后平缓下来。   再睁眼,她看着床帷上挂着的艾叶,才发觉自己并没有在阎王殿内,而是侥幸活了过来。   房中弥漫着药草的清香,她撑着身子爬起来,屏风后的桌椅上趴着一个高挺身影,门户大开着,隐约能听到不远处人声嘈杂。   叶莲摸到床旁几案上的茶水,就着茶壶打开盖子一饮而下,解了喉中渴意,哑住的嗓子才能缓缓吐出字句。   “咳,咳咳。”   她捂起胸口咳嗽着,鼻间缓缓淌出两道水渍,口腔内也遍布湿意。   屏风后的人陡然坐起来,随后又撑着桌面站直身子。   他背对着叶莲,站直后也只是微微侧过头,朝她试探地开口道:“你醒了?”   晏雨声的嗓音有些沙哑。   “嗯,晏公子,我睡了多久?”周遭平静得诡异,让她不自觉警惕起来,伸长脖子四处审视着。   “你昏了三日。”晏雨声简明扼要地回答道。   “我一直睡在青云医馆么?”叶莲忍不住地连串发问,“没人找过我?南园的人来过吗?少爷呢?”   屏风后的人影动了动,晏雨声别过头没再回望她,他静默了良久,才一一回复她:“嗯,他来了,又走了。”   “我要回南园。”叶莲听罢,直接说。   “你待在这,不会有危险。”晏雨声回绝道。   身后传来几声清晰的脚步,直到走到他身后,隔着屏风,他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,紊乱而急促。   “他有说什么吗?”叶莲伸手扶住屏风,以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。   晏雨声背对着她,只字未言。   “晏公子,落水之事从头到尾我都理清楚了,你不必隐瞒什么。”  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纱幕中,说话声淡然,听不出半分忧伤或恼怒。   晏雨声终于转过身,他眸光停在她面颊上,又很快避开,盯着屏风的框架沉声说道:“你回去了,就出不来了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“他去李府了,”晏雨声蹙眉道,却不肯多看她一眼,“至今还未有消息。”   叶莲耳边嗡嗡作响,她难以置信地瞪着眼,再次确认道:“那些人的来头,他……他也知道了?”   晏雨声点头。   他知道了原委,奔去李府是为了给自己讨公道吗?他们下了死心要取她性命,他此回能为自己做到哪种地步?   叶莲只感觉轻飘飘的,不太真实的感受把她包裹着。   她并不指望李兰钧会给她一个真正的交代。   她反复用指甲嵌进掌心,试图让肉身的痛楚减淡心中的悲凉,直到掌心麻木,再也觉察不到任何痛意。   “你要回去我就给你备车,你不回去……我也会护你周全的。”   骆飞雪不知何时走到门口,板着脸说道。   “我要回南园。”叶莲低眉盯着攥紧的五指,再次出言说。   “你!”骆飞雪咬牙,好不乐意地甩开袖摆,“这一去,可再没余地后悔了!”   叶莲沉默着不说话。   “马车停在后门,你去吧。”骆飞雪走出门,站在院墙边朝她努努嘴。   “骆姑娘,谢谢你。”   叶莲说着,与她擦肩而过快步往后门走去,徒留一句谢言落入她耳中。   后门檐墙用石块砌筑而成,斑斑驳驳剥落几层白灰,露出里面黑褐的石块,叶莲撑着身子出门,肩头撞到门框,落了大块灰土。   那架车马果真安静地停在门边,车身窄小,车夫在车架上百无聊赖地嚼着草根。   不久前红儿不听劝阻踏上前往薛府的破轿,而如今她也要重蹈覆辙,去信李兰钧要给她的答复而回到水深火热的南园。   她有些狼狈地爬上车,掀帘入内时却见晏雨声站在门边,一动不动地盯着她。   “我跟你去。”他说。   “不……”   叶莲话未说完,他已翻身上了车,在一侧车架上坐稳不动。   “晏公子,你帮了我太多,如今还要你护我去南园,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谢你了,欠你的我一生都还不清……”她放下门帘,转身正色道。   “不要你还。”晏雨声不为所动,简略地回道。   叶莲执着地劝说着:“你回去吧,此次已不是小事,我怕……”   “别怕,走,我等你。”   晏雨声看着她的眼睛,郑重地回答说。   “你……”叶莲皱眉与他对视,良久,她叹息道,“谢谢,送就足够了,南园规矩繁多,我未必能出来跟你报平安。”   说罢躬身入内,一路沉默,车马缓缓擦过胡同墙道,颠簸着到了南园侧门。 第77章   一日前。   李府。   黑云沉沉,白日里见不到半分光华,闷着要降下大雨。   李兰钧的车马停在门外,车未停稳便纵身跳下车,气势汹汹朝府内冲去。   门外小厮似是事先知晓,上前两两将他拦住,虽是阻截他的步伐,声量却如蚊蚋般细小:“少爷,府上有贵客,老爷说了——”   “滚!”李兰钧抬脚踢翻一名小厮,大步流星踏进李府。   冬青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,扬声呵斥道:“少爷的路也敢拦,再有人拦,打断手脚!”   一众涌上的家仆听罢,纷纷退避三舍,给他们让出跳蜿蜒的小路来。   “钧儿!钧儿!”张氏闻声赶来,与他对面而立。   李兰钧早已不分青红皂白,怒不可遏冲她吼道:“谁动的手?谁动的!”   “你这孩子……说什么呢!”张氏左顾右盼,颤抖着说道。   “还在蒙我!”   李兰钧拔高了声量,惊飞几只鸟雀,张氏也跟着一抖,颤巍着哑然。   他上前几步,步步紧逼地俯首睨着张氏,一双桃花目被怒色染红,看着格外怖人:“那些贱奴知道,你知道,那母亲和父亲定然也知……全府上下合起伙来害她,到底为什么?”   张氏退到墙边,被侍女搀扶着缩着肩膀,她平日里殷切的模样全然消散,眸中只剩惶恐。   “说话啊!”   得不到回应,他一手抓起她肩头的衣料,用力地晃荡着。   张氏被他一扯,双腿发软滑落在地,跪坐在他面前红着眼勉强回道:“是、是我,是我让人去——”   “不许骗我!”李兰钧高声打断道,偏头看向寂静地前厅,又松了手往那边走去,“他在是么?既然在,我就从头到尾跟他好好算算账。”   “钧儿!”张氏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,“是我,那几个婆子也是我院里的,全是我,我叫她们埋伏,擅自让人处置她……”   他低头,神色漠然:“放开。”   “钧儿,全是姨娘私自谋划的,你有什么怪我就是……怪我歹毒,一时被冲昏了头脑!”张氏依旧扯着他不放手。   “我、我想着她死了,就算你恨我,也不过几年的光阴,很快你就忘了她,不再为她犯傻了……如若这样做能让你前途无阻,你恨我一生我也无话可说。”   “我幼时你就这样心狠,如今开府出去,你还是动辄打杀,这样就罢了。你竟不知好歹杀到南园来……把我当孩子哄吗?”   李兰钧一把抽出衣料,看着地上的张氏冷冷说道,“你害我辗转反侧,十数年不得安稳,如今说一句为我好,就可抵消了么?”   “我在扬州城坏了的名声,姨娘有五成以上的功劳!”   “少爷!”张氏身旁的嬷嬷惶然挡在他身前,“张姨娘对您好歹有养育之恩,您怎么能这样目无尊长,口出狂言!”   “果然是棍棒底下出忠仆……”李兰钧扫她一眼,说完便往前厅踏去,徒留张氏瘫坐在地,望着他一个劲地抹泪。   甫一踏进厅门,就见前厅一派肃然,左右站了几十名仆从,李肃正襟危坐在上座,崔氏立在一侧,似乎等待他多时。   他进门,走到正中位置站定,却并未行礼作揖,只是孤零零站在原地,等着他们率先开口。   “你果真是越大越败坏,见了长辈还不行礼?”李肃见他不动,果然开口斥责道。   李兰钧冷哼一声:“父亲问心有愧,做儿子的不想污了礼法二字,自然不需见礼。”   “放肆!”   “那我就放肆一回,新账旧账一块算清了!也不罔父亲指着鼻子骂我!”他拂拂衣袖,依旧站得笔直。   李肃闻言气歪了嘴角,指着他喝道:“你要同父母亲人算账?好一个不污礼法!我真是生了个好儿子!”   “做父亲的没做个好表率,儿子自然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,”李兰钧反唇相讥,勾起一个冰冷的笑,“我本以为父亲从不管后宅之事,也倦得理儿子的死活,没成想您不仅要管,还管得阴险至极!”   “区区一个奴婢,你竟要为她忤逆尊长么!”李肃拍案而起,愤怒到了极致。   “您自己承认了就好,儿子就不多费口舌了,”李兰钧上前几步,走到案前与他相对而立,“我今日来也不为什么,就为了给她正名!”   李肃当即怒喝道:“你想都不要想!”   满室轰鸣,仆从纷纷跪地不起,厅中回荡着他高亢激厉的嗓音,余音绕梁不止,直直传到厅外,响彻整个李府。   李兰钧并未动摇半分,直视着他的怒目说道:“我既然说了,就必定要做。”   “我已从府衙拿了她的身契,印押焚契之后,立刻就抬她为贵妾——今日来只是通传二老,以免日后的族谱忘了给她腾出位置来。”   “我现在就叫人将她勒死!”李肃退开靠椅,走到桌旁指着他踱步,声色俱厉,“我看你是被她迷了心窍,彻底疯了!一个卑贱的奴婢,竟然要为她赎良,送她入我们李氏宗祠!”   “来人,备白绫!”他又朝门外高声喊道。   “谁敢!”李兰钧当即大吼道,“李府的下人胆敢踏进南园半步,父亲母亲就等着拿我的尸首成亲吧!”   他从袖中抽出一只小巧玲珑的匕首,除去刀鞘反手抵在脖颈上,距皮肉只有分毫之差。   “兰钧!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崔氏见状,泫然欲泣地捂着胸口,含着哭腔出声制止。   “你!你仗着宠爱肆无忌惮就罢了,竟敢用性命威胁父母,逼迫我们点头!”   李肃也被他的动作吓得不轻,瞪着眼睛不敢轻举妄动,只是虚张声势道。   李兰钧厉声打断他:“是你们先逼我的!我原本想成婚后再同你们商议纳她为妾,可你们急着要她去死,急着铲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,这不是在逼我吗?”   刀刃抵到他脖颈上,锋利的尖刃割破一层薄薄的皮肉,刃上渗出丝丝绯色。   “你要纳妾,让我们怎么跟骆家交代!”崔氏泪眼婆娑地上前半步,一道擦着泪一道苦劝说,“你们二人自小青梅竹马,你忍心让飞雪被外人耻笑,抬不起头来么?兰钧,就算不念我们,也要念念与她的情分啊……”   “事到如今,总有人要牺牲。你们将路走绝,却要指责儿子不念旧情么?”   李兰钧后退一步,声声叩问其心。   “对不起她的是你们,不是我。”   他说着,垂下拿着匕首的手,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脖上的伤痕,指尖蹭上一抹几乎不可看见的血色,伤处一片火辣的疼。   “你要去哪?”   李肃看他转身欲走,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。   “回南园。”李兰钧头也不回道。   “你敢把她纳进门——你,你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!”李肃用劲将他一拽,逼得他连退了两步,“你自小衣食无忧都是靠的谁?你的官爵地位又都是谁给你谋来的?出了这个门,就别想再倚仗李家半分!”   李兰钧一顿,忽然幽幽转头,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李肃:“父亲,您想用这话来威胁儿子,却不敢去我母亲灵位前,同她忏悔过一句……”   “得一高门贵女为妻,可得五世荣昌。您这一路官途顺遂,就连她死了都要敲骨吸髓、物尽其用,如今您竟然还能坦坦荡荡说出这些话来——那场火究竟是怎么回事?母亲临终前为何不肯见您?您又为什么急着新娶续弦?您难道半点不清明吗!”   李肃攥紧的手悚然松开,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,慌忙张口追问:“谁同你说的,谁同你乱嚼这些舌根!”   “大哥远在京中,近十年未归家……我要想弄明白什么,还不简单吗?”   李兰钧反唇相讥道。   啜泣声回荡于厅中,反复不止,崔氏捂着脸,一贯华贵雍容的面容顷刻间破碎,她只是一味地哭着,耸着肩头止不住颤抖。   “母亲,你也晓得么?”   他侧目,将眸光转向崔氏,几乎不带半分恭敬问道。   “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,竟值得你为了那奴婢当作攻击至亲的藉口!李兰钧,我养你这么些年,你就全然不知感恩吗!”   李肃上前挡住他的视线,面色扭曲地朝他呵斥道。   “这不是烂事!这是您酿成的错,是您一手促成的惨祸!”   李兰钧眉心一抽,失控地看着他低喝,“我是一路被姨娘、后母拉扯大的,父亲只是闲暇时想起我,就来露面意思一下,也能称作养育么?”   “孽障!”   李肃骤起万丈怒焰,抬手给他甩了一个清脆的耳光。   他被打得偏过头,掌印在他脸上涨红,直直攀爬延伸到耳际,形成一个曲折起伏的脉络。   耳边嗡嗡地回响着,他有些听不清周遭的喧闹,便皱眉甩甩脸,想把刺耳的杂音甩出脑中。   还未等他缓过神,崔氏就操着尖锐的高呼扑上来,挡在他身前同李肃哀求道:“老爷,兰钧素来体弱,再经不起打了啊!”   “让开,我今日就替列祖列宗教训你这个不孝子!”李肃将她推搡开来,扬起手又欲落下一掌。   “先夫人泉下有知,见你如此对待兰钧,定不会安然合眼的!老爷!”   崔氏又铆足了劲凑上来,双手持住他的手臂,替李兰钧挡住。   她容色狼狈,光整的额发胡乱贴在面上,一道恳求一道恸哭不已,反复摇头哽咽着说。   “母亲,”李兰钧动容,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护在身后,“您何苦为了我这个……”   不等他说完,崔氏就捶胸顿足地靠在他臂上哭诉道:“兰钧啊,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,我又怎能不心疼你呢……” 第78章   “是母亲没将你养好,一切都是母亲的错,你莫要怪你父亲!当年的事你父亲也没料想到,他是对不住你生母,但对你是真心爱护的啊!”   崔氏涕泪横流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   李兰钧默然看着她,用袖中手巾一遍遍为她擦泪,直到将她面上涕泪尽数擦净,他才垂下手反复捏着手巾不语。   “这是他亏欠我母亲的。”   他松开手,既不承认崔氏的劝慰,也未愤然追责,只是讷讷地说着,随后抹去鼻间淌出的血,晃悠着朝门边走去。   都说没错,那有错的究竟是谁?   血浓于水,即使父亲真的错了,他也未必能大公无私地处置下去,说到底对不起的还是已经逝去之人。   就连他,都要拿出这桩事来为自己壮大底气。   李兰钧恍恍惚惚抬起头,张氏正扶着漆柱怯怯地往厅中望,与他对视时,又佝偻着身子藏在柱后。   他们扭曲而又偏执地犯错,独断地切掉所有阻碍他的牵绊,这么荒谬的行为背后,起源竟然是自己!   他走到阶前,仰起浮肿的面颊看着天际,点滴雨下,庭中黄莺啼起嘤咛细语,一片花红柳绿间,藏在树荫后似乎有人满怀深情地唤他——   “少爷。”   喉中涌起浓重的腥甜,胸口一阵抽痛,压榨着他的肋骨,他微微张开口,欲翕动嘴唇吸入些许清气。   那股腥甜却骤然袭上,包裹着唾沫“哗”地倾倒在地,口鼻霎时被血气浸透,他奋力睁开双眸,只见阶上溅落一滩乌黑的血渍。   他登时就一头栽倒在地,从几步阶梯滚下湿濡的土地里。   天低欲堕,墨云泼天,瓢泼的雨连着下了两日,门扉上爬了几丛溜滑的青苔,叶莲叩了几下门环,紧着步子站在尚且干燥的空地。   门开了,小厮一见是她,便赶忙拉开门,留出一条宽阔的缝隙容她入内。   晏雨声撑开纸伞站在马车一侧,她回头,便见他默然看着自己,对视后也不避目,从头到脚把她细细观摩了一番,更未曾收敛。   “我进去了,真的不必等我。”叶莲又嘱咐道。   伞下之人并无回应。   她便没再多说,躬身走进门内,忍着心口闷堵缓缓往北院去。   梅雨时节,潮热氤氲的水汽笼着她的鼻间,溺水后的心肺更为困顿,呼吸都带着艰难。   南园寂静,走到北院时才有些热闹,院中早已有大婚的装潢,绵绵细雨下隐约见几片朱红,窗棂贴了喜鹊登梅,廊下悬绢灯,灯面红纸黑字书写了一双飞扬的“喜”字。   院中喜联、绢灯之类的提字皆出自李兰钧之手,他常写到深夜,书案上除了公文总是有一沓或高或低的红纸。   就如同戏文里所讲,欢喜冤家,两相不对付,到了成婚之后也能互生情愫,从此举案齐眉。   叶莲有时看他们二人闹腾,竟然萌生出一种般配的错觉,这念头一生,更让她辗转反侧、不得安心。   “莲儿,”冬青端着对镜与她相会,欣喜地瞪大了眼,“你回来得巧了,少爷现下在书房,他有话要同你说呢!”   “少爷从李府回来了?”叶莲抓住重点问道。   冬青挪挪怀中盖着红绸的双镜,掂量几下有些吃力地回:“午时不到就回来。少爷在李府气得病了,你可别让他太激动,免得伤了身子……”  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着,末了又一脸喜气洋洋地咧开嘴笑道:“快去吧,少爷等候你多时了。”   “哦,好。”叶莲应道,掩住惴惴不安的神色,埋着头与他擦肩而过。   走过八角门,书房外一众侍女围着伺候两只兔儿,不乏低声嬉闹。   她走到廊下阶前,侍女们朝她低声见礼,过后又专注于草木间的一双兔儿。   叶莲仰头望去,书房中摆了一架八折屏风,将屏风后书案的事物遮掩得严严实实,屏上用针线绣了麒麟送子的吉祥图案,好似一派欢喜祥和。   “进来。”   李兰钧听到房外动静,紧接着朝她扬声喊道。   房中有女子低声婉言,叶莲稍一伫足,又扑朔着羽睫提裙踏入。   交谈声更近了,再略过屏风,就见李兰钧面带笑意与那日送来的另一教习丫鬟谈笑,他手中拿着一幅展开的画卷,指着画上的私印道:“这样看如何,是否更逼真了些?”   那女子巧笑倩兮,弯着眉眼附和:“同真迹分毫无差。”   叶莲走近,李兰钧转投目光向她,嘴上却还是同女子说着:“这仇大家的摹本出自谁手,竟能有以假乱真之技?”   “奴婢略通书画,便差人寻了民间的巧匠……”   他神色已全无兴味,收了画卷,随口夸赞道:“月娘还真是一片赤忱之心。”   那叫做月娘的丫鬟掩唇笑着,面上浮起淡淡的绯红:“少爷谬言。”   李兰钧明明看了叶莲许久,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瞥到她,散漫地开口道:“知道回来了?”   “是,奴婢是否扰了少爷的兴致,如若不便,那奴婢晚些来。”叶莲颔首,盯着书案上的纸砚回道。   “确实惊扰了,”李兰钧硬着头皮说,看她一副要退下的架势,又急忙拐弯抹角地挽留,“不过不要紧,我们聊得也差不多了。”   说罢,他朝月娘挥挥手,“你可以回房了。”   月娘瞪着浑圆的眼睛看向他,想不明白他比变天还快的态度,但她还是极有分寸地福福身子,乖巧地应道:“是,奴婢先行告退。”   便蹬着不甘心的步伐一步一停留地走出书房,留下叶莲和李兰钧两两相望。   “月娘乖巧伶俐,又通文墨书画,比另外那丫鬟称心多了。”   李兰钧好不走心地注视着月娘的背影,有意无意暗示道。   他容色苍白,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,姿态却一反病态,欢脱欣喜得像升官发财了似的,配合那张纸扎人般怖人的面容,尤其诡异。   叶莲将视线从他乌紫的唇色上移开,毕恭毕敬地应和道:“少爷不妨成婚后给她抬抬位份,毕竟是称心如意的妙人,不可多得。”   “我抬她?”李兰钧的口气百转千回。   “那少爷还想抬谁?”叶莲反问。   李兰钧气不打一出来,白她一眼酸溜溜地说道:“反正不是三天两头跑出去跟人幽会的那个。”   叶莲听罢,板着脸不甘示弱地回嘴:“南园没有这人。”   “没有?那站在我面前的是人是鬼?”   李兰钧缓和下声气,抬手捏捏她的掌心暗戳戳示好。   “少爷,如若不是有人害我溺水,我也不会是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。”叶莲抽回手,后退一步直言不讳说。   李兰钧站起身,撑着书案与她对视,他眸中闪过一丝心虚,又很快被掩盖起来:“你想要什么补偿?”   叶莲垂下头不说话。   案上几张朱红的纸被压得散乱,一只骨节分明的长手覆上,压在纸上衬得指节分外苍白。   他蜷起指尖,用食指和中指叩叩书案,见叶莲始终无动于衷,终于耐不住性子绕过书案走到她身前。   “怎么不说话?你要什么我都给得起,你尽可说,我必答应你。”   李兰钧捧起她的脸轻轻晃了晃,用指腹拂过那双略带倦容的双眼,继续好声好气地哄道。   “我想要的,少爷给不了。”   叶莲抬眸与他相视,字字珠玑。   分明是沉重而无力的一句话,李兰钧听罢却笑了起来,他喜形于色地挑起眉,噙着压不住的笑意道:“我今日便给你,不,是当下,此时此地!”   “真的么?”叶莲问。   “我已得父亲母亲首肯,今日便可拟纳妾帖,下帖、予聘财、敬茶、圆房……三日内,我就让你进门,堂堂正正地同我在一起。”   李兰钧垂垂爱惜地揽住她的腰身,俯首在她口唇之际喁喁哝哝,眉飞色舞地抵着她的鼻尖说道,“你猜我方才在写什么?”   叶莲一时不知该哭该笑,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颜,皱眉问道:“纳妾帖?”   李兰钧已然沉浸于自己的喜悦中,他松手转身托起那张黄底黑字的文书,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,朗声道:“是放良书。莲儿,我不想再见你受苦,待礼数全成后,你就是南园的贵妾,身世清白,不受奴籍束缚。”   “日后你产下孩儿,我让你入族谱宗祠,在后世留下名姓。”   “你我生同寝,死同穴。”   那张文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叶莲充耳不闻,上前接过那对她而言极其厚重的文字。   放良书。   脱了奴籍,她就是自由身了。   “不……”叶莲近乎固执地摇着头,攥着纸张拼命往后退,“我不要,我不要……”   “你高兴傻了?”李兰钧上前两步扶住她的肩膀,蹙眉询问道。   “我不要做妾!”   叶莲挣开他的手,清楚明了地倾诉着。   眼看她就要撞到身后屏风,李兰钧上前一步捞起她,却被她躲开,警惕地盯着他。   耐心几乎耗尽,李兰钧出声呵斥道:“你别闹了,跟我置气也要有个底线吧!”   “少爷,你明知我说的什么……”叶莲拆穿他装傻充愣的掩饰,凝眸凄然道。   李兰钧一怔,怒意与门外瓢泼大雨一道落下,挟持住她的臂膀,歇斯底里道:   “你不做妾?你往日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这个么?如今我双手奉上,你又说不要了……你要做什么,还想做南园的正妻不成!”   她被那双大掌锢紧,雷声隆啸,劈开他们之间仅存的从容,将不堪的底色彻底坦露出来。   这是他们心知肚明的虚假平和,直到今日裂开的堑口再也无法填满,名为隔阂的石流滚滚落下,二人头破血流。   叶莲哑然无声,半晌,才含着幽幽哽咽微乎其微地说道:“若我说想,少爷也会双手奉上么?”   “你明知不可能。” 第79章   李兰钧松开手,憔悴的脸有些扭曲:“除了这个,我什么都可以给你。你忘了,你在蒲县,也不过想要一个名分而已!”   “而如今我给了,你为何出尔反尔?”   “我不想,我不想只是同少爷这般下去,”叶莲再后退一步,咬着牙恳切地说,“我宁愿嫁门房、嫁小厮、走卒……都不想嫁入南园做妾!”   身后屏风被她碰倒,轰然应声倒下,余震之中,显得她格外单薄可怜。   “你的身世,我抬你为贵妾已是大悖礼义,何况我早有婚约在身,不日即要大婚。你这个想法,恕我不能接受。”   李兰钧分明怒极,一片尘土飞扬中,他却还能坚持缓声答复,耐着性子拒绝说。   门外雷声陡然停止,只有雨打青绿叶梢,被风刮拂的沙沙细响。   “我明白,”叶莲弯下膝盖,躬身而跪,带着萧瑟的气息颤声说道,“所以少爷,放我走吧……你要新婚燕尔,要洞房花烛,我做不到,做不到看着你同别人一生一世。”   “不可能!莲儿,入了南园我们还是同往常一样,我不会变,你也不会——你为什么就是这样固执?”   李兰钧听罢,收敛的情绪顷刻爆发,他忽然缄默一会儿,半晌才含着滔滔怒意冷声道,“还是说,你早就想走了,说什么做妻做妾都是借口,要销奴籍逃出南园才是真!”   “少爷要这样想,我无话可说……”   叶莲伏身叩首,紧闭着眼承认说。   “难怪……难怪,”李兰钧反复颔首,早有预料般在她面前不停踱步,最后站定指着她厉声喊道,“我说骆飞雪如何都不肯放你走,你怎么就自己跑回来了,原来是想要我开恩,脱了你的奴籍,好让你同……”   他蹙眉捂住胸口,勉强稳住身形,那股淡淡的腥甜又复涌上来,他强压下后,更提了几分声量继续道:“同*外边等着那人私奔!”   雨声骤大,风吹得廊边挂着的铜笼摇晃不止,被黑布遮盖着的笼中传出几声嘶哑的鸟鸣。   叶莲抬起头,苍白地答道:“我没有。”   “你没有?”李兰钧歪着脑袋看她,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,他并未移开视线,高声吩咐门外道,“来人,把东西拿进来!”   门边响起略微急促的脚步,很快便有人瑟缩着身子走进书房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捧着一包物件送上。   李兰钧就着侍女的手掌打开包布,很快,浓郁而苦涩的药材味便散开,盈满整个书房。   甫一闻到这股熟悉的气息,叶莲的眸子就再也控制不住地抬起,死死盯着他捻起的一块碎末——是她向骆飞雪讨要的凉药。   “你告诉我,这是什么?”   李兰钧明知故问,将那块药片扔在地上,随即一把掀开整个包布,让那堆药材尽数倾落在地。   叶莲不语,垂下头捡起一块药材,又慢慢捡起许多。   “你说话啊!”李兰钧猛地扯住她的手腕,俯下身质问道。   他又颤抖着眯起眼,拉扯着叶莲将她提起来:“站起来!站起来同我解释!”   叶莲烂泥似的被他拉起,又缓缓坐在地上,她抹开眼前遮住眉目的碎发,神色复杂地开口说道:“少爷早已知晓,何必让我复述。”   “我要你亲自说!我要你告诉我这都不是真的,我一直等着你,就为了你回来给我解释!”   李兰钧形容狼狈地咆哮道,“你说啊,为什么要服这种药,为什么同别的男子亲近,为什么曾经说好的你又不认了?为什么!”   他冰凉的手握着她的手腕颤抖不止,叶莲从指尖一直往上看到他眸中,那双桃花目微微泛红,明明是怒火冲天的神态,眼里却有泪花。   “我不知道……”   她翕动着嘴唇,混乱间只想出这四字,便脱口而出。   她只是不想,不想再待在他身边了。   可看着李兰钧的脸,她又不忍心说出口。   “你后悔了吗?”李兰钧面色惨白,近乎绝望地说道,见叶莲眸色大动,他在心底有了答案,于是为了挽尊开口讥讽,“想脱奴籍又不为妾室,所以服汤药避子,所以急着找下家,所以又巴巴地回来求我,只为了赌我不舍杀你……”   叶莲抹过眼角,指缝间,莹然有泪。她整理好情绪,跪直身子朝他颔首道:“对,我后悔了。”   “妾室本为卑贱之身,与奴婢并无不同,都是供少爷消遣的物件……倘若少爷对我也是一片真心,又怎么会让我入南园为妾?”   “你这样的身世,就算做妾都算高攀不止,何况我还大费周章抬你为贵妾。你走出南园打听打听,看看谁可同我一般为了你做到这般地步!”李兰钧被某些字眼触动,甩开袖摆松了手,指着门口的雨幕高喝。   “嫁寻常百姓,做妻未尝不可。”   叶莲逼回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,尽量平和地同他辩驳道。   李兰钧面上闪过一抹阴狠,他忽然笑了起来,仿佛破釜沉舟般当即回道,“你一个被染指之人,还妄想给他人做正妻!除了我、除了南园,扬州城万万人家,压根没有你的容身之所!”   说罢,他扬眉吐气地睥睨着叶莲,倨傲恶劣的姿态将他的心思彻底揭露——你向我求饶,我就网开一面原谅你。   叶莲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浊气,她悲凉地笑着,与他一块扬起嘴角,“少爷,你终于承认了。”   “在你心里,我就是个被你玩弄的丫鬟,以往、如今、以后都是,不会有变了。”   风吹雨穿堂而过,点滴拍在李兰钧侧颜上,一片冰凉,激得他脊背上汗毛竖起,他猛地抖擞不已,蹙眉盯着叶莲嗫嚅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   他辗转重复着,再说不出半个字。   “少爷只把我当玩乐之物,又何必费这些功夫,”叶莲垂下头,即便痛彻心扉,却还是淡淡地开口道,“我攒够了赎身的银子,若少爷答应,我这就去取来,一手交钱,一手焚契。”   她略微平复了一下情绪,接着道,“若少爷不答应,无论是做妾还是赐死,奴婢任您处置。”   “你……!”李兰钧怒极攻心,捂着心头大口喘着气,许是不愿自己太过弱势,他躬身神色痛苦,嘴里却是一派铁血冷情,“你要全身而退,你休想!”   他颤颤巍巍走到书案前,案上角落立着白玉瓶装的雪素兰花,舒展着花枝正开得娇艳。   他注视片刻,忽地用尽全力掀翻花瓶,兰花“砰”地一声落在地上,花瓶摔得七零八落,花枝更是夭折在散碎的泥土里,沁人的芬芳被掩盖在底。   勉力发泄后,他撑在桌上吃力地呼吸着,一道喘息一道恶狠狠地厉声喊:“今日,我就让你入妾籍!即刻起,我就要你侍奉!你不是不肯怀我的骨肉吗?那就侍奉到怀上了为止!”   那股令他作呕的血腥味迟迟难以咽下,他说完后,将口腔中浓重的血味吞入腹中,晃悠着身子转身走向叶莲。   叶莲惊恐地望着他,企图从他眸中找到一丝清明,找寻无果,便支着手往后退去,整个人退到倾倒的屏风上,仍在挣扎着往后退。   李兰钧倾身跪伏在她身上,死死制住她的手腕、腰肢。   “少爷——”叶莲惊声尖叫。   他已然解开她的系带,探手入裙下。   “不仅如此,日后每夜我同她人欢好,你都要跪在门外听!”   指节掐住她的小腿,嵌进皮肉之中,李兰钧微弱而混乱地吐息着,又开口落下一句狠话:“那个道士,我绝不让他再有命来见你!”   叶莲绷直身子,遮住眉目失声恸哭:“你从来都不懂得尊重我!一刻、一刻也不曾有!”   胃里翻江倒海催促着她倾吐所有,她忍住反刍的本能,咽下唾沫奋力推开李兰钧。   身上那人仿若飘零落叶,只触到胸膛就很快抬起腰身,她抓住机会连退数尺,笼着衣裙抱身哭泣。   “你、放我走吧,若是你还将我当作人看的话,就当还那时坠崖拼死救你的恩情了……”她将头埋在双膝上,泪流不止,“溺水之事即使你不曾给过我交代,我也不计较了,只求你放我离开……”   风雨飘摇,门外人影晃动,冬青的衣袂现出又退回,却终究无人敢踏入书房半步。   她哭了许久,直到眼眶再也没有泪水流出,她等了又等,却未等到李兰钧的回应。   “那我呢?”   李兰钧的声音清晰入耳。   叶莲从失意中蓦然抬头,未曾想他跪在屏风上,衣摆随风而动,并未动摇他愣直的身躯。   李兰钧面如死灰地掀起眼帘注视她,双唇点缀着刺目妖异的朱红,他张口,再也咽不下喉头涌上的血色。   大片猩红随着他张开的口唇不断涌出,沾染上前襟,连同屏风上象征喜庆的麒麟也兜头浇灌了异红。   他咬碎银牙,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“那我呢……”   叶莲不答,担忧地起身向前,又在半路止住,定定地看着他道:“求你了,放我走……”   “好,好,”李兰钧仰头回望着她,顷刻间潸然泪下,他以袖拭血,不知是应是拒只重复着“好”,片刻后,他又敛住哭腔,低喝一声道,“滚!我永远不要再看到你!”   “少爷,我去找府医来……”   叶莲擦干泪痕,转身还未走到门边,身后之人便厉声疾呼道:“来人,将她押下去,扣在柴房不得外出半步!”   门边身影闻声而动,涌进来将她重重围住,她只觉得膝窝一痛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,被人死死擒住拖拽着出了门。 第80章   柴房昏暗,几近无光。   叶莲被束缚着手脚扔在一堆冷硬的柴禾里,房门外无人看守,自然也不可能有人给她送餐食。   她躺在霉臭腐烂的地上,周遭一切都带着阴湿潮气,清醒时胸口闷堵发疼,入梦也总睡不安宁。   不见天日的第三日,在她就要以为李兰钧狠心到灭口之时,柴房门“嘎吱”一声从外而开,冬青领着两个侍从挡在门前。   叶莲不适地皱着眼,举起被捆得扎实的手挡住刺目的白光。   冬青扬扬下巴,两个侍从便蹿入柴房三下五除二给她松绑。   被绑得麻木的手脚霎时有了知觉,叶莲趴在地上,慢腾腾地整理勒痕和衣裙。   “是送了纳妾帖来么?”   她见冬青手中奉着一张字据,借着林立的柴禾爬起身,欲要乖顺听命。   “恐怕让你失望了,”冬青端着淡然的笑,拿起纸张抖擞开来,“叶姑娘,今后你就是独身了,与南园再无瓜葛。”   他接过一旁侍从递来的烛台,将那张单薄的纸置于焰火上,而后慢慢焚尽。   “什……什么?”叶莲站稳的身子险些被他的话绊倒,她颤颤巍巍地走到门边,扶着门框又问道,“你说、少爷答应了?”   “是,少爷亲自将身契给我,不曾有假。”   叶莲望向层层叠叠的院墙,隔着墙找寻北院的方向,她如梦初醒地环顾一周,最后才看着冬青,斟酌几次开口道:“我要见他。”   “这就免了,少爷说了,不想见你,”冬青回拒说,“趁着天色尚早,叶姑娘还是去收拾包袱吧,以防晚了找不到客栈入住。”   他顿了顿,又收敛了笑意道:“侧门那位还不曾离开,不要让他等急了才是。”   叶莲垂着脑袋点头,她脑中一片混沌,浑浑噩噩地往北院去。   待回过神,自己已提着包袱走到寝居外的别院门口,林檎挡在她身前,口气不善道:“你还敢来?”   “少爷呢?”叶莲讷讷问道。   “你已不是南园的人,我凭什么告诉你?”林檎昂首俯视她,面色不善,“再敢前进半步,就将你擒了乱棍打死!”   “那日他吐了好多血,如今好些了么?”叶莲执拗地继续问着,手指不自觉抓住林檎的衣袖。   寝居忽然传来一阵纷杂的人声,林檎皱紧眉头,压低声音警告她说:“你还不快滚,要等老爷夫人晓得你在此,不得活活剥了你的皮不可!届时不说少爷,天王老子来了都护不住你!”   寝居门户敞开,从中鱼贯而出十余名侍女仆从,药草的苦涩味竟生生传到她鼻间,与之一同踏出的还有李肃和崔氏。   “将她扔出去。”   林檎匆忙下令道,吩咐两名侍女将她一左一右架着拖离寝居。   叶莲一路被拉扯到侧门处,那两名侍女缄口不言,饶是她百般请求,也打听不到半句消息。   漆红的木门大开,叶莲被她们一搡,踉踉跄跄地退出南园。   那扇门紧接着闭紧,徒留她站在门前呆呆立在原地。   “叶姑娘?”   略带倦意的嗓音在一旁开口。   叶莲回神往那处看去,只见晏雨声坐在阶边,盘腿靠在墙角休憩,他似乎方才醒来,眼角有些湿润,还未清明。   她“蹬蹬”走下矮阶,站在他面前万分无奈地问道:“晏公子,这都过了几日,你怎么……还在等我?”   “夜里回去过,晨起才又来等,不是一直在等。”晏雨声莫名其妙地答道。   叶莲本就低落的情绪更加复杂起来,她盯着他看了半晌,看到晏雨声满面绯红才垂下头长叹一口气。   “哎!我不是问这个。”   她以手覆面,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地说。   “我答应你了,所以等。”晏雨声后知后觉自己的言行混乱,撑着石砖站起身重答道。   今日晴方好,雨后初晴的暖意不燥不湿,她心肺压着的沉郁终于散开,虽心头一团乱麻,却还是强打着精神,虚拍几下晏雨声的肩头,作轻松愉快道:“那便走吧,免得他反悔了,我走不成,你又要傻傻的等我。”   “哦,好。”晏雨声听话地点点头,伸手褪下她肩上挎着的小巧包袱。   她的物件不多,一套衣裙,几支钗花,外加积攒下来的月钱,和李兰钧赏她的那幅莲花图,零散杂物……   凑在一块还没有晏雨声在蒲县背的沙袋半重。   二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一圈,远远经过青云医馆三道,向来寡言的晏雨声都忍不住侧目而问道:“你要去哪儿?”   叶莲摸着手腕上的伤,在客栈门口踟蹰不敢入内:“先找个地方安顿吧。”   于她而言,骆飞雪的身份还是有些尴尬,况且不出几日就要与李兰钧成婚,她如今听到他的名讳都要绕着走,更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。   所以,她决定不去麻烦人家。   “不见飞雪吗?”晏雨声没眼力见地问。   “啊……不、不了,”叶莲一激灵,硬着头皮答道,“你帮我同她报个平安就行,我身上没个吃饭的行当傍身,等找到了再去见她也不迟。”   “当务之急是在扬州落脚,不是么?”   她又心虚地补充道,不敢与晏雨声对视。   却见晏雨声思索片刻,郑重其事地颔首说:“叶姑娘考虑得当。”   叶莲松了一口气,朝他摊开手道:“那晏公子,后会有期?”   “你日后要去做什么?”晏雨声将包袱放在她手上,略有些多话地问。   “找个馆子烧饭吧,我如今就会这个了。”   叶莲虽一直憧憬着自由身,幻想过许多,但如今突如其来地自由了,又变得迷茫起来。   她除了这一身照料人的本事外,就剩还算拿得出手的厨艺,但仅靠着这个,她又没头绪规划日后如何。   晏雨声听完,立即道:“你几时去,我同你一块。”   “我自己能行,晏公子不必太担心我,这些日子麻烦你太多了……再说,我总得靠自己吧。”叶莲忙摆摆手,将包袱撂在肩头推拒说。   “世道险恶,你一个女儿身,总有不便。”晏雨声固执地辩称。   “不能因为女儿身,就一直理所应当地不去尝试,我如今好不容易归为良籍,更要为自己争一把才是。”   叶莲垂眸,笑着说。   她说完,便背着包袱往客栈走,晏雨声站在门边听了她的话,仔细思索一番,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也转身离去。   “晏公子,还是谢谢你!”   叶莲伫足回首,在一片艳阳里朝他招招手。   还未等晏雨声答复,她就踏入店内,紧着步子往柜房去。   水牌上用墨字写了住店价钱,叶莲连蒙带猜认全了字,便开口说道:“掌柜,住两晚阁楼间。”   阁楼间逼仄昏暗,价格低廉,仅需二十二文一宿。叶莲不舍花销,便一切都从最便宜买。   “好嘞!”掌柜朗声应道,结算房钱后给她递了手牌。   那块水牌边还挂着一幅布,布上用炭灰写了两行字,叶莲从“火夫”“膳”这类熟悉字眼猜测出客栈招工,她接过手牌,犹豫片刻才壮着胆子问道:“掌柜,你们这里是在招伙夫么?”   “紧人,伙夫切配都招,布告上写着呢,三百文一月。”掌柜语气还算和善,见她探头打量,又问,“姑娘,你家有兄弟要做工?”   三百文一月,叶莲在南园做丫鬟时,最初都有五百文,后来到北院做了掌事丫鬟,月钱直直能有三两不止,还不算逢年过节、主家特赐的赏钱。   所以许多丫鬟,就算主人家再凶恶可怖,也没有想出府谋生的念头。   叶莲这样离经叛道的,出了南园,连外边扬起的尘土都觉得香飘,心头那点不是滋味也抛得差不多,看着三百文的工钱蠢蠢欲动。   “不,不是兄弟,”她腼腆地垂下头,涨红了脸道,“若掌柜的不嫌弃,我可以试试。”   掌柜眯起眼打量她一圈,霎时为难了起来:“后厨都是些粗人,姑娘这细胳膊细腿的,恐怕吃不消啊……”   他话中婉拒意味明了,叶莲听罢,忍着想逃的念头继续道:“我在府上厨房做过一年的丫鬟,伙夫的活干得不少,掌柜不妨让我试试?”   掌柜不愿听她多说,偏过头摇头拒绝:“哎,看你年纪不大,哪有姑娘家进后厨的道理?你说来做女使还差不多,不过我们这也不缺了,你问问别家去吧。”   “哦,好,谢过了。”   叶莲被他兜头泼一盆冷水,只得答应着道。   她也见过街边摊铺有女子营生,酒楼里更是不少茶房女使,可一到了要紧的活,又不让女子沾染,仿佛她们除了自己闯荡,就只能服务于人似的。   叶莲不甘心,她有自认为不错的手艺,不说官厨御厨,要找个小饭铺做帮厨都不成吗?   而后一连五日,她都被自己放的大话狠狠伤害了。   禹朝虽对女子谋生自立大为推崇,但民间还是改善颇微,自行营生的女子的确不在少数,可要找师傅好好学一门手艺,又推说手劲小、修习缓慢,不愿交付。   叶莲几乎走遍半城,也未有一处合适的下家。   门户小的,自然不乐得招女子为工,嫌弃碍事、手脚不麻利;门户大的,更是有自己特聘的名厨,不对外招工聘请。   这些天来,让她做奉茶女使和清红倌人的倒不在少数,叶莲深知陷入容易出逃难,自然不肯答应。   失魂落魄走在街上,再路过青云医馆,里面还是熙熙攘攘,没有半点歇业闭门之意。   “莲儿,莲儿!”在门边擦拭立牌的同芳眼尖瞧见她,连着喊了几声。   叶莲碰到鬼似的一抖,忙往回疾步走去。   “哎,哪去呀?唤你半天都不应。”同芳半点没看出她的窘迫,追上来拉住她说。   “同芳,好些日子没见了……”   叶莲苦笑着回头寒暄。   “进来坐呀,晏公子也在呢!”   同芳拉着她往回走。   叶莲被逮个正着,没由头再回避,只得由着她牵着往医馆里走。   心里正琢磨怎么同骆飞雪说话,医馆里诊间那片却空落落的,没人在坐诊。   “骆姑娘呢?”叶莲偏头问道。   “她,去南园了。”   同芳还未张口,晏雨声就端着一方药屉率先答道。 第81章   “南园?”叶莲矢口问道,末了又觉不妥转而说,“她不是不外出接诊么?”   同芳忽然喜笑颜开地凑到她面前,拖长声量答道:“是不接外诊,不过嘛——李三少爷病入膏肓的热闹,小姐还是不想错过的!”   “什么?”叶莲愕然道。   “你不知道呀?”同芳和她主子同气连枝,对李兰钧的态度可谓是恶劣,“李少爷突然生了好重的病,神仙来了都难救……”   “南园如今名医荟萃,正是扬名天下的好机会,小姐也要去大展身手呢!说不准就打下古今第一圣手的名头了。”   叶莲张着嘴,连笑都笑不出:“怎么会……”   “怎么不会,这是小姐亲口说的,她的医术全城人耳目共睹,定能胜那些顽旧郎中!”   同芳以为她质疑自家小姐的本事,当即就喷着唾沫担保道。   晏雨声安放好药屉,见她怔忪不语,出言安慰说:“飞雪得师父真传,你放心。”   “我竟不知他病得这样重……”她捏着衣角,过后想起自己与南园已无干系,又晃晃脑袋道,“唉,又与我何干。”   “你,如今怎样?”   晏雨声左右打量她,一板一眼地出口问道。   “定是没找到好下家,不然怎么会耷拉着脑袋在街上晃?”同芳依旧没眼力见地说,说完还戳戳她的手臂,挤眉弄眼。   叶莲尴尬地搔搔头:“是,找得有些困难。”   “不如来医馆做女使?”同芳慷慨地表示,“我正愁招不到合适的人,做久了日后还可帮着做司药,怎样?”   “这……还是算了吧。”   叶莲犹豫着道,在青云医馆日后恐怕得跟李兰钧打照面,她心里头一万个不情愿,恨不能躲得远远的才好。   要想真正重新开始,就不能再跟与他有关的旧人旧事沾染太近。   她这样想着,怕同芳误会,又补充道:“我还是想做些与餐厨有关的。”   “你如今有地儿落脚么?”   同芳问。   “在客栈暂住着。”   “怎么不来找我们,医馆后院有间房可住呢!”   叶莲不好意思地垂下头,不知如何作答。   “过几日,慈幼局施粥,你来帮忙?”   晏雨声适时插话,将同芳的思绪带了过去。   同芳尖声叫了一嗓子,接着道:“对对,我给忘了,你去给孩子们做些小食也好呀!”   “那里有地可住,你若无处可去,在那儿帮忙行善就能抵房钱了。”   晏雨声沉吟片刻,又说,“我打听了,缺人手烧饭。”   未等叶莲反应过来,同芳含着笑打量他道:“晏公子如此体贴,难怪前些日子总往外跑……”   叶莲正处病急乱投医的时候,一听能上手做些饭菜,立即答应道:“我今日便能过去!”   “好呀莲儿,我怎么劝你都不肯在医馆住下,晏公子一说,你就答应得如此快!真是偏心眼!”   同芳嬉皮笑脸地嗔着,用手肘推了推她。   “毕竟能上手做些菜,我想去,”叶莲被她戳得心虚,腼腆地笑了笑,见晏雨声也在盯着自己,又颔首道,“晏公子,谢谢你。几日前夸下海口,到头来还是靠你帮忙了,真是不好意思……”   “不必言谢,你初出府第,立足艰难,我能帮的,都会尽量。”   晏雨声垂眸道,牵起嘴角好像是笑了。   门边大步流星踏进一个身影,甫一进门就径直走到叶莲身侧,凑到她脸边出声:“小莲儿,躲我这些天,终于肯露面了?”   叶莲闻言背脊一僵,缓缓转过头细声细气地唤道:“骆姑娘……”   她也不反驳,骆飞雪凡事认定的事,解释再多都不会听,所以叶莲只得默认。   “不,如今得叫你的名讳了,叶,莲。”骆飞雪衣袂翩翩,提着药箱“咚”一声置在柜台上,拍拍手又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。   “去后院坐着说。”   便领着叶莲到院中石桌旁坐下,杏树枝繁叶茂,正巧挡住她们头顶的一片艳阳。   “这有了正经身份,就得叫正经名字,才显得与往日割席了。”她抬手斟茶,递给叶莲一杯。   她说的话,不论对错,叶莲听着都很欢喜,连同她这个人,叶莲都是十分景仰的,说是楷模不足为过。   叶莲不识孔孟,骆飞雪这样思想超脱的人物,在她心中几乎奉为圣人。   “那我可否唤你飞雪?”她浅呷一口清茶,有些羞涩地开口询问。   骆飞雪扬起眉毛:“早该这样叫了!”   “哦,你这些日子可得小心些,”她想起什么,突然开口嘱咐道,“南园的风声传到城中了,你如今也算个风口浪尖的奇人,都伸长耳朵要打听你的名号呢!”   “我?”叶莲听罢一阵头晕目眩,“少爷事后要来追我的错处么?”   “他可没那个力气爬起来追你,是不知哪个长舌的传说他为情所伤,与园中下人纠缠不清,被坑害后一病不起,要死了。”   骆飞雪冷笑一声,不咸不淡地说,“幸而没几人见过你的面貌,怪罪起来也难找到人。”   叶莲擦了擦额角的冷汗,干笑着应和道:“是么?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,兴许是讹传……”   “他那芝麻大的心眼,一点小事就要死要活,肯定是被你气坏了。”   骆飞雪看热闹不嫌事大,一边品茶一边说着风凉话。   “飞雪。”站成桩的晏雨声皱着眉唤道,示意她就此打住。   “少爷真的病得不成样了么?”   叶莲还是多嘴问道。   “心病难医啊……”骆飞雪眨眨眼,朝她扬了扬下巴,“说不准你现在回去认个错,他又好了呢?”   同芳提着一提绿豆糕放在桌上,一边解一边没好气地嗔道:“小姐,你怎么净出馊主意呀……”   “我既然放了话,就不会回去了。”   叶莲心知她只是打趣,坐直身子正色回道。   “不过说句实话,”骆飞雪得了她的允诺,放下心来认真道,“李兰钧的确病得不轻。我去给他瞧病这大半天,都没个清醒的时候,看着是损了心脉了。”   “那可有法子医好?”叶莲紧接着问。   “你操心他做甚?”骆飞雪反问道。   “毕竟与我有关,难免良心不太安稳……”   “一报还一报,你们这就算扯平了,别说你还对他有愧,不值当。”   骆飞雪好不高兴地撇撇嘴,兀自塞下两块糕点下肚,吃得太急被噎住咳得够呛,院中又是一通忙活。   因着李兰钧突发恶疾,李骆两家的婚约又推迟到冬月,当事二人倒不着急,两家府上却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。   骆家生恐李兰钧未婚先死,给骆飞雪安上个克夫的名头,日后再想找良配,恐怕都举步维艰。   退婚的念头越滚越大,递过去的信都快堆积成山,李家那边却没半点回应之意。   李兰钧病得几乎半死,全靠名贵药材吊着一条命,要是退婚的风声又传到他耳朵里,难保他不会就地吐血身亡。   所以李府众人同气连枝,宁愿装聋作哑,也不肯回骆家半句,以防他们得了准信,杀到南园来讨要说法。   南园中一片凄惨景象,走近到北院,更是哀哀戚戚之声不绝于耳。   李兰钧卧于榻上,半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床帷看,榻前围了乌压压一圈人,呜呜咽咽,低声细语。   “钧儿,你又何苦为了个奴婢到如此地步……”张氏跪倒在他榻沿,扯着薄被哽咽着哭诉。   崔氏一听,摇晃着身子扶住床架声泪俱下:“我们已让步到极致,她都不肯知足,分明是个贪心的卑贱奴婢,你怎么就这么上心呢!”   李兰钧只是一味地看着天花板,只字未答。   上心。他在心头默默念着。   养只猫狗都会生感情,他只是有一丝舍不得而已。   李兰钧合上眼,五脏六腑都抖擞着生疼,他混乱地呼吸片刻,又疼得睁开了双目。   他就是气,他就是还未消气。   就如张氏所说,过了一段日子,他就忘了,他只是还没开始淡忘。   侍女喂到嘴边的汤药从嘴角划下,落到他的颈窝,洇湿一片,慢慢黏腻惹得他更加不适。   耳边又有训斥声,那侍女被扯着手臂拖下去,哭声嘹亮,但听到耳中却如同隔绝了一座山脉。   “贱婢……捉回来……死……”   他捕捉到张氏张合的口中吐出的字眼。   “……恨不能……打断……”   崔氏依稀附和着。   恨。   对,他恨死了。   恨死她了!恨死她了!恨她恨得要死!恨她只是攀附,恨她薄情寡义!恨她另寻新欢!   他怎么就这么恨!   一想到叶莲的脸,他就恨得心头隐隐作颤,痛彻心扉。   “咳,咳咳……”李兰钧蜷起身子咳嗽起来。   “兰钧!”   众人见状,扑倒在他榻边,随后又是一阵哭声。   “骗子……”他呢喃着,眼中积起满眶泪。   张氏听罢,立即厉声在他耳边道:“我这就去拿她回来,将她千刀万剐!”   “兰钧正病着,别说这样的话。”崔氏扬手制止她,蹙眉不悦道。   张氏眼里分明有杀心,李兰钧瞥见,不受控制地呵斥道:“不许,不许动她……”   气若游丝,连怒意都模糊。   “那我请她回来,将她拘在你这儿,你看可好?这般,你就能安心养病了吧?”   崔氏虽是恨得牙痒痒,见他失意,却还是把憎恶放在一旁,缓下声来商议道。   害他心脉受损的真正根源义正辞严,他偏头看着眼前一众亲人,向来言辞犀利的他,也被逼得没了话。   她有何错?   李兰钧前后矛盾地为叶莲开脱。   想法方才冒出尖,他又咬着牙将这可笑的心思抛之脑后:全都是她的错,应是我有何错才是!   李兰钧晃晃脑袋,闭上眼不理会他们,明明是养病,寝居却如赶集似的热闹。   周遭人像摊贩,唾沫横飞地给他塞上满满一箩筐压根没用的杂物。   “你到底要什么啊,兰钧!只要你说,我定想法子给你送来!”   崔氏看他摇头,急得扑到他身侧哭着喊道,全然忘了礼数,声量比张氏有过之而无不及。   想当初他也这样声嘶力竭,只不过如今沉默的人变成了自己,竟然也只有哑然的份,开不了口。   李兰钧莫名有些物伤其类,情不自禁想起那个看着他失控,却一如既往沉默的人儿来。 第82章   “劳驾各位,给我让个位置来。”   骆飞雪匆匆进门,打破一屋哀戚。   崔氏*忙收敛了悲色,站起身给她让出一人宽的空处。   十里八乡的名医大拿都被他们请到南园,没成想最后能派上用场的竟是这个李家满腹鄙夷的未过门儿媳。   李兰钧这一妻一仆,好似有意拿他们当猢狲耍,却又都是啃不得的硬骨头。   骆飞雪掀起裙角就着床踏坐下,随后不甚怜惜地拿起李兰钧的手腕,给他细细把起脉。   “你几日没进食了?”她不情不愿地问道。   李兰钧闭着眼,没搭理她。   张氏如同见了救命稻草般凑到她身旁,赶紧回道:“有些日子了,钧儿吃不下东西,就喝了汤药和水……哎,就是这些也未进多少。”   “先吃吧,不然我不好施针。”   骆飞雪淡淡说道,从药箱里拿出一卷银针铺在床沿上,又一脸无奈地将另一只手上的食盒递给侍女。   侍女恭谨地接过,打开食盒见里头只是一碗粥水、一碟蜜饯果子。   粥水由深大的瓷碗装着,只盛了一半不到,侍女颤巍着拿起瓷碗瓷勺,舀一勺粥送到李兰钧嘴边。   李兰钧被侍从扶着坐起来,半死不活地靠在床栏上,头歪斜倒在一侧,眼皮只掀起一半。   清粥气味鲜美,窝着些许切得细碎的菜末,未见有鱼米,却有鱼虾鲜香。   李兰钧吃力地抬起眼,一动不动地盯着骆飞雪。   骆飞雪一阵牙根发酸,没好气地斥道:“看我做甚?怪渗人的。”   他别开眼,张嘴吞下勺中粥米。   侍女松了口气,又谨慎地舀了粥递到他唇边。   李兰钧还算乖顺地吃完了半碗粥。   “等半个时辰再喝药,”骆飞雪也不给他打声招呼,直接拿起细针没入他脉络之处。   他略微一抖,最终没再动弹,任由她把自己扎成筛子。   病来近一月,已到了入夏时节,屋内置有大小冰盆数十,生恐他受了暑气侵袭。   门前梅树枝头点点青绿,小径旁的石桌上落了几片枯叶。   骆飞雪施完了针,将他体中郁气逼出些许,他吐了几口淤血,心头逐渐没那么疼。   “花呢?”李兰钧望着门前花木,没头没尾地问道。   侍女忙跪下来回他:“少爷,那盆兰花折了茎,恐怕不太好了,如今正由罗氏照料着。”   罗氏即罗月娘,崔氏送来的教习丫鬟之一。   “什么不太好,说什么丧话呢!”张氏听罢,就要上来教训侍女。   骆飞雪一横手,将她拦在身后不让她上前。   张氏瞪着眼瞧她半晌,只得把怨气咽回肚子里。   榻上李兰钧眼眸微颤,缓缓道:“拿过来养……”便没了后话,闭眼沉沉睡去。   骆飞雪不愿久留,怀着满腹不情愿回了青云医馆。   院中倩色身影正拿着苕帚清扫地上落叶,闻到她的动静,回头朝她咧着嘴打招呼:“飞雪!”   叶莲在慈幼局安定了下来,闲暇时会到医馆帮忙做些杂活。   她有心要成就一番事业,但苦于没有头绪,只得在慈幼局中暂住,等有机会再搬出。   骆飞雪没好气地道:“食盒我放在柜台了,你自个去拿吧。”   “少爷如今怎样了?”   “老样子,就吃了几口你送的粥。”   “你没同他多说吧?”   骆飞雪扬眉,拍拍身上灰尘漫不经心地揶揄道:“多说什么,现下想起他那眼神就发毛……你当他病傻了,未曾想他机灵着呢!”   “本来也是我负责他的吃食,尝出来不奇怪。”叶莲道,将扫成一堆的树叶用撮箕铲起来。   “想来你的手艺定是登峰造极了,我平日里吃什么都一个味,尝了你做的鱼鲊竟也能吃出些不同寻常——”   骆飞雪咂咂嘴,似乎在回味叶莲的手艺,她眨巴几下眼睛,转而提议道,“你该去开个馆子,早赚得盆满钵满了!”   “在扬州城买个铺面,我可不敢想!”   叶莲想起城中最纸醉金迷的那几座酒楼食肆,不由得摇起头来。   “我名下有铺子呀,不如送你?”骆飞雪道。   叶莲依旧摇头:“飞雪,你别打趣我了,我怎么能白占你的便宜呢。”   “那你不想自立门户了?”   “想呀,只是我不想拿你一针一线,更愿靠自己做起来。”叶莲垂下眼帘,诚恳地回道。   骆飞雪听罢,眉开眼笑地三两步走到她身侧,挽住她的手臂道:“叶莲啊叶莲,你真是愈发让我佩服起来了——”   “我还没动手做,有什么可佩服的?”叶莲不明所以。   “你有这样的眼界心胸,还愁做不出来么?”骆飞雪笑着打趣说,又扯着嗓子故作扭捏态,“叶掌柜,小女日后还要靠你照料呢~”   叶莲毛骨悚然,耸着肩往一旁退去:“将我夸到天上去了……”   旭日当头,二人在院中嬉笑打闹一阵,又相邀着躲避日头到檐下小叙。   “飞雪,若我要支个小摊铺,卖些糖粥馄饨,选址在何处比较合适呢?”叶莲抬头望天,询问道。   “集云大街不成么?”骆飞雪答。   叶莲思忖片刻,抿唇说:“那边厘金过高,我的身家估计吃不消。”   “选个既便宜,又有人流的地处,城中还有其它吗?”她又问道,手指攥紧衣裙,有些紧张。   骆飞雪欲要慷慨解囊,想到她不肯受禄,到嘴的话又转了个弯,干巴巴地回道:“哎,这个……我还真没打听过。”   二人正一同望着天,不过多时,晏雨声踏入后院,一身汗涔涔,好似从哪里拼搏出来。   “你问问我师兄,他近来又在做役夫的事务,恐怕比我清楚许多。”骆飞雪看着他埋头冲进房中,忽然灵机一动。   “那好,我待会问问,”叶莲也跟着看向她目光所及之处,闻及晏雨声又在做苦工,出言道,“晏公子怎么总做这些苦差事?”   “磨练意志吧,我就习得了师父的医术,他学的比我杂,武功居多,也会些风水术数……”   骆飞雪散漫地答道,末了补上一句,“不过他不爱说话,习惯用力气谋事了,也会代笔写信。”   叶莲想起他支离破碎的言语,十分认同地颔首。   说话间,晏雨声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走出,见她们盯着自己,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,乖巧地走到她们面前,站在太阳底下晒。   他这样的容貌,若生得白净些,就是薄情寡义的面相,幸而他风吹雨打,肤如麦色,这才添了几分老实木讷。   “日头这样烈,你站进来。”骆飞雪发话说。   晏雨声摇头,整整衣摆道:“未沐浴,同乘阴凉不妥。”   他将手中掂着的一叠衣物抬起,犹豫了一会儿才沉声开口:“所以拿了换洗衣物,去……浴肆。”   “你先给叶莲答疑解惑了再去,也不迟吧?”骆飞雪没仔细听便出声说道,话中依旧无任何询问之意。   “不迟——叶姑娘,你说。”   晏雨声目光移向叶莲,平声道。   “哦,晏公子,我想请教你,若是要支摊铺,在哪儿营生才好呢?”叶莲认真地问道,一双杏眼透着水光。   她还未说对地段的要求,晏雨声就如同知道她心中所想般开了口:“想要厘金低些的,去南门码头。脚夫百姓杂多,能赚些铜板,价钱低廉实惠就行。”   “待有了本钱,再往蕃坊码头那边支摊,胡人多,出手阔绰。”   叶莲听得认真,连连点头称是:“那我便去牙行好好商议了。”   “你何时去?”晏雨声即刻问道。   “明日吧。”   “我……”   他还未说出口,骆飞雪就不客气地打断道:“牙行那些牙尖嘴利的,你说不过他们,我同她去。”   晏雨声沉默片刻,颔首应了:“哦。我去浴肆了。”   也不知是不是暗自生了闷气,话中一派淡然,面上却装不住,垮着脸踏出门去。   骆飞雪满不在乎地昂起头,反而闲话道:“他就那臭德行。”   “啊?”叶莲一脸茫然。   “没瞧见么?他生我的气了。”骆飞雪解释说。   叶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:晏公子方才神色无异,话语也是无甚怒意,这就是生气了?   果然是亲师兄妹。   叶莲能问出口的话,就说明她早有打算,问适宜地段时她已买好了推车柜台、地布青布伞,待到与牙行签下牙帖、交付厘金,招牌都订做完毕了。   南门码头人流密集,五更天,正是打更人敲锣而过,她拖着同芳和骆飞雪,三人扶着一辆摇摇晃晃的推车招摇过市。   同芳和骆飞雪金贵出身,除了在一旁说些风凉话,几乎帮不上什么忙,叶莲卯足力气推着推车,一步一个脚印从慈幼局走到南门码头。   “怎么不叫师兄来帮忙,看你累得够呛的。”骆飞雪哈欠连天,睁着眯缝眼道。   她怀里揣着青布伞,伞比她高一个头,又大又沉,所以骆飞雪走在最后,慢悠悠地踱步而行。   伞柄底部剐蹭在地上,一路都是“吱吱”的响声。   “晏公子昨日入夜才回医馆,还是让他好好歇息吧。”叶莲体贴地回道。   “我也看了一天的诊,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?”骆飞雪没好气地问。   叶莲累得呲牙咧嘴,却还是挤出笑脸转头道:“这不是、不是实在载不下了么?”   “何况我与你们最亲,遇到事了第一个想的就是找你们……”   她又嘴甜地奉承道,两只梨涡深陷。   同芳抱着地布,被她的话策反,帮着她说道:“小姐,叶莲要起早给孩子们烧饭,夜里又准备出摊的食材,辛苦得很呢!”   “我就不辛苦吗?”   “小姐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,到医馆都是晌午了……”   同芳出声反驳说。   骆飞雪张牙舞爪地要冲上来掐她,奈何手中抱着个比石头还沉的重物,只得在嘴里逞威风说教几句,便没了后续动作。   虽是五更天出的门,到码头已天光大亮,周遭人潮汹涌,她们好不容易放置好物件,慢吞吞地收拾一番,早就过了船夫下货的时辰,街边仅有百姓走动。 第83章   叶莲将汤罐和铁锅放在行灶上,哼哧哼哧生起火热汤锅。   骆飞雪主仆二人收拾了小桌椅,坐在摊后前俯后仰地闲话家常。   “先别管食客了,给我盛一碗来吃,我肚子打鸣呢。”她捶捶腿又捶捶手臂,像是体力透支般吆喝着。   汤罐咕噜噜冒着热气,骨汤素汤的香浓味道慢慢扩散开来,叶莲一边擀着面皮,一边用竹篾片刮肉馅。   “好呀,你们吃了给我个评价好不好?”   她转头笑吟吟地说道,手上不敢停歇。   同芳见她忙碌,凑到一旁跟着上手擦净碗筷。   叶莲本就不指望她俩能帮上忙,光是坐着让她心里安稳就成,不然独身一人经营摊铺,她心底还是有些忐忑的。   两碗鱼肉馄饨端上桌,即便是略有些燥热的天气,也让周遭数人伫足欲要坐下吃碗热乎扁食。   “素汤馄饨要几文?”有人站在摊前问道。   叶莲擦了手,上前微笑着介绍道:“五文钱,客官要不要进伞下纳凉吃点?”   她不敢定价过高,打听了市面上的均价,这才敢小心斟酌,给自己的馄饨定下合适实惠的价格——   素汤馄饨五文,分为韭菜、豆腐、荠菜、野菌等,按季节时令添加新品类。   荤汤馄饨则是猪肉、鱼虾、下水,七文钱。   二者汤底不同,口味也细分有偏差,唯有具放了笋丝、干虾磨成的粉末相同,只为添些鲜香之味。   招呼食客坐下,叶莲就忙活着下锅煮馄饨。   骆飞雪吃饱喝足,优哉游哉站起来给她收钱,一边收一边大着舌头吆喝:“各位,要不要来吃些馄饨啊?本店种类繁多,物美价廉!”   街边路人见她音色清澈、爽快干练,又或许是得她救济的病人,竟有不少到摊前问价递钱。   “神医今日怎的不在医馆坐诊,反倒来街边支起摊铺了?”   食客坐在摊后桌边,吞下一口馄饨问道。   骆飞雪手上飞快数着铜板,回道:“给我的小友帮活呢,若好吃,下次再来啊!”   “的确好味,神医的友人也不是凡人啊……”那人不知是吹嘘拍马还是实话,说得天花乱坠。   日头更甚,摊铺后的青伞下成了纳凉圣地,除了过来用餐,还有不少船夫脚夫停歇在伞下休歇。   叶莲的地皮钱交得高,又有幸捡到个临河的好位置,沾了摊后柳树和遮阳布伞的光,食客比其余摊铺要多不少。   只是街上行人或许停下用餐,码头停靠的船只下来的船夫脚夫却并未落座,仅仅是在躲凉谈天。   叶莲煮好馄饨送上桌,趁着未有新客上桌,有心给他们舀了荤汤递去。   船夫接过她的汤,自然就要回答她的问话。   “几位兄弟,小店馄饨价钱低廉,为何不来上座吃上一碗?”叶莲问道。   “天热,吃馄饨不解暑,我们又是做力气活的,更不管饱。”有人喝完汤水老实回道。   又有人补充说:“姑娘,你的汤炖得香,馄饨定顶好吃!若是能做水饭,我们或许可以来吃上两碗。”   “水饭?”叶莲有些好奇地重复道。   “就是杂粮加冷水泡,再辅以腌菜酸浆拌着吃的,一般卖三文一碗,加辅菜约莫五文。”   船夫喝了汤,好心解释道。   “好,待我钻研几日,学会了一道做来。”叶莲颔首,思索一番后郑重承诺说。   有食客落座,叶莲只好跟他们拜别疾步走到柜台前擀面皮。   她将几个小巧的馄饨扫入锅中,同芳凑上来与她耳语道:“叶莲,你真厉害,那几个船夫也上座要吃你做的馄饨呢!”   她一回头,果然见几人坐在桌前朝她挥挥手。   叶莲笑笑,心里却盘算着许多:日后应季的小食必不可少,还要考虑到食客的身份,最好再带壶茶水来,招揽生意要诚心实意……   随后忙碌半天,待到有空余休憩,方才伸腰就有人站到摊前。   叶莲眼还未睁开,便率先开口招呼道:“客官,吃馄饨么?”   “为何不叫我?”那人闷声作问。   她一睁眼,见晏雨声顶着满头大汗盯着她,若不是他神色平静,这话出口她都要以为他觉得委屈了。   “我看你睡得太沉了,便没叫上。”   叶莲依言答道。   “我,找了你,很久。”他一字一顿地告诉她。   叶莲后知后觉发现他的闷闷不乐,她挽起碎发,眨眨眼道:“啊,抱歉,我不知你来找我了。”   身后瘫坐在椅上的骆飞雪有气无力地招招手,气若游丝:“师兄,过来坐……”   晏雨声充耳不闻,站在太阳底下眼巴巴地盯着她们。   “我明日不来了,不,往后都不要叫我来!”骆飞雪哀嚎着,仰头看天生无可恋。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.t _x _t _ 0_ 2. c_o_m   叶莲前后打量两人,最终无奈叹了口气,走出小摊站在晏雨声身旁。   她脸上凝着细汗,一双眼睛瞪着看他,既不恼怒,也不畏缩,只是像看小孩似的,末了伸手拉住他的衣袖。   她极有分寸地没碰到他任何一块肌肤。   “下回我叫你。”   晏雨声仿若薄纸,一下就被她扯动,由着她将自己拉到桌旁,在骆飞雪对面坐下。   骆飞雪连揶揄的力气都耗没了,双手放在桌上,头枕着手睁眼出神。   “缺人手么?”他坐在椅上,抬头认真地问叶莲。   叶莲一顿,百般不情愿地颔首道:“缺,今日若没有飞雪和同芳,我一定做不好。”   她说罢,见晏雨声张口欲言,福至心灵地打断他道,“你别说你要辞工来帮我!”   果然,晏雨声哑然,局促地反复掐着手指。   “搬货太累,我本就,不打算做了。”   他结巴着解释道,面上竟然有慌张之态。   “叶姑娘,我很便宜的。”   见叶莲沉默着不说话,他又急促地开口道,随后咬着牙,似乎绞尽脑汁,“一日十文,包餐,就可。”   “不行,你这样做我是不会同意的。”   叶莲直接拒绝道。   晏雨声死死看着她,又说不出话来,只是睁着眼,面色憋得绯红。   “哎呀,还要不要人休息了!”骆飞雪一个鲤鱼打挺,起死回生般坐直身板,“叶莲,你看在他这样求你的份上,让他来吧!”   叶莲委实又不知他怎么就“这样”求她了。   “我良心不安。”她垂首道。   “什么安不安的……你不答应,他肯定要像鬼一样在这周遭打转,既不干活,也不休息的,别把食客吓跑了才是。”   骆飞雪白一眼他,好声好气地继续游说着,“他这人死心眼,与其让他无所事事,不如直接占个便宜,这么好养活的帮工哪里找?反正他也喜欢吃亏,不怕!”   “飞雪……”叶莲听她一通说,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,却指不出来。   “你莫胡说八道了。”   这下连晏雨声都坐不住了,出声制止道。   “你缺这几文钱吗?再说,这也是历练,”骆飞雪吹胡子瞪眼,生恐她的谋划失算,“你们二人都别推脱了,现下就让师兄帮活,为明日的生意做准备!”   “我正巧有几个药方未开,就先回医馆了,师兄和同芳在这,人手定是够的。”   她拍拍坐皱的衣裙,好整以暇地转了一圈,随后盯上一架轿子,逃也似的蹿进去,递钱跑路了。   余下三人相顾无言,一时无可奈何。   扬州城的另一头,李兰钧卧在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。   杨遂坐在一旁凳上,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同他干瞪眼。   “你到底何时去府衙理事,通判大人。”   他刻意加重称呼,咬牙切齿地说道。   李兰钧自从病后就请了长假,但府衙却不能缺了人手,左思右想,只能由杨遂这个倒霉蛋顶上,作为暂任通判。   榻上之人默然,睁着眼看桌上歪脖子的兰花。   “你说这是什么事,那时还在府衙捣鼓许久,改籍审批、拟放良书,我以为你终于要得偿所愿了,怎么一不留神……那丫鬟就跑了?”   杨遂没眼力见地提道,丝毫不看李兰钧转青的面色。   “你到底做了什么,让人家唯恐避之不及,跑都跑不快?”   李兰钧几乎要翻起白眼,两腿一蹬死在榻上,他仇视地瞪着杨遂,从喉中溢出一声“滚”,势必要将这丧门星驱逐出府。   “让我滚?你起来把公文批好了我就滚,一路滚到佥厅去,再也不来烦你。”杨遂才不理会他的恶言,翘起二郎腿忿忿道。   李兰钧偏过头不看他,闭着眼假寐。   “我去码头巡视见到她了,你猜她在做甚?”   杨遂忍不住开口,引诱他睁眼来求问自己。   “与我何干?”李兰钧立即道,又转身背对着他。   话中早已暴露了在乎,杨遂奸计得逞,嘿嘿笑着凑上前,拖着声量道:“那的确是无关,我是替她高兴啊——”   他睨眼观察李兰钧的反应,见他微微侧过头,附耳来听,才满意地继续说下去,“觅得良人,手艺又不错,夫妇俩开个小摊,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呢!”   榻上那人狠狠一抖,却没说什么。   “你说,你就这样放她走了,你真的甘心啊?”杨遂看热闹不嫌事大,一脸八卦地说道。   “区区奴婢,有什么不甘心……!”   李兰钧蜷缩起身子,捂在被褥里恨恨道。   他咬着手指,憋了半天的不在乎又破功,话里满是忮忌:“我……不过是可怜她,不过是看她厌烦了!”   杨遂忍住笑意,咧着嘴继续煽风点火:“哎呀,通判大人这可怜心什么时候再有啊,我也想您可怜可怜我,帮我把公文批了……”   “怎么就光可怜她,不可怜别人呢。”   李兰钧徒然爬起来,厉鬼似的回头注视着他,他方才说完,触及李兰钧的眼神,吓得笑都忘了收,咧着嘴笑成一座活石像。   “来人,”他被说中,怨得失了神智,张口即来,“南园所有奴婢皆可自请离府,即刻开始!” 第84章   “你疯了?”   杨遂发觉自己闯了祸,忙拉住他喝止道。   李兰钧挣开他的手回道:“我清醒得很!”说完一哆嗦,又闷声咳嗽起来。   “我看你真的是疯了,你若是想求她回来,大可去求,何必这样作态,欲盖弥彰……”杨遂急得满头大汗,又上前去给他掖被子。  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,听到杨遂这句戳他肺管子的话,挣扎着要驳斥,却因咳嗽总开不了口。   “我、我有官职俸禄、高门为靠,去求她?”李兰钧一边咳一边哑声道,“她一介平民,尚无家业收入……怎么想都不可能!”   “那你要死要活的,折腾什么劲?”   杨遂撇撇嘴,揭穿他说。   话方才出口,一道黑影便飞了过来,直直砸在他脑袋上。   “咚”地一声,杨遂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睁眼,见地上躺着一把蒲扇,再看李兰钧,那人没事人一样躺回榻上,半声不吭。   “你真是没救了!”他扬起发抖的手指,指着他忿忿道。   李兰钧躺在床上,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。   待到杨遂气哼哼地拂袖离去,他才幽幽爬起来,继续盯着那株兰花。   等到傍晚,兰花枝头染上暮色,也没见骆飞雪的身影进来。   李兰钧皱眉闭上眼,纠结再三还是开了金口:“冬青。”   “奴婢在。”冬青忙不迭疾步走进来,立在榻边颔首听命。   “今日诊脉……她不来么?”他问。   “骆姑娘么,兴许是有事在身,给忘了吧。”冬青恭谨地回道。   李兰钧没了后话,呆坐在榻上。   “少爷,用晚膳吗?李府遣了几位名厨,给您做了好些补汤呢!”   他一日未进食,冬青有些担忧地望着他的面色,蹙眉开口询问。   李兰钧只是坐在那儿,一坐又是半个时辰,恍然回神后,看着艳红的天色,讷讷道:“明日……是七夕了。”   天边大片火烧云,映得他眉眼都泛着橙黄,苍白的脸庞略微有了生气。   冬青仿佛看见他眼中有些期冀,他躬身尽量端起笑脸,附和着说:“是啊,明日是少爷二十有二的生辰了,老爷他们也会过来陪您过生的。”   “到时候南园热热闹闹的,少爷的病也就被喜气冲散了,病气走了,少爷还是少爷,又能和从前一样。”   他本是尽力说些喜庆的好话,可李兰钧却凄凄惨惨地转过头,目光空洞地发问:“什么是和从前一样?”   “净是些哄人的鬼话,说什么永远,什么宠爱名分……我给,又恨我不能给更好,世上哪会有这样的好事!”   “敢情鱼和熊掌,她都要得,我竟没发觉她如此贪心!”   他兀自说着,喃喃自语,全不像同冬青交谈,说话间,心口又隐隐生疼,针扎似的刺痛起来。   桌上那株莲瓣兰垂垂欲死。   第二日,莲瓣兰已没了活气,彻底伏在桌上,剥落的细长叶片泛着黄。   他坐在庭前靠椅上,冬青在椅旁支了布伞,两侧有侍女徐徐扇着风。   院中来往几次,家中亲眷轮番前来祝贺,他权当没听见,坐在小径边的草地上静静看小兔吃草。   “骆飞雪来了么?”   他今日不知多少次问出这个问题。   家人只当他们两厢情愿,以为他忘却了那个低贱丫鬟,更是乐得合不拢嘴,恨不能把婚期提前到明日。   “没呢,骆小姐或许忙着过节。”   他最后一次问,冬青顶着满头细汗回道。   冬青约莫能猜到他在等什么。   他要等的人今日早早收了摊,揣着一钱袋铜板在街上闲逛。   “我的薄荷水饭可算在船夫中打响了名头,今日你想要买什么,我都替你付钱。”   叶莲拍拍鼓囊囊的钱袋,眉眼弯起,含着两只可爱的梨涡同晏雨声夸下海口。   已过晌午,烈日当空,二人为了遮阳,沿着铺面的屋檐下缓缓往青云医馆走。   晏雨声微微勾唇道:“好。”   “那你要什么?”   “没想好,可以先存着吗?”   叶莲踮起脚望向前方热闹的杂戏台,一边打量一边回复道:“好呀,日后别忘了找我抵扣就是。”   街头有情人成双成对,她一晃神,仿佛走在蒲县那条不大宽长的大街上,身旁人还是李兰钧。   转头看去,又让她回过神来。   自己的小生意已有了起色,她带出来那几十两银子终于能如数奉还,一分不少地交还给李兰钧。   这人一忙起来,什么爱恨纠葛、悲欢离合都是浮云,脑中塞不下任何杂念,只有不停地忙碌,不停地在忙碌中打转。   扬州城天宽地广,就算只是经营着小小摊铺,也让她有无限自由。囿于南园时她总是谨小慎微,连喜爱都带着不易发觉的权衡利弊,如今真正挣脱出来,才意识到自己可以有这么多选择。   她不是非依附于李兰钧不可。   “飞雪今日得空么?”叶莲问道。   “她回骆府了,同芳在。”晏雨声言简意赅答道。   “也是,今日还是乞巧……”   叶莲若有所思地说,又停顿了好久才仰头望着晏雨声,“晏公子,你能否陪我去南园一趟?”   “怎么了?”   晏雨声眨眼,神色有些紧绷。   “那时赎银未来得及付,后来为了支摊又花费不少,如今凑齐了,一并给南园还上。”   叶莲细细解释说。   “好,我陪你。”晏雨声没多思忖,即刻便回复道。   挑夫担着一货架的商货路过,满架琳琅,他拉长声量高呼着:“磨喝乐,拨浪鼓,花灯——”   叶莲闻言,踏步上前拍拍他,叫停道:“兄弟,这磨喝乐要多少钱?”   “一百文,我这儿最实惠的价钱了,姑娘,最后一只要不买了去?”货郎放下挑担,朝她咧着嘴推销。   叶莲埋头数起钱袋中的余钱,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数完,她抿唇道:“九十文,卖不卖?”   “这……”货郎伸长脖子看进她的钱袋,见确实无多,便答应道,“行吧,你诚心喜欢便拿去。”   “簪子,多少?”晏雨声看着货架上醒目的桃花雕饰木簪,出言问。   “客官好眼力,这是我从别人那儿收来的玩意儿,听闻是件古物了,你看这花心还是红嵌玉的……”货郎收了叶莲的铜板,赶紧放好给他介绍道。   “送人定是上上佳品,你看,衬得这位姑娘多娇俏啊!”他把簪子拿下来,虚放在叶莲发间比划道,“一两,不还价,你看要是不要?”   晏雨声听罢就要摸索着找钱袋。   叶莲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高喝道:“一两?这簪子值这么多钱吗?”   “晏公子,你可别买了,我瞧他就是看你——”   话未说完,晏雨声已将一块碎银放在那货郎的手心,货郎生恐他反悔,塞了簪子就扛着一扁担货物开溜。   “诶!”叶莲提起裙摆就要去追他。   “叶姑娘!”晏雨声难得这样急切地呼唤她,他贯彻发乎情止乎礼的原则,一把拉住她的衣袖,“我,我……”   拉住人却结巴了。   “我送你的。”他捋直了舌头,紧张地说道。   “你送我做什么?晏公子,这簪子如此贵!你怕是被他坑骗了!”叶莲被他拉住,一时不能迈步,只能眼睁睁看着货郎钻进人群。   晏雨声一味地拉着她的衣袖,险些将袖子扯断,让她当街冠上“断袖”的名头。   叶莲深知自己的破衣烂衫经不起摧残,只好站住脚步,长叹一声等他的后话。   “祝你、生意兴隆。”他脑子一热,莫名说道。   “哎呀,这都够我月余的厘金了!”叶莲心疼地看着他递到手中的木簪,怎么看都不满意,“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”   她推拒着,把簪子送还给晏雨声,没成想晏雨声铁了心要送她,将手一背,不给她还回的机会。   叶莲:“……”   她只好收回手中的簪子,无可奈何道:“好吧,我暂且给你收着。”   “送你。”晏雨声执拗地纠正道。   “哪有这样强硬送人的?”叶莲没好气地嘟囔一句。   “那我要,怎样做?”晏雨声求知若渴,十分诚恳地表示疑问。   叶莲收了簪子放入袖中,同他演示着:“小小薄礼,不成敬意,在下恭祝姑娘首位摊铺落成,日后越来越好,开遍大江南北……”   她学着见过的那些世家权贵的模样,一板一眼地作揖行礼,拱手朝晏雨声弯腰,作奸猾模样朗声诵读。   晏雨声轻轻笑出声来,展露笑颜,面上经年覆盖的霜雪消融殆尽,现出里面柔和的水色。   “你笑什么?”叶莲抬头见他笑,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埋怨道。   “你说话,很有意思。”晏雨声乖巧答道。   叶莲也笑了,她迈开腿走在前头,朝身后之人扬声道谢:“谢谢,但我还是不能收你的簪子。”   “为何?”晏雨声不解,追上去问。   “太贵啦!我都不知如何还你礼了。”   “我不要你还*。”   艳阳之下,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地追逐着,有时重合,有时前头那条影子快步走,把后头的影子甩得远远的。   后头的影子也不着急,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,一直跟,一直跟。   直到她从南园侧门递进一只小包袱,落日余晖下拉长的影儿终于甩不掉他,叶莲有些局促地转身,飞快眨了几下眼睛。   “走吧。”   她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道门,门扉紧闭,并未有要再开启的迹象。 第85章   那小袋包袱由冬青亲手呈上,稳稳当当地捧到李兰钧面前。   他正在补救那株枯萎的兰花,一众园中花匠聚在花瓶边,满头大汗地给它用细棍支起来,再辅以其余方法。   李兰钧坐在庭前,听到叶莲送物什进来,按耐住心下欢欣,不冷不热地开口道:“嗯。”   她定是在外头吃苦受罪,动了退缩之念,这才假借送物的名义前来示好。   “打开来看看。”   冬青依言将那小巧的包袱打开,他青白着一张脸,踌躇不安地觑着李兰钧,欲言又止。   “一只磨喝乐……”他小心翼翼地念道。   李兰钧登时有了精气,伸出手接过他递上的磨喝乐,颇为满意地拿在手上把玩着:“还有呢?”   “一盒巧果,看装盒应是她自己做的。”   冬青谨慎地回答道,他问一句就答一句,绝不往下多说。   “哦,没有其他的了?”李兰钧问,眼神不住往包袱里的小袋上望。   “有……”冬青生无可恋地拎起那袋银钱,埋着头道,“叶姑娘、还给您送了银两来。”   李兰钧一顿,蹙眉道:“什么意思?”   “一共是五十五两,碎银加上小铤,一分都没少。”冬青闭上眼,豁出去解释道,“少爷,南园赎身的价钱,是五十两,叶姑娘还多给了些……”   李兰钧眼前一黑,他撑住扶手稳了身形,勉强没呵斥出声,颤声问:“她有说什么吗?”   “那日没来得及还清,今日还来,日后两清了。”冬青一字不差地复述门房传来的话。   “两清……?”   李兰钧手里的磨喝乐都成了诀别之物,他盯着那只憨态可掬的玩偶,想从中找寻另一种可能,“怎么就两清了!我没答应过,她就敢说两清?她在哪儿?我要见她,我要她当面同我说,我不信这是她的话!”   他站起来,忍住满目眩晕,一步步要往寝居外奔走,却因病弱只能缓步徐行。   “少爷,她已经走了,送了东西就走了。”冬青忙扶住他,苦口婆心地劝道,“老爷他们就在前厅,等着您去庆生呢,咱们不妨先过了生辰,日后再去同她说清也不迟?”   “迟了!她就要跟人走了!她就要丢下我同别人在一块了!”李兰钧魔怔地朝他吼道,身子随着高喝更是摇摇欲坠。   “少爷,是您亲口放她走的,既然她已经与南园无关了,您又何苦再去寻不痛快呢!”   冬青搀扶住他的胳膊,见他又要发作伤身,几乎声泪俱下地劝说道。   我后悔了。   李兰钧脑中很快蹦出这四个字。   他一阵惊诧,手忙脚乱地向四周看去,像是怕有人听到他的心声似的。   “对,你说得对……”他连连点头,只是一个劲地肯定冬青的话,“对、对,我和她再也没有关系了。”   “是这样的,我也是这样想的……”   他说着,猛地看向手中制作粗糙的玩偶,看着玩偶线缝的眼睛道,“你施舍我,你以为我很可怜吗?我不需要你可怜!”   玩偶无辜地睁着黑溜溜的眼睛。   李兰钧扬手,用力把磨喝乐扔在墙角,让那光鲜的女娃娃陷在杂草泥土当中。   他拂袖,撑着院墙走出别院。   两月的光景,南园天翻地覆。   李兰钧遣散了半数家仆,整日坐在院子里侍弄花草,他一反常态地放缓了急躁脾气,写写画画,围着花园中那些鸟雀珍禽打转。   可惜好景不长,告假的请奏到了末尾阶段,知府大人派遣一众衙役,架着他上了佥厅办事。   前通判兼任代通判杨遂终于功成身退,将案上小山高的文书扔到他面前,拍拍屁股坐在佥厅侧座等候下值。   李兰钧斜倚在高凳上,面色不善地看向他。   “翰林大人怎的还不走?”   杨遂一挑眉,揶揄道:“哟,李大人,您的心病这就好了?能跑能跳的,还能出声呛人了。”   “李某哪来心病可言,不过是例行病程,年年都要在鬼门关里走一遭才行。”   李兰钧冷笑一声道。   “哦——”杨遂故意把这声拖得老长,“杨某心思古怪,以为李大人故作洒脱呢。”   李兰钧嘴角一抽,无力反驳,只得干巴巴地说道:“哪里……”   杨遂眯起眼睛,用敷衍的笑脸回答他的掩饰。   李兰钧装模作样两月的温和谦卑差点破功,他收回目光,把视线投向桌案上的公文中。   不知是否病入慧门,脑子生了锈迹,处理半晌才几本公文,远远不及往日的迅疾。   “夫人!”   杨遂那厮忽然高呼道,随即化作一阵黑风从他身旁蹿了出去。   佥厅门口立着一名女子,提着食盒犹豫再三不敢踏进,听到他的呼唤,抬头从满面羞红里脱出几分欣喜。   杨遂在门边跟她寒暄许久,又乐呵呵地紧着步子送她出府衙。   “杨大人好福气,娶得这样一个贤惠内助。”有人从案牍中抬起头,艳羡着说道。   “如今儿女双全,仕途坦荡,真是叫我们羡慕不来啊!”   “我家那个,只晓得……”   众人趁歇息之际闲话家常。   说的不过妻儿老小,偏偏里边就李兰钧一个独身,笑得脸都僵了都没话可说。   待到杨遂满面喜色地小跑回来,他们才慢慢止住话头,凑到他桌前分食食盒中的几碟好菜。   肚里装了食物,但没装满,他们又见已到晌午,便相邀着往公厨用午膳。   杨遂图省事没跟着去,直接搬开桌上一堆杂物,清理出一片空处来摆放菜碟,随后又不紧不慢地开始擦净筷子用膳。   主座上的李兰钧也没挪屁股。   南园已全数替换成专攻药膳的李府家厨,手艺虽说不上顶尖,于他来说还能下咽。   冬青这会儿还没送食盒来,他也不是很想吃那不知什么怪菜堆积在一起的药膳,索性坐在座上,赶紧多批几道公文。   “李大人,要尝一口么?”杨遂将碟子往他这边推了推,盛情邀请道。   “在忌口,怕是不能了,改天再尝令正的手艺。”李兰钧摆摆手推拒。   杨遂闻言,夹起一筷子鲈鱼放入嘴中,边嚼边说:“我明日不来了,日后你恐怕也吃不到了。”   “也差不多到了赴京的日子……”李兰钧思忖片刻,起身搬起一把凳子坐在他斜对面,“李某破戒陪君子未尝不可。”   杨遂笑笑,擦拭干净碗筷放在他面前,又把杂乱的书纸往其余地方挪了挪。   “李大人性情大变,我还有些不适应。”他低头在盘碟中找寻,悠悠开口道。   “修身养性而已。”李兰钧将一口白米递进嘴里,又用手巾包起一块酥饼慢慢品尝。   杨遂也伸手拿了一块,跟他一起品味,方才咬下半口,就含着满口碎屑道:“如何,跟你府上的厨子比,哪个更胜一筹?”   他说的是升迁宴上叶莲做的那盘,难为他还记到如今,不过李兰钧却愣了一下,眨眨眼低声回道:“吃不出……”   “叶莲”二字已成了南园的禁忌,他好些日子没听人提起过她,果然杨遂这个背运的,一开口就触及他的心坎。   “吃不出?你这刁钻嘴什么时候这样随意了?莫不是怕我介怀,不敢做比较?”   “别说是怕我向你讨要,你舍不得将这等名厨给我做礼吧?”   杨遂一朝踩到他的心事,后面接连几句又是狠狠一脚。   “令正吧……”李兰钧含糊道,生硬地转移话头提及其他,“闺阁女子向来远离庖厨,她做到这个水平,怕是用了不少功夫。”   杨遂本来猴精一个人,提到夫人却也没了心眼,跟着他的话头滔滔不绝说:“她不一样。她闺阁时过得难,什么都要学些,手艺是那时打下的,后来嫁与我,才有空余机会精进……”   “她过得不好,那你们如何相识的?”李兰钧顺嘴问道。   “本是用来相看的诗会上,她随嫡母和姐妹们前来参加。我呢,只是随意逛逛,那时心气高,谁都瞧不起,品性也顽劣了些,对诗时便没世家小姐愿意接我的下阙。”   杨遂说起夫人,目光总是一再温和,连同那张拉长的脸都俊俏了几分,不仔细看勉强算得上翩翩公子。   “当时整个院中至少寂静了半刻,大家都你看我我看你,不肯接下阕,我脸已经黑成锅底了,只记得脑中嗡嗡响,恨不能掀桌走掉,”   他停顿了片刻,咽下口中的青菜,“她就被她的姐妹们推了出来,红着眼睛接下了我的诗,那时候她肯定是不情愿的,毕竟我名声不大好,看着也凶……”   满园飘着花雨,杨遂在一片粉白的落花里看见了她的美好与无助,明明可以趁众人未注意时退下,她却站定了脚跟,结结巴巴念出下阙诗,对得竟格外巧妙。   在这之前,杨遂心中想娶的女子是肆意的、张扬的,能与他把酒言欢,弈棋投壶。   他看着她瑟缩的模样,头脑一热,让家人上门议了亲。本是不计得失的一问,她有拒绝的权利,没想到稀里糊涂,就掀开了她的盖头。   倾盖如故,这一次的不管不顾,一冲动就是举案齐眉。   李兰钧听罢,扯出笑容应和一句:“我以为就是俗套的与众不合挺身解难,没想到还是被迫……”   “阴差阳错,竟也赌对了人。”   “是啊,我夫人母家只是小官,本来身份不相配,父亲总说对我官场没助力,可我总是不信尊卑的,什么身份体面、三六九等的,一旦认定谁又顾得上?”   杨遂如是说,面前一碟鲈鱼脍已只剩鱼骨鱼身,他便置了筷,欲要接着说下去。   身旁李兰钧手脚冰凉,出神间打落面前一双碗筷。   碎瓷迸裂,他几日来端起的面目随之碎成粉末,疯魔病态乍现。   “你那次说,她在何处?”他忽然问道。   “谁?”杨遂被他的失态吓了一跳,一边挽起下摆一边用靴子抹开地上碎瓷。   “叶莲。”   杨遂略微思索一番,终于想起这个名字的主人:“似乎是南门码头——李兰钧,我看你压根没听我说话,你又犯病了?”他反应过来,气急败坏地呵斥道。   李兰钧只是不停地自言自语着,压抑了两月的情绪不减反涨,而且涨得要倾翻所有理智。 第86章   “我、我要把她找回来……”   他手指蜷缩成拳,终于吐出这句还算清晰的话语。   “这又是哪跟哪?”杨遂后知后觉发现,面前这人压根算不上常人,分明是伪装良好的疯子,“你前脚赶她走,后脚又要捉回来,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!”   李兰钧愤然转头盯着他,咬牙切齿道:“不是你说的吗?一旦认定,身份体面、什么都顾不上了……”   厅中一时沉默,门前溜过几只野雀飞鸟,落在柳树梢头歇脚嘤鸣。   杨遂傻眼,大着嗓子指着他道:“我说的是我,哪句提到你了?”   “你平日里阴阳怪气,分明就是借事来点我!”李兰钧回嘴说。   杨遂算是明白了,他的话就是个由头,李兰钧正愁找不到理由拉下脸去找人,他忽然大义凛然说这一通,好巧不巧撞他谋划中了,于是要借着他的话发作。   “好啊,在这等着我呢……那你说,你捉她回来,然后呢?”他甩开衣袖,冷哼一声坐直身板,静听李兰钧的后话。   “还能怎样,留在我身边,恨我也好怨我也罢,我都不会放开她了!”   李兰钧拔高了声量道,出口的话毫无新意,像是他一贯来的做派。   杨遂听后一阵无语,扬眉上下打量他一番,才持着讥讽的口气说:“你对那小丫鬟,真的是爱么?”   “爱……?”李兰钧容色呆滞下来,不等他思索,嘴唇磕碰着应下了杨遂的疑问,“是啊,不是爱,还能是什么呢?”   又不像在回应,更像自问自答。   他从前以为自己顶多看她有几分不同,后来蒲县走一遭,又生出了些许情意,再到缠绵悱恻、生死与共……她的份量更重了一点。   他以为始终不到“爱”的地步,却不曾想早在许久以前,他就半推半就地爱上她了,只是他不肯认。   不肯认自己爱上一个本意消遣的奴婢,他心底持着的尊卑让他忍不住看轻,忽视她的不安,看淡她一次又一次的奋勇。   那时破庙里依依相惜,她问他:你爱我吗?   他不敢答,他爱,但他落荒而逃,不愿正视他的情愫。   “你竟然爱她?”杨遂嘴角噙起一抹怀疑的笑,“你要把她拘在南园做妾,这种无足轻重的身份也叫做爱她?与其给予这种廉价施舍,不如放她在外谋生,我看她也乐意得很。”   他本来把李兰钧划分到纨绔子弟这一列,不欲同他多费口舌,如今看到他的神情,又不免放下偏见,看在同僚的面子上,最后出言提点一二。   “我要退婚。”   李兰钧鬼影一样站起来,带着森森鬼气俯视着他,无悲无喜地开口说道。   杨遂闻言,险些从凳子上滚下地:“你非要做这丧门星么?让她们摊上你都没好下场。”   紧接着他的又一句,更是让杨遂恨不得当场以头抢地,自戳双目而亡——“我要辞官。”   “你当这是你家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”   李兰钧已迈开腿,身体力行“想走就走”,他走到门边,忽然回头向他说:“骆府我亲自去,请辞书我也亲自写,一样不会落下。”   “李兰钧,你真是个混球!”   不理会身后之人的气急败坏,他一路走到府衙门前,从这满是酸腐气的院里踏出,迎着秋风暖阳往候在衙门前的车马边走去。   冬青正提着食盒下车,见他出门相迎,忙上前两步道:“少爷,奴婢今日送餐晚了,您受饿了吗?”   李兰钧没耐心等他搬来轿凳,略过他撑着车架跳上车,徒留一句:“去南门码头。”便没了踪影。   冬青忙不迭跟上,一块跳上车由车夫御马往码头去。   街市一如既往的纷杂,南街临河,大多是平民百姓和外籍商人的居所,码头也多,役夫更是多如牛毛。   南门码头更是除了水路发达,其余皆没落,是城中比较混乱贫瘠的区域,一般官宦世家不往此处走,就算世家子玩乐找趣,也是在城中集云大街一带。   马车行过拥挤的街道,不少行人纷纷伫足观望,想瞧一眼是哪家大人物尊驾,来南街同他们挤胡同陋巷。   行至南门码头,马车遵命放缓了行速,李兰钧便不顾身份掀开车帘,沿着街道一一看过,生恐漏掉摊铺,错过了叶莲。   “哪家公子,生得这样俊!”   河畔招摇的妓身挥挥手帕,靠在门边尖声唤道,“累了进门歇歇脚,吃茶不收你茶钱呀!”   行人的目光便更是热烈了。   李兰钧张口就要斥她,下九流的下字还未出口,他又沉了声气,一声不吭地偏开脸。   码头不算大,转了一圈都没瞧到那张熟悉的面孔,李兰钧不死心,又让车夫轧过河上石桥,往对街找去。   石桥尽头处一侧栽有蓬勃的柳树,垂枝而下,细细密密掩住几分日晒,树下摆放五六张木桌,桌旁长凳上坐满了人。   几人穿梭在桌椅之间,托着食案摆下一碗碗吃食,有人吆喝了什么,在摊铺前一直未转身的女子便擦擦手,回首露出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容。   李兰钧整个人都快探出车窗,扶着窗沿倾身往前听她的声音。   “是呀,再过些日子,水饭就该撤下换成烂糊杂粥了!”   叶莲笑得开怀,一口雪白的细牙开合间碰出话语,她说着,反手用手臂擦了擦汗,又转头忙活起手中事物。   音容不改,隔着半条河,他仿佛能看见她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。   “停车,停车!”见桥上拥堵,李兰钧收回身子,急忙掀帘喊道。   马车缓缓停在桥上,还未停稳他就跳下车,趔趄几步往桥对面走。   愈近,她的说话声就愈发清晰。   “是想租间铺子,只不过没找到合适的,若是有门道,可得给我通通风……”   叶莲忙活完摊铺上的事宜,难得坐下来和食客谈天说笑。   “让你家男人帮你去打听呗,总让你一人忙活也不是个事啊!”食客舀起一只馄饨,一边吃一边说。   “他不……”叶莲闻言忙摆摆手,还未开口却听摊前有人停留问价,便放下话头,麻利起身前去招呼新客。   那食客见她走了,转而又向收拾残桌的晏雨声道:“对河有间铺面,原是卖胭脂的,但经营不善闭门有些日子了,你家娘子不是想盘铺子么?你得空去问问。”   “嗯,我与她一块去。”晏雨声仔细擦着桌面,头也不抬。   与他同行的另一名笑着打趣:“你说这年头,卖胭脂竟到码头来卖,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,买来送姘头么?”   周遭人听罢均笑了起来,一时又开始论述起生意方面的趣事笑料。   “附近有了长久客源,选址太远反而吃力,不如就选在码头这儿,口碑在生意不会差。”   叶莲招呼完新客,凑到晏雨声身侧同他絮絮叨叨说着。   晏雨声抬头,应道:“你决定就好。”   “到时候招几个跑堂伙计,你当我的帐房,我就能安心琢磨菜了。”她活动几下酸痛的手臂,有些雀跃地说。   “你一个人,会不会太累?”   “我不觉得累。支摊以来,我很久没动手烧菜了,都在做些单一小食,开馆子后就能专心关在厨房钻研菜式了,高兴还来不及呢!”叶莲笑着说,端起桌上垒好的陶碗,又收拢了竹筷汤勺。   “哦,”她搂着碗筷走到一半,又回头看向晏雨声,“我擅自就让你当帐房,都没问你的意见,抱歉。”   “我当。”晏雨声上前接过她怀中的碗筷,“你坐着,我洗碗筷。”   “那让你当二掌柜可好?毕竟这小食摊是你我一块做起来的,你有一半功劳呢。”叶莲笑吟吟地递上,紧接着问。   “也好。”他答道。   风吹柳枝飘荡,徐徐而拨开二人头顶一片荫凉,让日光洒落在他们肩头,斑驳了大块衣襟。   李兰钧傻傻立在桥头,扶着石柱一时失魂落魄。   他上前去把她带回南园,然后呢?   只会换来她的眼泪。   就如同在南园,她声泪俱下,控诉他的独断,从不知给予她尊重。他后知后觉,从杨遂的话中才醒悟过来,她到底要的是什么。   他愿意让她拾起尊严,却不肯给她真正的平等,那这一切几乎都是施舍,就连爱都无一例外。   所以她逃离了,逃离之后,他才真正意识到他爱,她不再是奴婢,他们同样站立在扬州城,没有尊卑可言。   他如今平视着她,这才是爱。   只是她的爱给了别人,她的好坏、喜悲一同从他身上剥脱下来,捧着送给了另一人。   “少爷,您怎么……”冬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欲言又止。   “我现在该怎么做?”他目不斜视,看着摊铺上的人出言道。   冬青左右顾看,不知他在同谁说话,或是自言自语。   “说话。”   意识到问的是自己,冬青抖擞出一身冷汗,躬身颤巍着回道:“府衙还未下值,少爷先去办公?”   “我要去把那人的手脚打折,再戳瞎双眼,让他再也近不了她的身。”李兰钧淡淡地说,抬腿就要往摊铺走。   “少爷!”冬青死命拉住他。   “你要拦我,你觉得我做错了?”他转过头,红着眼哑声问道。   冬青看了看晏雨声,毅然攥紧了手指:“少爷,莫说你,我们二人都不太是他的对手啊……” 第87章   李兰钧一时不知该哭该笑,他再回首看向柳树下,两人还在说说笑笑,布衣粗衫,外人看着格外登对,只有他如芒刺背。   “而且,莲儿看着……挺开心的。”冬青咽了咽唾沫,又底气不足地补充道。   “难道往日,她就不曾开怀吗?”   他幽幽说道,转过头看着冬青。   冬青不再言语,埋着头听候差遣,一切尽在不言当中。   “回吧。”   半晌,李兰钧朝他摆摆手,失魂落魄地叹道,黯然走进人流中,随后上了车。   桥上依旧人海匆匆,只是失了一架醒目的马车。   而后数日,叶莲每每支摊,总能见到日暮时分有马车在桥上停留。   直到九月末尾,一场滂沱大雨突如其来,青布伞盖不住飞溅的雨滴,食客纷纷避走,才让忙碌了数月的她有闲暇的时刻。   雨点砸在河面上,惊起数片茫白,整个扬州都笼在朦朦雨雾中,粉墙黛瓦、乌篷船只,垂柳被狂风卷起,抽打在河面,又是一阵水花潋滟。   叶莲整个人躲在青伞下,撑着柜台看雨听声,雨落伞面,织起一道垂珠水帘,街道上行人零散穿梭,她看不腻似的四处品味着。   马车压过青石板,骨碌碌的车轮声与雨声争鸣,她掸开身上雨水,闻声回首。   朦胧的雨幕里,那架她再熟悉不过的马车停在石桥正中,雨水浸湿车帘,只是片刻,就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抻开帘,露出小片衣襟和墨发。   叶莲狠狠一颤,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再去看,却见马车仍旧停在原地,没有离开的意思。   那只苍白的手放下车帘,马车才缓缓往前,最后停在了摊铺边。   叶莲只觉得浑身发麻,她有些害怕见到那张脸,即便他们再无瓜葛。   “姑娘,我家主子给你的。”   车夫接过帘后递出的纸伞,拿稳后朝她扬声知会道,然后将伞就这样扔下车,落到她脚边。   带着隐隐梅香的纸伞静静躺在雨水中,叶莲欲要张口拒绝,马车已顶着雨幕调转,往桥上走去。   她很难去想车中人的神情,只觉得他一贯是喜形于色的,兴许是恼怒,或是愤恨不已……可他下值特地来此,仅仅为了给她递一把伞,她又不知该如何想象。   叶莲拿起沾了泥水的伞,撑开抖落水珠,伞底一派瑞雪压红梅的风姿墨迹,用桐油刷过,未被浸染半分。   再过几日,风雨都染上了寒意,她在小摊中忙上忙下,因连日的阴雨,食客骤减,所以倒也不算忙不过来。   南园的马车隔三差五就卡着黄昏路过,那把伞立在柜台边,她终究没敢上前拦车还伞。   她近来也有要事处理,胭脂铺的要价太高,她与晏雨声走了几条巷子街市,终于在码头对岸的一家鱼行定了名。   就要签字画押,那胭脂铺的掌柜又改口,给了她个还算实惠的价格。   乌龙一场,她没多考虑,选了地段更佳的胭脂铺,月租三贯,是她能负担得起的价钱。   胭脂铺改食肆,一切都要重新收拾改造,于是晏雨声就着手清理打扫铺面,她收了摊也会去帮衬一二,算了算日子,在入冬前就能搬入。   如果李兰钧真的就此甘心与她两清,后头的日子大概就是平淡充实,到了差不多的年纪,她也会寻个合适的男子成婚。   不过到了那时,李兰钧恐怕孩子都遍地跑了。   叶莲擀开一张面皮,手脚麻利地刮了片肉末在上,将成型的馄饨丢入沸水中。   近日好歹没下雨,不过天色阴沉,酝酿着要淅淅沥沥一场。   小摊生意还算红火,积攒了不少常客,近来多雨,后边桌椅这才没坐满人,七张桌空了三张。   她正用心刮着肉馅,熟悉的车轮声滚着地面越发近,直到在摊前停下不动。   她的心跟着马车一块停顿一下,随后又作不经意地继续捞烂糊杂粥,转身给后桌食客放下。   “这哪家大人的马车,怎的停在半路上了?”食客吹了吹热气,看着马车闲话说。   叶莲尴尬地笑着,不知该如何应答。   有人道:“我看着眼熟,像是常在这边过似的……”   叶莲便更不敢搭腔了。   车上并无动静,待食客们议论到高潮,车中人似是听得见似的,素手掀帘,不急不缓地露出半侧身子。   白衣玄裘,镶玉腰带束出清瘦的身形,肌肤白如水瓷,带着些许病态,裘衣之下,大手捂着暖炉,长靴点地,三两下就下了车。   他束了发,平日在南园散开的墨发扎在头顶,用玉冠和簪饰固住,那张病骨生姿的面容透出些许英朗。   “这贵人不会要来摊上吃扁食吧?”有人见他的架势,一时呆住,讷讷开口道。   平常百姓对世家贵族的事总有议论,但传闻终究只是传闻,真要见上一面,却都不认识了。   叶莲心道:您老人家猜对了,他就是来摊上的,不过不是吃扁食,怕是要吃了我!   她想着,方寸大乱地提起桌上茶壶,四处给食客添起茶水来。   李兰钧已走到摊前,揣着暖炉静静等她忙完。   他越是等,她就越是墨迹,一杯茶斟了半天,总也斟不完,末了还要摇摇茶壶,装模作样地去泡新茶。   “叶姑娘,人家在等着呢!”有人比她还着急,催促道。   “啊……知道了。”   叶莲苦笑着答应,只好缩着肩膀走到柜台旁,躲在伞杆边硬着头皮开口:“客官,吃些什么?”   李兰钧盯着她,好半晌没说话。   二人站在摊位边,氛围一时结了冰。   他一向来是不吃这些粗制吃食的,往浑白的骨汤里略微瞥了一眼,又在摊上其余地处扫过。   叶莲看着他的面色愈发青绿,然后勉强开了金口:“随便。”   “哦,好。”叶莲盯着脚尖回道。   随后见李兰钧并无要离开之念,只好上前鹌鹑似的做起素食馄饨来。   她埋头苦做,一眼都不敢多看他。   而李兰钧就站在她面前,索命鬼一般死死盯着她,也不盯其余地处,一味地锁住她的脸颊。   这回就算瞎子也能瞧出个名堂了。   身后渐渐起了流言——   “我就说叶姑娘长得天仙似的,这不,就有贵人来讨她做外室了!”   “光天化日,莫不是想强抢民女?”   “看这穿着打扮,后院一定不安生……”   明明透凉的天儿,叶莲背上却沁出冷汗,她装聋作哑,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做着馄饨。   “客官,您要不上座吃?”   叶莲将一碗馄饨稳稳放在案上,仍旧低着头同他说话。   面前那人又半晌不说话,若是换做别人,她早就扬起声,高声喝一句“到底吃不吃”,可这来捣乱的人是李兰钧。   “嗯。”她听有轻飘飘的一声。   他已端着金贵的架子,找了个空位别扭地坐了下来。   叶莲仿佛地上有钱,一直盯着地面,连送馄饨都不例外。   映入眼帘的指节微微蜷缩起来,熟悉的清浅暖香在靠近时轻易包裹住她的鼻腔,她还是不敢抬头,放了碗就要去收拾其余残桌。   拿着抹布把擦了几道的桌面又过了一遍,直到擦得锃亮,李兰钧都没有动筷。   “贵人,怎么不用啊?”附近食客见他不动,大着胆子问道。   李兰钧的眼神始终追随着叶莲,他眨眨眼,说话不像作假:“没净手。”   四周低笑起来,有人忍着笑意道:“这儿没地净手,不然叫叶姑娘给您用茶水洗洗。”   他有些反感他人莫名的笑声,面色冷了下来,还是看着叶莲,等待她的处理。   叶莲被如炬的目光快要盯出窟窿,她向投来目光的其余人笑着颔了首,掏出袖中手巾用茶水浇过,拧干后放了茶壶往李兰钧座位走去。   李兰钧见她向自己走来,提前伸出手坐在座上乖巧等着她擦拭。   叶莲走到他面前,对上了他看不出情绪的眸子,是怒是喜,她已经不想猜了。   她将手巾覆在那双苍白的手上,退了半步道:“客官,这里毕竟不是府上,不提供伺候您用膳的服务。”   他眸光闪烁,鸦羽似的睫毛扑了扑。   叶莲在等他动怒,大闹一场或是愤然离开,都在她的意料之内。   李兰钧摊开的手倏地抓紧那张纯白手巾,不过多时,就缓慢而仔细地擦拭起来。   擦净后,他又端坐在长椅上,还是没动筷。   “我想用勺。”他说。   叶莲这才想起紧张过头忘了给他放陶勺,她忙不迭转身,从柜台下拿了一只勺子。   不知是否过于紧绷,放下勺后手碰到碗壁,骨汤沸腾,馄饨过了几*时还是热着,烫得她一缩手,出口的嘶声却被咽了下去。   本想不惹他注意,那双手却在下一刻握上来,捧着她的手担忧地问道:“疼不疼?”   叶莲比被烫还难受,赶紧收回手,背在身后恭谨回道:“没有事。”   手上落空,李兰钧神色落寞起来,他咬着牙,面上已有不喜之色,却只是埋下头,一声不吭地吃起馄饨。   公然揩油,围观群众必定群起议之。有仗义直言者,直截了当地说道:“叶姑娘是有家室之人,你这人未免太过轻浮了吧!”   叶莲两眼一黑。   “就是要夺人之妻,也不能如此张扬,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!”   “大家,大家!不要瞎说啊!”她赶紧制止道,抬起手欲平群愤。   然而她的声音已被淹没于激愤的群声之中。   群众说归说,动手还是万万不敢的。   李兰钧这样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,竟然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言语中,细细吃完一碗馄饨。   他用完后抬起头,唇周有些发红发肿。   叶莲这才想起,那碗馄饨如此烫,他吹也不吹,硬生生连馄饨带汤吃喝干净了,吃完还是一副平静的神情。   除了嘴唇,眼角也红,只是离得不近不大看得出来。 第88章   他几次辗转难言,最终还是开了口:“你已有家室?”   她近来的一举一动他未必不知,此话大抵是问出来求个心安,叶莲心里清楚,她别开眼,边收拾桌上的碗筷边淡淡地答道:“有没有与客官好像没什么干系吧。”   “我只想过安稳日子,若是客官真紧缺一个外室,城中大把愿意做小的,还是莫要打扰我了。”   “谁说的,我压根——”他脱口而出的辩解还未讲完,一高大身影便闪到叶莲身前,将她护至身后。   晏雨声居高临下地睨着他,面上带着冷冽:“你有何贵干?”   他行色匆忙,胸脯起伏分明,看着李兰钧的眼神十分戒备,说完还拉着叶莲往后带了带,仿佛李兰钧是洪水猛兽。   “男未婚女未嫁,你又凭什么碰她?”   李兰钧立即换上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,跳起来就要扯开他的手。   晏雨声偏身躲过。   “你更无资格。”   眼看二人剑拔弩张,险些一触即发,叶莲无奈走出他的身后,充当和事佬:“你们各退一步,这事就算了,我的小摊也经不起砸。”   “叶姑娘,你就是太和气了,怎能让这种登徒子白白走了?”有食客打抱不平。   随后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。   眼看周遭路人都要被他们吸引过来,叶莲咬牙,正视着李兰钧道:“日后不要再来了。我不赶你,你自己走吧。”   李兰钧闻言棒槌似的立在原地,委屈地问道:“你赶我走?”   “馄饨也吃了,事也闹了,你不走,让我怎么收场?”她忽略他眼底的伤情,直接下了逐客令。   他仍旧不死心,追问道:“你知道我来是为了——”   “为了什么重要吗?”叶莲打断他,似乎厌倦了他这样自以为是的语气,“你要将我苦心经营的一切,全部搅乱才罢休吗?”   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李兰钧急切地说道。   叶莲已经别开眼,又一次强调:“你走。”   她眉间落下一滴水珠,又有几丝凉意落在面上,周遭飘起丝缕细雨,围观众人散开,那张还未收拾妥帖的桌上,重重拍下一锭小铤,桌面颤抖着有些摇晃。   不合时宜的芙蕖香淡了,直到那香味彻底消散,叶莲才缓缓转头,盯着落荒而逃的马车怔愣起来。   “我去将银子还给他。”晏雨声道。   她摇头,把小铤收入怀中:“改日让飞雪捎去吧,我估摸着也到了她成婚的日子了。”   “十月,她说了。”晏雨声看她神色低落,又找话头同她多说几句,“今年冷得出奇,怕有早雪要下。”   “正好,我琢磨了几道暖身的菜式。你要不要先试尝,味道不错我便写上菜单,卖给客人吃。”叶莲想到食肆,面上的愁思终于化开,变成一抹淡淡的欣喜。   “你的手艺,总不会有错。”   他撑开伞,盖在她头顶轻轻说道。   “二掌柜的嘴真是越来越讨喜了。”叶莲噗嗤一笑,打趣说。   两人相视,晏雨声率先别开目光,盯着远处酒旗道:“食肆收拾好了,选个日子开业?”   “哎,我还未贴招工布告呢!”   过了几日,叶莲赶忙将她稚子般的字写在布告上,拼拼凑凑,好歹是能让人认出来。   她这个掌柜兼任厨子,晏雨声则负责收钱算账,只缺一两个跑堂伙计,便可正式开业了。   叶莲的布告上,特地用朱砂圈起一个歪七扭八的“女”字,便让前来拜访的男子却了步。   然而踏进来的绣花鞋,往上一看竟是意想不到的熟人。   那女子生得一张白净的面皮,圆圆的眼睛如鹅卵石似的,甫一进门,她就眼尖得盯住了叶莲,扑上她身喜形于色地高声道:“莲儿,我没来迟吧!”   叶莲被人劈头盖脸一顿搂抱,正摸不着头脑时,听到她的声音才放下心,也跟着惊喜地发问:“云儿,你怎么过来了?今日出来采买吗?”   “我如今可是自由身,从南园告辞回家,正想来当你的跑堂女使呢!”云儿撇撇嘴,洋洋自得地告诉她。   “那可太巧了,我还没招到人,你来得正是时候!不过你不是还有好些年的短工契吗?”叶莲欢喜之余还不忘多问,一边搂着她的胳膊一边问。   云儿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,随后清清嗓子,唱戏似的说道:“这呀,都是咱们前主子的功劳,你走后不久,他就下令遣散家仆,还赏了丰厚的赏钱……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。”   “反正,性子是愈发古怪了,若不是偶然见他还能与常人交谈,我以为他被你气得疯魔了呢!”   叶莲忽然被提到,坐立不安地缩了缩脖子:“怎么又扯到我了……”   “哦哦!”云儿忽然跳了起来,瞪着眼睛看着她道,“还有一桩天大的事儿!莲儿,他可能真疯了不成!”   “什么事?”   叶莲右眼突突地跳,她捂住眼睛,惶恐不安地追问。   “少爷和骆家的婚事啊!听说他前去议退婚之事,被骆府大棒子打了出门,没过多久,骆家就先行提了退婚,这桩婚事算是黄了!”云儿扬声道,两手一拍,夸张地摇了摇头叹息不止。   “那飞……骆家小姐怎么办?”她听罢,着急地抓住云儿乱晃的手,紧张地固住她问道。   “虽说是骆家提的,但少爷事先去请退的事还是走漏了风声,城中都议论着呢……骆姑娘的声誉,多少都受了些影响。”   云儿收了笑脸,神色有些凝重地说。   “那该如何是好啊!”叶莲头脑发昏,攥着她的手越发收紧。   “扬州是不成了,只能找远些的世家联姻了——李府不就这样干的吗?”云儿提起李府,皱着眉有些鄙薄,“被少爷搅没了一桩好婚事,又琢磨着与化州王氏说亲。”   “少爷私德之事让人捉了把柄,如今被暂免了官职,关在南园禁足不可外出了,也不知姻亲说得如何了……”   “听闻那王氏女面上生疮、行路跛足,几乎不可见人。落得这样的下场,也是少爷自己作践的。”   叶莲一阵懵圈,久久没有回神,直到云儿拍拍她将她喊回来,她才不可置信地呢喃道:“怎么就成这样了……?”   云儿也不知该如何回答,只是摇摇头,模糊地说:“兴许大灾之年,谁都是不顺遂的。”   “譬如说红儿……”她渐渐止住话音,有些说不下去,“孩子没了,人也没留住,就那么一卷草席,连个认尸的亲人都没有。”   “红儿……她死了?”叶莲心头一震,不敢再听下去,迟疑着开口确认道。   “死了,几日前有个商贾去薛府收了她的尸身,不知葬去哪儿了。”   云儿坐下来,略微眨眨眼,掩盖住湿润的眼眶。   叶莲一时感慨不及,心头五味杂陈。   红儿就这样死了,她靠在墙头流泪的画面尤在脑中,一顶旧轿子,生生抬走了两条性命,通铺上泪流满面后竟是永别。   而李兰钧,叶莲有些日子没见到他的身影,以为能就此安息下来,却没想他破罐破摔,活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。   叶莲沉浸在自力更生的喜悦中,抽出身来才迟缓地发觉,自己已不知不觉走得太远,远到有些旧人旧事已然模糊,就要看不见了。   也好,自己也留住了一些人。她在心头安慰道,有只或近或远的影子被她挥散,刻意不去记住那张面容。   叶氏食坊于九月末尾揭了牌坊,赶在早雪来临之前开门迎客。   躲懒躲了几月的骆飞雪终于露面,除了面色不太和善,其余倒与以往类同。   退婚一事对她本人影响甚微,处理骆家一众难缠亲戚才是真正头疼的所在。   “竟让我嫁个近四十的鳏夫,他长子都要同我一般大了,也不知病急乱投的什么医!”骆飞雪靠在灶台边,绘声绘色地吐着苦水。   叶莲操着一口铁锅,用抹布包裹锅沿颠锅烙菜,她从热火朝天的油火中抬头,分出神思道:“还有什么法子么?找个小门户也可,年纪总得相仿吧……”   “一到嫁娶之事,你们就只会想到如何将自己托付出去。我为何非要在一堆臭鱼烂虾里选一个嫁?”骆飞雪横眉怒目,一张口就是大片道理,“我不嫁,我现下就清心静气,一心当得道升仙的道姑去!”   云儿探头进厨房,拿走餐台上一碟冒着热气的炒时蔬,她向来多嘴,听骆飞雪这样说,悠悠补上一句:“骆姑娘,心不诚可不灵验啊……”   说罢野兔似的窜出,吆喝着上菜。   骆飞雪一噎,又皱巴着脸唉声叹气起来。   “都赖李兰钧那个半疯!”她无处可怪,只得抓着李兰钧骂道,“死到临头还要拉我一把,莫不是水鬼转世了!”   同芳进来见她还在念叨,朗声道:“小姐,您怎么说不完似的!”然后递给她一盘菜,推搡着把她带出厨房。   骆飞雪临走之际,拼命嚷嚷着:“我这双手可是行医救人的,怎么能端菜呢!”   食坊初开门户,常客新客具有,门内门外拢共八张桌椅,能坐下二十余人,此时也就过半,生意不算十分火热。   叶莲招了两名女使,忙活上下绰绰有余,加上凑热闹的骆飞雪和同芳,更是多有富余。   过了用餐的时段,食客就更少了些,几人干脆坐在堂中,边听晏雨声拨算盘边谈天闲话。   “我看啊,得用些手段涨涨名声,让说书的帮忙宣传一二未尝不可,编些奇闻轶事,在中插入叶氏的招牌宣言……”   骆飞雪不亏为做过生意的掌柜,即便是医馆,也熟知各种游说技巧,出的点子也是新颖别致。   同芳得了她的提点,更是大胆地提议:“这么说,叶莲本身就是轶事啊,拟些南园逃出的厨娘之类的故事,不是好奇她的面目吗?主动宣扬出去,让他们使银子来看。”   “这般不太妥,引了歹人前来坑害该如何是好?”云儿否决道,扯了扯叶莲的袖口。   “南园的事满城风雨,越大、越站在众人视线之内,暗处的人就越不敢轻举妄动,叶莲当下需要的是打响名头,不然菜做得再好,没人品味都是白搭。”   骆飞雪辩驳说,忽然正色看向叶莲,失笑道,“你不觉得你这一路走得太顺了么?”   “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,‘才子’受牵连至免职的地步,你这个‘佳人’却浑然无事,身份不曾暴露就罢了,至今李府的人都不曾上门寻仇……” 第89章   骆飞雪顿了顿,终于下定决心与她彻底讲开:“说背后无人保护都不可能。如今李兰钧失势,与其等着有人顺藤摸瓜找上你,不如你自己现出身份,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宣扬一把。”   她说完,又谨慎地添了一句:“终究是风险太大,你好好考虑吧。”   四周静了片刻,几人均屏息等待叶莲的答复。   叶莲环顾空落落的食肆,看到柜台时,晏雨声已停了手上事务,蹙眉看向她们这一片。   “寻说书人造势可行,借南园的名头……也是个好法子,”她叹了口气,开口应下,心里却另有安排,“不过散播出去得换个说法,越夸张越好,着重唱名我的厨艺,用些神鬼故事都不足为过。”   “关于私情,还是不要提为好。”   私情二字,详细说来为怎样的故事,在座心知肚明。   叶氏食坊兢兢业业开了数日,几则带着传奇意味的谣言也渐渐四散开来,先是街头巷尾的闲杂人等,再到茶馆些许说书……   谣言发酵,一系列不受控制的情爱纠葛都编撰而出,连世家都多多少少听到了些风言风语,更何况窝在南园的李兰钧。   南园冷清,又是萧瑟之秋,更有叶落花凋、水默荷残的枯败景色,书房前桃树枯枝下坐着清瘦身影,正悉心照料小桌上的兰花,仿佛不为世俗所扰。   冬青踏着枯叶走近,带着从外卷来的寒意凑到他身后。   “少爷,彻查清楚了,确实是叶姑娘自己散布出去的。”他颔首低眉,据实相告。   李兰钧放下银剪,面色竟然有些缓和:“哦,那她近来在做什么?”   “忙食坊的生意。接触的人奴婢都一一排查干净了,暂时没有走得过于近的,至于那个道士……”冬青将头埋得严严的,不自觉后退半步,“有时打烊了,会跟着她上阁楼。”   “有时?有时是几时,哪天,停了多久,他上去到底干什么,下来又是怎样的情形?”李兰钧闻言,面色由晴转阴,紧接着逼问道。   冬青安抚似的回道:“二十五,二十九,十月初一……至多一个时辰,奴婢估摸着是算账,或是商讨正事。”   “你又怎么晓得?”他并未听进去,反而越想越愤然,“他心思缜密,对她图谋不轨,谁知道会不会诱骗她做什么?”   “叶姑娘聪敏,大概不会让人占了便宜。”   “万一她认定了……头脑发热要随意找个归宿,那又该如何?”李兰钧问道。   桌上修剪得当的兰花舒展着长叶,冬青瞥一眼小桌,无可奈何道:“这也是她的抉择。”   “她心里的人是我!选那些个俗人都是被迫之举,只要她稍微多想一点就会知道,只有我,才是最合适她的人!”   李兰钧连连退步,直到鞋跟抵到身后的树干,险些被枝干绊倒,他才往旁挪开,一道退一道尖声反驳着。   “少爷!”冬青见他激动,忙躬身前去扶住他。   “她选择将我们的事开诚布公,不就是因为放不下我吗?不就是心里面还有我的地位吗?所以她不惜代价露面,只是为了将我们彻底绑在一起!”李兰钧打开他伸过来的手,反而握住他的手臂寻求认可。   “少爷,或许她已经放下了,只是利用这件事助长名气呢?”   他这样反复无常的问话已经持续了两月有余,冬青恐他陷入泥潭,赶紧出言打断他的臆想。   “她利用我,难道就不是在乎我吗?”   李兰钧松开手,羽睫持续扑动,说出这句话后他又豁然开朗,“她为什么不利用别人,只利用我?说明她靠不住别人,只能依靠我了啊!只有我能让她依靠,她要的只有我能给!”   “她愿意以身犯险,何尝不是对我的极度在乎呢?”   “既然她心有我,我心有她,那我必定就不能给旁人钻了空子……”   他一个劲地自言自语,全部吐露完全后,面上又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喜悦。   那束起死回生的兰花仍伫立于白玉瓷瓶之中,李兰钧缓缓走到桌前,拿起银剪将多余的枝叶一一剪下。   “她如今在哪儿?”他问道。   冬青顶着寒风,却觉得眼前人比风雪还捉摸不透,他弯下身子,再不敢多嘴说半句:“明日,去观音寺祈福。”   “观音寺?”   李兰钧失手剪破指尖皮肉,殷红的血珠探出尖,随即凝结滚落在兰叶上。   观音寺,属扬州古刹,求子嗣最为灵验,传言盐商妻“窃寺中童子履,果得麟儿”,后更是声明远播,妇女皆往。   时值十月十五,天阴,山门前香客众多,观音禅寺的匾额下站着一青一蓝两道身影,阶前香炉滚滚,焚香礼拜后二人才踏上长阶而入。   观音殿歇于山顶,飞檐翘角,檐下悬金铎,青石月台上,香客少了好几,二人不觉有疑,踏入殿内诚心供奉。   叩拜三道,蓝衣女子起身向侧殿去,殿中只余下青色倩影,俯身在蒲团上长久不起。   殿门阔步走入一双绣金玄色长靴,壁上三十二身观音像投上拉长黑影,观音半阖双目,静看那道异色愈发清晰。   那颀长高挑的影子立在观音像前,片刻后再半跪蹲下,倾身遮掩住青衣女子,手掌覆在她头顶,带有强烈审视意味的目光从头看至尾端。   “莲儿。”   午夜梦回仍挥之不去的瑟瑟冷声忽然响起,叶莲从脚尖窜起一阵麻意,梦魇似的惊醒。   她身子陡然一颤,侧身躲开那双手,防备地坐在蒲团上,看到来人后却是哑然,半晌不语。   李兰钧的视线停在她的腰腹处,定定地注视着。   观音像手中托着的净水瓶泛着玉白,瓶中柳枝青翠,连同三十二应身一齐向他们投去目光。   叶莲耸起肩,双手环在腹前。   李兰钧收回落空的手,不紧不慢地站直身子,他向前一步,叶莲就后退一步,直到他快步抓住她的手腕,扶着她的腰将她带起来。   “你……不是在南园禁闭么?”她蜷缩着身子,尽力不于他有任何多余的接触。   他眼中闪过一丝欣喜,更加将她往怀中带:“你又如何知晓的,去问了骆飞雪?你向他人打听我,又是为何?”   “你多心了,并非我有意问,是满城尽知而已。”   叶莲要挣开他的桎梏,却发觉他束得紧迫,完全挣脱不了。她便有些羞恼,冷言冷语地回答道,并不看他,“放开我,我要回去了。”   “我不放,你要回去见他,都不肯和我多待半刻吗?”李兰钧在她头顶发问,冰凉的指尖逐渐被她的暖意所包围。   “三少爷,你用什么身份让我留下?以如今的关系,怕也不妥当吧。”   她鼻中净是不应季的芙蕖香味,在这浓重的香火之中倒显得清新脱俗,只是太冷,全然感觉不到温暖。   然而李兰钧口中饱含温情:“你留下,只要你不回去找他,要我去死我也答应了。”   “观音娘娘面前,你不要这样说。”   “我这条命能引你怜惜,犯多大的忌讳都无所谓。”   “你的命又与我何干?”叶莲秀眉紧蹙,眼中已是不可思议。   “我与你有情万千缕,怎么会没有干系?”李兰钧说着,忽然哀言恳求她,“你跟我回去,三书六礼、明媒正娶,我绝不会再负你了。”   叶莲眸中微动,复而闭上眼回绝:“若我说不呢?”   “为什么……”李兰钧紧盯着她,目光转而投向她的腰腹,他又作妥协状继续道,“你与那个道士,无论如何、到了哪般地步……我也权当不知道,怎样?”   “这跟他无关,我不会回南园了。从今往后,你做你的世家少爷,我做我的市井小民,我们各不耽误。”   叶莲推开他,踉跄两步退到佛龛一侧,“不要再监视我了。”   “你不要我了?你要他,你要跟他成婚?”李兰钧急促地呼吸着,一字一句地质问她说。   叶莲沉默不语。   “你来观音寺,是不是因为有了身孕?”他的目光无数次放在她的腰腹上,这次则是望眼欲穿。   “你不要胡思乱想,没有。”叶莲立即打断他,抬手遮住腹部。   她容色憔悴,一双眼无神地与李兰钧对视,眉目间有深深的疲态。   “就算有也无事……你回南园,做我的正妻,这孩子生下来一样跟我姓,只要你在我身边,其余的我统统都可以不在乎!”   他再一次逼近,这大不敬之人势要把所有浑话都剖露出来,再往后说恐怕不可设想。   “别说了。”叶莲无奈地斥道,却因声量过小而没什么威慑。   李兰钧已然红了眼,含着哭腔哑声问道: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   “我想当个平常人,过平常的日子。”   换而言之,她想离他远远的。   “我去买间小院,我们在那里过。”李兰钧执迷不悟地说道。   叶莲摇头,转身往殿门外走。   门外等候着一众家仆,或许还有围观的香客,人声嘈杂,听得她心底生烦。   腿脚愈发沉重起来,走到门边方才看到殿前银杏纷然,身后便有疾行的脚步响起。   她扶住门框,还未来得及捂住发晕的头,一双手就搂住她的腰身,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。   “我说爱你,你也不会再同我走了么?”   李兰钧沙沙的嗓音落在她耳际,叶莲紧闭双眼,歪着头彻底昏过去。   点点雪粒掉落在地上,他用手托起她的面颊,泪珠比细雪还密,拼命饮下的哭声,一见她昏迷,就如同流水般倾泻而出。 第90章   叶莲醒来时已近黄昏,客舍的窗外透进几分白,她很久没这样安心的睡过,起身后浑身的酸痛都消失不见,只有腹上的隐痛。   倒不是因为什么身孕,只是月事而已。   “掌柜,你可要吓死我了!”   说话的是叶氏食坊的女使妙娘,她心惊胆战地凑上来,在她耳边说道。   叶莲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:“我没事,你没被刁难吧?”   “那倒没有,就是把我拦在侧殿不让我走,后来我靠蛮力挣了出来……谁曾想你被个男子抱在怀中,可给我吓坏了!”妙娘扬起眉,一惊一乍地说。   她往门外觑了一眼,又挨在叶莲耳边道:“原来那就是南园的李少爷啊,果然比我家那口子好看多了,难怪掌柜你——”   “妙娘。”叶莲出言打断她。   妙娘捂住嘴,瞪着眼不再妄言。   她今日本是陪妙娘求子拜观音,也作消遣散心之意,没想到李兰钧竟然事先守在观音寺等她,将她拦在殿内意欲求回。   叶莲头疼地下了榻,穿上绣鞋往门外走:“回去吧,还得为明日的营生做准备。”   “哦,不跟李少爷招呼一声么?”妙娘探头探脑地跟上,打量着她的神色问道。   叶莲摇头,抬腿踏出客舍。   舍外青黄被薄雪覆盖,巍峨的远山头顶一片茫白,她微微叹息,气息化作白汽在嘴边,顷刻即散尽。   “晏公子说对了,今年的雪下得的确早。”她抱臂揉了揉肩膀,抖落一身寒气。   刚说完,肩上便落下一张厚重暖和的大氅,那人带着芙蕖香无声无息走到她身侧,撑开伞盖在她头顶。   “你穿得太少了。”李兰钧接话道。   叶莲侧身后退一步,看着他的脸生疏地说:“尚且够御寒,不必费心。”随后取下大氅,用双手托着呈给他。   “你身子正虚弱,受了寒可要遭罪。”李兰钧也不恼,反而关切地拦着她,接过大氅抖开继续将她裹得严严的。   她偏头去看妙娘,后者立在门边踟蹰着不敢上前。   “我们回食坊。”   “送这位姑娘回去。”   两声同时响起,妙娘还未答应,便被家丁一左一右夹着“请”了离去,余下他们两人站在客舍檐下停留。   叶莲低下头,暗自恼怒着不想搭理他。   “就当还我那日雨中递伞的恩情,陪我走下去好不好?”李兰钧看着客舍小院门外的蜿蜒山路,出言请求道。   “不是我要向你借的。”叶莲拒绝道。   “那就算可怜我,跟我下去吧,”李兰钧不依不饶地继续道,抬眼看向更远的山门外,“守在那儿的香客都等着看我笑话,你既利用我造势,也让我利用一下,面上过得去些……”   他循循善诱,作一副可怜模样。   “他们要看你什么笑话?”叶莲问道。   “风流轶事,不过是苦求一人无果,反而倾尽了所有的笑话——叶莲,你自己传出来的,反倒要来问我么?”   李兰钧素来跋扈惯了,却没想装柔扮弱也是一好手,眉骨间一蹙,桃花目微眯,两瓣桃花似的唇轻抿着,好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。   他出口唤她名姓,叶莲方寸有些许乱,平息后淡淡别开眼,并未答应,也不拒绝。   那些她有意传出的流言蜚语确实跑偏了不少,其余未变,只有私情延展过了头,把李兰钧塑造成贪吃好色的纨绔子弟,而她依旧是愤然离去的正面形象。   不知是否有他从中作梗,有些情节竟然与他们相处点滴无二。   而真假参半,更是将故事引人之处推到了顶尖,变得脍炙人口起来。   叶莲走下阶梯,踩着细雪一步步往院门走。   头顶很快被伞盖住,李兰钧身轻如鸿雁,轻易跟上她的步伐。   客舍院下是另一条通山门的小径,落了雪变得有些难以分辨,叶莲的鞋底湿滑,总是要扯住他的袖角才能稳住。   扯的太多,他干脆握住她的手,让她搭在自己小臂上,二人缓缓行在山林间。   身后家丁跟在数丈外,他几次望向叶莲,忍不住细细将她的眉目描进心底,两人独处更让他放肆,看着看着就凑近了。   叶莲缩着脖子往一旁退去,退到小径边缘,几乎要踩着雪地高高低低地走,她才忍无可忍地用手肘戳戳他。   李兰钧充耳不闻,依旧忘我地看着她。   “看路。”她出声提醒道。   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,答应了他的鬼话……   叶莲想着,懊恼不已地摇摇头。   脚底依旧一高一低,一脚踩在小路上,一脚踩在披雪的杂草中,偏偏李兰钧还在往她这边凑。   “李兰——”她欲要张口斥他,却不想顾上不顾下,脚下落空,歪着身子往一旁雪地上滚去。   李兰钧这尊病骨,自然也飘忽着被她带了下地,二人齐齐滚在雪中,靠着山间长青树大眼瞪小眼。   她的头枕着李兰钧的手,没感觉到几分疼,就是震得头晕,让她眼前白花花的看不清楚。   “你叫我名字……?”李兰钧已如落雪般贴了上来,与她鼻尖相对着轻声细嗅。   好巧不巧,披在她身上的大氅摊开来,远看去像天地为被,要做些什么不轨之事似的。   叶莲偏头躲开他的鼻息,被他落下的墨发蹭得脖颈发痒:“没……你先起来。”   李兰钧不但不起来,反而盯着她的唇齿,细赏片刻,垂首欲要衔住。   她将手挡在唇上,让他的吻印在手背。   “不要脸!”她嗔道,抬膝踢在他腿根。   “唔……”李兰钧吃痛地躬身,头埋在她颈肩处停靠,“好疼……”   叶莲轻易将他掀开,让他平躺在雪地里,然后一骨碌爬起来,站在他身侧睥睨着。   他撑着地坐起身,仰头看着她说:“李家的血脉险些断送给你了……”眼中带着泪花,想来是真的受了痛。   “流氓,我是为民除害。”   叶莲起先还有些担忧,看他这副模样又收了忧色,转而愤愤说道。   她说完,拾起伞兀自向前走去,只是雪路湿滑,颤颤巍巍走得缓慢。   李兰钧缓了片刻,又凑到她身侧,猫着腰与她走在同一伞下。   “高点。”他顶着伞面,指使她抬高手。   叶莲不听,他就托住她的手,让她为了躲开被迫往上打伞。   一路走到山脚下,果然有一众香客在山下翘首以待。   二人从小径走出,听取哗然声大片,然而却不是对他们,而是寺中竞争头香的重要时刻,南园的小厮等在山门边,近处停了一架马车,静候他们上车。   “朝阳布行,岁费二十缗,拔头筹!”   小僧敲钟高呼,钟声悠远抖落树梢上积雪。   叶莲回首看他:“你骗我?”   “谁知今日是竞香之日……”   李兰钧左顾右盼,心虚地回道,“我送你回食坊,正好路上不拥堵了。”   “你所求我已履行,就不同搭一架马车了,免得更让人误会,告辞。”   叶莲与他隔开些许距离,近乎平静地说道。   李兰钧紧着步伐朝她靠近,那件披在叶莲身上的大氅已转移至他肩上:“你我的误会足够多,不差这次,你跟我走。”   她盯着裙摆,仍旧不为所动:“我跟妙娘一起走回去。”   “我让人将她先送回去了。”李兰钧自有应对,又道,“天色晚了,你没有车马乘,我送你一程又何妨?”   叶莲无奈,上了车却只坐在车架上,和冬青左右坐着,留李兰钧在车厢里频频掀帘,盯着她敢怒不敢言。   而后好些日子,南园的车马*都在叶氏食坊成了常客。   清晨来一道,冬青惺忪着眼要上一碗素粥或馄饨汤饼;晌午来一道,冬青唉声叹气点了几份小菜;傍晚来一道,冬青呆滞地提着三层食盒打包走所有新上菜式。   李兰钧这一带头,扬州城好奇她手艺的也跟着过来用膳,下至百姓,上至世家子弟……吃过后回头客起码有八成。   “不吃叶氏食,不算扬州户。”不知从哪传出的打趣话,竟一发不可收拾,成了近来的热议话头。   一时间,来叶氏食坊吃上些菜品成了扬州的时兴事儿。   先前那些桃色传言忽然不攻而破,变而为叶莲出神入化媲美御厨的精巧手艺。   城中趋之若鹜赶时兴,城外大雪纷飞,冻死几户人家。   早雪断断续续至腊月,突转暴雪,积雪厚五尺,漕运几近断绝,檐冰柱垂地如剑。   直到冰柱扎死几个过路人,雪中血斑如花,扬州内才后知后觉天灾降至,并非瑞雪兆丰年。   门外人迹罕至,车马缓步行于行道上,叶莲双手拢在炭火旁,缩着脖子看飞入店门的雪片。   衙役在远处撒盐铲雪之声不断起伏,道上好歹没被掩盖。   她揣紧手,看晏雨声在门前洒热沙,张口呼出白汽几乎让她看不见人:“晏公子,雪怕是下不停了,你过来一同烤火吧,别冻病了。”   “哦,很快了。”晏雨声应道,将铜盆中的热沙一道泼于门前。   云儿靠在她肩上打盹,闭着眼面上被火熏得通红。   “这雪到底几更才会停?”叶莲喃喃道。   “约莫两个时辰。”晏雨声坐在她对面的长凳上,回道。   叶莲瞪圆了眼睛,惊奇地问:“真的?你怎么晓得的?”   “问天。”他指指房顶,神秘莫测地回说。   “不愧为云翳山的关门弟子,我信你。”   叶莲跟着他一块看房顶的梁柱,弯着眉眼说道。   大雪飘飘然然下到接近申时,果然渐止,四周寂静下来。 第91章   “果真厉害!”叶莲靠在门边觑着天,转头称赞他。   “不才。”晏雨声简短地回道。   她再看街道上的情形,仍旧是鲜少行人,被扫开堆在街边的雪隐隐泛着淡红:“城中被雪砸坏的房屋不计其数,对街夜半塌了几家,我今晨去瞧,伤了不少人。”   “本来南街铺面就属旧房,我看我们店屋顶就有些塌陷了!”妙娘指着房中一角,那处果然滴滴答答落着雪水。   “那可如何是好!”云儿从椅上跳起来,赶忙离漏水处远了些,“晏公子,你个子高挑,不然去修缮一下?”   “好。”   “不好,”叶莲没好气地看他一眼,反驳道,“木料铺都关门了,上哪儿去找木板加固,而且店里的梯子也不够高,硬爬上去太危险了。”   檐角忽然掉下一堆厚雪,险些把她一块打落在地,手指与雪堆擦碰过,叶莲被吓的一激灵。   晏雨声已拔步上前,将她往后带了带,再看那堆雪,里面夹杂着些许瓦片碎屑,抬头望去檐上空了一圈。   “住在这儿岂不更危险?”云儿双手捧着脸,一脸惶惶不安。   “那倒也是……”叶莲叹息着道。   “衙门不是设了暖堂么,你们一块去避避?”妙娘出口提议。   云儿拍拍她的背,附和道:“是呀,最近一处就在南街口,听闻是户盐商的宅子,气派得很呢!”   “铺面没人看也不行,若是真砸坏了店,东家定是要咱们赔偿的……而且暖堂是供灾民入住的,我们尚且可以自保,去占个救命的位置岂不是害人。”   叶莲听罢摇摇头,走到她们身旁垂眸思忖一二,又开口道,“集云大街的客栈大多是翻修过的房屋,我们不如去那儿避避灾?”   “想必早就被争抢完了。”妙娘撇撇嘴,不乐意道。   “那边价高,百姓消耗不了,我们去住半月应是可行的。”晏雨声听她们议论半晌,终于出声说了句公道话。   叶莲颔首回道:“倒是可行,收拾包袱吧,这儿怕是不能过夜了。”   几人纷纷同意,再说了几句话就上楼收拾东西,留下自有居所的妙娘在楼下看铺面。   门外白雪蔼然,妙娘蹲在炭盆边抱着身子烤火。   街道上骨碌碌有车马过路,过了一会儿,车轮声愈发近,直到停在食坊门口。   妙娘一见从车上慢吞吞爬下的冬青,驾轻就熟地走到门边,朝他吆喝道:“管事的,今日不开张,你回去吧!”   马车旁的冬青搔搔脑袋,点点头,又往车厢中看去。   “难为你这么大雪还跑来,你家主子真是不把你当人瞧……”妙娘一如往常地闲话说着,随着马车传来细微的声响,渐渐就失了声。   车帘掀开,李兰钧穿一身湖蓝衣袍,披着狐裘揣着暖炉,不紧不慢地踩着轿凳下车。   他在车边站定,抖了抖衣角沾上的雪粒,好整以暇地向她颔首,虽然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,但也算是打了招呼。   妙娘活见鬼似的捂住嘴,撒丫子往铺里跑去,跑到楼梯边上,扯着嗓子喊:“掌柜,那南园的李公子来找你了!”   “就在门口,站在马车边上!”   她胡乱地说道,伸长脖子往楼上看。   楼上立即就有人破门而出,提着裙摆奔下楼,问道:“他来做什么?”   “不知道。”妙娘老实回道。   叶莲方才收拾完包袱,这一冲下来又废了好些力气,喘着气抚平胸口往门边疾步走去。   甫一走到门边,就有身影从侧边闪身而过,正正把她接了满怀。   伽兰木的暖香随着带有鼻音的低语一同往她耳鼻里钻:“小心点。”   叶莲像是炸毛的猫,嗖一下就退开,站在他两步开外的位置,生疏而警惕地问道:“李少爷有事么?”   “晚膳未用,特来铺中小坐,顺便用膳。”李兰钧甩出得当的理由,面上带着些许笑意。   “小店今日打烊,不曾点火。”   “去我府上点火也可。”李兰钧秉承着没脸没皮的原则,向前两步继续道。   叶莲退步到桌沿,偏过头不看他:“恕不奉陪。”   “南园里如今百来名老弱妇孺,你发发善心,帮他们做小半月的伙食,”他料到叶莲会这样说,于是悠然换了另一副大慈大悲的口吻,“要多少赏钱都无妨,我也是见他们可怜……”   云儿和晏雨声接着也下了楼,见他们僵持不下,云儿这个不争气的软骨头,率先开了口:“少爷……”   她颔首低眉,行了个差错不大的礼。   李兰钧睨她一眼,没想起她的名字,便换了副冷淡的面孔,从鼻腔里哼出一声“嗯”,便算是应下了。   “云儿,你又不是他家的丫鬟了,朝他行什么礼?”妙娘用手肘用力戳戳她,低声嘀咕道。   云儿反应过来好一阵尴尬,挠挠头说:“哎,一时没反应过来……”   “我当然会去,不过不止你一家。”一直沉默的叶莲终于开了口,答应他道。   李兰钧反而急了眼:“那些个地方没个正经郎中救治,你去了感染时疫怎么办?”   “李少爷的善心发得倒是吝啬。”   叶莲险些被他的强词夺理噎住,反应过来后明里暗里讽刺道。   她又清清嗓子,正色道:“扬州百姓受苦,我近来因取巧多受照顾生意,自然不能放任他们不管。”   “你、你去南园不就够了?”李兰钧没底气地反驳说,随后背过身去咳得天昏地暗,“救这百来号人……咳咳,都够得道升仙了,你淌这趟浑水咳咳咳……”   “还想做在世菩萨不成?”   “至人无己、无功、无名,她愿意就是。”回答他的不是叶莲,而是晏雨声。   他神色漠然,看着李兰钧转过头来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,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。   李兰钧当然不高兴,自己死气白赖地求叶莲不要以身涉险,他倒好,一句比唱得还好听的话就把叶莲哄好,自己反倒成了坏人。   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叶莲果然问道,眼里满是求知欲。   “不执着于自我、功名……”   晏雨声正欲耐心同她解释,李兰钧忽然横插一手,生硬地打断道:“你不许跟她说话!”   他用手巾捂着唇,说话时连喘带咳,目光倒是毫无乱色,只有一派理直气壮。   当然,理不直气也壮。   晏雨声抬手,一个凌厉的掌风将他的手臂拍下去,随后推棉花似的把他推到一边。   李兰钧这才对“打不过他”有了实感,碰到他手臂的仿佛不是肉体凡胎,而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,硬得让他没法近身。   “你别闹了,”叶莲还算好声气地对他说道,然后拍了拍站成冰柱的云儿,“走吧,把门落了锁,早些去订房。”   云儿仿佛哑巴了,点点头就去拿门锁闩门。   “你去哪儿?”李兰钧隔着一个高大的人墙问。   叶莲转身将包袱抛到肩上,又提起两只纸包:“我走到哪里你的人就跟到哪里,去哪不是很容易知道吗?”   “我就想听你亲自同我说。”李兰钧听她语气不好,立即就放软了声气,委屈巴巴地朝她探出脑袋。   晏雨声一挡,又把他挡严实。   李兰钧:“……”   “你整天防着我有什么劲?”他怒视着跟他差不多高,却有两个他壮实的道士,耍嘴上威风质问道。   “防得住就成。”晏雨声言简意赅。   “好你个臭道士,”李兰钧横竖不是他的对手,捂着胸口放下狠话,“下回我就不只带两个人了!”   “请便。”晏雨声雷打不动,就是不让他再往前半步。   李兰钧走到门边,天上下起细雪来,飘忽着落到他头顶,他一张白里泛红的面皮,咬着牙气呼呼地说:“叶莲,你要是救济灾民,也得首先到南园来!”   说完,踩着湿滑的地小心翼翼地往回走。   “李……兰钧。”   叶莲在身后叫他的名字,由于不习惯出声有些磕巴。   他一听她的声音,迅速转身眨巴着双眼等她的后话:“怎么了?”   她登下结冰的木阶,拿着一把纸伞向他靠近,走到面前时,才伸出手把伞递到他身前:“你的伞。”   他的眉目上也落了霜雪,鸦羽似的睫毛点着斑斑白雾,一眨眼又被暖意吞噬,眼下痣依旧旖旎得晃人,即使落寞,也是惹人怜惜的落寞。   叶莲见他一味盯着自己,只好撑开伞又递给他,再出口呵气成冰:“雪消前都不会开门,你不必来问了。”   “哦……”李兰钧接过她的伞,握住伞把时碰过她的手,一片温暖干燥,“你在,我也会来看的。”   她没应答,迈着谨慎的小步往檐下跑,檐下有晏雨声,他的目光总是只在她面上停留。   李兰钧坐在车上,掀帘再去多看她一眼时,她正递给晏雨声一个小包袱,笑吟吟同他说着话。   偷鸡不成蚀把米。   回北院后,看着铜笼里“哇哇”叫的鹦鹉,他脑中竟然浮现出这句话。   随后撤了鹦鹉恩恩食盆中的小米,换成书房门口半死不死的草皮,恩恩扯着嗓门在院里喊了三天的“天示忠冤,奸佞在内”。   李兰钧把它的喊冤当小曲听,守着新造的兔儿房捣鼓小莲花生的一窝幼兔。   在北院静候了几日,前院终于传来叶莲大驾光临的好消息。   他一个鲤鱼打挺,从寝居兔儿房下垫着的兔毛地毯上爬起来,张罗着要敷粉扑面、呈新衣新香更添打扮。 第92章   由于防备时疫传播,前院与后院彻底隔开,后院门紧紧闭锁着,从北院走到前门须得绕过南园周遭的胡同。   李兰钧收拾妥帖,费了些时候绕路,带着一身招蜂引蝶的香气从善如流地踏入正门。   门内若有若无的臭味很快传入他的鼻腔,他一蹙眉,提前勾好的笑容顷刻间消失。   前院早已不是他印象中的干净地方,屋檐下四处躺着灾民,溺尿方便等都在角落,破布草席遍地,几乎没地处落脚。   叶莲坐在阶梯上,正给一幼童用猪油仔细擦手。   她穿着棉布衣裙,整个人裹成一只球团,臃肿的袖口伸出一双秀手,托着孩童皲裂的小手反复抹开油药。   “缠了布裹就没那么痒了……”她温声道,将布条缠在孩童手上,随即束紧。   李兰钧苦大仇深地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前院,思索着要不要卖了院子搬出去,又想南园中存有她的痕迹,便打消了念头。   他走近时叶莲还在给孩童上药,整个人圈着那孩子,温柔仔细地上着药,有人站在身前也不曾察觉。   奈何他身上的气息太过汹涌,叶莲皱着眉嗅了嗅,放走孩童缓缓抬起脸。   她仰头看着他,并未出声呼唤。   李兰钧微微俯下身,伸手贴近她的面颊。   叶莲下意识往一侧偏头,躲避他的接触。   扑空的手指蜷缩起来,紧接着又贴近,强硬掰过她的脸,手指将她的颊肉捏起。   “有东西在这儿。”   李兰钧道,用拇指擦拭掉颊侧的油渍,抹干净后又收紧指尖轻轻捏了捏。   叶莲一张小脸皱起,左右抗争着离开他的指尖,她摸过他指尖停留的肌肤,垂眸道谢: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   二人之间一阵诡异的沉默,孩童们怯怯围在她身后,探头探脑看着李兰钧,其中有人糯声开口:“姐姐,这是你的夫君吗?”   叶莲一愣,立即摇头否认:“他不是!”   李兰钧终于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,向前两步撑着膝盖同那瘦小女孩说道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   女孩看看他,又看看叶莲,红着脸细声回道:“姐姐害羞了……”   说完躲到叶莲背后寻求保护。   “我没有,”叶莲抬头看着李兰钧,义正言辞地解释道,“是脸被擦红了。”   李兰钧挑眉,站直身子踱步到她身侧,用手背拂过她的耳尖:“这儿也是擦红的?”   被他拂过的地处掠起一阵涟漪,波澜直直拍到叶莲方寸之间。   她腾地跳起来,退到檐下看着地上的脚印:“冷的。”   小女孩失了依靠,缩着脖子立在原地,李兰钧也不顾他的金贵衣冠,大手一捞将她抱起来,好声好气地逗她:“姐姐生我的气了,你帮我哄哄她?”  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袋糖豆,放在女孩怀中以示犒劳。   女孩打开布袋拿起一颗糖放入口中,周遭的孩童纷纷围了上来,扒着李兰钧的衣摆跟他讨糖吃。   “我分姐姐一颗糖豆,姐姐别生你夫君的气了……”她奶声奶气地说道,伸出拳摊开,手心是一颗裹着糖霜的蜜饯。   李兰钧奸计得逞,又一一给孩童们分发蜜饯,哄着他们凑到叶莲跟前说好话。   “好了,别闹了。”叶莲摸摸他们的头顶,向前两步将他怀中的女孩夺走,然后放她下地,“去院里玩去,我和哥哥有话要说。”   三两句打发了孩童们,她才把温和的笑容收敛,换了张嗔怒的面容:“休要胡说。”   李兰钧身上佩玉扣带叮零作响,天青色锦袍胸口处烙了灰,衣摆印上好几只黑手印,他心情大好地拍拍衣摆,回嘴道:“不是我说的。”   叶莲不理他,径自往门外走去。   她衣着太过厚重,李兰钧三两下就追上她,拍拍她的肩头嘀咕道:“怎么裹得跟面团似的……”   “你才是面团!”叶莲耳聪,听罢没好气地呵道。   面上红扑扑的,也不知是羞是恼。   “我随口说的,”李兰钧道,见她加快了脚步,不免多问,“你去哪儿呢?南园的膳食还未做的,我带你去厨房去……”   “我同他们打听了,你分明遣了伙夫给灾民熬粥做羹汤,还骗我来做甚?”   叶莲头也不回地走出南园门,留下一嗔怪的话音末尾。   李兰钧三步并作两步,上前拉住她的手腕,触及一片温暖,引得他不住收紧:“南园的厨子都给他们做饭了,我还没吃呢!你给我这个善主做些小菜也不过分吧?”   “再说,还不是赖你闭店休整,我平日里向来只吃你做的饭菜,其余都不动筷的,”他紧接着挨在她身边,卖弄可怜模样,“你瞧,我为了你都瘦了。”   叶莲分出神上下打量他一眼,见他容色憔悴,身形消瘦,果真如他所言。   “你向来这样瘦的。”她别开眼淡淡道。   “我这腰上少了不止二两肉,你摸——”李兰钧当然不能让她揭过去,便缠着她,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腰上探去。   隔着不厚的衣料,手下的肉感较以往的确清减不少,叶莲由着他按住手,停在他腰侧感受,末了陡然回过神,避之不及地抽离手。   “这还是白日呢!”   李兰钧没脸没皮地撇撇嘴:“白日怎么了,我不是你夫君吗?摸夫君的身子,天经地义之事。”   道上厚雪都被他的不要脸吓得塌陷几寸,墙内枯枝探出枝干,哗啦一声被枝上积雪压断。   叶莲听后捂住耳朵,生恐被他的污言秽语沾染了,干脆不再跟他多掰扯,埋着头一步步往回路走去。   一路走到客栈,李兰钧鬼影似的跟在她身后,叽叽喳喳一路说不停,叶莲耸着肩就要往楼上厢房躲。   他忽然挡在她面前,青白着脸低声说道:“叶莲,我是真的饿了。”   说罢捂着腹部,皱眉把住一旁扶手。   “腹里烧着疼……”   走了老远的路,一路上又吹了不少凉风,他为着好看也没多穿,连暖炉都不曾揣在手上,一冷一饿,胃寒便发作了起来。   叶莲终究没把他扔在楼下,她扶着他坐在堂下,留下一张手巾便没了踪影。   堂中嘈杂喧闹,李兰钧攥着手巾,没舍得用它擦汗,只是看了片刻,忍不住凑到鼻间闻了闻。   皂荚和着草木灰的香气,隐约有油烟味,或许是在她身上待久了,带着些许独属于她的甜香。   他总觉得她身上的气息格外好闻,比自己花大价钱调的熏香更高雅似的,总之就是闻不腻。   曾几何时,犯□□之念也是因她的气息,头一遭纾解的那张碧色手巾却早已不见,他更是很久不曾自渎。   食髓知味,便再也不能忍受独自面对漫漫长夜。   面前呈上一碗清汤面,汤上浮着几片青菜叶,铺盖好的面条间夹着菌干少许。   “粮食紧缺,尽力弄了这些,填填肚子足够了。”叶莲坐到他对面,开口说道。   李兰钧拿起木筷,掏出袖中手巾仔细擦干,这才慢吞吞嚼起面条吃。   她的手巾被掖进衣襟里,只露出米白的一角。   “南园里又不缺那些,你就非要来这儿……”他一边吃一边道,两颊鼓囊囊塞满了素面。   “是你非要跟着我来的。”叶莲叹了口气,沉声道。   李兰钧嚼碎面条,闷声不接话。   满堂纷杂,他吃干净了面,又看着碗里的汤水出声问道:“你今日就不出去了?”   “去施粥,云儿她们在铺里等我。”   叶莲不跟他绕弯子,直接回道。   “那道士在吗?”他得寸进尺,又问。   叶莲给他一个无言以对的眼神,撤开长凳站起身:“客栈有车马供出行用,我让掌柜套车送你回南园。”   “我不回去。”李兰钧坐直,仰头望着她说,“我肚子仍在疼,你就这样扔下我走了?”   “我留下来有何用?你回去府医自会帮你处置。”   “路上颠簸,我吃不消。”   李兰钧伸长手扯住她的袖角,“施粥又不是非得你去,你陪我这一时,不会耽搁什么。”   他扑朔着眼,薄薄的眼皮一闭一睁,睫毛扫在眼下,落了大片阴影。   许是有意装饰,束好的墨发并不锢住,发冠顶端倾泻如瀑般的长发,额边两缕也垂在脸侧,天青的锦袍修出他瘦削的身形,腰身环月白扣带,松松垮垮地搭在腰际骨突处,不太守旧的打扮格外引人瞩目。   叶莲打量他这番装束言行,忽然眯起眼试探道:“你近来格外缠人,谁教你的?”   当然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杨翰林杨遂。   李兰钧谨遵他临行前的几句箴言,融会贯通学得了这一门讨人喜爱的学问。   要死缠烂打,但点到即止;要卖弄可怜,但不宜过惨;要制造英雄救美的时机,但不能太过刻意……   “你分明就是不想留下来!”李兰钧绕过她的话,反而气势汹汹地高声质问道,“你要他,还是要我?”   叶莲自然也不回他,挥挥衣袖转身离开。   “他到底有什么好,你宁愿去同他受冻,都不肯和我在客栈避风吗?”李兰钧一骨碌站起来,追问道。   一句话脱口而出,引得堂中众人一阵嘘声,投来目光围着他们看戏。   “我不是为了什么人而走,自然也没有留下的理由。”   :=   她说道,踏出门疾步走远。   李兰钧追着她出去,客栈门口停了等候他上车的马车,消融的雪色里不见一道沉暗的身影。 ㈧_ ○_電_芓 _書_W_ w_ ω_.Τ_ Χ _t_零 _ 2 .c_o _m 第93章   叶莲一路顶着风雪到了叶氏食坊,食坊门口摆放着她曾用来支摊的柜台,晏雨声默默熬着粥,云儿和妙娘则在分发杂粥。   她谨记着蒲县学来的技巧,将铺里堆着剩余的粮食好坏掺杂作为粥食,其余肉菜剁碎成糊,一道加入锅中煮滚。   食坊前围了乌泱泱大片灾民,叶莲跻身入内,走到锅前打量她提前备好的食材被煮成何样。   “煮烂了,都闻到糊味了,”她说着,蹲在底下灶门前徒手抽出两根柴火,“这样差不多,火不能太大……”   “当心手,别被火星子烫到。”晏雨声用汤勺在锅沿刮了一圈,把糊掉的粥米混入汤水里。   做完这一通,他才蹲下身子,把猩红的柴火扔到离她远些的角落。   叶莲看着他,拍拍手上的木灰,若有所思。   “晏公子,你在扬州待了快半载了吧?”   她站起身,立在他身侧问道。   晏雨声低头看着锅,缓声道:“嗯,有半载了。”   “你接下来要去哪儿?想好了么?”叶莲拿起铜勺在锅里搅和着,云儿递来碗,她就给碗里添满。   他沉默了许久,用余光看着叶莲,又匆匆收回:“不清楚。”   “若是有想好的地方,一定要知会我们呀!到时候好给你送行。”   叶莲殷勤地打着杂粥,腾出缝隙同他说道。   “游历并无目的,想走了,就往下走,没有特地选址。”晏雨声低声说道。   “哦,修道之人真是随性啊!”   “我还不想走。”他的声音与她重合,说完这些又不自在地垂下脑袋,伸手碰了碰鼻尖。   叶莲接话道:“也是,如今正是闹灾荒的时候,等灾后再走也不迟。”   晏雨声不语,目光聚拢在她身上,试探地看着她的脸,又瑟缩着离开。   街道的灾民越聚越多,直到他们手上的粥汤散尽也未散,男女都有,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。   “姑娘,你铺中……可还有地处容身?”一名妇人上前一步,搂着孩子就要往她身上递,“实在是冷得受不了,你看,孩子总是叫不醒。”   幼童缩在她臂弯里,皱着脸闭目沉睡。   城中收容所不能全数收留灾民,还有部分流落在街边,无处可歇脚。   叶莲回首看看叶氏食坊的招牌,摇摇头回道:“铺面年久,恐怕会被积雪压塌,住进去太危险了。”   “只要有个避雪的场所,没关系的……”   妇人上前一步,苦苦哀求着。   近日风雪消停不少,只是夜里还会降雪,大多灾民都是熬不过在夜里冻死的。   白日里出门,街边总有衙役抬着用布裹住的尸身路过。   “我想法子弄来木板加固吧,”叶莲叹了口气,看着面前众人道,“不过小店逼仄,仅能收容二十余人,老者妇孺先入内。”   没人反驳,众人默认了她的要求,随即陆续有灾民进店,叶莲又让妙娘抱来柴禾,在店外生起几盆火供其余人取暖。   “城内还有木料店开张么?”她生好一盆火,起身问身旁的云儿。   “这几日雪小了,好像开了几家,不过灾时的木料,比银子都贵……”云儿掰着手指咕哝着算价,又撒开手无奈道,“你要舍得,买些来也是行的。”   “只怕还要借梯……”   叶莲浑然不担心价钱,皱眉说道,“你同晏公子去,我和妙娘守铺子,买来还要托他们帮忙修补一番。”   云儿问道:“你们俩守得住这么些人吗?”   “那让晏公子留下,我和你一块去。”叶莲说道,转身就去阁楼上取现银。   交付完银两,叶莲这才对木料水涨船高的价钱有了实感,沉甸甸的钱袋空了大半,就换来十几块板子,说不心疼都是假。   “不止木料,这大灾之时,什么东西都要翻倍卖呢!”云儿看她愁眉苦脸的模样,笑起来搂住她的肩道。   “真是黑心肝……”叶莲嘟囔着说。   “也就你傻,白白送人那么多粮食,还要搭上身家,”云儿恨铁不成钢地说,凑到她耳边小声讲道,“你散这些粥,外面卖都要几十文一碗了,又不是大户人家做样子积攒名声,你图什么?”   “见不得人受苦吧,挨饿受冻的日子太难捱了,就是看着也不好受呢。”   叶莲垂眸笑笑,说话声轻柔细微,“何况我也想,有人记着我的好。”   “你足够好了,不能再好了!”   云儿将头靠在她肩上,亲昵地蹭了蹭。   两人嬉笑着走回铺面,身后伙计放下木料,又将肩上的木梯搬入店里放靠在墙边。   晏雨声熟稔地拿起锤头板钉,爬上木梯一道道钉紧屋墙。   叶莲又招了几名灾民入内帮衬,一伙人敲敲打打,争取在日暮之前将松漏处掩住,每尺三钉细密固牢。   “晏公子,屋顶那儿太高了,就不补了吧?”妙娘仰着头看他,出声劝道。   晏雨声远在梯上,正艰难抬着手钉上屋顶破漏的地处。   “很快就好了。”   他分出神思说道,转而继续专注于屋顶。   叶莲也紧张地站在底下盯着他,担忧地说道:“外面瓦片不填齐,屋内怎么都挡不住。这样太危险了,不补也没关系的。”   晏雨声敲紧最后一锤,收了手把铁锤插入腰带中,他低下头看着梯下的人,颔首回话:“补好了。”   “那你下来小心些。”叶莲嘱咐道。   他继续颔首,扶着梯子缓缓往下爬。   踩到有一横梯桥,身上重量还没完全落在梯上,那梯桥忽然从旁一断,让他不受力地跟着一块往下坠。   即便察觉到异样扶住了梯,一路滑下却还是稳不住身形,失手从梯上摔了下来。   他侧身躺在地上,因为疼痛而忍不住皱眉,齿缝狠狠抽吸着冷气。   “晏公子!”   叶莲尖叫一声,随即扑上来用手扶着他。   众人闻声也紧接着围上来。   她的手搀住他的手臂,焦急地在他耳边道:“你怎么样了?哪儿摔坏了吗?”   晏雨声睁开眩晕的眼睛,尽量稳住声线回复她:“没事……”   他靠在她身侧,被她和众人一齐扶起,站直后却未离开她的肩膀,仍旧斜斜倚着她。   “有些站不稳……”他欲要站好,颤颤巍巍地伸直腿,却又控制不住地倾倒在她身上。   叶莲往他腿脚上看去,抿唇道:“是不是腿伤了?”   晏雨声沉默片刻,几次想挣扎着站起来,终究没能成功:“是。”   他埋着头说完,又补充道:“手也有些疼。”   叶莲逐渐摸清了他的脾性,没事即有事,有些疼那应该不是一般的疼了。   “我带你去找飞雪。”   她立即挟住他的手臂,带着他坐在店中的长凳上,“云儿,妙娘,就拜托你们在铺里看着了,若是有什么急事,来医馆找我。”   “我借车马载你去。”   她偏头又跟晏雨声说道,安置好他以后起身往门边走。   此时已是黄昏,天色阴沉,街道上的景物有些模糊。   “别去了,太晚了。”晏雨声在她身后轻轻说道。   叶莲并未回头:“是我的错,我应该仔细些扶着梯子的……你受伤,我更不能放任不管。”   说罢踏出店门,冒着寒风往城中走去。   “我跟你一块!”云儿跑出来,狂风把她的头发刮得凌乱。   “铺里这么多人,晏公子又受了伤,你不留在这儿我不放心。”叶莲拂开她的碎发,温声哄劝道,“我很快回来,你回去吧,妙娘一个人会害怕的。”   云儿看着不消停的天色,踟蹰不愿回去:“近来流民多,你一个人去,我也会害怕的!”   “南园的人盯着我呢,怕什么?”叶莲笑着说道,左右看了眼闭门的街道,“少爷不会让我出事的。”   “那你要快快回来!”云儿眼泛泪花,瘪着嘴放开她的手。   叶莲点点头,招招手让她回去。   看着云儿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铺子,*她才安下心来,听着风声继续前行。   如今天还不算暗,只要能找到客栈借车马,及时回食坊都不会出差错。   她这样想着,咬牙走在几乎看不见尽头的街道上。   至于南园到底有没有人时刻盯着自己,她只是说出来哄云儿,其实并不知其然。   阴霾沉沉,风刮在颊上如同刀割,冷得生疼,叶莲用双手死死捂住脸,耸着肩挨在店门屋檐下徐徐前进。   灯笼被卷起,死命拍打着檐角,远处人家豆大的灯火颤颤巍巍浮在眼前,稍微晃神,就会误认成飘荡的鬼魂眼珠。   走了不知多久,周遭全无店铺开张,天色更浓,几乎要陷入黑暗,叶莲悚然回头看去,身后空荡荡的,仅有狂风拍窗门的声响回荡。   不能再走了,压根看不清路,找不到车马,更不会找到医馆了。   她在心中想道,踢开一只破烂的灯笼,琢磨着打道回府。   脚下一紧,有一只苍白的手攥住她的裤腿,那只手十指染着猩红,指骨突出,指缝间还夹杂着碎肉。   “啊啊啊啊啊啊!!”   叶莲惊声尖叫着踢开手,那手却越攥越紧,不知道痛似的又抓住她的鞋,惊慌之下,她被扯住仰头扑倒在地上。   衣衫褴褛的男人出现在她眼前,审视地上下打量她,然后露出一口血迹斑斑的烂牙。   “生得……水……观音脸……”   咆哮着的狂风中,她依稀听见男人口中的字眼。   她狼狈地坐起来,连连退去,用力打开他的手。   那人的身旁躺着一只血淋淋的东西,有皮毛,约莫是街头的猫狗,已经没了生气,皮毛裹着血肉烂在地上。   他缩回手,撑着地站起来,在一身称不上衣物的衫裤中摸索一会儿,抽开裤绳,“哗”地一声褪下蔽体的破裤,裸露着下身继续往她身边靠。   一无所有的人向来是可怖的。   叶莲在慌忙中爬起来,奋力往后跑去。   那人却比她快一步做出反应,扑上来抓住她的双腿,她顷刻间又被拖倒,鼻子磕在地上撞得头脑一片空白。 第94章   不过很快,求生的本能让她清醒过来,她狠狠蹬着腿,把趴在她腿上的人一脚踹开,挣扎着翻身起来。   男人因为饥寒力道并不足以支撑他压上来,他吃痛地摊倒在地上,随后才面目狰狞地再次蓄力扑出。   而叶莲已撑着爬开了几尺远,她衣着太过臃肿,以至于匍匐的脚步都拖慢了,那双恶心湿漉的手又一次掐住她的脚腕。   “走开!!”她转身又踹在男人脸上,再是狠狠补了几脚。   男人似乎对她的抗拒十分恼怒,顶着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呜呜哇哇大叫起来,他满脸是血,血丝混在风里飘落,嘴中叫骂着,污言秽语被风声掩盖。   叶莲晃悠着站起来,居高临下看着男人,她抹开鼻间涌出的血,扬起手一巴掌将他扇倒。   风中凌乱着骨碌碌的车轮滚动声,随着车轮声一块窜高的是暴怒的男人,他颇有鱼死网破的气势,扑上来掐住叶莲的脖颈,双手死死抓紧。   叶莲对他的暴起来不及应对,“咚”地一声摔在地上,又蠕动着身躯从石阶上翻下,颈上痛苦的窒息终于释放。   男人不死不休地爬下来,扯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屋檐下拖拽。   身下的积雪触之冰凉,消融的雪水渗透进衣襟里,惊起彻骨的寒凉。   濒临绝境,她最后做出了反击——张开口,势必要咬下男人的皮肉,啃食至露出森森白骨不可。   有双手揽住她的肩臂,从脚尖爬上头脑的恐惧让她触底反弹,她忽然借着力挺起身,隔着布料拼力咬住那只并不粗暴的小臂。   “叶莲,叶莲……!”   那声音她无比熟悉。   涣散失神的眸光缓缓聚焦,她掀起眼皮,看见李兰钧跪在她身边,搂着她任由她撕咬。   叶莲松了口,愣愣地望着他。   仿佛劫后余生的庆幸,她翕动着嘴唇,大口大口喘息着,泪水随着喘息和颤抖一块溢出。   “少爷、少爷、少爷……”嘶哑的细音从她喉间流出,她不停念着这二字,像要补全她出走后欠他的那么多声呼唤。   李兰钧蹙眉,那双如水的眉目微微泛着红,指尖触上她的脸颊,轻柔缓慢地抹去血污泪渍,他眼下的小痣似乎黯淡了许多:“我在,你不要怕。”   她伸手攀上他的肩头,生恐他离去般紧紧拥住,切身体会他怀中浅淡的温凉。   他的胸膛一点都不温暖,需得更加贴近、更加融入,才能触及他肌肤传来的一丁点热意。   李兰钧把她揉进怀中,倾尽全身的热灌进她冰冷的身体。   雪又开始下了。   覆盖在他们头顶,细细密密包裹住周遭一切。   她听见打骂声,回头看去,男人被按在地上,侍从在他身上施加拳脚。   他哀声求饶,蜷缩起赤条条的下身不停磕头,青紫的皮肉裸露在外,像一具死尸。   腹中翻江倒海,酸涩的苦味从喉咙里蔓延出来,她咬紧牙,看着男人被反复折磨。   双目覆上冰凉的手指,李兰钧身上繁复的香气萦在鼻尖:“恶心,你不要看。”   “把他杀了,把他活剐了……”叶莲眼角一片湿润,她激动地低喝,肩背牵起一阵冷颤。   背脊落下手掌,抚顺她不稳的气息,一道一道地安抚着,让她逐渐平静下来。   “他这般对待你,死都不解我恨,我会让他生不如死的,我会的……”   李兰钧带着愠怒的声音在她胸膛嗡嗡作响。   他压抑的恶意翻滚不休,若不是叶莲尚在怀中,谁都挡不住他把地上的男人千刀万剐。   男人的声音微乎其微,他倒在地上,与身旁碎烂的皮肉无异。   她气息平静下来,痛苦地闭上眼,奋力摇了摇头:“不……他是灾民、他是灾民,不能杀他……”   越是轻贱的生命,她越是无法剥夺。   她做不到利用李兰钧以权力虐杀他人。   李兰钧抱紧她,软下声道:“好,我全听你的。”   他捞起她的腿窝将她抱起来,踩着轿凳钻进马车内,车中暖风融融,安神消乏的芬香让叶莲不再紧绷。   她头脑逐渐回温,推开李兰钧的胸怀坐到车厢一侧,裹着湿漉漉的冬衣问道:“要去哪儿?”   “南园。”   “我不回去。”   李兰钧解下狐裘盖在她身上,垂眸解释道:“我让府医给你看看,看完就送你回客栈。”   “去青云医馆,去找飞雪。”叶莲执拗地说,并不接受他的提议。   “这么晚,她不会在那儿了,”李兰钧耐下性子让步道,“你不想回南园也行,去客栈,我让府医过来。”   他手下翻转,不太熟稔地给她系束带,目光触及她颈上红痕,不免皱眉心疼地打量了许久。   叶莲不自在地缩缩脖子,用手遮住脖颈,她语气始终不能强硬,只是继续坚持道:“她一直在救灾,不到亥时不会闭店的。”   “你……”李兰钧长叹一声,嘟囔着坐回座上,“你们都一样犟,好好待在客栈等灾退不好么?”   “不好。”叶莲垂着头,轻声反驳道。   “去青云医馆!”他听罢,乖乖照她的意思高声吩咐。   路途颠簸,二人缄默不再言语。   “李兰钧。”   马车约莫行至医馆附近,叶莲忽然开口唤他名字。   李兰钧晕眩的不适感一扫而空,他微微倾身,很快接道:“嗯?”   “我如今才知道,你那时掐我并未下死手……”叶莲掖紧裘衣,湿冷的冬装并未有半分回温。   他一时梗住,眨着眼胡乱说:“我、我和他毕竟——”   “可我还是怕你,如若我当时未说出那句话,你会松手吗?”   她抬起眼看他,眸中藏着太多情绪。   李兰钧伸出手欲要攥住她的十指,却被她不露痕迹地躲开,他郁郁缩回手,嗫嚅着回道:“我……会,我本来就不舍得你死。”   那时还未察觉到渗透于五脏六腑的情爱,轻视和珍视一同落下,铸就了他的错处,也适时掰开了他的五指。   马车停下,叶莲掀帘而去,他惶然追上,却见她立在医馆前,在昏黄的灯笼下轻声道:“多谢你救了我。”   “我不要你谢我,你原谅我,我便什么都不要!”他扶着车沿,急切地朝她喊道。   “你我之间,早就一笔勾销了。”   她已然走进医馆,留下的字句在狂风中摇曳不止,听得李兰钧心痛。   他疾步冲到医馆门口,站在门边旁若无人地高声说:“那你还是欠我吧,我来日再让你还。”   端着药汤的骆飞雪被他吓了一跳,横眉怒目道:“李兰钧,你大半夜来发什么疯?”   他毫不理会,只一味地盯着叶莲,眼中乞求她答应下来。   “嗯,好。”叶莲在药柜边背起药箱,淡淡回道。   骆飞雪紧着步子上前接过,翻着白眼瞥了一眼李兰钧,又打量着她嗔怪道:“你们俩干什么去了?一个二个丢了魂似的。”   叶莲没接话,转而说起其他:“同芳备车好了吗?”   “你就糊弄我吧!”骆飞雪没好气地哼声道。   “三两句说不清,我日后再跟你说,”叶莲继续在药柜翻找,拿出两块修剪整齐木棍,“晏公子恐怕是折疡,我已耽误了许久,再耽误不得了!”   “你冒着危险出门,就为了给他治伤?”   回复她的不是骆飞雪,而是李兰钧气急败坏的质问声。   骆飞雪也顾不上同他拌嘴,跟着问道:“你这一身,不会真碰上什么坏事了吧?”   “日后再说,飞雪。”叶莲埋着头找药油,随意搪塞道。   “你不肯跟我回南园看伤,执意要来这里,也是因为他?”李兰钧得不到回复,三两步走到柜台前,含着颤抖的嗓音问道。   叶莲收拾好药瓶站起身,看着他道:“嗯,是。”   “你要是知道的话,还会带我上马车吗?”   李兰钧未做多想,立即道:“当然,除了你,其余我都不在乎!”   他又皱起眉,作伤痛神色:“我就是气不过,我、我从未动过伤你的念头……”   门外风雪停歇,门槛上堆积的一层雪粒被骆飞雪一脚横开,露出棕褐的木料,她闻及李兰钧的发言,抱着臂抖擞一下,牙酸地说:“李少爷,本店打烊了,您要在这儿卖弄可怜,怕是没地儿。”   “骆飞雪,你能不能小声点!”李兰钧气不打一处来,朝她嚷嚷道。   骆飞雪一下跳了脚,扯着大白嗓回骂:“你来我的地盘撒野,还敢让我噤声?”   “我都还未跟你清算退婚的账,你倒不要脸地找上门来,想再挨我养兄的拳头吗?”   “你让他来,我这回绝不会退半步!”   “臭不要脸的,你挨打挨上瘾了?”  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打起来,叶莲赶忙站在他们中间,颇为无力地叹道:“别闹了。”   她脸色难看,又带着没擦干净的血,二人一见她霎时就消停了,怒视着对方咬牙切齿。   “马车停在门口了,我帮你落锁,你带着这些先出去。”她将怀中一堆零散物件丢在骆飞雪怀中,剩下一把铜锁揣在手里。   而后又看向李兰钧,神色复杂地摆摆手:“你也出去。”   语气差别太过明显,李少爷好不乐意地拉着脸,丧家犬似的走出门,乖乖站在门边等她落锁。   “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   见她忙完,他扯了扯她湿濡的袖角,小声出口说。 第95章   叶莲将钥匙揣进兜里,垂着脑袋说:“太晚了,近来街上乱得很,你回南园吧。”   李兰钧扯着她的袖角不松手:“我有何惧?”   细碎的雪沫飘到他发丝上,月白色长袍在风中鼓动着,叶莲将目光往上移了几寸,看向他垂在袖摆下的手。   “好,走吧。”   门前车上的骆飞雪掀帘,好不乐意地说道:“你真让他跟着去?”   叶莲上前扔给她一串铜扣钥匙,她晃悠着手抓住,将钥匙放进袖中时,叶莲正好开口:“嗯,飞雪,劳烦你将药箱里的木盒给我。”   同芳探出头,伸长手递给她一只两掌大的木盒。   叶莲接过后,回头看一眼站在门口的李兰钧,又转回看着她们道:“你们先去吧,我随后就来。”   “你……”骆飞雪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,又哀叹一声,妥协道,“罢了,你多小心。”   随后收了手,车帘落下,马车也随之缓缓前行。   叶莲见马车走出数丈,这才收回目光偏头看着李兰钧,他的前襟有大片脏污,混杂着血迹斑驳,一件不菲的衣袍就这样糟蹋了。   不过他本人却不在意,听她要与自己同乘,一双桃花目微微瞪大,眼角眉梢都掩盖不住喜色。   “走呀。”他上前两步又牵住她的袖口,拉着她往马车边走。   叶莲这回没挣开,由着他牵引着踏上轿凳,又殷勤地掀开车帘等她先行入内。   她弯腰走进车厢,在一侧坐下。   李兰钧入内也不坐在主座上,没脸没皮地坐在她身侧与她挤侧位。   他身上有些浓郁的建兰香霎时将她环绕,和他本人如出一辙,目光若有若无地瞄着她,恨不得整个人倾倒在她身上。   马车起步时略有颠簸,叶莲扶住车壁,待到稳当后才撤了手,犹豫着摸向李兰钧的手背。   手背传来温软的触感,停留片刻,又离开,弄得他心头一阵蚂蚁爬过似的痒动。   他覆手盖住,把那乱动的手指按住攥紧,水光漫漫的眸子往旁一瞥,含羞带怯地在叶莲面上扫荡。   “别抓我,我……帮你看看伤。”叶莲耸着肩头,不自在地看向一旁。   “不让骆飞雪这个神医看,是你的私心么?”李兰钧凑上去问。   她往旁挪挪,道:“那罢了,还是让她看吧。”   “我没说不看呢!”李兰钧闻言,急切地将手递到她面前,“出自你口,当然要你看了。”   他小臂上留有一道深深的咬痕,两排牙印整齐嵌在皮肉里,周遭围着一圈乌紫,近伤口处隐隐发黑带有血迹。   触目惊心,叶莲皱起眉撩开衣袖,让伤口不被布料摩擦,想到出自于自己,她心头不免泛酸:“你为何不躲?”   李兰钧飞快眨了眨眼睛,酝酿着说些大义凛然的话,话到嘴边,却又转个弯变成真心吐露:“我奔下车,见你满脸是血,我心都要碎了……”   “抱住你后,手上竟也感觉不到疼,就任由你咬了,反正我欠你太多,不差这一回。”   他说着,手指凑近摩挲她的脸,从面颊至鼻尖,直到触到她鼻梁上的青紫。   叶莲吃痛地吸一口凉气,躲开他的手。   “全怪我,是我来太晚了。”他缩回手,乖乖将手臂横在她面前,细细注视着她的眉目。   心尖狠狠颤动一下,她欲盖弥彰地侧过身去翻找盒中药粉,手掌捂着胸口轻轻吐了口气。   “上药吧。”她转身向他,神色已恢复如常。   李兰钧点点头,对她的默然有些失落,趁着上药间隙,他又试探着问:“你怪我吗?”   叶莲正仔细将他手上的药粉抹匀,粉末辛辣,碰到伤处不免引起他一阵瑟缩,弯着手要往回退。   “疼吗?”她托住他的手臂,反而问道。   李兰钧摇头,复又颔首,没得到回应,他又无休无止地继续开口:“你还未答我的话呢。”   “叶莲,你到底怪不怪我?”   叶莲羽睫轻颤,注视着伤处半晌不答。   可怜李兰钧迟钝,并未从她的怔然中捕捉到一丝动摇。   “不怪你。”她从失神中醒来,轻叹一声道。   “那往日种种,是否也一并勾销了?”   李兰钧得寸进尺,凑近她道。   叶莲抬眸,没好气地看着他,将他的手臂一把放开:“上好药了,李少爷。”   臂上火辣辣的疼让他龇牙咧嘴,他扶着手臂,委屈巴巴地凑上前说:“好疼,你轻点不行么?”   马车渐停,叶莲躲开他的无赖行径掀帘而出,天上仍飘着雪丝,她低头解下身上裘衣,扔回李兰钧怀中。   她看着天色开了口,吐气成霜:“当心别着凉,我下车了。”   已达目的,李兰钧心情大好地抱着裘衣,挑眉颔首道:“我过几日还会来的,叶莲,你乖乖等我。”   叶莲踏着碎步下了车,抛下一句:“你的人成天在周遭转,来不来有差别么?”   “我的人又不是我,我想你,就要来解相思之苦。”他从车窗探头,毫不避讳地朝她高声道。   叶莲身形一顿,转头红着脸瞪他。   他就散漫地用手搭在窗沿上,头抵在手间歪着头看她,笑得潋滟,露出两颗狼犬似的尖牙。   太过张扬,不论行为还是容颜。   叶莲匆匆别开眼,紧着步子进了门。   铺中暖和,妇人集聚在一块闲谈,孩童闭眼入眠,她一走近,几人就拉着她说话言谢。   同芳提着一壶水下楼,叶莲赶忙叫住她:“晏公子怎么样了?”   “小姐说没什么大碍,脱臼也正回了,”同芳答道,又多嘴一句,“恐怕你们今夜得在铺面歇息了,千万记得锁紧门窗啊!”   叶莲颔首,望着二楼道:“待你们走我再去锁。”   “你去换身衣服吧,受凉了可不好。”   同芳见她一身狼狈,便指指楼上房间提议道。   叶莲便依言上了楼。   二楼有两间厢房,叶莲和云儿各一间,晏雨声住青云医馆,妙娘则是有家安置。   走过半开的房门,里面骆飞雪正与云儿坐在桌边谈天,晏雨声躺在床上,仅能见他半张脸。   叶莲看他面色尚可,这才放心回房更衣。   净面更衣,还梳理了散乱的长发,她推开隔壁间房门走进。   “莲儿!”云儿窜上来仔细打量她,“你出去这么久,我心里真是怕极了!你鼻子怎么青了,路上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?”   叶莲摸摸鼻子,讪笑着回道:“的确是……撞上个流民,像是疯了,便与他缠斗一番,这才耽搁不少。”   她并未细说,但闻言的三位都了然于心:城中灾民满布,鱼龙混杂,不乏有恶劣之事发生,叶莲碰到的人,恐怕是欲行不轨。   “你没事吧?”晏雨声撑着手起来,皱眉问道。   叶莲上前两步,抬手制止他说:“晏公子,你快躺下。我既然回来,就是没事的,不必担心。”   骆飞雪上前将她拉到桌前坐下,神色不悦:“你还操心他,你看看你这一身的伤——”   她虚指了指叶莲身上大小的伤处,又在药箱中翻翻找找,拿出几瓶药油给她仔细抹上。   云儿也坐过来帮忙,围着她在她脖颈上用药油轻轻打转。   “这雪灾越赈越乱,恐怕很久都不见平息了,你尽量少出些门,不出最好。”   骆飞雪老嬷嬷似的叮嘱道,手指掀起她的衣袖,露出白皙一截手臂,臂上有细小擦伤,并不严重。   耳边传来男子一声轻咳,晏雨声已绯红着脸转过身,僵直地躺在床榻上。   叶莲乖巧答道:“好,我夜里不会出门了。”   “白日也少出!”骆飞雪瞪她一眼说。   底下有孩童夜哭,叶莲闻声望去,忧心道:“不到两月,城中怎么就乱成这样了?”   “又是缺炭,又是缺粮,水路运不进来,只能走官道,这就慢了不止一成,近日还有时疫扩散、灾民闹事,恐怕官府都自顾不暇。”骆飞雪回道,淡淡瞥了一眼窗外的雪色。   扬州主水路,寒雪冻了河面,自然只能走陆路运输灾粮灾资,运进的粮食不够赈济灾民,饿死冻死不在少数。   再因粮价上涨,又有源源不断吃不起饭的灾民流入城中,治安愈发低下,人乱引起的祸事不在少数。   腊月末,连日不见晴,街道铲雪消雪的声音一如既往,支起窗架看河面景色,冰封一片,不见流水潺潺。   船只停放在河面,连同河水一同冰冻,驻留在原地等待来年解冻。   李兰钧说好的来见她,却食了言。   再听到他的消息,是在客栈住客嘴里,众人大肆唾骂官府处事低缓,顺嘴提了一句——大灾就任艰难,南园那位又被提着上了案堂,称“扬州缺员,以次官权摄”。   他这位劣迹斑斑的前通判,就这样顺水推舟,再次坐上了没坐热的位置,只不过这回是“暂任”而已。   冷风吹彻屋中各处,冻得骨血都发寒打颤,叶莲赶紧闭了窗,搓着手靠近桌旁炭盆。   “如今真只有粥喝了,也不知还能喝多久。”她蹲在地上,抬起头看桌边坐着的晏雨声。   晏雨声盯着桌上的两碗青菜粥,面色还算平静:“撑到开春,雪融了就好了。”   他用左手不太熟稔地拿起木勺,在碗里舀了几道,勉强捞得一勺粥水。   触到嘴边吞下去,烫得他喉咙哑痛,又只好放了勺,坐在一旁等粥冷。   “我喂你吧。”叶莲起身,托着碗底吹了吹粥面。   晏雨声愣愣看着她,随即庄重地摇头:“不……我自己来。”   木勺已然送到他嘴边,叶莲站在他面前,颇有耐心地等候他张口。   “你这样吃又要打碎几只碗了,按照如今的粮价,再涨些我怕要养不起你。”她粲然一笑,捏着木勺的手又往前递半寸。   勺身贴住他的唇,粥水沾染上去,泛起稠润水光。 第96章   晏雨声静默良久,终究张开嘴含住木勺,将勺中粥水急速咽下。   吃得太急,或是太过紧绷,便忍不住咳了起来,退开脸捂着唇闷声咳嗽。   “哎,你不要吃太急呀……”叶莲端着碗嗔怪说。   他掩住通红的面颊,咬着唇不说话。   “前几日喂你吃过,云儿也喂过,怎么你还是这副害羞的模样?”她见状抿唇笑了起来,弯着眼道。   费心遮掩被她戳破,晏雨声更是没话说,放下手支吾着回道:“不太、不太妥当……”   叶莲颔首,舀着粥汤又递上来,全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里。   他无辜地眨眨眼,眼见木勺愈发递进,又匆匆忙忙地一口吃下,随后半晌缓不过气。   “除夕要到了,今年定是冷清不少,”叶莲一边喂他一边道,“我搭个小炉,我们二人在房中吃顿杂汤,就算过了节如何?”   “我听你的。”晏雨声方才咽下一口粥,垂眸盯着手指说。   “那我这就去将铺中的小炉搬过来,再想法子买些食材。”叶莲欢声道。   临近春节,云儿回了一趟家,便只剩她和晏雨声相伴着过节。   “哦,你要回云翳山吗?”她思索一番,出口问道。   碗中粥汤已见底,她便放了碗,搬来板凳在窗边坐下。   晏雨声用巾帕擦拭嘴角,低声说道:“开春回去一趟。”   “也该给你师父报个平安,你往日有给他写信传书么?”叶莲又问。   晏雨声颔首,答道:“写了几封。”   叶莲放心下来,透过窗纸看外边的茫茫雪色。   他用余光悄然看她,踟蹰着开口道:“叶姑娘……”   “嗯?”   叶莲专注盯着缝隙挤进来的雪粒,随意应了声。   晏雨声几欲张口,却难以吐出半字,他看向桌上的空碗,碗沿上残留凝固的粥渍,目光便又不自觉投向叶莲。   他有些羞愧,因为他对她耍了心思。   手伤大有恢复,分明可以就着碗喝粥,心头总想与她再近些,便故作不便,顺利让她亲手喂了粥。   房门开着,不时有住客路过,让他因不安更不能开口讲话。   “趁天色还早,我先去拿吧!”叶莲起身拍拍衣裙,朗声说道。   她拾起桌上的碗,双手捧着施施然踏出门。   “若我说不走,你、你会答应吗?”晏雨声适时说道,转头看着她的背影紧张地攥紧拳头。   叶莲回头,不解其意:“不走……是为何?”   “我留在扬州,不去游历了……”他惶然失措地盯着地板,低语道,“我会回云翳山同师父说明,我,我想留在这儿。”   “没有缘由么?”叶莲隐约捕捉到他的心思,却不敢细想。   “你,”他抬起眼,眸中一片涟漪,“我想留在你身边,可以么?”   一派寂然,叶莲身后略过几个过路人,她瞪大了眼,不知作何表示,匆忙往两边瞥去,走进房中掩上门。   “你要做我的二掌柜?”她揣着明白装糊涂,不死心地干笑着说。   晏雨声盯着她,郑重其事地摇头。   她霎时觉得头重脚轻,愣在原地一动不动,只等着他的后话。   “我有些积蓄,你若不嫌弃,作聘礼应是够的。”他分明慌乱不能自已,却还是强迫自己注视着叶莲,以显得他的决心和坚定。   这回换作叶莲哑巴了,她端着碗成了一座冰雕,立在原地缩着脖子不敢说话。   确切的是无话可说。   “我心悦于你,”他更加慌张,双唇磕碰后有些许颤抖,“即便你仍不能接受,我也可以等,等你放下前事,或许……”   “可以试着接纳我。”   他从未说过这么多话,带着款款深情,眸中满含期盼,闪烁着注视叶莲。   “你……你不是道士么?怎么可以动凡心?”叶莲结巴着问道,脑中早已乱作一团。   晏雨声哭笑不得地勾了唇角,耐心解释道:“我们这一派,可以嫁娶。”   叶莲骤然盯着碗底看,随后磕磕绊绊地胡乱答道:“哦,也是,飞雪就可定亲婚配……我去加些粥,我有些冷了。”   她猛地开了房门,逃也似的溜出门。   一路狂奔,从客栈到食坊,也顾不上满面风雪,走到食坊门口时,脸上已然冻得麻木。   铺中空荡荡,近来收容灾民的呼声高涨,府衙多设了十几处庇所,她的小铺面便人走楼空,闲置了下来。   她摸索着拿出钥匙,插入铜孔中扭开门,屋中冷然,并不比门外暖和多少。   寒意侵袭,逐渐将她沸腾的心口平息,她闭上门,靠在门上沉默着环视四周。   曾几何时,她对自己一生的憧憬不过一间小屋,几块沃田,再有体贴夫婿帮衬,育得一双儿女足矣。   然而终于脱离南园的纸醉金迷,面对这样再合适不过的男子,她却生了退意。   寻常人家不太讲究情深情浅,只要合适就可凑合着过一辈子。她向来不求情意只求脚踏实地,可送上门的好夫婿来了,她又摇摆不定起来。   是真的不求情意,还是情意尽数给了旁人?   叶莲不愿面对。   盲婚哑嫁尚可糊弄一生,偏偏那人要捧出一颗真心来,她思来想去,发觉自己还不起。   风吹日落,到了除夕这天。   她在铺中躲了几日,晏雨声并未找上门来,仿佛留下空隙给她抉择。   越是这样,她越是不敢面对。   囫囵吃了一碗腌菜配水饭,叶莲闲得坐不住,又开始收拾落灰的桌椅。   今日难得有日头,大晴天却飘飘然散着细雪,好在不算太冷,勉强能感觉到一丝暖意。   叶莲穿着新做的复衣,柳绿上袄,杏黄缎裙,裙下穿厚裤,御寒为主,但瞧着也有节庆的喜意。   未到午时,周遭巡逻衙役增加,她便将门户敞开着透风,以散屋内久置的旧味。   后门水沟一通整条街铺,她倾倒了污水,从逼仄的后阳沟欠身回屋,再在水缸中打了水。   回到前厅,一人正伫立在门边,收了伞抖落伞上积雪。   他一身松青绸缎锦袍,白狐裘披在肩头,银冠束发,墨青抹额拢碎发而系,其余饰物琳琅挂满,不嫌重似的又揣了一只小巧暖炉。   甫一听她的步声,就掀起眼皮看过来,面白而肤色光华如玉,眉目重色点缀,长睫似羽,扑朔着往她身上瞥。   他挟一身寒雪入内,三两步走到叶莲面前,放下暖炉殷勤地帮她端水盆。   “你独自过除夕?”李兰钧开口问。   叶莲想起晏雨声,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声,便垂下眼帘,模棱两可道:“不算吧。”   “和谁?”他又接着问道。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叶莲不回他话,反而开口问话。   “今日下值有空闲,得了半日节假,就赶忙往你这儿赶了。”李兰钧坦荡地回说。   “哦,铺面不开张,你怕是跑空了。”   叶莲拧紧抹布,在桌角擦了几下。   李兰钧将水盆放在长凳上,拉住她的袖角朝她卖乖:“你别急着赶我走,我是带了饭菜来,特地同你吃一顿午膳的。”   “不回李府?”   “晚些去,先紧着你。”   他含羞带怯地眨着眼睛,另一只手也牵住她的袖角。   随即一水侍从婢女端着食盒走进,张罗着在近里处的桌上布菜。   叶莲拂开他的手,道:“我没说要吃。”   “左右你无事,怎么就不能吃了?”李兰钧又抓住她的袖口,将手中抹布夺去扔在盆中,“我让他们给你收拾,你就安心坐下。”   叶莲被他推着坐在凳上,他拿着洗净的手巾凑上来给她擦手,手巾犹有余温,反复擦拭过几遍才撤回。   “南园新聘的厨子,你尝尝如何?”他随意就着凉下的手巾擦了手,托着碗夹给她*一块水晶肉。   她往后躲去,拿起筷子夹住肉片放入碗中:“我待会儿吃。”   李兰钧见她生疏,面色不免有些僵硬,掩饰后又恢复了原貌,嗔道:“凉了就不好吃了,你不吃我喂的,却要……”   “要什么?”叶莲问。   他干脆不答,悻然道:“没什么,你要吃便吃。”   叶莲不明白他徒然的怒意,只好夹起肉仔细品尝一番,开口评价:“手艺的确好。”   李兰钧兀自戳着碗中青菜,挑挑拣拣吃了几口,自行消化了情绪后又巴巴凑上去说:“你怎么不问我近来在做什么?”   “李大人定是忙于赈灾事宜,民女不敢多问。”她咬下一块蜜饯火腿,轻快回道。   “你都晓得了,还说不多问。”李兰钧闻言,知晓她上心自己,喜上眉梢地说道。   “满城尽知,不问也能听一耳朵。”   “那你可知我……罢了,你又不关心我什么。”   叶莲舀着鸡丝莼菜汤,不甚在意地说:“又怎么了?”   李兰钧置下碗筷往她身边坐近,有些神伤地叹道:“我真怕再见不到你。”   叶莲眉心一动,转头看向他:“你要出门么?”   他凝神望着她看了许久,反问道:“你呢,你会走去哪儿?”   门前寂然落着雪,虽有行人零散,却不见节日喜庆景象,货郎挑着担喝唱打油诗,比门内始终热闹些许。   叶莲疑心南园之人听了墙角,将她在客栈的种种一箩筐搬给他听,才让他这样惶惶不可终日。   她心中恼怒,狠心故作无情,矜持地回道:“我如今举国上下哪儿都可去,又不用拘于何处。”   李兰钧果然乱了阵地,失手打翻一盆汤水,“哗”地倒在桌上,弄脏他一身华服。   “你别说这种话来伤我……”   “我又未提起你分毫,怎么伤你了?”   他站起身,顶着狼藉出言颇有些古怪:“你何止伤我,你要弃我而去,我绝不放过你。”   “你我本来也不相干。”   叶莲置箸,笃定他暗中窥伺,与他赌气说。 第97章   李兰钧落寞地站在桌前,眸中似乎藏着无数委屈,他哑声道:“你又说这种话。”   叶莲轻呷一口温汤,淡然回道:“我说了,你就会听么?”   “我不想听。你偏要对那道士笑脸相迎,我每次来见你,从不见你有任何好脸色!”他红了眼,指着叶莲哀怨道,“如今你要选他,要同他走,对我来说何其不公?”   “你为什么就不肯正眼瞧我一次?”   叶莲低头不语,他向前两步躬身持住她的肩,满面哀戚:“叶莲,你说话啊……我宁可你骂我,也不愿你不理我!”   屋中众人屏息而立,与李兰钧同样等待着她的回复。   只见她擦干净嘴角,挣开他的桎梏退身站在一边,她紧蹙着眉,神色隐在暗处:“李兰钧,我正眼看你的时候你许是忘了,如今我要抛却旧事,你又来说旧情……迟了,我要怎样都与你无关了。”   李兰钧踉跄着往她面前走,逼近她又要去拉扯她的袖摆,被她冷然躲过,他抬眸将唇咬出血色:“我不信你真的就放下了……”   叶莲偏过头去,并不答他。   “好……”他以手覆目,破罐破摔地放下狠话,“往日情深,就当我错付了!”   余光见锦袍愤然离去,留下桌上未动多少的残羹冷炙,叶莲麻木的神色中闪过几分痛楚,默默收拾起桌上碗筷。   青灰色的云雾笼住天光,她将桌上狼藉收拾干净,又在厨房倒腾许久,才挎起食盒踏上前去客栈的道路。   除夕夜街边挂满了明黄的灯笼,集云大街更是扯出一水灯笼串,相挨着燃起星星点点亮光。   叶莲在客栈门前站了半刻钟,忽然有种进退两难的无力,前脚同李兰钧闹了不愉快,后脚又要面对晏雨声,她实在是应对不住。   “叶姑娘。”   晏雨声的声音像鬼魂似的在她身后飘荡。   她浑身一抖,仓皇回头。   “晏公子,好巧啊……”她眼珠到处飞,就是不看晏雨声。   “不巧,我有意等你的。”晏雨声垂眸说道。   叶莲闻言一阵惊心,哆哆嗦嗦提起食盒,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:“我带了小菜,你吃了吗?”   晏雨声摇摇头。   她的目光看向他不太方便的手,顿时生出愧意来:“是我一时疏忽,忘了你有伤在身……这几日有吃东西吗?”   晏雨声颔首,匆忙瞄了她一眼:“我……我已经好了。”   “我们进去堂中吃吧,大过节的热闹些。”她拍拍食盒的侧面,昂首示意道。   二人于是各怀心事地走入厅堂,堂中纷杂繁闹,因雪灾无法归家,住店的客人皆在座上预备着一起过节,店家有心请了说书、上了热茶,一派欢声笑语。   说书人正抑扬顿挫说着木兰从军的老生之说,添油加醋续上了归家后的故事,竟也让人听得有滋有味。   叶莲在角落处寻了空位坐下,张罗着将食盒装的菜品一一端出,两碗馄饨、一碟炸春卷、一碟熏鱼,加上小壶秋后酿下的果酒,除夕夜的好菜就告了尾。   一碗馄饨被推到晏雨声面前,低头看去才见到碗里卧着的半边咸蛋。   “晏公子,新岁吉祥呀!”她眯着眼浅笑道,递给他一只瓷勺。   晏雨声稳住颤抖的手,接下勺挖了一只馄饨:“叶姑娘,喜乐安康。”   叶莲也吃下一口,一边嚼一边看着堂中说书道:“上回同人这样过节还是在南园,与管事就着冷风吃了第一顿馄饨。”   “好吃。”晏雨声抬头赞赏道。   “就白菜馅的,比在摊铺还差上不少呢!你说来讨我开心么?”叶莲夹起春卷,吃在嘴里酥脆可口。   “你做的,总是不差的。”他囫囵咬一口咸蛋,含糊不清地说。   往日他这样说,叶莲指定眉开眼笑、拉着他说一通理想抱负,如今心有芥蒂,听着却不是滋味。她讪笑一声,埋头喝起汤揭过去了。   故事正说到高潮迭起,厅堂一片欢呼,众人纷纷往台前掷铜板捧场,叶莲解了荷包,奋力丢去一块铜板。   结果离太远,反而砸到了周遭看客,看客跳起来朝周围巡视一番。   她瑟缩着回避,遮着脸不敢露面。   耳边响起水落入杯声,她吃了一半的碗边出现一杯浑浊的酒水,抬头看去,晏雨声勾起唇含笑看她,举杯等她迎合。   她碰杯过去,仰头一饮而尽。   “没成,有些涩味。”他咂咂嘴,有些可惜地说道。   “晏公子,我……”   她口中满是苦涩,下定决心开了口。   天边窜起几束亮色,顷刻之间烟花灿烂,她的话语淹没在绚丽的烟花里。   晏雨声附耳去听,她便在他耳边轻轻呢喃,说到末尾,竟有泪色斑驳。   雪消冰融,扬州城方才休罢几息,又掀起一番腥风血雨。   府衙原本休养生息的缓解计策霎时颠倒,春节过后,榜告上公然贴上一张惊世骇俗的榜文——则为府衙带头开仓售粮,各州县从之,以市价倍翻挂牌销售,并严令粮价不得低于官仓价出售。   榜文贴满大街小巷,引起民众纷纷传说,一时风声鹤唳,粮商乐开了花,百姓怨声载道。   夺商贾之利,大发灾年之财。这样堪称歹毒的策略,众官员惶然避之不及,唯有一人能低劣到如此地步。   那便是暂任通判,李兰钧。   开售的日子还未到,府衙大门就堆满了群情激愤的百姓,漆红的府门被碎石烂叶砸成花门,门外唾骂声不止。   李兰钧坐在设厅侧位,意兴阑珊地把玩手上白玉珠串,他面色苍白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   “李大人,这……这果真可行么!”同知在他面前反复踱步,愁成了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。   “反正杨遂给大伙提前铺好了路,我大抵狗尾续貂延伸至如今,你们从也是从,不从也是从,干着急没用。”他散漫答道,目光盯着抵柱上结网的蛛丝。   李肃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咬牙切齿地斥道:“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逆子!他杨遂乱行的馊主意,怎么在你这儿就成了香饽饽了?这回若是不成,你我的乌纱帽都别要了!”   满堂皆静成了紧口葫芦,屁都不敢放一声,偏偏李兰钧情场失意,官场泄愤,全然不知“闭嘴”二字如何写。   “这法子可是经过你们所有人首肯才实行的,现在后悔也来不及,我一个官衔都没有的暂任都不怕,你们这些背景殷实的反倒惶恐了?”   李兰钧面色不霁,冷哼一声揶揄道。   同知气得面如青葱,揭下面皮指着他骂道:“杨遂好歹做了几年通判,你这个半吊子想出的如此计谋,我也是昏了头才信你!”   “榜也张了,话也放了,如今我们一条绳上的蚂蚱,你骂我有何用?”李兰钧啜饮一口新茶,耷拉着眼皮瞥他,又施施然别开眼。   厅中哗然,鼎沸到几乎揭了议厅房顶。   他喝干茶水,提起一卷公文不顾死活地迈步离开。   “大人,现在可出去不得!”有幕职官提醒道,努努嘴让他细听门外的叫骂声。   比厅中不遑多让,甚至更加粗鄙不堪入耳。   “谁说我要走正门?”   李兰钧白所有人一眼,调转步伐朝后院走去。   穿过山水乱石,再掀开一丛生得肆意的紫竹,府衙偏门危然立于此隐蔽之中。   原本此处已荒废,奈何形势所迫,又清理出来开放出行了。   他嫌弃地推开掉漆木门,猫着腰走出府衙,到了一条逼仄的胡同里。   胡同门口等着的灰衫男子正是冬青,冬青待他全身而出,抖开臂间灰蓝斗篷披在他肩头,系紧了束带。   “少爷,马车停在胡同外呢。”   胡同的尽头果然停靠着一架小旧马车,与南园历来车马不相同,这架旧得有些寒酸。   李兰钧淡淡地点头,抬脚踩入融化的雪泥里。   不远处骂声不断,他这个罪魁祸首已驾车离去,悠然漫步在街道上。   “少爷,走哪条道?”行至远离纷杂之处,冬青在帘边问道。   “南街。”   李兰钧覆手在暖炉上取暖,别扭着答道。   帘外应声,他说罢又有些后悔,却没再改口。   南门码头恢复往日繁昌,因府衙的榜告甚至更为昌盛,数十船只停泊,船夫不停不休地搬运着船上下来的货物。   货中多是粮食,船边商贾满面笑意,皆因李兰钧放下的涨粮令而前来赚取钱财。   李兰钧悄然掀起帘角,马车十分知趣地行路缓慢,快到叶氏食坊时,更是停停走走。   铺面门前半开着门扉,从外往内看去,有几只行囊放在桌脚,一女子忙活着收拾囊中杂物。   他定睛细看,囊中不止有衣物,首饰摆件一应具全,再往上,堂中柜台处悬有一副水墨丹青,是他赠予她的荷花图。   叶莲将物件一一摆出,似乎在清点数量,正专心打理着,从楼上走下一男子身影,单手提着包裹走到她身边。   他一走近,叶莲就有些腼腆地垂下头,二人低语片刻,始终不相看一眼,仿若新婚夫妇,含着羞怯蜜里调油。   李兰钧捂着心口放下窗帘,思来想去,冲到门框处在帘边唤道:“停车!”   “不能停!走,继续走!”冬青连忙制止,将头探进车中道,“少爷,您这一下车,恐怕得被百姓生生扒了皮不可!”   “我死都不怕,还怕这层皮?”李兰钧破开门帘,朝他喝道。   冬青一把将他塞进马车,动之以情地说:“您下车引了人去铺面,连累了叶姑娘,她定不得安生了!”   “我怎能看着她离我而去?”李兰钧目眦欲裂,一手捶在车壁上,“她若出了扬州,我便真的再也寻不到她了!” 第98章   僵持不下之际,已有行人带着好奇的眼光往马车这边张望。   李兰钧垂下手,终究没下车。   “走……”   车夫勒紧马绳,驾车扬长而去。   而后再过了几日,官府在码头驿站挂上涨粮牌价,粮价一路攀升到两贯一石,就更未见消停,南园、府衙外聚满了寻衅滋事的群众,而议厅从清早到深夜都不曾落灯。   东躲西藏,四处借宿,李兰钧被闹腾得犯了旧疾,随身携带的一张丝帕总能见巾上殷红。   马车轧过并不平稳的街道,他倚在车壁边,看着飘起的帘布默然不语,那张久久不见血色的脸消减不少,面颊微微陷落,双目失神,竟有垂死之色。   今日草草定下最终议案,通过了漕运特权后又颁布暂免商税,算是彻底坐实了佞臣的罪名。   然而再多骂名批斗,李兰钧已不再关心了,拖着枯槁的身躯,再将计谋一步步推进,功成身退……都不是最要紧的。   他的莲儿走了,满扬州城再也寻不到她的身影,他彻彻底底被弃如敝草。   李兰钧睁着眼流不出泪来。   近黄昏日暮,人声嘈杂,南门码头水泄不通,马车好巧不巧停在叶氏食坊门口,食坊人去楼空,紧闭着门扉,门前的招牌撤去,只剩一地狼藉。   她走得悄无声息,待他又经过食坊时,才从街坊里打听到她的消息:听闻是去外地,何处就不得而知了。   “少爷,今日去李府还是……”冬青在帘外低声询问。   他抬手掀开布帘,满目茫茫:“回南园。”   “昨日就宿在南园了,今日再宿,恐怕会被人察觉的……”   “我回自己宅院,还要偷偷摸摸吗?”他冷声说道。   “如今的形势……”   “回南园!”他低喝一声,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   马车于是调转车头,缓缓朝西街去。   西街一片竟违和的空寂,薛府附近更是门庭冷落。   马车行至一条深巷胡同边,诡异的寂静终于被打破,一众百姓忽然从阴影中跳出来,挡在车前挥舞着手中棍棒。   “小人李兰钧,枉生为人!”   有人高喝道,举起棍棒就往车夫身上砸。   “天爷有眼,怎的不放下雷来劈死你!”   随即又是几声大棍落下,将冬青一道打下车。   车外混乱不堪,不知有人杖到马匹,嘶鸣声踏破叫骂,一阵狂吼,叫嚣着挣脱了缰绳,独留下车厢颤巍摇晃。   李兰钧本就带病,一番颠簸激起他的病痛,把扶着窗框“噗”地吐出一口血,心神未归,车厢就抑制不住地往旁倾斜,哗然倒在地上。   他狼狈地随着车身倒下,翻转几道骨碌碌地滚落,压着散架车壁摔掉在闹事百姓眼前。   “咳咳咳……”李兰钧支起手,掀起眼皮看着周遭众人,他唇边犹有血渍,牵着丝挂在下颌,又抖落在青绿前襟上,“你们、岂敢动我?”   这话毫无威慑可言,他方才说完,就有人持着棍棒一杖落下,劈头盖脸打在他单薄的脊背之上。   密集的棍棒纷舞,杖在他全身上下,待他再也支不住手,又有手掌粗鲁地拎他起身,让他跪伏在人群面前。   李兰钧神色涣散,并未多做抵抗,麻木地开阖眼皮,口唇溢出的血色侵染他半张脸,连同胸前大片一道被染红。   这就是你身为奴婢,往日来受的痛楚么?难怪你要走,难怪你怕我厌我……在南园,你未有半分欢愉吗?   好疼,全身上下都疼……   茫然间似乎浮现她的面容,他欲伸手去抓,却被一掌打落在地上。   脸颊接触到灰尘满布的石砖,混杂着血迹涎水,他如同死尸一般躺在其中,睁着眼汨汨掉着眼泪。   “扒了他的衣裤,扔到码头去!”   有人撕扯他的衣冠,连同他一身傲骨同时褪下,天雪密密,落在身上何其刺骨。   氅衣、外袍尽数被剥下,他赤足蜷缩在一团,死死扣住身前衣物。   指掌扒拉着袴裤,他仅存的尊严拔地而起,聚起心神绝然呵斥道:“别、碰我……滚开!”   与他含着哭腔的嘶声一同出现,铿锵而明朗的女声在重围外高喝道:“我已差人报官,还不快收手!”   “我们惩治奸人,何足为惧!”   围聚的百姓停了动作,调转目光投落在女子身上。   那女声却全无退意,紧接着反驳道:“你们打的是扬州通判,犯上作乱,按律法应予刺配,流三千里!”   便有人生了怯意,瑟缩着往胡同里退去。   “姑娘既知道这狗官的身份,却还要袒护吗?”有人高呼。   群众渐渐退开,给那徐徐前行的女子让出一条路,让她走到众人之间。   “我只认律法,”她走近,见到地上情形,身形陡然发抖,却又很快定下来,“你们口口声声讨伐他,却不知扬州除却码头外来粮商的粮价上涨,城中其余粮铺挂了涨牌仍按原价出粜,赤贫户更可以市价五成籴粮。”   “府衙门外不满的是扬州富户,因则新令限富户购粮加收二成,而你们……既不贫也不富,大抵是谁人差派的哗徒。”   “是谁派你们来伤人的?说!”   坏事败露,众人惶然逃窜,只余地上匍匐的单薄的身影。   李兰钧抹开眼里沾染的血泪,拼力抬起头看向她,他嘴里嗫嚅着,急剧的喘息让他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。   “偏偏是你……”他依稀吐言。   随即欲盖弥彰地拢紧衣袍,紧闭上眼不愿面对她。   巨大的悲痛顷刻将他裹挟,甚至胜过失而复得的片刻喜悦。他平生最重自尊,却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心爱之人眼前,莫过于挫骨削肉、受凌迟之刑。   有更多血腥味漫上唇齿。   李兰钧还来不及覆住面容,残存的清醒再支撑不住,他又趑趄地倒在石砖上,阖上眼昏死过去。   做了好长的噩梦,却如何都醒不过来。   梦里他赤身跪在码头,被数万人围观嘲笑,人群面目逐渐扭曲,化作飞灰后,面前只剩叶莲。   她漠然注视着他,看赃物似的将他通身审视一番,最后勾起嘴角,露出她这一生都未曾表露过的轻蔑神情——   “真恶心。”   他惶然退去,一头栽入身后滚滚波涛中。   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,榻前侍女跪在他面前,拧紧手帕给他擦拭着额角细密汗珠。   “兰钧,兰钧!”崔氏上前握住他的手,泫然欲泣,“你醒了,醒了就好,母亲在这儿呢。”   触及手上淤青,李兰钧皱眉嘶声,她又啜泣着收回手。   周遭又是纷然的低语,他哀戚地合上眼,眼角流出一行泪:“出去。”   他又神智不清地摇头,反复道:“不……不……”   室内抽泣声此起彼伏,崔氏伏在他身侧,不敢靠近他分毫:“孩儿,莫要再去府衙了……我这就去求你父亲,为你写辞呈!母亲不求你光耀门楣,只求你安康……”   “叶莲,她走了么……?”他抬头往四周看去,焦急地问。   “你要她回来是吗?”崔氏抹抹眼泪,哽咽道,“我这就去求她,我给她下跪道歉,让她回来陪着你……”   李兰钧颓然落回枕间,颤声拒绝:“别去找她,我无颜见她。”   “让冬青来。”他停顿片刻,又道。   冬青便顶着鼻青脸肿的头上前,他欲跪下,却被李兰钧抬手制止。   “她为何未离城?”   “叶姑娘送了友人离开后悄悄搬到青云医馆了……奴婢猜测,大概是为了避风头,让人误以为她离城出走。”冬青一瘸一拐地上前,在帷帐边躬身道。   “友人?”李兰钧抓住重心问。   “是那位晏姓公子。”冬青回道。   “她近来在做什么?”李兰钧忽然展眉,不依不饶地继续道,“她为我解围后去哪了?可曾来看过我一眼?”   “叶姑娘随骆小姐行医救济,仍在青云医馆处,不曾来过。”   问了紧要的问题,他才想起公务,不太上心地开口道:“官仓开了么?”   “您昏睡的这几日已经开了,均是按市价五成出粜,粮价已从两贯降至一贯,或可更贱价……其余都没出差错,在您的掌控之中。”   冬青颔首低眉,恭敬地陈述着。   “好……”李兰钧撑着床铺坐起身,声色有些不稳,“粮商那儿定然将我骂得狗血淋头。”   “你去府衙一趟,让他们截留商贾家书,屯粮违抗者余粮充公……回府后将库中燃物清出,明日夜里从厨房开始,烧南园。”   前言还好,后言一出满室惶然,纷纷聚上来发问劝慰。   “好好的,怎么就要放火烧自己屋室了!”   “兰钧,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   李兰钧呼出一口气,散漫答道:“做受害人。”   “演一出被恐吓的好戏,烧完再告诉他们,我受了苦,知道错处了,要给他们施以好处补偿。”   他面色沉静到可怕的地步,说话时牵起一抹冷笑,露出森森尖牙,眉目间全无笑意。   众人见状,被他的神色唬住,一时哑了声。   “随意散布些假谣言就是了,火烧南园太过了些吧……”崔氏胆战心惊地上前说道。   一向来养尊处优的骄子此刻阴狠得像条毒蛇,让他们这群动辄重刑的都看得有些生怕。   “不过,烧南园的用处不止在这儿。”   李兰钧摸了摸嘴角的擦伤,挑眉靠在床架上,似乎心情大好。   那双含情而潋滟的桃花目微微弯起,眸中似有星火燎动,他垂眸,沉吟片刻低低哼笑出声,手指有规律地点着榻面。   “咚,咚咚。”   指节苍白,因许久未舒展的缘由咯吱作响。   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。他要将朝堂官场上的阴谋诡计用在她身上,这样一想,便更加愉悦起来。   李兰钧阴晴不定已成了常态,众人并未察觉异状。 第99章   扬州粮价大变,百姓之间对于通判大人的评价又触底反弹,彻底好了起来。   叶莲在青云医馆住了好些时日,眼见风头调转,自然不必再避嫌,便回食坊收拾收拾开张。   同云儿、妙娘将食坊里里外外清扫一番,傍晚时分又挂上成新的招牌,叶氏食坊大起大落的境遇便翻了篇。   傍晚,正是人闲归门户之时,三人随意应付了晚饭,在门边闲话家常。   “晏公子走这么急,到底有何要紧事?”云儿擦着门柱上的灰,转头问道。   叶莲抹汗,盯着牌坊说起大道理:“人家本就是下山游历,磨练心性,这灾情一平息,自然要离去了。”   “哎,可惜这么一个好男儿……”妙娘叹道。   “如何又可惜了?”叶莲扯起笑脸,故作随意问道。   妙娘两眼一斜,幽幽往她身上瞧:“我们掌柜多好一姑娘,他竟然甘心这样走了……”   一拍即合,云儿龇牙咧嘴地颔首,摇摇头拍拍叶莲的肩膀:“我瞧着你们多登对,还以为他也有那层意思呢!”   “哎,果然榆木脑袋,不开窍!”   听完她们的叹息,叶莲扶着门框险些脚底一滑,一溜烟钻到桌底去。   她敷衍地应了几声,垂眸心里嘀咕道:你们怕是错怪他了,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不点就胡乱通呢!   门前奔过疾驰的车马,扬起一马蹄灰扑在三人脸上,叫她们捂着口鼻咳得昏天暗地。   “什么不长眼的,不怕撞到人!”   云儿一边咳一边嗔怒道。   妙娘跟着附和几句,伸直脖子往屋外看去,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,不远处一处宅子正冒着烟,隐约能见到火光闪闪。   “方才怕是潜火队过去了,城中有人家走水了哩!”   二人凑上前,与她一块看着热闹。   河对岸果然有处浓烟滚滚,烟气直直飘到天上散开,她们远远看着,竟也能嗅到几分呛鼻的烟火味。   云儿乐道:“谁家这么倒霉,看这火势,恐怕活人都能烧成灰了!”   叶莲定睛看去,总觉得有些不安。   “那边……是什么地方?”她问道。   “那里是……”云儿也逐渐回味过来,眯起眼思索着,想到什么后猛然拍打她的手臂,“西街!不会是南园吧!”   “天爷,通判大人这回连屋都烧没了!”   叶莲被云儿打得手臂发麻,她缩着身子,赶紧稳住跳脚的二人:“南园四处通水,又有树木潮气,怕是不会轻易走水吧。”   “万一有人故意放火呢!”妙娘挨近她,啧啧惊叹道,“近来商贾对大人的怨气大着呢,说不准在背地做了手脚……”   云儿似乎觉得她话中有理,点头道:“是呀——莲儿,你忘了上回他被人打了?不都是有意差人做的么!”   叶莲转身坐回铺中,嘟囔着说:“哪有这么巧的事……”   “也罢,反正潜火队去了,大抵不会出什么乱子。”云儿也收了目光,坐在她身侧散漫道。   臀下长了刺似的,叶莲觉得有些坐立不安。   上回是碰到她在薛府帮忙接生,这回失火的若真是南园,李兰钧还会化险为夷吗?   她忍不住朝门外看去,那块天色都染了灰,最底层有橙黄的光晕跳动。   那日救下他之后,她交付完事宜就匆匆离去,并未多驻留,然而他的身影却总徘徊在她脑中,难以消散。   他有些瘦了,也憔悴许多,抱起他时身上瘦骨嶙峋,硌得她生疼。   颀长的身形愈发瘦削,都快挂不住身上仅剩的皮肉,他紧闭的双眼不住颤抖,眉目分明带着痛楚,久久不能平静。   指尖抚上眉心后,他又微微舒展了神情,聚集在鼻骨的血泪倾落而下,染湿她的手指。   他的泪比他的肌肤更炙热些。   叶莲呆坐了半晌,忽然转头对云儿说道:“我过去看一眼。”   “你方才不是说不像南园么?怎么又要去看?”   “我就随意说说,去看了才晓得是不是。”她回道,起身往柜台去,拿起放在台边的一把伞。   云儿走近拦住她,看着渐暗的天色道:“你别去了,明日再去也不迟,街上还不安生呢!”   妙娘点头道:“是呀,上回的遭遇你忘了么?可不能再冒险了!”   “我还是要看看……”叶莲执拗地说,略过云儿往门口走去。   黑云蔽日,近傍晚的天色愈发黯淡,她走到门边,看远处火光收敛,已不见跃跃之气。   “别去了,莲儿,”云儿上前扯住她的手指,阻止她踏出铺门,“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他,明日清早我陪你去看一眼。”   “今日太晚,就算你我结伴都有危险,实在不能随意出门。”   叶莲回首看她一眼,咬牙踟蹰不前。   妙娘忽然跳到她们中间,掐着尖细的嗓音道:“我相公来了!你要去的话,我和我相公陪着你去看看?”   她说着碎步走到门外,在一侧拉着一名壮实的男子出来。   “相公,你来了也不出声,要吓死我呀!”她笑骂道,抬手拧一把男子的胳膊。   男子搔搔头,害羞地咕哝几句。   妙娘听了,朝叶莲招招手:“走吧,看完我们送你回来。”   叶莲呼出一口气,点点头后看向云儿:“云儿,你去么?”   “我在铺里等你吧,早些回来。”云儿叹道。   “我知道你忧心我,他前些日子伤得很重,又有旧疾在身,我……我只去看看,知道他没事了就赶紧回来。”她上前直言道,眉间带着些许愁绪。   云儿上前拍拍她的手背:“好啦,你去吧。我晓得你,犟起来谁都拉不住,别受了伤就是了,我给你留门。”   叶莲这才放下心,一步三回头地跟她告别,踩着清冷的夜色往西街赶去。   扬州城天宽地广,想徒步走到西街最少都需要一个时辰,三人行至集云大街附近,叶莲向店家租了辆马车,耗时才更短些。   马车疾驰在街道上,西街果然稀稀散散围着人,再往里走,叶莲就愈发能确认走水之地确实是南园。   走到时已彻底没了火光,天上淅淅沥沥落下雨点,她撑开伞下车,拦住几个路人问话。   “半个南园都烧坏了……我没听有哭声,也不见抬人出来,怕是无人伤亡……姑娘,你问这么多做甚?”   看热闹的路人睨她一眼,撇撇嘴走了。   叶莲悬着的心终于放下,她默然走回马车边,收了伞坐上车。   “掌柜,通判大人无碍吧?”妙娘问道。   她摇头,看着泥泞的鞋边。   “那便好,这下你总能安心了吧?”妙娘撒开她相公的手,坐到叶莲身边道,“我瞧你们纠缠不休,就笃定是你舍不得他,如今看来果然没错……”   叶莲摸摸鼻尖,讪笑着说:“这都叫你看出来了。”   “掌柜平日那么和气的人,一对他就生了好多怪脾气,想来是心底亲近,才能如此肆意放纵。”   当局者迷,妙娘这个旁观者倒是一句道破。   叶莲这才缓缓察觉到自*己的失态,但覆水难收,她的古怪怕早已漏洞百出。   “我竟然都没发现……”   “男女之间的事,又怎会想得清楚呢,不然也亏为叫做情意了。”妙娘笑着说道。   叶莲掀帘,让雨珠飘进车中,尽数拍在她的面上。   她负手擦去眼角的雨渍,看着街边的沉沉夜色回道:“是啊,越是想理清,越是乱。”   心头冒出的那点恻隐之念逐渐扩散,随着雨落一同润湿她的方寸。   与妙娘分别后,叶莲站在食坊门口静静看雨。   她抑制不住地想到李兰钧,他的形容狼狈给了她别样感觉,一直以来睥睨的他落于尘埃,变成与她无异的凡人,直到这时他们才相等。   他的痛苦、难堪、平庸全数暴露在眼前,他濒临绝望的哭腔叫嚣着需要她拯救。   话本里救风尘的戏码正演绎到高潮,她稍加施以援手,他娇滴滴地说句“以身相许”都不足为过。   叶莲忽然觉得心底阴霾一扫而空,于是被遏制住的恻隐又疯长起来。   雨势汹涨,溅起的水花不停飞洒在她衣裙上,待到下裙彻底濡湿,她才回神收起伞,慢条斯理抖落伞面上的雨珠。   大门只虚挂着锁头,并未落锁,她取下门闩轻易踏入铺内,仰头看见楼上烛影闪烁,想是云儿在房中等她。   她将伞靠在长凳上,拎起裙摆拧紧,有水声滴答落在地上。   门外响起一声惊雷,轰隆着刺破黑沉的天色,劈出一道刺目的白光。   不知何时门扉被风雨破开,随着呼啸的风声不断拍打墙面。   叶莲甩甩手上水渍,低头去捡吹落在地的纸伞。   地上缓缓踏进一只素色长靴,踩着湿漉漉的脚印,一步一步朝她靠近。   她起身欲要去关门,却陡然停在原处,背着门并不动弹。   沉缓的脚步声近到不能再靠近,随即探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,指节微张,水鬼似的沿着她的腰身摸到腹上。   有些特别水腥味跟着缠绕住她,脊背很快贴上大片湿冷,将她半干的衣裙彻底打湿。   她听到身后的啜泣声,微微发颤,含着些许属于男子的沙哑。   “我无处可去了……”   他哽咽不能自已,“南园毁了,我已身败名裂,永不能翻身……”   那只指节分明的手逐渐收紧,将她环在怀里,紧紧禁锢于臂膀之间。   “我救过你,你也救救我好么?”豆大的泪珠砸在她头顶,隐隐有暖意。 第100章   “我要怎样救你?”叶莲蜷起手指,将五指握成拳。   李兰钧阖目靠在她肩头,鼻尖触过她的耳际:“让我留在你身边,好不好……”   “你来找我,就为了这个吗?”   “是啊,就为了这个。”   叶莲侧过头,躲开他有意无意地接触,她面上并不是恼怒,连不悦都未见几分。   她仰头,看着楼上渐渐暗淡的烛光,意味深长地说道:“恕我不能接受。”   他看不见她的神色,脱口而出问她:“为什么?”   叶莲挣开他的束缚,向前几步回头与他对视,她神色平静,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:“大人,更深露重,您还是去附近客栈将就一晚吧。”   雨势大到不见街景,她将手上的伞递给他,目光看着门外的雨帘。   李兰钧垂眸,一把将伞接过,随后用力扔到门外,他急促地呼吸着,上前几步逼近她:“你是只对我这样狠心吗?”   叶莲又退后半步,抿唇不答。   他吸了吸鼻子,苍白的脸上滑下两行泪:“我听闻那个道士走了,心里高兴极了……我想你心里的人始终是我,所以即便那日我的丑态被你瞧见,恨不得永远不再面对你,我还是来了。”   “你奚落我也好,轻视我也好,我只想你看着我的眼睛,告诉我你压根不在乎我,只要你说出这句,我立刻走,这一生都不打搅你的生活……”   他上前扶住叶莲的肩,声泪俱下地表述着,那双如水的眸子倾落下泪来,像两汪澄澈的湖泊。   叶莲张口,复又哑然。她太明白自己此刻应该如何,她不要一生都见不到他,所以她缄默,既不接受也不拒绝。   李兰钧眸光大动,他松懈下紧绷的心弦,心下了然:“你舍不得,对吗?”   “那两个侍女我放归了,聘书我也早已写好,整齐放在书房案上未动……叶莲,我的身心都是你的,举案齐眉我给得起。”   他接着说道,面上泪痕未干,眨眼间长睫拂落两滴泪。   “那日打你的人,你把他们怎么了?”叶莲看着他肩上恰巧露出的伤痕,忽然没头没尾地问。   李兰钧怔愣一下,脑子还未反应,嘴就抢先说了出口:“错不在他们……”   “他们之中绝大部分是听信谗言被骗来的,是底细清白的百姓,我只处置了几个牵头受利的哗徒,并未追责。”   叶莲收回视线,低低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   风雨如晦,寒风瑟瑟吹过她被湿濡衣裙包裹的身子,不免一阵冷颤,她耸肩抱住双臂,垂眸将碎发挽在耳后。   李兰钧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,他凑到她面前,倾身确认道: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   “小店歇业,大人改日再来吧。”叶莲缩缩脖子,躲过他探寻的目光。   “你是不是……”   叶莲索性闭上眼,眼不见心不烦。   她颊边仍有碎发散落,发丝贴合在肌肤上,衬得那张粉面桃腮的脸庞犹有留白,眉眼间含着恬静淡然,颇有静候佳缘之意。   冰凉的手掌捧起她的颊侧,指节不轻不重地抹开碎发,又反复停留在她唇角,踌躇着触上那片温软的唇。   叶莲抿唇,鼻息轻柔喷洒在指尖,她的睫毛不可抑制地颤抖着,却未睁眼。   梅香混杂着雨水气息扑面而来,比吻更先落下的是滚烫的泪水,滴滴答答掉在她面上。   “不要反悔……”   他衔住她的唇瓣,在她齿间含糊地诉说,“也不要骗我,叶莲,我很蠢的,你说什么我都信……”   耳鬓厮磨,他细微的抽泣让她忍不住睁开眼,偷偷看他蹙眉认真亲吻的神情。   他的泪总流不完,一边哭,一边又搂着她细细密密地吻着,纤长浓密的睫毛挂着泪珠,两颊淡淡扫着薄红,苍白妖异的病容染上些许生气。   “我、我没应你那句话……”   分开间隙,叶莲擦着唇上的水色道。   “我不信。”李兰钧当即翻脸不认人,委屈地驳回着。   叶莲瞪大了眼睛,问道:“你不是说信我么?”   李兰钧干脆堵住她的嘴,让她再问不出问题。   门扉不知何时被带上,满室黑蒙,楼上的烛火早已熄灭,他步步紧逼将叶莲推到桌上,支着桌面眨着湿润的双眼看她。   叶莲踮脚靠在桌沿,罗裳半解,手放在他胸膛上轻轻推了一下:“雨停了,你去找宿处吧……”   “我宿在这儿,不行么?”李兰钧在她颈上落下一吻。   “当然不行,铺里就两间房,何况还有旁人……”   “你我宿一间,不是正好足够吗?”   叶莲用指腹止住他停在脖颈上的唇,叹了口气说:“别胡闹了。”   “我没胡闹,我本就是来投奔你的,”他悻悻收回脸,满面不情愿,“南园都烧成那样了,住不了。而且我来都来了,你还要赶我走……”   “你若是安安分分的,我也不会叫你走了。”叶莲叹息道。   “我哪儿不安分了?”李兰钧低声反驳,“我连出声大些都不敢,也没吵闹过……”   他说着,欺身在她耳垂轻轻咬了一口以示不满。   叶莲浑身一颤,瑟缩着往旁躲。   “你就是欺负我!”他又道,湿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脸颊,指尖悄然落在她腰际,摩挲着往下游走。   痒意窜起,叶莲赶忙抓住他的手,抵着他的胸口说:“别闹了……”   然而他却无罢休之意,眼底翻涌起无数欲念,轻启薄唇漫漫雕琢。   膝窝被大手托起,肌肤有意无意触碰到匪夷地处,她这才生了惊恼,挣扎着脱开他的手,满目不可置信——   “你要在这……”   向来不知天高地厚,更不知“羞耻”二字怎么写的李兰钧茫然地点点头,应道:“不行么?”   叶莲一把推开他,无地自容地掩住领口:“你回南园去,或者、去别处借宿……我上楼了。”   说罢,她拢着松散的墨发,逃也似的往楼上躲。   还未踏上木阶,那双滚烫的手就攥住她的手腕,让她不得不停在原地。   李兰钧顶着一张懵懂的脸,不死不休地追问她:“你不想么?”   “还是我做得不好,让你生厌了?”   他在南园从来是肆意妄为,甚至床榻上也乐得自在,何时何处,如何样式,叶莲那时尚且初尝,不知新意,都是他手把手教习的。   而且书上教的更为开放,他所行已是收敛不少。   取悦之技他也有涉猎,明明今日小心谨慎,却不知为何还是惹得叶莲倦怠,他不明白,所以心头委屈得不行。   叶莲憋红了脸,支支吾吾说:“我……我不是、毕竟在外,你不要这样放肆……”   哦,她害羞了。   也是,这里不是南园,虽说他倒不在乎,只是她面皮薄得很,怕被人瞧见。   李兰钧霎时就有了底气,心中暗道。   他压下扬起的嘴角,佯装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,眸子微微朝门外一瞥:“又下雨了。”   叶莲侧耳去听,果然有淅淅沥沥的雨声。   “那边有伞。”   他踉跄两步,往她身上倒。   “方才淋了雨,头有些晕……”   叶莲凑手上去摸他的额头,触及一片灼热。   她微不可闻地皱起眉,李兰钧见状,顺势靠在她肩头,用带着沙哑的微弱嗓音道:“还有些冷……”   “你真病了?”叶莲问。   “我有心骗你,也要身子能配合才成啊,”李兰钧弱柳扶风似的缠住她,“我是真的头晕……”   难受是真,不过他病习惯了,热症于他而言也就微乎其微,真正让他难受的另有其因。   叶莲见他面色潮红、呼吸混乱,不像有假,便揽过他的手臂搭在肩上,扶着他走上楼。   “上去了别闹腾。”她叮嘱道。   李兰钧哼唧一声,歪着头闭眼假寐。   楼上两间厢房,其中隔着一间放置杂物的小间,叶莲轻手轻脚地略过楼梯正对的那间,转而往里间走去。   李兰钧未将重心压在她身上,所以她扶起来他异常轻松,三两下就到了房中。   她放他在榻上,转身点了灯去柜橱里找寻。   他歪斜靠在床架边,睁开眼打量她房中的摆设。   依旧是简单的陈设,桌椅一套,床榻一席,柜橱、屏风、梳妆台,都如她一般简单干净。   再往旁扫去,终于在一处停顿,他猛然瞪大了眼,借着跳动的烛火仔细端详。   几笔勾勒出的荷花荷叶图,墨迹不染,边角有些许发皱。   是他的画。   李兰钧幽幽收回目光,投向叶莲的背影上。   叶莲翻出一瓶泥红的陶瓶,转身却见他睁开了眼,直直盯着自己,她垂眸不太自在地向他走近,说道:“头不晕了?”   李兰钧不语,倚在床头看她。   她只当他仍在梦游,病得不清醒,于是拔开布塞,抖落两粒棕黑药丸放在手心,伸出手凑近他。   “铺里没有蜜饯,你就这样——”   话未说完,她已被扯着手腕拦腰落在榻上。   陶瓶和药丸散落一地,她头枕着被褥,李兰钧苍白清俊的脸近在眼前,一扫恹恹的病态,目光灼灼到有些沈醉。   “你留着我的画,你分明从未放下过我……”他呢喃着,眼尾染上薄红。   “只是好看……”   他已然俯身,犬齿擦过叶莲的唇瓣,带着热意卷入其中。   发丝缠绕在一处,湿透后未干的衣衫贴合在腿上,肌肤传出温热的触感。   “你做什么,起来吃药……”叶莲慌忙推着他,气息不稳地出口道。   李兰钧却不肯,骨节分明的指尖层层与解衫衣,满搦垂枝丰桃:“我不,我只要你……”   她怯然战栗,如描似削的身子沾染几分风姿。 第101章   外衫褪去,他身上单薄的里衬松垮挂在肩头,那些青紫痕迹遍布脊背,叶莲低低吐息,将手搭在他肩头。   触及伤处,他略微有些颤抖。   她的指尖仍然轻抚着,再抽下束带,便能窥见他浑身大小旧伤,最为显眼的疤痕横跨锁骨,像一条细绳缠绕着他。   “那时落下山崖留下的,”李兰钧轻拢慢拈,在她唇边呢喃,“你身上呢,让我看看……”   说着除下小衣,剥开她身上任何残余。   她将手挡在身前,遮掩住满身赤诚,她未留下疤痕,上下只见晶莹细腻的光泽,“不许看。”   “好啊……”他低笑一声,闭上眼啜吻。   李兰钧身上过于滚烫,她半阖着目,朦胧中忽然想起他的热症,于是推推他的胸膛:“你尚在病中,别折腾了……”   他不答,一路袭卷至下缘,探指抹过那片白腻的水面。   “唔……”   “你不许我看,那其余便是许的了?”李兰钧长睫扇动,兀自勾出一抹笑,露出两只尖牙。   叶莲撑手在他头顶,揉乱他雨打未干的三千青丝。   他以面覆下,俯首饮源。   周遭事物霎时混乱迷离,她挣扎不过,仰面而倒在榻上,烛影摇晃,眼前或清或浑,直到几近失真。   “李……李兰钧,李兰钧!”   叶莲绷直脚尖,消受不住只得唤他。   李兰钧却不肯消停,啜饮源头:“我如今、官封通判,不许唤我名姓。”   她瞪大了眼,泪眼朦朦地又道:“少爷,您收收神通……”   他听她这样叫他,不由得弯了眼眸,眸中含情脉脉,当真乖乖止住,抬头满目春色地瞧着她。   “可觉得好?”他上前将她抱起来,坐在褥上覆掌抚着她的脊背。   叶莲然是说不出口,靠在他锁骨出轻吐一口气,半晌才幽幽问道:“方才摆弄这些,在哪儿学的?”   雨声霖淋,李兰钧于将灭的烛灯下不急不缓地回道:“我自己琢磨的。”   他眼下那颗摄人心魄的小痣明暗隐约,与他那张轻佻俊逸的面皮相映,绯唇微动,又是一番风流蕴藉。   “骆飞雪那汤药我老实喝了几月,你不在身边,我只能自己上手琢磨,免得再行生疏了。”李兰钧颇为肆无忌惮,附在她耳边低语。   嘴上说着,也不耽误覆雨翻云,“如今不就派上用场了?”   “你别说了……”   黑云压雨,檐上乌瓦坠下水帘,陈雪被雨水消融,化作一滩浑浊污泥,任人踩踏而过,携一底泥水啪嗒声响。   更夫披着箬笠拉长声报时,街头巷尾回荡着模糊的声音。   屋室内满布嘤呜,抑扬顿挫,双雁犹压香衾。   李兰钧划过她秾纤合度的后背,在突兀的脊骨上跳跃着:“南园修筑完毕前,我都不想离开。”   叶莲未应声,他便摸索着握紧她的手,让她有受力可依,随后怜惜地扶住她,继续道:“春日成婚之人可多?到时我买间小院,你我就住在院里,你忙铺子的生意,我就在家等你回来……”   “好不好?”   她负手擦去颌下汗珠,蹙眉吐纳:“我没说原谅你……”   “你偏要在这时说么?”李兰钧沉下脸,语气带着委屈,他拢指在丰腴处,又恶劣地轻哼一声道,“叶莲,你说我们一笔勾销,那如今……”   “在做什么?”   “少爷只手遮天,我怎敢不从?”叶莲咬碎银牙,却还是嘴硬说道。   “那敢情好,我正想让你吃些苦头,”李兰钧挺身,势如破竹,声声带着哑意,“你已不属南园,不许叫少爷……!”他虽是放下狠话,却不见语中愠怒,满是床笫私嗔。   雨色透洒润过窗棂,简朴屏风上勒出韵韵身姿,背立盈盈。   “大人……”她终于败下阵来,婉言示弱。   李兰钧吻她耳旁的发丝:“吃了苦才向我讨巧……倒是应我一句实话啊,你晓得我都会依着你的。”   “你想要的,尽有了,我说不说,又有什么分别?”   “我想要你多疼惜我,不可以么?”   他拥住她,将眼角湿润擦在她耳垂。   叶莲翕动口唇,浅浅叹息,默许他的莽撞。   恰逢城郊新辟小径,雨打风吹,有鸟雀停驻在径上,啄食泥水中的藻草,雨露渐满羽翼,鸟雀便于路径之中踽踽独行,徘徊至破晓不飞。   夜雨卯时才歇,而后便陆续有行人持伞过街,叶氏食坊半开门扉,窗边支起撑条,却未挂上水牌开门迎客。   叶莲忍着困意爬起,收拾了屋子,又捡起衣袍堆好,才揣着小衣余余悄声出房门。   从前在南园行事后有下人伺候,如今却只能独自浆洗,更不敢让人窥见。   李兰钧夜里的热症未消,榻上尚且能感知到滚烫,晨起去探他额温倒是凉透不止,早已没了病痛踪影。   她一边想,一边抱着木盆踏下楼梯。   “莲儿?”   走到一半,忽闻底下传来云儿的声响。   叶莲满腹心虚地一哆嗦,向四周望去。   云儿从楼梯间跳出来,手里搬着一块水牌,她探头看向她手里的木盆,又道:“你来月事了?”   叶莲囫囵点头,赶紧转移话茬:“你要挂水牌了,等我浆洗完再添两样菜上去如何?”   “晏公子走了,你会写大字吗?”云儿未起疑心,顺着话头问。   “认识几个字,勉强能写吧。”   “那我放在柜台这儿,你待会得空再写,我去煮茶汤。”云儿将那块半人高的水牌横放在柜台,拍拍手提起茶壶往厨房走。   叶莲应了一声,埋头端着盆走到后门边的水缸旁,她掀起盖正欲捞水,云儿又从厨房折返回来,走近她一脸难以言喻。   “莲儿,你夜里……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儿?”她踌躇半晌,终于开口问道。   叶莲手一抖,水瓢里的水“哗”地倒在地上,木盆还放在脚边,只有水花溅上。   “你听到了吧!”云儿见她反应古怪,扯着她的手臂确认道。   叶莲装傻充愣,反问道:“听到什么?”   “哎呀,”云儿左右瞥着四周,凑在她耳边悄声说道,“就是……那种声音。我昨夜等你等得犯困,便在桌上趴着睡过去了,睡到半夜三更,本是要上榻继续睡,没成想——”   “如此大雨,竟听有女子吟声!”   叶莲险些一头栽倒在地。   “……是吗?”她干笑着说。   “我要细听,而后却没再听到,外加我困倦得紧,便作罢了,”云儿一副凛然模样,“今日想来,定是有人潜入铺中苟且,我们要不搜寻一二?”   叶莲见她要大肆搜索,急忙拉着她和稀泥:“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,恐怕你一时听岔,还是算了吧。”   “万一那双野鸳鸯还藏在铺里呢,”云儿柳眉一拧,转头瞥见她盆中衣物,面色大变,“你你你……你洗的什么!”   叶莲循声看去,只见木盆里衣衫混杂,不偏不倚正面放着一条锦织金亵裤,盖在小衣私衫之上格外显眼。   她脑中顷刻空白,只留下满面通红。   云儿紧紧攥住她,瞪着大眼尖声道:“夜里那声响,莫不是你!”   叶莲羞愧欲死,以手捂住她的嘴,一副要哭了的模样:“好云儿,你轻声些……”   “你、你平日里也不是放荡的人,怎么会同男子……过夜。”云儿口中的浑话几经翻转,终是吐出一句不轻不重的词来。   两人僵持不下间,楼上一身影斜斜倚靠在栏边,散漫地舒出一口气,勾唇低笑。   “云儿,你同她说什么呢?”   他身着绸白里衣,玄色外袍松垮地搭在肩上,一双含情目,目下点缀淡色小痣,磕碰嘴唇声如珠玉。   虽是叫着云儿的名讳,他却只盯着叶莲,含着有意作弄的念头戏谑开口,静候她的反应。   甫一出声,楼下二人如同惊弓之鸟,倏地望向他,面色一个比一个精彩。   “少爷……?”云儿花容失色,皱着脸道。   原来李兰钧就是那野鸳鸯其一。   不过细想来也是合情合理,他与叶莲本就曾有情意,还几次三番纠缠,如今卖弄可怜得了垂爱,旧情复燃只是早晚的事。   “嗯。”李兰钧心情尚可,悠悠应道。   “大人,今日不是休沐。”   叶莲打岔说,不让他有戏弄的余地。   “你别急着赶我,我可是未沐浴、更衣的,如何能以此面目示众?”李兰钧有意将沐浴二字咬得极重,随手掸掸袖摆,作无可奈何之状。   云儿惧怕他惯了,嘴比脑子快了半步,抢先说道:“我去烧水!”   说着便一溜烟跑进厨房,放下门帘不再踏出。   天边翻着鱼肚白,而后竟透出几分日光下来,车轮轧过街道,徐徐停靠在食坊附近。   叶莲孤立无援,唯恐他再出言调戏,便背过身坐在门槛上,舀水浆洗衣物。   长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不过多时,就有一双纤长苍白的手握住她的指尖,将她手中的小衣抖落下水。   “这么冷的水,你别洗了。”他站着说话不腰疼,便捂热她的手边开口说道。   “大人府中自有衣料更换,民女可无多余的。”叶莲欲抽手无果,不冷不热地回道。   李兰钧掀袍落座在她身侧,满不在乎地盯着盆中的小衣:“我让裁缝过来给你裁几件,顺道连今年缺了的冬衣也一并裁了。”   “你喜欢什么样式,湘裙、还是蝶裙?”他往叶莲身边靠,忽而有些羞赧地压低了声音,“小衣……也是可以挑选的。”   叶莲心下一漏,转头嗔怒地盯着他。   李兰钧被她直勾勾地看着,羽睫扑朔,垂下眼帘看向别处,末了又恢复了底气,回首与她对视。 第102章   “不必。”叶莲拾起小衣,着手开始搓洗。   “为何?”李兰钧又凑到她身侧,委屈巴巴地眨眨眼,“我送的东西你一概不收么?”   她躲开他喷洒在耳际的气息,耐心性子回道:“洗好下回再穿也是一样的。”   木盆里冷水泛着皂荚泡沫,亵裤被掩在角落,在水里浮起一角。   “那我给你洗。”李兰钧夺去她手中小衣,挤到盆边埋头泡洗。   他笨手笨脚地泡过又拧干,没过多搓洗就拎起湿漉漉的衣物,顺手放在一旁地上。   叶莲看了一会儿,终于还是忍不住道:“洗好了又放地上,岂不是白洗了?”   李兰钧呆滞半刻,赶紧将衣物捞起来:“那放哪儿?”   “哎,还是我自己洗吧!”她抓起衣物放回盆中,又添了一瓢水,“别添乱。”   冷水刺骨,带着咬人的凉意,李兰钧瞧她双手通红,不免于心不忍:“水冷成这样,怎么洗得?你就不知爱惜身子么?”   说着一把锢住她的十指,不让她再碰。   “你别闹了……”叶莲挣扎不开,恼怒地斥道。   “我为你好,你还凶我?”他愈发委屈,皱着眉放低了语气。   叶莲偏头望向大门,门外伫立几道身影,她见冬青已在门侧,对他颇为无奈道:“冬青来了,你去更衣吧,不然府衙办公得迟了。”   “他来了?”他望过去,连带着将叶莲一块拉起来,面色明亮许多,“那你别动,我让他洗。”   “你羞不羞?”叶莲闻言面上一红,拍下他的手没好气地说。   李兰钧不解,拔高了声:“天经地义的事,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”   叶莲不肯,将头摇成了拨浪鼓。   “那我洗,你总该满意了吧?”他又道。   “你压根不会。”   李兰钧将眉一横,嚷嚷道:“洗个衣物,但凡有手有脚都会,我怎么不会了?”   说着推搡她进屋,自己独自坐在门槛上开始浆洗。   “你莫要勉强了。”叶莲扒着门框往底下看去,看他笨拙的模样不免失笑。   他不吭声,学着叶莲的样子东揉一下西搓一把。   叶莲打消了劝他的念头,转而望向门边,朝冬青招招手:“外边冷,你们进来候他吧。”   冬青远远一颔首,领着几人又站在楼梯边。   再回首,李兰钧已捏着自己的亵裤手忙脚乱地洗着。   她忽然想到什么,揣着手坐到他身侧,凑近他道:“大人,你是不是没穿呀?”   “什么?”李兰钧转头,一脸莫名其妙。   “这个呀,”叶莲扬起下巴,看着他手中的物什,“我晨起一道收拾,忘记留了。”   李兰钧终于缓缓回过味,眨巴几下眼,以为她窥伺自己下身,面上浮起诡异的绯色。   “你……”他慌乱间前倾着身子,遮掩住前襟和腿间,“你往哪儿看呢!”   叶莲被他一嗓子喝住,从他手上抬头,不明所以道:“我、我就看看……”   “流氓。”李兰钧愤愤道。   叶莲摸不着头脑,不知自己哪里犯了他的忌讳,再思来想去,又见他遮掩着腰腿,这才明白过来。   “我没看那儿……”她压低声解释道。   李兰钧高贵冷艳地瞥她一眼,缓缓挺直腰板,大方展示道:“罢了,也不是没看过。”   一句话把叶莲打成色胆包天的登徒子,她却只能苍白地辩解一声:“我真没看……”   李兰钧不着痕迹地勾唇,佯装冷漠继续洗亵裤,一边洗一边还振振有辞地说着:“你去忙你的吧,我这里快洗完了。”   见叶莲不动,他又起了坏心,揶揄道:“若是没看够,夜里我给你好好瞧瞧,大白天别让人看了笑话。”   叶莲:“……”   她恼急了,搡一把李兰钧,咬碎了牙憋出一句:“你就是故意的!”   李兰钧将水倒掉,端起盆故作深沉,他叹一口气,撩开长衫露出底下长裤:“你看,你又不认账了。”   他修长的腿被包裹在白裤下,后门夹道风一吹,长裤紧贴在腿上,隐约显露出其中底色。   叶莲一愣,好似真瞧见了什么,瞪大了眼跳起来,野兔似的窜进厨房里。   留下李兰钧在风中凌乱,低头一看,发觉这邪风来得正是时候,吹得他与打赤身无异。   冬青连忙凑上来,躬身道:“少爷,再不收拾真要迟了。”   李兰钧收敛了笑意,倨傲地将盆往他怀中一塞:“喏,去晾了。”   冬青低头看盆中衣物,应了声是。   不想李兰钧却忽然不乐意了,夺回木盆,横眉怒目:“你看什么看?”   “让那丫鬟去晾,你跟我上楼去。”   莫名挨了一顿训,冬青来不及细想,又跟着他大步流星的步伐走上楼梯。   约莫蹉跎了一个时辰,天色完全亮了,楼下闹哄哄有食客用膳,推杯换盏好不热闹。   伴着腾腾烟火气息,李兰钧优哉游哉踏下楼梯,长靴带叮铃珠玉声,一步一回响。   他穿一身招摇显眼的暗红长袍,外披半臂青衫,束黑金腰带,带上缀佩玉香囊,半束墨发,青丝如瀑垂在腰背,还未走下楼,就吸引了半数往上的目光。   “哎,这不是通判大人么!”   “通判大人怎么从叶姑娘房中出来?”   “坊间传闻果然不假,他果然死缠烂打追到人家铺里来了……”   李兰钧给那人一个眼刀,没好气地转眼去寻叶莲的身影,略过一众围观食客踱步往厨房里去。   厨房油烟味呛人,叶莲在里面热火朝天地备菜颠勺,他掀开布帘猫腰往里面走几步,又被烟火熏到,往后退回门外。   “我上值去了,叶莲,你不出来送我?”他站在门口朝里边朗声道。   “没空!”半晌,里边才回道。   满堂哄然笑起,他又气又恼,忍着不适掀帘入内。   入目即是她忙碌于灶台边的身影,寒天冻地却顶着一头汗,做事倒是毫不马虎,利落干脆地摆盘将菜放到小窗边,又折返回去切菜。   “我真没空,你赶紧去吧。”叶莲忙里抽空回他,哄孩子似的应付道。   李兰钧睁着一双熏红的眼,扬手抹了抹眼角逼出的泪,一时不知如何开口。他本想耍些小性子让她哄哄,可看她劳碌,又舍不得闹腾了。   她正在案板前专注地切着青菜,没听到他回应,分心往旁瞥了一眼。   然而李兰钧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,乖巧地搂住她的腰身,狸猫似的蹭蹭她的颊侧,在那儿落上一吻。   叶莲手上一顿,险些握不住片刀。   “我走了,散值给你带糖果子回来吃。”他在她耳边轻轻道,随即松了手,退开几步不耽误她切菜。   叶莲心里不免涌起别样滋味,嘴上讷讷回道:“哦,你去吧。”   李兰钧便依言退出,整整衣袍再看向堂中已换了神色。   他吩咐一旁冬青道:“这几个丫鬟留在铺里帮忙,你同我去就行了。”   冬青颔首,朝丫鬟们使了个眼色,几人便散去着手收拾碗筷。   嘱咐完李兰钧才放心离去,临走前望一眼厨房,满心忧郁地钻进车里。   到了府衙,众人早已坐等他良久,他施施*然落座,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大伙说到哪儿了?”   “通判,我们这都讨论两轮了,您才姗姗来迟呢?”同知陈耘茂应答道,这个半截入土的老鹌鹑说起话来总带着阴阳怪气。   李兰钧抿一口茶水,心情尚好地没同他计较:“这不府上失火,受惊后还未缓过气来么?”   “您还被自己放的火吓到了?”陈耘茂道。   李兰钧微微一笑,把他的话当耳旁风,移开目光看向座上众人:“大家想必也听闻了我这一举动,那便可按之前的计划来,扬州需翻新修筑的寺庙堤坝均提上议程。”   “今日便拟募工告示,新修建筑越精细奢侈越好,工期长久更佳,工役着手制造后再撤压价告示,允粮价上涨。”   一直未出言的李肃沉声道:“大灾之年劳民伤财,弹劾的奏章递上去了,你又该如何面对?”   “官仓的粮食若是仅仅赈灾,永远也填不上窟窿,不如让他们自行动手生财,还可促进食货贸工……一味以粮赈灾,总有耗尽的时候。”   李兰钧回道,收了散漫的神色,有些严肃地辩驳着,“我只求扬州晏然,民不流徒。至于他们要弹劾,尽可上奏,我正好收拾包袱去过安生日子。”   “何况我本就是个代衔,革职也无所影响。”   堂中寂然,李肃也被他一番言辞堵住,张口欲言又止。   半晌,终于有人做了表率——   “好!李兰钧,是我小瞧你了。”说话之人正是一直心怀芥蒂的陈耘茂,“此行非庸碌之人所能奉行,你若执意,我愿奉陪。”   此言一出,陆续有人附和,李兰钧与他相视一眼,随即起身整理袖袍,毕恭毕敬作了一揖。   他抬头笑道:“同知大人,你我可算一笑泯恩仇了?”   “公私互不相干,我还是记着你一笔。”李耘茂哼笑一声,与他打趣说。   一时谈笑风声,待渐渐安静下来,李肃沉静坐在正堂之上,补上最后一句:“你想做,便做吧,横竖是扬州府的决策,出了事我抗不下也得扛。”   “父亲,扬州府几多人,出谋的还是儿子,您怎的又将功劳独揽了?”李兰钧听出他的退步,出言道。   “是功是过,还未确定,你要当这众矢之的,我哪拦得住你?”   “不关生死,于我而言都无妨。”李兰钧淡然回道,忽而想起什么,唇角微微翘起,“若是功劳,正巧让我有身份可前去议亲,也堪与她相配。” 第103章   他有丑事在前,世家不愿嫁女,坊间又流传南园那档风流韵事,名动扬州……外加他本人态度强硬,李府对李兰钧算是妥协了。   他说完,李肃端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,冷哼道:“本末倒置。”   然而一众调笑已盖过他的声音,设厅哄然,伸长脖子打探李兰钧的私密。   “哎呀,通判大人真是情深似海啊……”   “我曾去食坊里吃过饭,难怪大人念念不忘,真是做得一手好菜!”   “听闻相貌也是清丽出脱,大人好福气!”   娶平民为妻,还是有过奴籍的独户,这在世家本事一桩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,奈何府衙大多向着李兰钧,也有看热闹的,大抵就诚心大过戏谑了。   李兰钧随意应付他们几句,心道:我还不知你们的心思?   面上却波澜不惊,略品一口陈茶,蹙眉放下后咂咂嘴不再饮。   灾年大兴土木是件险事,府衙放出公示不到几日,周边府尹断章取义的弹劾就暗地里拟好,只待动工证据确凿。   南园重修则由李兰钧全权处置,他向来不拘钱财,放出的工钱十分丰厚,未招多时便满工待动。   府衙再下了最后一批榜告:今年踊跃参与籴粜的商贾明年免征夏税。并附上名单。   民商均稳,这才敢正式开工。   于是大大小小十几项工程前后动工,奏章也如同流水般向京城递去。   扬州一派百废俱兴的可观景象,全城热闹非凡,老弱妇孺皆有工可务,街道上聚集的百姓甚至比灾前还多。   叶氏食坊因临码头,又逢府衙造船兴工、商贾往来,生意愈发红火。   再加上李大通判为民谋生的高深伟岸,扬州风评水涨船高,几乎把他抬到二圣的位置,连带食坊都鸡犬升天了。   实在忙得昏了头,叶莲不得不聘了几名跑堂、帮工,再往旁买铺扩大店面,这才松快不少。   初春,万物复苏,城中水面都泛着粼粼油光,绿柳抽芽,灰瓦白墙间蓬松几层嫩绿,飞燕忙活于田间檐下筑巢。   正是兴建监工的重要时段,李兰钧却犯了懒,告假三日在楼上休憩。   “大人,你醒了么?”门外传来女子轻声,没听到他的应答,便推门悄声入内。   榻上之人朦胧地睁眼,半梦半醒地回道:“怎么了?”   叶莲在柜门边翻找,拿出一套新衣才道:“今日上巳,我和飞雪她们约好了去郊外踏青,采买了肉菜回来更衣。”   “上巳……已经三月初三了?”李兰钧恍惚间爬起来,揉揉乱发说。   屏风后的身影低低应了一声,窸窸窣窣挂上一件青灰小袄。   桌上瓷瓶中插着一把鲜妍野花,露珠凝在花蕊上,屋中透出一股淡淡的花香,花枝与她若影若现的身姿相配,有几分雅韵。   李兰钧拣起一旁长衫,随意拢在身上,松垮系了衣带,步态不稳走到桌前。   “你何时回来?”他问道,捻起一朵米粒大的白花。   “傍晚前。”叶莲抽下一件芰荷褙子,露出一截藕段似的手臂。   李兰钧将那花朵捏碎,闷闷道:“我好不容易休沐,你不陪我?”   他目不移视看着屏风,那道身影仍在舒展,系带、穿衣、套上鞋袜……似乎能想象到她的神情。   叶莲没答他,他按耐不住地上前两步,捉住在屏风上摸索的手指,随后移步到她身旁,板着脸耍起了小性子。   屏风上衣衫滚落,哗然堆积在地上。   叶莲以手遮掩着前襟,胸前诃子未束,藕荷布料贴在锁骨下,被手指牵出一片褶皱。   “你又没事先同我约定好。”她垂下眼帘,仔细抚平纹路。   李兰钧触及她的前襟,手指勾勒几下,摩挲着擦过肌肤,绕到背脊将束带环着她系好。   “那夜里你可有约?”他问。   她抖擞起来,缩着肩往后退了半步,默然半晌,摇摇头。   “我们去留羡楼用晚膳怎么样?”李兰钧当即雀跃不已,挽着她颊边碎发往而后别,“街上定是热闹极了,还可沿街看灯赏景。”   叶莲迟疑片刻,问道:“你不回李府?”   “上巳我回什么李府,若不是你约了骆飞雪,我还想同你去游春呢!”李兰钧有些不乐意道,随后往前一步,垂首与她四目相对。   他吐息在她唇上,一字一句缓缓道来:“她不去找有情人,来找你做甚?害我独守空房,寂寞得紧……”   叶莲欲要退去,被他揽住腰身,抵着指掌向前与他紧依,她扑簌着眼睫,嗔道:“你说什么昏话。”   李兰钧追着印在她唇上:“分明是实话……你到底要搬去隔壁住几日,我等你等得心慌。”说罢又啄了几道,以示不满。   叶莲自从发现她租凭的两间铺面都隶属李兰钧名下,便置气搬去了隔壁铺的楼间,整月都未见归。   说是置气实在不妥当,不如说是特地躲他。不然李兰钧献起殷勤来没完没了,荒唐至要为她清洗月事带的地步,叶莲身心俱怕。   “你不提我都忘了,”叶莲眯起眼,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,“若我不发觉,你要瞒我到何时?”   “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,不是翻篇了么?”李兰钧眨巴着眼,故作从容道。   叶莲别开眼,并不应答。   他这才意识自己多嘴,又惹得她有了疏离的把柄,便又凑上去,将声量放得又轻又柔:“我心疼你。”   “明明我能动手解决,便不想让你受苦。”   “只是租铺子而已,我有手有脚,平白就让你生了可怜心?”叶莲不接茬,咄咄逼问,“我在你眼里,到底是什么模样?”   “心上人模样。我这般还能为何,不就为了一个情字么?”   李兰钧更不是吃素的,沿着话头往上走,一句句动人心弦,说到末尾,又依依与她耳鬓厮磨,绯唇点过眉目,从鼻梁缓缓吻落至唇瓣。   饶是叶莲铁石心肠,也敌不过他这个化骨柔,三言两句便没了后话,被他牵着鼻子走。   果然是读书人,口舌出类拔萃。   她心道,抬手扶住李兰钧的脖颈。   “今夜在我房中睡下可好……”李兰钧乘胜追击,软语温存。   “怎么就成你房中了?”   “那你回房来……”   他灿然一笑,眸中荡漾的水色生着光华,指尖再添几道巧劲,三两下帮她穿好衣裙。   叶莲然是无话可说,扣住衣角仔细盯着腰上垂下的绦带。   李兰钧转而去榻边摸索,提着一只青玉环佩系在她腰间,又不知哪捎带来的香囊,也一同挂在旁边。   “带这么些贵物,丢了如何是好?”她用指甲扣扣玉佩,叮叮作响。   李兰钧不以为然,掀起眼道:“丢了就丢了,带上这些,才不会有不长眼的觊觎你——”   他说着,拉着玉佩的穗子一点点往上爬,触至她指尖轻轻划过:“罗敷有夫,不可叨扰。”   “听不懂。”叶莲收回手,似笑非笑地回道。   他欲再说,她已雀跃跳到门边,佩玉叮铛,沉水香远:“大人,马车在等我了。”   李兰钧只得悻悻收音,转身支起窗架,候在窗边等她出门上车。   楼上风景尚好,早春一片新绿,不远处暖风拂面而来,都带着迎春的暗香。   楼下三两身影聚在一块,女子清脆的嗓音隐约传到窗边,李兰钧略一垂首,将身子探出小半去看。   叶莲与其余人推搡着在车旁闲话,说到兴致处,便露出一口白齿往人怀里钻。   他捻起梳妆台上一朵珠花,看准后扔出,正正砸到叶莲头顶,见她愕然抬头,心底不免生起趣意,倚在窗台朝她抛出眼光。   “李大人怎的一副勾栏做派?”骆飞雪翻起眼看向他,朗声道。   李兰钧蓦地收了笑脸,看向远处不屑回道:“夫妇闺情,你掺合什么?”   骆飞雪抓准机遇呛道:“我只见未出阁小姑娘两名,哪有你的新妇?”   他闻言,嘴角微扬,优哉游哉地望向叶莲,醉翁之意不在酒:“谁捡了我的珠花,谁就是。”   叶莲正巧拣起珠花,埋头拍拍上面的尘土,听他提起抬眼相视,见他笑得缱绻,又眨眨眼垂眸。   “你这没出息的!”骆飞雪用手肘推推她,扬声道。   “还不是你挑起……我这才吃了亏。”   叶莲撇撇嘴,嗔怪道。   骆飞雪闻及楼上目光热烈,赶紧将她推上马车,一边嘟囔“牙酸”一边摸爬着上了车。   眼见着马车渐行渐远,骨碌地往城外驰行而去,李兰钧这才恋恋不舍地关了窗,守着房中一派冷清。   反观远郊春意斐然,叶莲携友人在河边野游,攀折柳枝,与人畅谈。   玩至尽兴,又在附近寺庙求了斋饭,吃饱喝足在石桥下的溪流边观景。   周遭人迹罕至,只有稀疏的鸟雀扑棱羽翼,马车停靠在远处,骆飞雪踢下鞋履将足放在水中浸泡。   叶莲和同芳坐在一侧,安静看她蹬足嬉水。   “师兄那时说要走,连我都没想到,我以为……你说,你怎么就重蹈覆辙了呢?”骆飞雪盯着水下湿漉的绫袜,忽然开口问道。   “或许我早该出了扬州,也不会与他纠缠至今了,”叶莲侧目看着她,思忖片刻轻声回道,“但到这般地步,思来想去也是因我默许。”   “脱籍时我就想,大不了做姑子、斋娘,一生都孑然也可,嫁人是万万不敢想了。”   春水尚寒,骆飞雪收了足袜,蜷腿立于鹅卵石之上,她皱眉不解,又道:“为什么不敢?”   “我身不正。”叶莲坦然说,将头枕在膝上看着她,颊边梨涡分明隐现。   她虽是笑着,骆飞雪却被话语刺痛,提高了声量反驳:“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,只有你在乎!”   “飞雪,我不是说我的身份,是我身……”   “我当然知道!”骆飞雪打断道,“贞洁之念,都是束缚女子的手段,你就被这些所困扰吗?”   “是,因为是我的过错。”   叶莲颔首,正色回她。   早在芝麻园的寝居,或是更早的马车上,她就知情深缘浅,不该深陷,却在该止步的时刻动摇,一念之差导致后来种种。   如今痴缠也算因果报应。   “什么错?这世间,女子贞操要一块白布验明,男子却无从考证,本来就无公平可言,”骆飞雪掷地有声地说,见她沉默,敛了傲气继续道,“你若真心介怀,比起草率决断,独身更好。” 第104章   “如今不就是最好的解法了么?”叶莲反问道。   解铃还须系铃人,她与李兰钧既然此生注定纠缠,不如就这般下去。   “我所求不过不被轻视,他能做到,我又有什么由头拒绝?”   想来孤身一世于普通人太过残忍。骆飞雪这样想道,便没了要追问的念头,于是俯首望着水岸清流,讷讷说:“我师兄他也……”   “独独晏公子,我最不敢辜负他。”叶莲与她一道看着水流,轻声说道。   水声潺潺,骆飞雪忽地笑了起来,移目于她面容上,“这话好,你至少对他有过于心不忍。”   三人默然,逐渐展颜低笑。   草长莺飞的初春,飞燕略过长空,落至窗檐处歇脚,再扑棱几下翅膀,天色就染上橘红。   城中也不遑多让,纷纷亮了灯笼,一串串排满街道顶上,从街头拉到街尾。   叶莲下了马车,半掩的门扉后踱步出一明黄身影,玲琅声满,带着一阵芙蓉香风走近。   “我可等你许久了!”李兰钧大步流星跨过门槛,一步步走向叶莲。   他向来装束招摇,浑身上下恨不得每处都缀满珠玉,今日打扮一改以往广袖宽袍,圆领袍贴合,腰束金玉带,墨发高挽,不仔细看面上怏怏病气,倒像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儿郎。   许是用心熏了暖香,周身满布香气,越靠近越浓郁。   “用膳了么?”叶莲问道。   李兰钧扣住她的手指:“整日未用,等你一块去吃。”   他指尖灵巧地穿过她的指缝,与她十指紧扣。   叶莲颔首,便由他领着自己缓步而走,徐行在街头。   偶有凉风袭过,穿过人群吹到脸上也没了冷意,他们一路游走在摊铺间,身后不远处亦步亦趋跟着侍从。   “喏,吃。”   叶莲从糕点摊买了花糕,捻起一块递到他嘴边。   李兰钧眨眨眼,低头衔住点心,鸟雀似的仰头吞入口中,再鼓着腮帮一点点咀嚼。   他以往哪会吃得这样粗俗,一块糕点果子都需切成拇指大小,外形陋异不吃,气味古怪不吃,千挑万选,只有最上乘才能入口。   可今日叶莲难得心情很好,他于是就这样随她高兴,便是点心太过甜腻也微不足道了。   李兰钧想,他也不是头一遭如此,与她的太多次,他都无知无觉地低头俯首,愿意打破自己的原则。   “留羡楼太远,我怕你腹痛。”她往嘴里塞了一块,一边吃一边解释道。   李兰钧巴巴地挨着她,道:“我习惯了。”   “更是不行,这可得改。”   “往后你做给我吃,我定不缺席。”他得了便宜还卖乖,将头往她那边靠,又拿了一块点心。   叶莲不答,转而问起其它:“好吃么?”   “太甜,面磨得也粗,不好吃。”   “那你还吃做甚?”她抬手止住他要伸过来的手,将点心护在怀里。   “你给我买的,我当然要吃了。”李兰钧嗔道。   他心头记着叶莲不回应问话,不免有些愤然,但她又未撒开手,便兀自消化掉了。   “大人,您真是愈发没脸没皮了。”叶莲叹息着说。   “我可是句句属实。”   李兰钧回道,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。   距集云大街越近,周遭就越拥挤,行人摩肩擦踵地走过,二人淹没在茫茫人海,行路缓慢。   叫卖声此起彼伏,李兰钧蹙眉走在人群中,面色不耐,他身形高挑,在一众行人里格外扎眼,此时摆着一张臭脸,四周竟然松散了不少。   叶莲往左右看去,发觉除了他们,其余地处还是十分拥挤的。   她笑了,拉了拉李兰钧的衣袖,踮足凑近他耳边。   李兰钧应力而倾斜下身子,敛了烦躁神色,放柔音色侧耳听她的话语:“怎么了?”   “大人,你疏散人群真有一手。”   她说完,笑盈盈地看着他,等待他的反应。   “都怪人太多了,偏偏赶着这个时辰出来走!”李兰钧悻悻说道,话里话外的无理取闹。   叶莲闻言,更是笑眯了眼:“难不成还要把他们赶回家?”   “你说的是,我怎么不早些设宵禁……”他嘟囔着说。   叶莲瞪大了眼,险些以为他在说笑,但见他面色肃然,说的一本正经,失笑缓和道:“如今的景况,都是大人治理有方呀!你看着该高兴才是,怎么反倒不乐意了?”   “我当然不乐意!我想同你好好散步畅谈,这……”他环视一周,最后将目光放在叶莲身上,“挤得扰了兴致。”   “你想跟我谈什么?”叶莲面上一派祥和,温声问道。   “我……”李兰钧一时失语,复而愣愣道,“今日是上巳,叶莲。”   “你说了几道了,我知道。”她回道。   他不知从何处抽来一支芍药,重花叠瓣,凑到眼前时带着些许冷香。   “维士与女,赠之以勺药。”李兰钧面上羞赧,略微别开目光,“你想问我什么?我定毫无保留。”   叶莲从他手掌脱开,拿起芍药细嗅。   “上巳的确是定情、授受终身的日子……”她看着粉白的花瓣,有意顾而言他。   李兰钧抿唇,眉眼落下几分惆怅。   “那我便问了。”   她窥到他神色寥然,勾起嘴角续上后话。   李兰钧很快喜形于色地扬眉,豺犬似的朗声道:“你问!”   “名姓。”   “李兰钧——你怎么问这个?”他不明所以。   “我要慢慢问来。”叶莲说,眉目间流转着温情脉脉,“年方几何?”   “二十二。”   “家住何处?”   “扬州西街,南园府邸。”   “家产薄厚?”   “庄子,铺面,田地……数不胜数。”   叶莲迈着碎步,听罢抬眼不满道:“李公子,具体不说么?”   “我记不清了,你嫁过来再细细算清如何?”李兰钧心情大好,张口甜言蜜语哄着她。   “我没说嫁呢……”   “你要我交底,却不嫁我?”他说着捏捏叶莲的颊肉,以示抗议。   叶莲缩着脖子躲过,同他打趣道:“你让我问完呀,李公子!”   李公子三字说得抑扬顿挫,略微有些调戏之意。   “叶姑娘,你问,小生洗耳恭听。”李兰钧乖巧答道,随即朝她一拱手,作谦谦君子模样。   叶莲乐不可支,笑过后板起脸,佯装肃穆道:“那我便要仔细问过了。”   “李公子……”她忽而压低了声音,若有若无上下瞟他一眼,“可是处子之身?”   李兰钧唇角微翘,娇贵地从鼻间哼出一声,悠悠回道:“小生外体已许付于人,叶姑娘若是不弃,心可归你。”   “许付何人?”   “薄情寡义之人。”   叶莲高呼:“我哪里薄情寡义!”   他抬手伸出食指,轻轻抵住她的唇,反而淡定从容地说道:“轻声些,要被人听到了。”   叶莲四顾,果然有行人侧目打量他们二人。   她便只能悻然认下罪名,终于换上正经神色,问道:“在我以前呢?侍女、伎身……或是小厮,都不曾有过么?”   “你想知道?”李兰钧容色含笑,散漫地反问。   “嗯,我想。”叶莲郑重点头。   “若我有过,你会如何?”他又道。   叶莲思忖片刻,想到他夜里的手段丰富,定然不是初试,心中不免一阵失落。   她抬眼与他对视,直言道:“我会再作打算。”   未相视多久,李兰钧便忍不住垂首在她额上落下一吻,她捂着头仓皇张望,面色绯红:“你……你做什么?”   “你吃味了?”他颇为得意地指出。   “你说呢。”叶莲没好气地回道,也不否认。   “我怎么会给你这样的错觉?”李兰钧又俯身与她咬耳朵,刻意放缓了声量,一字一句娓娓道来,“记得初试时,我还因早遗而恼了半天,你以为是什么?”   叶莲顶着一张大红脸,鹌鹑似的耸着肩回忆起来,随后老实回道:“不是……你身子不好的缘故么?”   李兰钧险些咬到舌头,气恼地退开脸,瞪着她道:“我在你眼里就这般无能?”   她与他大眼瞪小眼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   李兰钧受不住她的沉默,拉着她的手腕一路走到巷口,隐在暗处才将她困在墙边。   “你不说话是何意?”他将她的双手扣在墙上,阴恻恻地笑着问。   “光天化日……你别问了。”叶莲偏头盯着巷外的景色,面上红晕仍未消散。   李兰钧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,垂头埋在她颈间,欲哭无泪道:“你这样……是想让我去死么?”   脖颈有丝丝痒意,叶莲回首看着他的后领,平息下羞涩摸摸他的脑袋,安抚道:“我没这样想。”   “那你怎样想的?”他的声音自颈处传出,带着闷闷的沙哑。   “大人榻上花招太多,不像只有我一人。”她借着夜色直抒心意。   “我、我当然只有过你!”李兰钧急得说话都磕磕绊绊起来,他剖白道,“在你以前,我只用……手那样过,而且也是因为你才试着……的。”   叶莲一惊,慌忙将头藏入他怀中,不敢细听。   “什么时候的事……”她瑟瑟问道。   “你还我的手巾,我……”李兰钧不再往下说,他沉吟片刻,才继续道,“此前倒是看过不少书籍,不过没试过,人和手都不曾有。”   他那时是有些傲气在身的,自诩清心寡欲惯了,碰到叶莲算是本性暴露得彻底,便不再避讳情爱,反而过分于纵情声色之中。   “别说了。”叶莲赶忙打断道。   然而李兰钧却不理,清了清嗓子,为自己捍卫道:“我身子没到那种地步,叶莲,平心而论,你感觉得到吧?”   叶莲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一声,死活没抬头看他。   他松了手,将叶莲圈在怀里,一遍一遍地顺着她的背,噙着笑意道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   “而且,我真不是因体虚而遗的,是因为——”李兰钧感觉到她的颤抖,愈发来了兴致,婉转悠扬在她发际摩挲着吐声,“太过惬心了啊……” 第105章   叶莲连忙捂着耳朵,势要在地上瞧出个洞来。   “你让我答,你反而不听?”李兰钧恼道,将她的手掰开,逼她与自己对视。   她满面羞红,磕巴回道:“都是些污言秽语,耳朵该听坏了……”   巷中飕飕卷过夜风,两道黑影窸窸窣窣在巷边徘徊,一众摊铺杂货掩住他们,隔开人流的纷杂。   “你还要问什么?”李兰钧支手撑在墙上,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。   他眉目中总含着情意,此时歪头静候的模样则更为惊心动魄,眼下小痣晃荡几许,好看得有些不真切。   叶莲咽了咽唾沫,回望着他道:“我不知道,你有什么不敢坦白的,自个道明吧。”   “南园是我烧的。”他依言说。   “啊?”叶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   “我烧南园,不只为了兴工抚民,还有……你,雨夜时说无处可去都是骗你的,我就想赖着你、缠着你。”   李兰钧出口不带一点悔意,面上净是回味,“即便你说你不在乎我,我也还会另寻他法,直到你心软为止。”   他很快察觉叶莲的视线,于是展颜笑道:“幸而我这张脸没坏,不然勾引不到你……往日不都是屈服于我的容颜么,那夜也不例外吧?”   叶莲不知他说的是哪“夜”,但细想来的确因此默允了太多,便心虚地收了目光,盯着他的前襟道:“兴许是……”   李兰钧反而愈发开怀,眼波流转觑着她颔首低眉的可怜模样,扬眉摸了摸她的唇,“你喜欢便好。”   说着细密吻下,雨点般落在面上各处。   叶莲抬手抵住他的唇,不放心往左右瞥了一眼,低声道:“好了,走吧。”   他探出舌尖轻轻卷过她指尖,带着湿润温热,再张口咬住,微微摇头拒绝。   叶莲一抖,忙不迭收回手,握着指尖柳眉皱起:“你怎么咬人?”   李兰钧舔过犬齿,唇角勾起带着张扬笑意:“我不止要咬人,想见识一下么……”   随即覆唇吻下,几回贴合,后趁虚撬开口齿,侵袭而入。   她握在手中的芍药艰难存活于二人之中,花瓣散落一地,芯蕊垂于襟间,沾染小块衣料。   喘息间隙,骨节分明的手指捧住她的脸颊,唇瓣水色滟滟,欲吻落时听她细微开口:“那天你救我,我就知道,我这一生都逃不开你了。”   他俯首衔红玉,紧扣着温软的玉面低吟:“是,我绝不会放手。”   又痴缠许久,嗅着满面芙蓉香,叶莲受不住向他求饶:“好了,还要去留羡楼用晚膳呢……”   “我们打道回府吧。”   他在她唇上依依惜吻,咬着舌尖道。   叶莲摇头,“我饿了。”   李兰钧这才舍下,指尖勾住她的手扣在一块,看着她指上莹润的指甲:“那走吧,别误了良时。”   一地花瓣落尽,连同枝干遗落在巷中,两人走出暗巷,并行在街道上。   道旁依旧拥挤,华灯初上,不少男女相随往河边放灯,大小河灯顺着水流而下,缀满城河。   李兰钧没了此前愠色,侧目与她耳语道:“想放灯么?”   “吃了晚膳再放也不迟。”叶莲回说,看着摊铺各色玩意迷了眼。   “我定的雅间临河,走出有水榭可供赏灯,我们挑个灯一同去放?”他又问道。   她手中正巧把玩着一只莲花样式河灯,于是便应道:“好呀,我要这只。”   摊贩忙凑到跟前,笑着说:“姑娘公子,这灯七文。”   李兰钧扔给他一块银铤,大方摆手道:“我买了,其余的赏你。”   那人霎时眉开眼笑,嘴里不断念叨着贺词佳句。   “你这样挥霍,把家底败光了怎么办?”叶莲见罢,看着手中河灯未免有些肉疼。   “有娘子养我啊!”李兰钧刮刮她的鼻尖,溺宠着说道,“日后我便在宅中洗手作羹汤,以报娘子的恩情。”   “谁是你娘子?我可是待嫁之身,莫要胡说。你若将银子用尽,掏不出聘金,我可得找他人嫁了。”   叶莲轻哼道,偏过头躲过他的捉弄。   “你嫁他人,那我就抢婚!”李兰钧一副欺男霸女的姿态,转而又笑道,“再不济,我给你做小……你寻个小院安置我就可,我不求其他。”   “我不信你不求,届时定是要死要活,闹着上门要名分。”叶莲忍不住笑道,掩着唇打趣他。   “那也是应该的!”他毫不在意地答道。   叶莲笑而不语,仰头看见满天繁星,竟被城中灯火映得晦暗不少,二人行过青云医馆,李兰钧加疾步伐,带着她走远。   “你怕见飞雪?”她问道。   “怕?怕字怎么写?我是看她烦得很。”李兰钧否认。   她悠悠放缓脚步,轻声道:“飞雪是我友人,我无父母,她更胜我的亲人……你可不能对她不敬。”   “她怎么就是你亲人了?我呢?”李兰钧刁钻地问道。   叶莲一噎,失笑道:“你……也是。”   “还差一道坎,我总不能心安。”   “什么坎?”   “成婚,”李兰钧紧盯着她,目光灼灼,“我有了名分,才能真正成为你的亲人。”   “你父母无德无福,兄弟姐妹无助力,他们弃了你是他们目光短浅,也是我的幸事。从今往后,我会爱你惜你,至死护你无虞。”   “叶莲,我不想委屈你,但朝廷的处置未下,我不敢同你许诺,我怕我一朝不能翻身,于你又是拖累,婚事便只能拖延,直到京中决断下达。”   他说完,眼眶竟有些湿润,眼尾染着薄红,最后蹙眉说下一句:“我若庸碌一*生,你怪我么?”   或许太过郑重,叶莲哑然半晌,心底泛起无边酸涩,翻涌着将她没顶。   她润润干涩发紧的喉头,几欲出言,却又哽咽:“这些话你提早说了,成婚时说什么?”   “我要同你说的话太多,不怕没话。”李兰钧沉声道,将步子一再放缓。   “那好,我便放心嫁你了。”   她垂眸笑着,眸中倾泻满目温柔,“日后夫妇一体,你平安顺遂便是最要紧的,其余我不在乎。”   交扣的手指愈发紧密,李兰钧又惊又喜,快步走到她身前转身,又拉住她另一只手,一边退步一边说:“看来我命真的太好,此生能与你相见,又能相知相爱,往后相守相伴……真是再好不过了!”   他一收手,把叶莲紧紧抱在怀中,也不管行人侧目,光天化日就埋在她颈间,说什么都不松手。   “你……你快放开我!”叶莲捶捶他的肩,一时推不开。   “我说了,我不会放的。”   脖颈滴落几颗滚烫的水珠,叶莲再挣扎不动了,她感觉到李兰钧的眼睫扑棱着扇在肌肤上,氤氲一片湿热。   “好了,好了……”叶莲摸摸他的头,哄孩子似的低声呢喃说。   临近留羡楼,走几步路就到的距离,却在半道止了步伐,只因李兰钧太过招摇,被周遭行人认出了身份。   坊间又要编排故事了。叶莲坐在马车上,看着李兰钧羽睫上挂着的泪,无奈想道。   “男儿有泪不轻弹”这种话向来于他不受用,他这样风风火火的性子,就连泪水都落得坦荡。   叶莲抹开他眼角的泪,他便委屈地凑上,蹭着她的手掌问:“我让你没了晚膳用……”   “冬青不是提攒盒去了么,在家中吃也是一样的。”她摸猫狗似的揉揉他的脸颊,安慰道。   马车行路缓慢,倒不算颠簸。车中置有除了香炉外,还放有一碟油绿春桔,剥开几瓣露出饱满果肉,满厢清冽。   李兰钧捏起一瓣春桔,将丝络仔细剥干净后,整个人拥上她,困她于车角处。   “你吃这个垫垫。”   他衔起橘瓣,倾身垂首递到她面前。   叶莲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有些怀疑他方才种种居心不良。   “太酸了,我不吃。”她偏头拒绝道。   李兰钧却强势地掰过她的脸,覆下吻住。   他咬破橘肉,汁水便溅开流入她口中,再辗转几次,就被她皱眉牙酸间吞吃下腹。   “酸……”她口齿不清地说。   因着酸涩的缘故,口中不免涎水流湍,翻搅匀成后化为甘甜,顺着唇角点滴落下,扯出丝线粼粼。   “还酸么?”他明知故问。   叶莲抹唇,没好气地瞪他一眼,并不说话。   她唇色殷红发肿,此前巷口的缠绵还未消散,又被他复吻,有些发麻脆弱。   “我再喂你吃些……”   他伸手去拿春桔,却遭叶莲横劈过来打断,转头看去,她郁闷不已微嗔道:“牙都要酸掉了。”   “你还饿着,那可怎么办才好啊……”李兰钧似笑非笑地说,手指探索着游过裙摆。   触及隐处肌肤,她惊叫着捂住嘴,低声斥责道:“你,你做什么……”   他挑开揉合,一本正经回道:“交接之道,能缓饥饮。”   又前行几寸,摩挲着使力。   叶莲缴械,再说不出话,仰头靠在车壁上,只恐出声惊扰街道行人,便咬着虎口不敢妄动。   渐行至即将溺毙,她眼中早已泛起泪花,死咬着虎口到渗出血,大手却覆过来,解放那双可怜的手,代替而堵住唇口。   “别怕呀,手都破皮了,我瞧着心疼……”李兰钧在她身前抚慰着,低语哄劝道。   周遭嘈杂,她始终紧绷着,车身一颠簸,起伏片刻,又逢他使坏,就再也忍不住,下口狠狠咬住他的手。   一口见血,伴随着细微低吟。 第106章   李兰钧低低慰叹,眼波在她身上流转,抽手擦净湿润,手穿过腰际将她一把搂进怀中。   “好些了么?”他有意问道。   怀中之人抖若筛糠,久久不能缓过神,直到眼前逐渐清明,她才嗔怪地瞥他一眼,靠在颈间不搭理他。   马车平缓而行,车外还是嘈杂,偶尔走过行人,还能听到几句谈话,着实算不上隐秘。   叶莲咬着牙,面上透红。   他的大胆举动让她吓得不轻,可惊惧过后,却又是别样的滋味。   但还是要斥罪一番的——   “没有下回了。”   “你不喜欢?”他不解道。   “光天化日,你不要面子,我可还要!”她于是羞恼地抬起头,义正辞严道。   李兰钧掂了掂她,将她环得更密些:“那我白日不这样了,你别恼我。”   叶莲隐隐觉知他话中的歧义,但很快又被他的妥协说服,将其抛之脑后:“我没恼,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妥当。”   眼看她给的台阶已送到眼前,李兰钧喜滋滋地顺着下了:“明白了。”   “我也是为你,你看,我自个都没受用到多少好呢……”   他又蹬鼻子上脸地垂首卖乖,拉着叶莲的手一点点摸骨探肉。   指节分明的手指捏过她的指骨,一节一节往后摸去,微凉的肌肤触之润泽,约莫有引诱意味。   “你还来?”叶莲抽手佯怒道。   “我不舒服,”他理直气壮地表示,扑簌着长睫回她,“车马太慢,几时能到家?”   为了证明,他便抓着她的手放在隐晦上。   觉察到磅礴的气势,叶莲被烫伤般收回手,皱眉道:“你要反悔了?”   “我只说白日里不行,没说夜里……”李兰钧诡辩道。   “车壁薄,什么声都隔绝不了,你忍住吧。”叶莲没法,只得婉言推拒说。   李兰钧登时气焰大涨,“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。”   “我可是有头有脸的,不能被人落了口实,”叶莲见他蛮横,便也不讲理地开始胡说,“往后我还要开酒楼,向京城去发展呢!”   末了,她又直戳李兰钧的要害:“你不想耽误我吧?”   李兰钧蓦地没了声,苦着脸应道:“当然不想。”   “那你坐好,我去剥些桔子,让你不那么难受。”   叶莲挑眉拍拍手,从他怀里跳出,蹲在车座旁有条不紊地剥着桔皮。   清爽气息扑面而来,李兰钧靠在窗旁缓解,闻到果味勉强有些舒展,便阖目小憩,不再多说了。   晚灯阑珊,行人兴尽而归,城河水辗转几回南北,冲散了残灾,携新荷载风而归。   时值仲夏,蝉鸣喋喋不绝,扬州兴工之策正处于中段,寺庙、河堤修缮渐完工,新渠、船只之余重大工事才始,朝廷终于下了通牒。   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策。然诈术治灾,行久终失天下信……尚可功过抵之……李兰钧前因德亏革职,今上念其赈救有功,准复扬州府通判职……望勤勉务实,勿负委任。   如上大抵是文牒原话。李兰钧得了赦免,一路眉开眼笑,恨不能敲锣打鼓。   府衙度过繁忙时期,如今难得有休沐,又逢复职书下来,对他来说可谓是双喜临门。   人世喜事他尝了个遍,正差“洞房花烛夜”以圆满。   南园重修竣工,园中前前后后添置不少物件摆设,就连北院都翻新一轮,打通墙壁在寝居百步之内新修小院,门前悬额匾,龙飞凤舞写着“芙蕖舍”三字。   芙蕖舍紧挨着李兰钧的青芳居,一墙之隔,月洞门相连,左看是幽雅秀丽,右看则穷奢极侈,与两院主人类同。   园中乃至城内无人不知:二十二高龄的活阎王终于把自己贴出去了,可喜可贺,可歌可泣!   被倒贴的叶莲却无甚表示。   叶氏食坊打响了招牌,她摇身一变,成了数一数二的名厨大拿,近来正与京中归隐的御厨讨教,实在分不出心。   从新起的德阳楼学习完手艺,她便坐着自家车马往南门码头走,于一间小院前落脚。   小院是她暂时租凭的,食坊新置雅间,她与云儿就搬到了此处。   “叶姑娘回来了!”   甫一进门,就听冬青扯着嗓子吆喝道。   院中满满当当站了一众南园侍从,叶莲不明所以地眨眨眼,问道:“冬青,有何事?”   冬青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,示意她往里走。   院中摆了一架红布遮掩的铜笼,有活物在笼中扑腾不息,她走近掀开一角,见灰羽白毛的鸿雁展翅欲逃,却困于方寸。   那鸿雁肥美得不像话,脚上系了红绳,乍一看有些滑稽。   叶莲反应过来:“聘雁?”   一回头,李兰钧已立在堂屋前,含笑答道:“是啊,叶掌柜好忙,我可等许久了。”   “这几日是在精进手艺,怎么来得这样急?”   她成日与李兰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见了纳采提亲,意料之内的平静,老夫老妻般随意问道。   李兰钧踏下石阶,将手中一册书递给她:“心头的重压下了,我守得云开见日出,能不急么?”   叶莲粗略瞄了几眼,靠文中简单的字眼辨认出裁决结果:“通判大人,久违了。”   “这不重要,你快进来交付草帖,我都写好了。”   他拉住叶莲的手,带着她往堂屋里走,屋中站着一华服妇人,笑吟吟地将笔墨往前推。   “姑娘与大人天定良缘,我看面相就知合宜相配!”媒人热情地在她身旁说道。   叶莲微笑着执笔,尽力照着李兰钧的草帖摹写,她习字太过断续,笔力比从前并无多大进步,满纸仿佛狗爬过,丑得憨态可掬。   乾造……七月初七未时,瑞生……扬州李氏,谨以雁贽,敢告纳采。   她写完籍贯,抿唇有些为难地抬头望向李兰钧,细声道:“会不会写得太难看了?”   “我可不能给你代笔,如此重要的文书,你完完全全写出来才行。”李兰钧在旁边说道,另拿起纸笔提点,“这儿不能仿照我的,你这样写……”   耽搁不少时间,叶莲勉强写完草帖,他满意地拎起黄纸看了又看,问道:“你腊月生的?怎么不叫我给你过生辰。”   “我自小不过,如今也没空。”   “今年起,便要过,一岁一岁仔细张罗,不能错过了。”李兰钧抖抖纸片,让纸上墨迹快些风干,“你真不上心,俨然一副大商户的作为,总不着家了!”   他将草帖交与媒人,那妇人便识趣地攥着纸张退下,留他们二人在房中闲谈。   “食坊几个徒儿要我指点,又有师傅肯授业,我自然不能落下,要多挣些嫁妆钱才是。”叶莲看着屋内大大小小的礼品盒箱,心中更是坚定了赚钱的念头。   “怕什么,我还没到潦倒的地步呢。”   李兰钧嗔道,抬手刮刮她的鼻尖。   叶莲打趣说:“你这样铺张,迟早要靠我接济,到时候把这间院子买下来,以□□落街头。”   “我还有俸禄,你操心什么?”   “嗯……没下雨就要把门窗缠紧——你们读书人的说法是什么?”叶莲词不达意,借着问话的由头转言道。   “未雨绸缪。”李兰钧回道。   “对对,是这样的,”她忙不迭点头应和,左顾右盼说,“你用午膳了么?我去做些小菜来?”   门外艳阳高照,溜进门的风都带着热意,她抹去额角的汗,往门框上倚着看外景。   “我不吃,没胃口。”   “那我去煮绿豆汤给你下下火。”她依旧看天看地,就是不往李兰钧身上瞥。   “你还要出门?”李兰钧一语道破。   “啊……”叶莲眼珠一转,无辜地应道,“我去食坊转转,看新菜式卖得如何。”   身后之人握住她的手腕,丝丝凉意袭来,覆上腕骨让她莫名不舍挣脱。   他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凉,也怪不得她入夏来不抗拒同寝,多有贪凉的缘故。   “你去了就别回来!”李兰钧愤愤道。   “你气什么?”叶莲将手按在他手背,老实问道。   “今日纳采,大喜的日子,你进门来没喜色就罢了,竟然还要走?”他虽是气恼,却还顺口回复她说。   “大喜还未到时候呢,今日算小喜哈哈……”叶莲缓和道,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,“何况你没提前招呼,我准备不及,还有一堆事务在身呢。”   “你定是厌倦我了!”他全然没听进去,不依不饶道。   “哪里!”叶莲矢口否认,“你住在小院多日,我哪有半点倦怠?”   白日各司其职,夜里一碰面就跟鱼入水中,折腾半宿才能安稳入睡。   她扪心自问,没对不住他一丁点。   “身在我这儿,心恐怕早就飘到别处了,我一下值就在院里守着等你,你心里却惦记你那几个傻徒弟,你说你——”   叶莲掰过他的脸,在他唇边轻轻擦过,蜻蜓点水一般,又作无事状望向别处。   “你……”李兰钧霎时哑了声,手不自觉摸向唇角,摩挲片刻讷讷道,“别想蒙混过去……”   话虽如此,耳尖已攀上薄红,面上也跟着烧了起来,他一下就乖巧不少,立在原地动都不动。   “我没想蒙混,是看大人如此在乎我,一时心头暗喜,没忍住……”叶莲驾轻就熟地说着好话,悠悠转头看向他。   李兰钧就像容易炸毛的狸花,与他争执向来讨不到好处,只有顺着皮毛慢慢抚触,再扔一条小鱼干,才能顺利礼聘饲养,收获一只口嫌体正的黏人狸奴。   “裁的新裙到了,夜里大人可否赏脸,细细品鉴一番呢?”   叶莲适时扔出鱼干。   李兰钧扣住她的腰身,不轻不重捏了一把,带着满面绯红低眉道:“过时不候。”   过几时未曾说明,因何不候也未细说,反正过时不候。   待到月上枝头,叶莲提溜着两壶清酒入房门,桌边着雪色中衣、墨发及地的山鬼已合目睡去,只余轻细的呼吸声缓缓流出。   她放了酒,饶有兴致地坐下,探指从他眉骨间划下,描过眼睫鼻梁,触及唇瓣,最终停在颊侧,有意按下,让颊肉陷出涡旋。   李兰钧蹙眉微动。   她收手,轻放在他眼下的小痣上,任由羽睫颤动,扑扫在指尖。   “大人,去榻上睡吧。”叶莲撑着头,轻声细语。   并无应答。   “大人?”   李兰钧这才惺忪着眼,懵懂回道:“嗯?”   “我要被你气死了……”他又不甚清醒地斥言。   叶莲扶起他,颤颤巍巍走到床边放下。   他胡乱躺在榻上,一身薄衫晃荡,揉皱成细碎月光,叶莲坐在榻边,素手解开系带,摸索着把手贴在他腹间。   院中寂然,只有虫鸣声远近闻及,小窗支开半扇,萤蓝的月色便透过窗纱洒满地板。   物架上的冰盆早已消融,房中却不燥热,隐有淡薄的夜冷。   指尖轻触至裤中,叶莲倾身在他胸脯细吻,口中柔软舐过肌肤,举止青涩笨拙。   “我困了。”   纠结半晌,李兰钧捉住她的手。   叶莲挽起垂落的碎发,抬眼望向他,目中水汽满含,懵懂又困顿。   她唇上分明缀着水润。   李兰钧险些失势,清明了大半,支着手坐起来,生恐自己不经意间后悔:“你……这么晚回房,过了时候了。”   “补上不行么?”她跪在榻上,缓缓直起身子。   李兰钧疼惜地捧住她的面颊,轻轻抚揉着,“不行。”   指尖擦过她眼下乌青,再往上帮她抹开杂乱的发丝,他轻轻一带,让她睡在自己臂弯处。   叶莲侧躺着,温声问:“你怎么了?”   “想和你赏月。”李兰钧看着窗中月色说道。   叶莲偏头看去,牵出浅浅梨涡:“哪有月可赏?”   “天上有,梦里也有,你闭眼,或许能梦见满月。”他覆手掩住叶莲的眉眼,盖在眼上久久不离。   “那我还是更想梦见你。”   李兰钧心口悸动,掀手去看她,她已然闭目入梦,终日以来掩藏的倦色披露而出,脸颊具是消减。   忧心她睡不安稳,他起身抱着她睡正,这才放心躺在外缘,面对她呼吸相缠。   “你惯是会哄人的,明日我要再听一次。”   鼻尖抵着她的鬓发,厮磨几许,轻之又轻落吻在额前。 第107章   荷月,三伏天闷热潮湿的天,城中树木花叶都蔫巴垂丧着,偏偏今日锣鼓通天,街道清开,沿路排过成队车马。   马车上均绞着红绸,侍从侍女走在两侧,打头一匹枣红骏马上坐着红衣男子,牵扯马绳颠簸前行。   男子一身正色婚服,胸前绣鸳鸯金丝草,长袍振振,用玉带束腰,腰间佩玉香囊,袍下踏玄色暗金长靴,身姿挺拔,绰约俊美。   他面上收不住的春风得意,桃花目轻轻挑起,睫如长羽,鼻梁挺拔,唇色朱红,一张近乎妖冶的俊容,眼下点痣,头戴纱帽,压下轻佻化为正色。   日头正烈,他却浑然不觉,昂首悠悠向南门码头进发,马蹄声轻缓,整个迎亲队伍都带着从容淡定。   就在昨日,这意气风发的新郎官还在偷爬人家院墙,摔得灰扑扑去见新妇一面。   李兰钧向来不遵礼法,婚前按规定需斋戒闭容三日,他在祠堂数了两日灵牌,数到第三日夜间,就再也坐不住了。   轻车熟路地绕过李府一众值夜家仆,从侧门贿赂了门房,便领着冬青两人偷摸往南街赶。   “少爷,这就差最后一夜,您怎能如此行事,若是被……”冬青在一旁缩着脑袋苦闷说。   “我去看看她准备妥帖没有,明日大婚可多规矩,总有遗漏的。”   李兰钧说得冠冕堂皇,冬青却只从他脸上瞧见“藉口”二字。   担心都是假,想见叶莲怕才是真。   二人一路从西街赶去南街,脚程遥远,过路更夫扯着嗓子报时辰,一豆灯火随着行走晃荡,灯火跳动几时,李兰钧败给了自己的娇贵秉性,在客栈套了车。   马车疾驰在夜色中,不过多时便到了小院前,李兰钧七荤八素地走下车,搀着冬青站在大门口。   一进的小别院,进院门即堂屋,两侧则是居室,他在院里赖了月余,院中布局早已了如指掌。   “走小门。”他招手,让冬青拖着自己往一旁胡同里去。   胡同比街道更加黑蒙,伸手不见五指,李兰钧心惊胆战地入了黑暗处,二人摸着墙一路往前。   胡同里吱呀呀的怪声,叫得他心里起毛,有东西擦着他的脚背过去,他便高声喝道:“什么东西?”   冬青被他的呵斥吓得一激灵,跟着回头道:“少爷……没东西啊!”   随即凉风阵阵,碰过尽头墙壁往回刮,二人惊惧不已,贴着墙更加紧密了。   “怎么就没个灯笼?”李兰钧埋怨道。   话音刚落,墙内便有微弱灯光透出,好歹让他能看清前路。   折腾半天,终于走到小门边。   敲门是不可取的,李兰钧便打起了院墙的主意。   小院的石墙不高,仅一人有余的尺寸,墙上乌瓦排列整齐,借着墙檐跳进院中倒是可行。   他在心头盘算一会儿,眯起眼开了金口:“冬青,你跪下。”   “少爷,您摔坏了可如何是好!”   “快跪,我都到门口了,还打道回府不成?”   冬青在李兰钧的催促下,不情不愿地弯下腰趴伏在地上,撑着手等他动作。   李兰钧掀袍一脚蹬在他背上,再踩了几道,确认结实才踏上另一只脚。   “哎呦,少爷!”   冬青在他脚下哼唧道。   他权当听不见,一手扶墙,一手攀着墙檐,艰难地覆身趴在墙上,又扑腾几下,野鸭似的往上拼命蹬腿。   “快,快托住我的脚底!”他受力不足,连忙呼喊着,“我就要爬上墙了!”   冬青当完垫脚,又屁颠颠给他当踏板。   李兰钧滑稽地蹬了几下,好歹爬上了墙,抱着墙檐不敢撒手。   院中绿草如茵,他爬上的墙旁正好栽有一棵梨树,看着身上的草地,只好赶鸭子上架,一咬牙往树上冲去。   满树哗声,李兰钧倒霉地没抓到树枝,噼里啪啦折断一树旁枝,骨碌碌滚在地上。   “什么破树!”他长虫一样大剌剌躺在地上,咬牙切齿道。   脑袋疼得嗡嗡响,索性在草地躺上半刻,缓过来再爬起。   居室里的灯盏更亮了些,片刻,有黑影推门而出,四处张望着走下台阶。   李兰钧掩在暗处的草叶上,又有树荫蔽盖,未被察觉。   脚步愈发近,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,躲在树干边上。   叶莲如今定同喜婆住在一处,喜婆为李府的人,若被发现,届时必会跟他爹娘嚼舌根。   他探出头望过去,期待不是那硕大的身影。   眼前却空无一人,灯火仍旧明暗不定,门扉大开着,李兰钧估摸着喜婆出门解手,便壮着胆子从暗处慢慢走到居室前。   还是无人。   缴檐红挂满廊柱檐边,房中寂静无声,除了飘出的香粉香气外,仿佛空置。   他放开手脚,阔步迈入居室。   屋里圆桌上摆了一件针脚细密的喜服,绣上并蒂芙蓉、叶下鸳鸯,喜服上躺着一套点翠冠,钗环数十,一旁放了一本翻开几页的书册。   李兰钧走到桌前,拿起书册细看,册封上写“百家姓”,原是识字认词的书籍。   他心下笃定,叶莲住在这里。   但榻上锦被中空空荡荡,杂乱堆积在一团,未见有人。   “出去了?”李兰钧喃喃道,四处打量着回身,身未回正,就有一披头散发的白衣人影飘至他面前。   他被狠狠吓住,往后连退几步:“有鬼……”   那女鬼和他一齐开口,“大人?”   李兰钧咽下欲要出口的尖叫,瞪大了眼仔细打量眼前之人:“你……你可吓死我了!”   “大人私闯宅院,民女还以为是贼人,险些跑去报官,你还好意思说吓到了?”叶莲不紧不慢道,挽起披散在面上的发丝。   “你不出声,我又不知道是你!”   “敢情还是我的错了?”   她眨眨眼,歪着头说。   李兰钧不答,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遍,走近几步攥住她的手:“瞧着这样累,没睡好?”   “被你吓得睡不着。”叶莲回道。   末了她似乎想起什么,蹙眉道:“你怎么来了,三日避而不见,快到时候就破戒了?面相袭,可是会冲撞红……”   李兰钧满不在乎地昂起头:“我不信那些。”   他在观音寺里大不敬的言行跃入叶莲脑中,她叹了口气,无奈道:“你来就是要故意破戒的?”   “我……我是想看你是否安睡,”李兰钧冥思苦想,憋出几句傻话,“还有嫁衣是否绣好,礼数是否记全,喜婆给你绞面了么……”   “一切都妥帖了,你瞧。”叶莲伸长脖子,给他看自己光洁的面颊。   他瞧完,颔首喃喃:“好,好,那我便放心了。”   说着松开她的手,一步一步踏出房门,走到阶前,见圆月高悬,梨树七零八落,比起李府祠堂,不知亲切多少。   “叶莲……”   他又不死心地回首。   身后清丽嗓音正巧一同出声:“我今夜……的确难以入眠。”   李兰钧眼前一亮,找寻同类般紧接着说道:“你心底果然还是紧张的吧!”   “我也一样,所以才来寻你,想着见一面兴许能安心不少……”  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攥紧的手逐渐放开,抹开掌心薄汗,又三两步走到叶莲身前。   “如此便安心了?”叶莲问道。   “总觉得不真切,像在梦中。”他回答说。   她一笑,抬手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脸,发出清脆的声响:“这般呢?”   “好些了。”李兰钧舒了一口气。   “那就回去歇息吧,明日再见。”叶莲收手背在身后,脚跟雀跃地点地抬起。   面上温软消失,李兰钧惆怅地眨眨眼,扇动着长睫往她眸中看去。   只踌躇片刻,他又顺着内心拥住她,头枕在肩头轻声道:“再抱一下。”   “还不走,待会儿被人把你当贼捉去了。”   “哪有我这般狼狈的贼?”李兰钧依依不舍地松开,掀起手臂上的划痕青紫给她看,“瞧瞧,都是你院里的破树干的好事!”   叶莲捂嘴惊呼,讶异道:“呀,你真爬墙进来的?”   “我还能从哪儿来?”   “倒也是,我竟没想到你有这身好功夫。”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答应道。   李兰钧没得到她的心疼,气不打一处来,恼怒道:“你把院里那树砍了!碍眼得很!”   “你跟树置什么气,”叶莲似笑非笑地说,拉着他的胳膊瞧了一眼,“伤药尽在堂屋,我怕惊扰她们,你忍着回府处置吧。”   他幽怨地瞪了她一眼,一把抽开手:“我这就回府,不叨扰你了!”   说罢“噔噔噔”急步走下阶梯,也不看路,径直踩着一地花草往小门冲去。   临走打开门闩,那凉薄之人终于开了口:“夫君,小心脚下。”   一语将他哄得没了恼意,诡异地勾起一抹笑容,又被强压而下:“叫早了,这回不算,明日你叫十句都不够偿还我的!”   关了门,门内一阵脚步匆匆,由远及近,走到门边“啪嗒”落了锁,赌气一般朝他低声道:“通判大人,民女无知,冒犯了。”   李兰钧转头跟木门干瞪眼。   “少爷……”冬青在门边恭谨成狗,苦笑着唤道。   “嚷嚷什么,回府!”   受了一肚子委屈的冬青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,两人一哭一笑,唱戏似的走出胡同。   胡同里一路畅通无阻,原是院里点起了灯笼。   高昂的唢呐声将他扯回现实,李兰钧一晃神,迎亲队伍早停在小院门口。   周遭如梦似幻,他布了拦门钱,再回头看向院中,漫天飘红,院门徐徐走出昨夜之人,着大红婚服,锦绣华盖,一路到花轿前。   擦身而过,闻及她身上浓郁芳香,与居室类同,带着清幽的凉意。   她由喜婆扶稳,掀帘坐上洒满铜钱谷豆的软座。   李兰钧被推搡着上了马,绕城三圈有余,直到他坐得浑身发酸,才终于到了南园。   他翻身下马,略微有些急切地走到轿前,不顾周围打趣调笑,扶住帘后伸出的柔荑。   那双温暖干燥的手指顿了顿,随即紧握住他的手,被他一路带着下轿,跨过马鞍,踩着铺地红毡,二人就这样往正厅走。   人声鼎沸,他不安地用余光瞥向她,盖头掩住她的神色,让他窥探不到。   李兰钧心头忽然生出一种惶恐,他喉结滚动,牵着她踏上台阶,同时试探着开口:“叶莲?”   盖头下的人微微一动,却并不开口。   他抓心挠肝,拜了天地父母,再对拜,都不见她有任何反应。   “新郎官,可不能急着走啊!”   童子喜婆引叶莲从侧门前往北院,他正要不顾礼数去追,被一帮同僚拦下。   “得过了关,才能抱得美人归!”   哄堂大笑,便有更多宾客堵在他面前,一杯接一杯地敬酒。   李兰钧见他们如洪水猛兽,一咬牙,夺过酒杯一饮而尽,又接着饮尽几杯。   “好,好!”   “有决心,哈哈哈有魄力!”说话的是陈耘茂,这奸滑老头拎着一壶酒,他一喝完就续上,可谓老奸巨猾。   众人见状,纷纷笑骂,骂过偷摸着效仿,把李兰钧当水牛喂了。   另一边。   青芳居内,叶莲端坐在榻上,臀下压着几颗花生,硌得生疼,她挪挪身子,见四下无人,又赶快将周遭清理一空,留一片软和的坐处。   门外天色由白转红,又悠悠走暗,廊中点明灯笼,红烛垂泪,除去门边细微谈笑声,只听有烛火烧蜡,落在铜底上点滴轻响。   叶莲掀起一角,眼前画屏灯照,只见山色凝胧,苍翠点墨,薄纱上绘满青山如黛,最顶上一处盖下红泥印——李兰钧。   屏风前的小桌上的雪素兰花一开三瓣,花瓣泛黄,早已过了花期,却尚能维持到六月,可见养护悉心。   兰花旁伴着一青瓷瓶,瓶中一束并蒂莲,二者相辅相成,香气馥郁独绝。   “夫人,夜可长着呢,您用些点心垫肚子吧。”喜婆在门外沉声提醒道。   虽规矩不可破,怕她太过拘谨,或是体谅整日的辛苦,喜婆好歹越界一遭。   叶莲便含笑答应了,先捶捶腿脚,将盖头掀至髻上,不管不顾地坐到桌前吃起喜果糕点来。   “少爷来了!”   吃了半盘,门外有人高声道。   “怎么吃得这样醉啊!”又有人声说道。   叶莲野兔一般窜至榻上,手忙脚乱地盖好盖头。   略微平息一会儿,门前纷乱推搡片刻,终于有人破门而入,“啪”地关了门,迈着沉重的步子往榻前倾。   “哐当——”   叶莲估摸着他撞到了屏风。   “啧。”   李兰钧的声音果然响起,随后又有些凌乱地低语几句。   那不稳的步子停在她面前,只听衣料摩擦,耳边有清脆的响声,他身上的味道愈发近,直到盖头的花穗下探进一只剔透的玉如意。   叶莲紧张地屏息,等待他后续动作。   玉如意缓慢支起盖头,颤颤巍巍偏移,再回正,她眼前终于开阔起来,见到他的长靴、长袍、玉带,一身珠玉……他纤长玉润的脖颈,*绯唇,鼻尖鼻梁,最后是眉眼。   李兰钧醉得厉害,满目通红,眨巴几下就要落下泪似的。   “莲儿……”他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唤她了。   叶莲翕动口唇,只觉得脑袋发昏。   李兰钧将盖头挑起,扔到锦被上,连同如意一块陷在大红喜被里。   他晃晃脑袋,否认道:“不,我喊错了……夫人。”   她垂首,“嗯,你如何喊都行。”   “喝了合卺酒,你再唤我一声夫君……”李兰钧便摇摇晃晃去拿匏杯,哆嗦着洒了一地酒水,才递到叶莲面前。   叶莲看着瓢中仅剩的一丁点酒,不免啼笑皆非,接过与他一同饮尽。   “夫君,结发为夫妇,恩爱两不疑。”   她展颜,朱唇皓齿,画眉深浅,眸光甚是盈盈。   李兰钧把匏杯放在一旁喜案上,抽出一缕青丝,拿起剪子剪下,再俯首轻轻剪落她鬓边丝缕,合在一块用红绳缠紧。   “你快,放进囊里。”他含糊道。   叶莲取来锦囊,把青丝安置妥当。   松散下来的乌发贴在颊边,他手指穿过发丝,轻松捧起她的脸。   叶莲眸光微漾,乖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,又停住,拉起手稳住他的身形。   他眼中晃动,看着出了神,只是一味说着:“都怨他们,我看不清你了……”   “那夫君近些看?”   他便靠近,近到鼻息交缠,唇齿摩擦,沾染上她丹红的口脂,氤氲在他唇上,徒增一份香艳。   欲解罗裳,从领处剖开坦露,衣衫垂坠挂腰际。   指尖摩挲探至丰桃,拥起一簇雪肤红樱,拢抹开来,檀口动而外朗,笑靥随轻吟浅敛。   倾身还入,撩起层层衫裙,髻发松散,翠翘金雀琳琅碰响,摇漾春如线。   至兴尽归去,叶莲从汗津津的羽睫间掀眼睬他一道,兀自袅袅随西风卷起。   “你抖什么?”   李兰钧扶着她的腰背,酒气散了大半,眯起眼含笑揶揄道。   叶莲恍然,仿若初次见他那样,倨傲、无常,好看得像温柔乡爬出的艳鬼……两张面容重合,他如今只有满目爱惜。   大抵是书中所说的颜如玉。   ——全文完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声明:本书为八零电子书(txt02.com)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,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,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,如果喜欢,请支持正版,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。